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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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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11-04
Words:
7,37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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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0

[圆硕]金风玉露

Summary:

※狐狸兔子成精记
※ooc 俗+酸 都是瞎编

Work Text:

  1.
    
  草长莺飞三月暮春,河岸的草地上冒出五颜六色的花骨朵,风送着蓬松的蒲公英种子散落到山间庙观里,粘在李硕珉的鼻尖上。
  
  小兔子打了个喷嚏,白茸茸的一团抻抻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窝在神像足间打盹。
  
  昔时仙山还未被人称为仙山,李硕珉还只是一只刚修炼成精几个月的小兔子。他的师父是个年轻道士,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头里捡了他,点拨他有了灵识。
  
  就算在兔子眼中,师父也生得好看如天仙一样,虽然常揣着几本封面花红柳绿的话本书,显得忒不正经。
  
  那年师父飞升得突然,临走前捋着他的毛絮絮叨叨:“小兔子,为师没什么好留给你的,这玉铜钱可助你消灾解厄。你灵识尚不完整,要好好守在这里修炼,可别懈怠咯~“
  
  小兔子懵懂未解其意,只用小兔牙轻轻咬了咬他的手指。
  
  师父解下束发的红绳系在李硕珉脖颈上。乌黑长发翩然散落,他脚下云气腾升,霎时金光顿起。
  
  李硕珉抱着胡萝卜,目睹平生第一位师父和最后一位师父就地云霞托拥,飞至天界。
  
  师父走了。
  
  山间日月流转,李硕珉过着独自守着兔子庙的日子,不知不觉已度过几多年月。
  
  午眠的时辰还未过,李硕珉照例眯着眼睛小憩,窗外鸟儿啁啾的鸣音却突然中断,似是外面有什么靠近。
  
  这里坐落山中,很少有人前来供奉,亦很少有飞禽走兽的流连,以至于他许久没有同什么活物讲过话了。
  
  李硕珉竖起两只耳朵,忽而听见窗外一连串急促奔走的足音,道观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塌在地上。
  
  一道红棕色的影子飞快地窜进观内,钻进淡黄色的幔纱之中,不知藏到了哪里。后面跟着一个成年男子大喝一声。
  
  人类身上披着毛皮举着猎弓,是猎户。
  
  李硕珉年幼时曾经贪玩乱跑,偶然在农房外见过猎户将野生兔子剥皮宰肉的场面,被吓到筛糠,要师父哄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如今看见那张猎弓,依旧惊得魂飞魄散。他也不顾观里尘土飞扬,两条腿一蹬跟着钻进幔纱,眼见神像桌下不容易察看的地方有个窟窿,连忙埋头钻进去。
  
  本应安静无物的窟窿里,有动物的呼噜声近若咫尺。李硕珉心脏狂跳,两条狭眯眯的眼睛露着光盯着他凶相毕露。四只眼睛相视无言。
  
  歹命!
  
  李硕珉喉咙里涌上尖叫声,浑身毛几近都要炸起来,速速被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掩住了嘴巴。
  
  “嘘。”这是传音入耳术。
  
  李硕珉瑟瑟发抖,借着窟窿里微弱的光线,看清眼前这只精怪。红棕皮毛,尖细耳朵,是只狐狸。
  
  猎户紧随其后迈进观中,猎弓绷弦的声音听得李硕珉一阵鸡皮疙瘩,他透过窟窿见着一双裹着毛皮靴的脚一步一步,停在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前。
  
  李硕珉瞳孔一怔,摸了摸脖子,红线还在,线头却脱开了。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玉铜钱。刚刚慌乱中落在了地上。
  
  猎户低头拾起玉佩,翻弄看了两下,随手塞进了绑腰里,粗暴地翻着幔纱四下搜索,眼瞅着就要走近它们藏身的神像。
  
  李硕珉心惊胆战,从脊背到尾巴都颤动不已。狐狸的气味萦绕在它身边,腿脚牢牢地制住它的背脊。
  
  他听见狐狸用极微的低声念道:“风。”
  
  窗前帐纱轻摇,窗棂碰上窗台,发出木头撞击的细小声音。猎户立时向窗边张望过去,估计是看见了外面的风吹草丛,调头往庙观外去了。
  
  过了半晌,四周尘土飞扬已皆重归于静。全圆佑警惕地嗅嗅周围的气息,确定猎户已往山下镇中去,才从窟窿中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迫人的恐怖终于烟消云散,缩在黑暗里的小兔子回了魂。李硕珉心里一松,摸着脖子上秃了的线头,绷不住地哗啦啦哭起来。
  
  “呜呜…………”
  
  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沾着灰的兔毛都浸润变成一撮一撮。李硕珉原本就胆小,突然受了一惊,抽抽涕涕,几近把累积了这些年的眼泪都哭了出来,“师父……给我的……玉佩丢了……”
  
  全圆佑直觉耳朵聒噪吵闹,拔腿就要走。
  
  “哎!看着人家哭,你怎么就要走。”李硕珉哭着也不忘迅速抱紧着他的腿,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满脸都是眼泪。
  
  兔子缠上狐狸,倒是奇特。
  
  “……怎么,不怕我吃掉你吗?”全圆佑回身盯着它,咧开尖牙道。
  
  李硕珉抽抽鼻子,但爪子上没放松,他缩成一团眨眨眼睛:“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会吃掉我的样子。”
  
  “……”刚才胆子怎么没这么大。
  
  “...你.....是哪门哪派的呀,也受了灵识的点拨么?”小兔子带着还没哭完的鼻音,喋喋不休地问起来,“刚才你那法术好厉害。我师父飞升太早,我未能修炼出什么法术功夫,一直碌碌无为,还把师父的玉佩弄丢了。”
  
  小兔子目光一黯。
  
  全圆佑道:“我偶然受人点拨。自修了一些法术。尚还有事,告辞。”
  
  “……不行,别走,你……你还毁了我家的仙门呢!”李硕珉欲说欲泣。全圆佑扭头一看,刚刚因他一撞,书着“兔子庙”三个掉漆大字的牌匾摇摇欲坠,老旧的观门已经轰然倒塌,铰链都弯折扭曲,断得不成样子。
  
  “……”好像是这样的没错。
  
  全圆佑虽然是一只狐狸,却是一只很讲道理的狐狸。他沉默看了这只软软绵绵的小兔子一眼,终于平下心道。
  
  “我该如何赔罪?”
  
  “玉佩是师父留给我的唯一宝贝,我得取回来……那玉佩与我灵识相系……我能隐约感知上面的气息辨别方位,但...但.....”
  
  他怕猎户,提到都浑身颤抖。
  
  全圆佑叹气。
  
  “好吧。我正要下山为师父买些药,可以与你同去。”
  
  李硕珉立马不哭了,眼睛唰地亮起来,眼泪还没干便神采奕奕。
  
  “你会化人吗?”全圆佑问。
  
  “我会的,我会的。”
  
  李硕珉拧着眉头运气,憋得自己面若猪肝,汗如瀑下,尝试了半天,却是因为多少年没化过了,原来师父教的本事也快忘记,头丧气地垂了下来。
  
  “无妨。你仔细看我。”全圆佑道。
  
  眼错之间飞沙走石,刚刚的狐狸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清秀俊朗的白面书生,清逸俊朗,衣袂翩逸,腰间别着一柄折扇。
  
  全圆佑将双掌附在李硕珉背上:“你本应该是会的,只是遗忘了。我传你些许真气,好激起你体内灵力,助你炼化人形。
  
  真气如一股暖流从背脊处通达五脏六腑,浑身舒展通畅。李硕珉聚精会神,将灵力抵至四肢,毛茸茸的一团逐渐舒展伸长,化成一副白衣少年的模样,竟和全圆佑长相有几分肖似。只是有两个隐约的小兔牙,添点可爱。
  
  “兔尾巴没收起来。”全圆佑一指。
  
  李硕珉往身后一摸,屁股上毛绒绒的。
  
  “我收不掉......快进去!”李硕珉扁着嘴巴,用手拍拍那团顽固的毛球,尾巴终于老老实实地藏了起来。
  
  李硕珉左右看看自己宽大的衣衫袖口,觉得新鲜。“谢谢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有亲缘关系才称兄弟。”
  
  “师父说我太弱,要学会他人树下好乘凉,以后行走江湖,记得遍地都要喊哥,行得苟且才能走得长远。”
  
  全圆佑语塞。
  
  “你师父听起来不甚有德行的样子。”
  
  “怎会!我师父年纪轻轻就飞升了,定是很有修为的人。可惜我修炼得晚,年幼时不会讲话,不曾了解过师父的故事。”
  
  全圆佑的表情不置可否。李硕珉左思右想,突然记起一件事。
  
  “师父曾给了我一个锦囊,嘱咐我危急关头使用,定可化险为夷,此番带去,必有妙用。”
  
  李硕珉扒拉开庙口的残垣断瓦下的草垛,翻出个已经磨得破烂布袋,里面有一灰扑扑的纸片。李硕珉喜滋滋地展开,上书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好汉饶命。」
  
  全圆佑:“……下山吧。”

 


  
  2.
  
  二人下山路上,一路春来光景,李硕珉叽叽喳喳,讲着他与他师父的故事。
  
  “师父名为尹净汉,取河汉皎洁之意。师父说繁星当空之时,我抬头望见银河,就知道他在想我了。”
  
  李硕珉满面灿烂,眼睛是弯弯月牙。
  
  “他若是唬你的呢?”全圆佑道:“凡人一朝封神拜仙,琪花瑶草,珍馐美馔数之不尽,终日朝欢暮乐。天庭一日人间一年,怎会记得你这只荒野精怪。”
  
  何况人间世事变幻,谁能保证谁会记得谁。
  
  李硕珉不说话了。真相不啻于杀人诛心。全圆佑有些心软,叉开话题,“你的名字是如何取的?”
  
  “是师父取的。他在李家镇一条玉川上捡着了我,说硕字是蓬勃,珉是玉石,合起来是珍贵的美玉的意思。”
  
  李硕珉说的时候挺着胸脯,铜钱玉坠的红线在颈子上晃啊晃。
  
  “很适合你。”
  
  “但我把玉石丢了。”看不见的兔子耳朵明显地耷拉了下来。
  
  全圆佑安慰道:“不要担心,会找到的。”
  
  “哥哥的名字怎么来的呢?”
  
  “我师父叫我自己取,我从书上择了几个字。”全圆佑想了想:“我的师父也是位奇人。我偶然修炼成精,一直隐居在山野之中,得他点拨学了一些道术,平常受他委托帮些小忙,比如这次。”
  
  “尊师是患了什么病?”李硕珉好奇。
  
  “没患病。”全圆佑笑,“炼仙丹的时候失误,错把硫磺当牛骨粉,不小心把房顶炸塌,腿被横梁砸中了。”
  
  “哦……”李硕珉看着全圆佑,颇有种天下师父都不太靠谱的惺惺相惜感。
  
  全圆佑未曾想自己平日沉默寡言,被一只小兔子勾着,竟也善谈起来。二人一路行至山脚下的小镇。街上熙熙攘攘,正是河开节之时,商贩云集,马车轮压得青石板路咯吱咯吱响。
  
  李硕珉第一次下山,左看看右看看,琳琅满目新奇不已。全圆佑若不盯紧着,一不留神身边的人就不见。
  
  这回是第三次。全圆佑扭头一寻,小孩儿埋进了卖花灯的摊位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小贩巧手将竹条编出一朵芙蓉花,眼睛都瞪大了。
  
  李硕珉被全圆佑拖走,兴奋表示:“原来人间如此热闹有趣,以后我要常下山玩。”
  
  唯独还记得下山任务的全圆佑:“……你感受到玉佩的方位了?”
  
  李硕珉很听话地握住全圆佑的手臂,闭住双眸向四周感应。
  
  “我直觉在……那个方向。”
  
  全圆佑顺着李硕珉睁眼的方向看。竹签子串着一颗颗火红的山楂果扎在草束上,摊贩正拿着两根糖葫芦在铁锅里滚着糖浆,甜腻的香味扑鼻而来。
  
  全圆佑:“……”
  
  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儿在旁边掏出铜钱买了一根,咬着酸酸甜甜的果子走了。
  
  李硕珉看看糖葫芦,又看着全圆佑,眼泪从嘴角冒了出来。
  
  全圆佑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没有带荷包。”
  
  “你下山为师父买药,怎能不带荷包。”李硕珉发出疑惑的声音。
  
  一天下来,全圆佑终于语气出现了些许波动:“我答应要帮你寻玉佩,何时说要请你吃糖葫芦!”
  
  “呜呜。”小兔子哭哭。
  
  “不然,”李硕珉左思右想,悄悄地拉着全圆佑走到拐角巷子里:“不然偷偷给你摸一下兔子耳朵。师父说,我的耳朵很珍贵,别人不许摸,摸了是要嫁人的。”
  
  全圆佑沉默。
  
  “试试嘛,很软哦。”两只耳朵嘭地冒出来。兔耳朵里呈淡粉色,透过阳光泛着肉感的红,因为李硕珉的均匀呼吸而微微颤动。
  
  许是李硕珉期待的神情太迫近,全圆佑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
  
  薄薄的耳朵绒毛细嫩,带着微微的热度吸在手指的汗液上,绵软的手感徘徊在指尖。
  
  嗓子有些发干,全圆佑咳了一声,不自觉身体离得远了点。李硕珉偏还凑上来要问:“是不是很可爱?”
  
  “你,你在这里呆着——把耳朵收起来不许乱跑。我先去一趟药铺,顺便探探线索,很快回来。”
  
  全圆佑扑地一声把李硕珉的耳朵拍没,佯装一副着急的样子快步走了,留李硕珉站在原地挠头。
  

 


  3.
  
  全圆佑沿着集市兜了一大圈,未见到猎户的身影,猜测应该是回家与妻儿团聚了。全圆佑假意与人闲聊何处能买到新鲜的皮毛,很快循着线索找到了猎户的家。
  
  他隔着篱笆往里眺,院里有条沉沉睡着的猎犬。有一女子正坐在窗前织布,男子悉心磨着箭头,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家,不宜贸然闯入。
  
  白日不是取回玉佩的好时候,何况还有家犬。最好是趁着夜晚再行动。全圆佑心里计划周全,返身去找李硕珉。路上遇着糖葫芦小贩,回想起那薄薄的兔耳朵,犹豫了片刻,还是买了一根。
  
  待他返回原地,人却不见了。旁边巷口喧哗吵闹,几个男人将个小少年团团围住,推搡着他问道,“小公子,赏光喝酒么?”
  
  “我还小,不能喝酒呢。”被夹在其中的李硕珉弱弱地答。
  
  “酒不行,茶总可以吧,和哥哥们聊一聊。”男人嬉笑着,伸手扯住李硕珉的腰带,借机欲揽上李硕珉的腰。
  
  “哎,不好吧,我还有事儿要忙我先——告——辞——”
  
  李硕珉正躲闪着男人的手无处可藏。忽然狂风大作,南侧堆积在巷尾别的几捆杂草碎石飞起,直直将几个男人撞得七零八落,晕了过去。
  
  李硕珉瞅着地上倒着的男人,又瞅着巷口的全圆佑,道:
  
  “官人,小女子无以为报,必以身相许。”
  
  “………”
  
  “师父说话本上写着的,被人救了都这么说。”
  
  “你师父没教会你什么好东西。”全圆佑把糖葫芦塞给李硕珉,“走,我已找到猎户的落脚点。”
  
  李硕珉一边舔着糖脆,一边道:“还说呢,你跑远了之后,我知道我的玉佩在哪里了。喏,我就说我直觉没错。”
  
  全圆佑一瞧,不远处竹亭里坐着刚才买糖葫芦的胖小孩儿,糖糊得满嘴都是,脖子上分明有根细白丝线。
  
  “他八成是猎户的儿子。玉坠换了根线挂在他脖子上,刚好落了出来被我看见。我还没想好如何取,你就回来了。”
  
  “一阵疾风把玉佩吹走了便是。”
  
  全圆佑袖下的手已成弹指状准备施法,李硕珉连忙按住他。
  
  “光天化日抢小孩东西,他要是发现哭了怎么办!”
  
  “那不是你的东西么?”
  
  “唉?那也不可。还是我来。”
  
  全圆佑收了手,见李硕珉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红绳,把糖葫芦上掰下的糖渍上穿了个眼儿,叼在嘴里。
  
  他身形一矮,重新化成兔子模样,一蹦一跳窜进竹亭里,停在小孩儿脚边。小孩儿果然被兔子吸引住,糖葫芦也不吃了,伸手抱进怀里地捋着毛。
  
  李硕珉乖乖巧巧地窝着,悄悄把三瓣嘴拱进小孩的衣领中,把丝线咬断调包。
  
  糖渍亮晶晶的一片能糊弄小孩多久他不知道,总归要给他一个慢慢发现的机会。
  
  全圆佑看准时机,引得一阵风动,吹得柳絮齐飞,小孩儿猛烈地打了个打喷嚏。李硕珉逮准机会,从小孩儿怀中撒腿跑走了。
  
  失而复得的玉佩散发着莹莹玉润光泽,李硕珉喜不自胜,抓着全圆佑的手蹦哒起来。
  
  全圆佑被撒欢的人拉着转了几个圈,见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提醒道“注意点你的耳朵,快冒出来了。”
  
  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生着湿漉滑腻的青苔,李硕珉乐得顾不上脚下一滑,连忙扯住全圆佑的袖口扑进他怀里。
  
  “......尾巴也没收起来。”手掌揽住的地方,长衫下有一团鼓鼓囊囊的圆球蓬出来,全圆佑抱着李硕珉稳着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到何处。
  
  李硕珉睁着眼睛望着他笑,“一紧张就会变出来,管不了了,管不了了.….”
  
  全圆佑也笑起来,如若春来河开,恍然把冰川都融化。
  
  李硕珉捏着玉佩,将它重新系在脖颈上。
  
  只是重归回来隐约哪里有些古怪。李硕珉刚刚没察觉,此时发现玉佩竟微微发热,而且愈来愈旺,像是逐渐烧灼了一样。
  
  “此番这样顺利,哥哥……谢谢你陪我……我……”
  
  李硕珉口中道着谢,心里觉得捧着一团火,这火焰燃得更加猛烈,连着他手掌至周身都仿若卷进了火焰之中。
  
  心脏忽地爆发一阵地陷山摇般的剧烈阵痛,霎时虚汗冒出。他浑身力气都被烧走,双腿体力不支,踉踉跄跄地滑落在全圆佑身上。
  
  “李硕珉!”
  
  晕倒前最后一刻,他看见全圆佑惊慌失措地握着他的手,随即陷入黑暗中。
  

 


  4.
  
  “……那玉佩灵力非凡,这孩子的师父不得了。玉佩因为沾染着人的气息,加上经过猎户沾血的手,封印受着血腥气味动荡震开。本是可以保护他周全的,可惜小兔子六神不齐,加上身体不适,恐怕是被仙气给震慑住了……”
  
  “你醒了?”
  
  全圆佑发觉李硕珉醒了,为他垫垫枕头。
  
  李硕珉睁眼,四周是陌生的庙观,屋顶用木板补着个崎岖的大洞,令他猜到这是何处。炉火烧得暖意融融,一位眯眯眼的道士坐在旁边用烧火棍捅着柴火,见他笑了。
  
  “你好啊,小兔子。”
  
  全圆佑的师父权顺荣,虽然自称原身是一条吊睛白额大虫,怎么看都像是只小仓鼠成精。
  
  “你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受到了仙气的震慑,把这草药喝下,歇个一两日便好了。”
  
  李硕珉乖乖地捧着药罐喝下,看得权顺荣十分满意。
  
  “徒儿能带小相好儿回来,师父很欣慰,包在为师身上——”权顺荣的腿立马被全圆佑踢了一下。“嘶——你这顽徒,没见你这么着急过,有了媳妇忘了爹。”
  
  “今天天色已晚,不如你歇在这里,过两日再回。玉佩既已寻回,你也不必再担心了。”
  
  “嗯。”李硕珉应着。
  
  漫漫长夜,炉火中只余下黝黑的木头燃着发出苟延残喘的噼啪声。李硕珉攀着被子的边缘数着爬过地上的第六只蚂蚁,听见屋外有些响动。
  
  他裹着被子来到庙观外。全圆佑坐在石阶上,正用刀削着一根木头。
  
  “为何不睡觉?”全圆佑问。
  
  “睡不着。”
  
  全圆佑分他一些竹坐席,二人并肩坐着。月朗星稀,高高的野草遮住了蟋蟀与蚂蚁,微风中还带一些寒意。
  
  自一相识,李硕珉便精神十足,活力充沛,喋喋不休地能从天明讲到日落。沉默倒让全圆佑有些无所适从。
  
  “你怎么不说话?”
  
  “我这两天,像是把几十年的话都讲光了。”
  
  李硕珉抬头看着夜空。一轮明月当空照,半点银河的踪迹都无。
  
  他喃喃道,“师父走以后,我好久好久没有听谁讲过话了。”
  
  他记得小时候被师父抱在怀里的感觉,他胆子又小,身子还弱,师父会一下下地抚着他的背和耳朵。同他讲起好多故事,什么嫦娥奔月,吴刚伐桂,说起来仿佛家常便饭一样。偶尔还会念些志怪杂谈话本小说,只是他太小,总是听着听着便困意大发,然后枕着师父的膝头睡着。
  
  之后茕茕孑立,形单影只的山野精怪,独自守在庙里,时而瞻仰苍穹星光,留在架上的诗书纸页,再也未曾翻动过。
  
  “你说得对,天上有奇花异草,美酒珍馐。凡人修炼数载得道成仙,是天大的好事,我不该苛求什么。”李硕珉顿了顿,擤了擤鼻头,语泛酸涩地讲,“只是,有人会很想的。”
  
  全圆佑揽过他靠在自己的肩头。
  
  李硕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困意一阵阵袭来,他的声音渐渐变小:“有时会想,如果我没能修炼成精呢。岂不是一切都是虚度,那也.....好过岁月漫长.......”
  
  睡梦里小兔子露出恬淡的表情,不知是否梦见了一颗星星。
  
  过了许久,全圆佑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所有相逢都如金如玉一般,没有虚度不虚度。”
  
  李硕珉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靠在全圆佑肩上睡着了,醒时两人裹在一张被子里,还叫权顺荣啧啧地挤眉弄眼了两下。
  
  这一住就是俩月,李硕珉爱刨地,把方圆几里地的胡萝卜都吃掉了。终于有一日回神,想起要回兔子庙看看。
  
  “我走了这么久,怕有盗贼窃取我道门法宝。”李硕珉说得煞有其事。全圆佑心思,你道门里除下你,还有其他多余什么物件吗?
  
  嘀咕是嘀咕,还是一同回去了。全圆佑顺便背上些材料和刀斧,准备修葺一下兔子庙拜他所赐坍塌的庙门,也不知会不会都生了杂草
  
  李硕珉走路不老实,活奔乱跳得过分,害全圆佑不得不牵住他,免得又追着蝴蝶乱跑。
  
  走到兔子庙时都快晌午时分,大热的日头晒着泥土地,塌着的庙门依旧倒在地上了无生机。
  
  李硕珉踏着轻快的步子迈进门槛,卷起一小层青烟,登时愣住了。
  
  兔子庙上头悬着淡淡金光。尹净汉立在庙观之中,朝他招招手。
  

 


  5.
  
  李硕珉原以为尹净汉只是位普通道士,年轻飞升是因为天纵奇才。实则其乃司命星君座下最得力的神仙,平日里在天庭爱捉弄耍笑,一不小心失手熄灭了太乙真人殿中旺着的三昧真火,贬降至人间受罚。
  
  谪仙的生活不赖,尹净汉隐居山野中难得清闲,天天读着杂书,莳花弄草,养小兔子。司命星君反而忙得周身难转,头发都秃了几根,干脆提前免除了他的罚,召他回到天庭里。
  
  尹净汉回到天庭领回了拂尘,天庭繁琐的手续文件办了十几天,免罚的文书还没传下来,手中三清铃叮咛一震,他知道他留在人间的小兔子遇上事了。
  
  “小兔子,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上天啊?”
  
  尹净汉长发如墨,容貌与以前丝毫未变,依旧是完璧无瑕,语气也未变,依旧是一股欠揍的味道。
  
  李硕珉看看尹净汉,再看看全圆佑,脑袋里昏昏然,不知所措地僵立在原地。最终是全圆佑轻轻推了他一下。
  
  “凡人修炼数载得道成仙,是天大的好事,别错过。”他说。
  


  李硕珉走时,将脖颈上的玉铜钱塞进全圆佑手中。
  
  “你的名字圆圆的,这枚铜钱也圆圆的,它替我保佑你。”李硕珉垂着头,声音不自抑地颤动着,全圆佑的手掌心触着他的手指尖都凉了起来。
  
  尹净汉在身后半嗔半笑道:“孽兔,我给你的金贵东西,可是我天庭中带出来的最稀罕玩意儿,你就这么送人了?”
  
  权顺荣腿休养利索,终于能拉着全圆佑下山去转转。他见着全圆佑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叹道:“兰因絮果,花开花落自有时。徒儿,不必沉着脸如此伤心。”
  
  全圆佑未说话,只是扭头听着学堂里的儿童们齐声念着诗书里的句子。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花落花开,四季更迭。
  
  兔子庙的庙门修好后,香火竟然比以前旺了些。不知从何处起了传言,说是曾经有一人一兔在这里飞升,当日金光四溢,紫气东来,仙乐齐鸣,端的是天现瑞象,日月同辉。
  
  有个眯眯眼道士声称曾经亲眼见过,描述得绘声绘色,更为传言增添了几分真实程度。
  
  镇子上最近多了一位卖糖葫芦的小青年,手腕上戴着一枚红绳串的玉铜钱。他手艺相当巧,会将糖丝儿画成兔子耳朵的形状,颇受垂髫小儿们欢迎。因为相貌堂堂,加上为人沉默寡言气质沉稳,也收到过许多明里暗里的桃花,却被一一委婉拒绝了。


  
  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尹净汉举着毛笔托着腮,盯着小兔子立在云间向他告别。
  
  “师父,我待了一日,已经知晓了天庭的美好。我只是想瞧瞧,那所谓的奇珍异草,珍馐美酒有何妙处。”
  
  “这一日,我尝了人间没有的最醇的酒,最美的食馔,我思来想去,却还是知道自己最想要的,这里没有。”
  
  李硕珉一笑,宛如明月般光洁澄澈。
  
  “师父,你不知道,有人会想的。”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饶是最快的一朵云依旧行如龟速。
  
  全圆佑今天的生意不错。学堂里的三十几个学生,十八个跑到他这里买糖葫芦吃,其中还有猎户的小儿子,津津有味地咬着鲜红果子,讲起他去年遇见的一件奇事。
  
  “我戴着分明是块玉佩,后来呢——竟然化成了一块糖,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呢——”糖渣黏在小孩子脸上,他还在奶声奶气地滔滔不绝,几人哄笑起来。
  
  络绎不绝的青石板路上,悄然出现一位白衣翩然的少年,似是无人发觉,只唯独他一人能看见,落在视野之中。
  
  全圆佑慢慢停下手里的活计,注视着少年快走两步,四周环顾着寻找什么,最后抬头看向他。
  
  天边朝阳如歌,将人都披洒上一层金灿灿的辉光,行人川流不息,他们隔着一条长街,站在两端彼此相视,然后少年向他跑去。
  
  「所有相逢都如金如玉一般,没有虚度不虚度。」
  
  全圆佑看着他站在面前,因跑得太快而胸口轻喘,嘴角一翘,冒出两颗小兔牙,天真烂漫地望着他笑。
  
  “我没有钱,用摸耳朵换糖葫芦行不行呀?”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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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古诗十九首
  
  老写死蠢故事。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