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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戴头盔,出大问题。”
环于腰间的双臂的主人,在身后语气不明。如果回过身去,郑棋元会看见一双秋水如剪的眼睛,裹三天三夜熬出似的烟熏般的眼袋,仍然遮不住年轻的光芒。
徐均朔说完,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低下头,酒红发梢火烈鸟一样徜徉。
而郑大爷有岁月赠与的耐心。他没有回头,任夜色比身上的黑色元素更深更重送他们入风中,摩托车在煤气街灯路上飞驰,路过香榭丽舍、凯旋门,经蒙马特高地见潺潺塞纳河,好阔一堵高墙忽然就挣脱拐角跃入眼帘,堪堪拦在他们的路上。
摩托车没有减速。
从很远的地方看去巨人般的高墙和公路和摩托车连成垂直三角,摩托车浮空而起冲入其中,在月亮里留下影子。
2
在清晨应当缄默。穿过高墙时徐均朔感觉到滞涩,那是重力化作洪流连人带车牵扯。差一点点就要连人带车摔在地上了,郑棋元惊险地让轮胎接吻地面,摩擦发出震天声响,牙酸。
“出大问题。”徐均朔又讲了一遍。这一遍因为郑棋元回头看他而失去了说服力。郑棋元说:“嘤嘤。”
摩托车停进卸货车库,溜过梅溪湖工作人员走廊,找空地换衣服。黑马甲换白T恤,红风衣换薄荷绿。均朔和郑棋元都光腿,郑棋元白一个度。徐均朔是第一次认真端详前辈的身型——过去他只忙着看脸,看鼻锋,看唇,宽展出弧度,衔雨生花。再往上只有前辈不看他时他会看前辈眼睛,于是那副瞳仁从未映出青年人的虔诚与深思。但那玻璃一样葡萄一样的月轮,何时光线换何种色,他是一清二楚的。
郑棋元和他一般高。啊,也许高一厘米。一厘米,在你国男星这里可以是天堑,小猫和大猫直起背差三厘米,Mac air 13和Mac air 15差两厘米,徐均朔说郑棋元和他差一厘米就是一厘米。因为他们讲诚信且不是男星。是两个有副业的音乐剧演员。
两个站在更衣室里面面相觑,这时候才有了回来的实感。其实出门也不过八九小时,但说出去有人相信吗,他们在法国巴黎街头浪荡了一个午夜。
两个有副业的音乐剧演员,副业开展在几百年之前,称呼约等于亡命之徒。更绝的是——徐均朔想这是真实的吗——积极主业的他们,也才刚刚在光鸣岛上,靠近,相遇。
3
为什么是徐均朔而不是任何一个别的,徐均朔想了一下词。小孩。郑棋元说。好,小孩。徐均朔接过这个词。为什么是这个小孩,被选中和郑棋元一起冒险。
是冒险吗。郑棋元诧异。
徐均朔从善如流:旅行。
“没什么原因,就是那天我从览秀城门口经过,觉得应该有人跟我一起干活,不然老年人太寂寞了。”郑棋元说,“就是这样。”
但所谓的郑大爷那时看起来并不寂寞。乌鸦色马甲、银色铆钉靴,带着一点点生来的忧郁,银色摩托雪狮般蹲伏在身下,脱下手套,勾手:“均朔。”
徐均朔就站住了看他,嘴里咬着茶颜悦色的吸管。
“上车。”
像上摩托一样徐均朔其实可以跟他去任何地方。从十六七岁徐均朔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此刻也只当作一个色香味俱全的白日幻想。他暗自决定醒来一定要把它记下来,免得以后见到郑迪自作多情。此地此时他乖乖地招呼:“棋元哥。”手指摸上后座银色铁杆,凉快。
他没有问郑棋元要去哪。难道目的地不是梅溪湖大剧院?
但在一阵摩托车引擎原地轰鸣声响后,郑棋元说,抓紧。加速的空气以泰山压顶的姿势包围下来,把他们裹成一朵花苞,肋骨挤压,街景扭曲,徐均朔紧紧睁着眼睛,盯着马甲背面漂亮的银色纹理,直到陷入音爆制造的乍然黑暗和失重中。
他们滚落进法兰西的血红傍晚。
如何知道那是法国乃至巴黎,因为从他们仰躺的草地上巴黎圣母院斜斜地插进落日,像纪念碑。郑棋元活动关节,抱怨道,年纪大了。
徐均朔在草间转了身爬起。他能闻到泥土的味道和雨水遗留的痕迹,而那辆功勋摩托车此刻温驯地躺在棋元手心,成了他信手捡起的身畔的一朵鸡蛋花。
郑棋元把鸡蛋花在鸦羽一样的耳鬓上比了比,最终决定别在胸前。徐均朔看着他做这一切,分了神注意到那软而薄的耳垂上小小的莫比乌斯环,好像一张白纸人生上微妙的命运注脚。
片刻沉默。均朔等着郑棋元解释,又觉得不必解释。
郑棋元则十分闲适,转动脖颈遥望落日:“时间刚好。”像询问晚餐吃什么一样的语气,“均朔,你会说法语吗?”
1828年9月21日晚,18点32分。郑棋元对着怀表校准时间,又从虚空里抓出一件红风衣递给均朔。“会有点冷。幸好我多带了一件。”
徐均朔披上风衣,手揣在裤兜里,摸到手机。信号显示不在服务地区。
事实上1828年没有地区是服务地区。但有道词典里刚下的法中翻译包还在,均朔对着念道:Le rouge et le noir.
“对,红与黑。这就是我们来到的世界。”
4
“我要请教,”均朔说,“郑棋元老师。”
他知道前辈在首席位置上已经挠了很久的腿——被剪下来的白山茶一样,死白、纤细而长直的双腿。
那天清晨时分他们在更衣室分别,他目送的就是这样一双腿。其后他回到和室友刘岩共有的房间,倒头就睡。
再晚些时候他对镜观察黑眼圈,确定眼睛还不至于被吞噬。这时候才想起被丢在时空夹缝里的那一杯茶颜悦色,继而想起一声均朔,以及他环住的腰。
旧巴黎是真的很冷啊。
光鸣岛慷慨给予旅行者们烈日,徐均朔回复微信消息,顺道把棋元置了个顶。他挑阴影处走过长廊,耳机里放着《让她降落》。嗓子还留着夜风的滞涩感,需要花时间让它合作。
但那天晚上,漫长的等待时间让所有人的嗓子都濒临罢工。到均朔时他几乎是如释重负,还轻快地带出了一句儿化音:唱歌儿去了,兄弟们。
音乐漫溢过隔墙,抻腿的音乐剧国王停止了动作,挠腿的音乐剧王叔坐直了身子。郑棋元侧耳聆听,想起的却是年轻人在巴黎夜风里呵手的情形,酒红发梢轻颤,像只涅槃在火焰里的半大凤凰。
现在是一只小绿鸟了,像孔雀。小孔雀步履轻快归来,向全场打开首席红章。他的目光向上扬,凛冽又直接,郑棋元似有所感,轻轻点头回应。
“我要请教——”均朔说,“郑棋元老师。”
5
刺客信条玩家看佛罗伦萨能看见自己爬过的钟楼跃过的城墙,而音乐剧专业第一知道1789巴士底狱的恋人、巴黎圣母院以及悲惨世界如何唱,当然也熟背摇滚红与黑。徐均朔心怦怦跳起来,想去寻找圣母院幽暗之地维克多·雨果曾触摸过的那个词——“命运”。
时间不多。郑棋元说。下次再看。
他安抚地示意年轻人跟他走。
圣母院在高地,下对深浅难明的塞纳河。穿过凯旋门,荒疏的广场上空无一人。群鸽在暮色中振翅,凝成一副莫奈的《日落》。某年某月,在那里将建起埃菲尔铁塔,把电波传遍整个法兰西。郑棋元边走边同徐均朔复习《红与黑》。
“作者?”“司汤达。”
“男主名字?”“于连。”
“第一次恋爱对象?”“市长夫人。”
“第二任也是最后一任?”“拉莫尔侯爵的女儿——玛格丽特。”
“于连的崇拜对象?”“拿破仑·波拿巴。”
“齐了。可以干活了。”
均朔快步跟上郑棋元:“我们要做什么?拯救他?”
“不。”郑棋元轻舔嘴角,声音微不可闻,“……送他走向刑场。”
“你陪着我,走向爱情的刑场。”反应过来之前,均朔已经哼唱出声。
郑棋元眨着暗红的眼睛纠正:“你看着我,走向爱情的刑场。”
“……我出大问题。”均朔举双手。
“于连真的存在吗?”走进落日余晖时,均朔还在讲。
“我们真的存在吗?”郑棋元弯起眼睛反问。他遥遥向余晖覆盖的树荫下一指,“你看,他不就在那吗?”
于连。于连。
任谁一看到都知道那是于连。黑衣上绣了金色线,神情冷漠而傲慢。卷发散落,脖颈纤细,眼神腐朽如一只天鹅。苹果树给于连敷上阴影,月光使清秀面容多了几分残酷。市长夫人年纪稍大些,但在现代旅行者们眼里也只是年轻人。女仆爱丽莎跟在不远处。十九岁的于连和二十多岁的市长夫人在月光下漫步,于连下定决心去碰夫人的手——
没有碰到。
夫人像鹿一样眼神敏感而忧伤,仿佛路西法随时会降临把他们拖进人间下面去。
他们绕过树篱走到阴影里去了。郑棋元低声说,就是现在,走!平地鹞子扑接托马斯前滚翻,一人一边把于连和夫人的手往中间一扣——成了!
旅行者们隐形模式护身,但若惊动了他们,市长府里就要传闻有鬼魂漫游了。在当事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两个业余体育选手奔离现场,直到了五十米开外。
郑棋元按着膝盖喘道:真的不太行。徐均朔心说宁明明跑的比我都快!他有视奸郑棋元微博,知道后者常常游走健身房,并会在ins上咔咔发白毛巾黑白对镜自拍,比弄潮儿还潮。
于是配合道:有空一起锻炼。
郑棋元抿嘴:好呀。
均朔保持着这样的笑容,心里发苦。又想到或许解锁了棋元的健身房,没来由地高兴起来。他看着棋元垂落的指尖,仿佛自己也是命运门槛上徘徊的于连。
随后他们就谁骑摩托车商讨未果。均朔实在不能恭维棋元的车速,因此跃跃欲试。但不留神被夜风吹的呵了手(体质一团火竟然扛不住异国夜寒),棋元便把鸡蛋花往地上一吹,银色摩托车显形。
“走,大爷带你逛逛巴黎。”郑棋元说,“顺便看看你想看的那个词。”
均朔乖乖坐上,大着胆子环住腰,叹:“三八二十四,才大两岁呀。”
“大两岁也是你大爷。”
但并没有找到那个词。时辰已晚,煤气街灯在防风罩里黯淡地摇摆。均朔开着手机照明灯,沿大约会有的地方细细摸过去,一无所获。郑棋元戴着耳机听歌,在一旁哼唱着,“大教堂撑起这信仰的时代,新的千年已经到来”。过一会儿,又循环回开头:“这个故事发生于美丽的巴黎,时值一四八二年。”唱得均朔入了神。他摸着墙壁暗角忽然想,雨果老爷爷,一八二八年不过二十六岁。
如果于连存在而他们不存在,他宁愿做一本书的沉默之楔。
郑棋元唱着歌,目光落在均朔拾起的碎岩上。年轻人沉默着,入神地,用力地,一个一个字母刻下:ANARKH。
他认得这六个字母,因为他曾在沈阳的深夜里抽烟,把故人留下的信纸烧出了洞。被焰火舔舐成焦黑的字迹,和后来他需要默念以穿越时空的咒语,短而又重,今日竟被这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重新书写。
他为什么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停下摩托车,叫他上车?因为他偶然经过,在那双眼睛里发现了寂寞。
徐均朔,他也有想实现的愿望和不可触及之人吗?他也做烈火燎原的梦吗?
6
顾易在微信敲均朔,问他在光鸣岛感觉如何。
均朔扔过去一个杰尼龟表情包,配文:哈哈,顶不住啦。
过了一会儿,一个截图界面,电脑上左边是滚动着法文歌的播放器,右边是初具雏形的文档。
“在译配。”均朔简短语音道,“摇滚红与黑的《荣耀向我俯首》,我要译配一版自己的。”
虽说不精法语,听多了也有语感。均朔耐心划分每个音节,借助谷歌翻译出大意,然后加以自己的修饰。总有一天,血色巴黎不仅要留在纸面上,还要被他歌唱。
“唔,你一个人唱它吗?”顾易说,“ 《让她降落》我都还没听呢,厉害啊兄dei! ”
“二重。我有人选啦。”均朔说,“就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和我唱了。”
如果不愿意——
他走过那么长的路,终于走到他面前,做了一次首席。
要再等多久,可以对他说,现在我是首席,你要听我的。
7
再一次去巴黎时均朔多了经验,武装齐全,睡眠充足。
然而郑棋元说时间未到,请他试一试巴黎的晚餐。
徐均朔把一阵干渴藏在舌尖下,目光难以离开瓷白的餐盘,餐盘上的百合花,和餐盘上方十字垂落的刀叉。郑棋元眉目淡而锋锐,几乎看不见眼角的细纹,脸庞向下,只露出殷红唇沿,领口裱上洁白餐巾,自然的贵族气派。
很专心地在进食。
均朔偷偷摸摸拍了一张。好在周围顾客都离他们十丈远,法语氤氲,只有葡萄酒听见了他血管里汹涌流动的潮声。
“尝一尝,均朔。”棋元说,“正宗的焗蜗牛呢。”他说的是前菜之后顺次端上来的一道主食,按时钟刻度摆放。但棋元并未下叉,而是注视着均朔解释道,“好像没说过,我吃素。”
徐均朔对于棋元点单时咕哝的那些法语词汇一概不了然,但看女招待的态度,他说的很正宗。而且从菜式来看,他点的也很平均,一半荤、一半素。只有面包是他们可以共享的,均朔咬了一口,发现比几百年后硬上不少,法国人民铁胃如斯。
甜点上来之前,棋元随手开了瓶红葡萄酒。徐均朔:“等下岂不是要醉驾——”这样说着,还是给前辈和自己倒上满杯,“话说,摩托车可以去想去的一切时空吗?还是,只能随缘?要是醉驾了会不会走错——”
“唔,靠我定位。”郑棋元与他隔着桌举杯,抿一小口,“是啊,有一回,我就醉了,在长安城里闹事,被金吾卫扔进监狱呆了一晚。那时候我只有,唔,你这么大。那是多少年了呀。”
他怀念的眼神也只出现了那样一刻。回过神来时,又是令人折服的年轻神采。
均朔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好接上一句“你出大问题”,但棋元不再说了。
这一顿晚餐记账时,均朔看见日期写着1829年3月3日。这是巴黎春天即将到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苹果树的甜香。于连与夫人之事已经了结,并在修道院里度过了独自读书的一段时光,现在,正是他走向第二场爱情的时刻。侯爵最亲爱的小女儿玛格丽特·拉莫尔小姐,在闺房的窗边眺望。
于连徘徊在阁楼的阴影里,面色不豫。他对夫人是一腔深情,他爱夫人的温柔和天真。而拉莫尔小姐,促使于连来到窗下的是她的高傲。这位女性喜欢棋逢对手,一旦于连表现出软弱和好感,拉莫尔小姐反而要离他远去了。
他要对着月亮高声吗?
郑棋元和徐均朔藏身花园中,透过小喷泉雕像注视于连。徐均朔低声道:“我记得这一段,于连靠梯子爬上去了。”
“但是没有梯子。”郑棋元说。
“我以为你能变出来。”
“我不能啊,你以为我那个什么什么猫呀。”
“你你你不是上次给我衣服了吗?”
“这次没带呀。”
“好吧,找找?”
“找找。”
最终,在于连决定离开时,徐均朔成功把花匠留在玫瑰墙边的梯子搬到附近,踢一脚让梯子倒下,发出一声闷响。于连注意到梯子,向黑暗里看了一圈,说了一句法语。
“他说‘谢谢,我的主’。”郑棋元翻译道。
“不谢。”徐均朔笑道。
他们满意地注视着于连像个骑士一样借木梯爬上窗格,拉莫尔小姐发出一声喜悦的惊叫。
模糊的对话随风飘来,窗下两个人侧耳倾听。的确和原书一致,拉莫尔小姐为于连倾倒。
“唉,是我我就不会倾倒。”均朔说,“脚踏两条船,渣男。”
“在这一群僵尸里,于连算好的了。”郑棋元说,“轰轰烈烈一场爱,挺好。”
“知道了,宁喜欢轰轰烈烈。”徐均朔若有所思。
“倒也不是。”郑棋元纠正,“你知道我以前叫郑迪,郑迪喜欢轰轰烈烈为爱痴狂,郑棋元…”
郑棋元喜欢有人在身旁。
他注意到小孩一瞬专心的样子,从眼角到耳朵都竖起来,侧目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但隔几秒又会游离一下,仿佛长久盯着自己会被窥破什么一样。
于是有点后悔把小孩拉进这场曲终人散。
夜幕下,他目光放空,虚焦,很轻地讲:“郑棋元什么都不喜欢。”
8
“我要用爱情做利刃——”
“我要能掌握生死簿———”
不大的健身房里,郑棋元挂着半拉耳机同均朔示范卧推。
这是现实世界的声入人心2,全体试唱完毕,进入搭档组合阶段。群体小话那天,郑棋元本想着装不太熟,然而均朔满场寻找郑棋元的身影,第一眼就想拉他过来。
郑棋元和人正讲着告别语呢,就听见一声喊,几句“你过来吧”“你好烦你快坐”,徐均朔半拉半带闪电速度把他圈在首席桌上,同他声明:“我等你很久了。我已经无心和别人说话了。”
这个场景这样的均朔颇为有趣,棋元打断不能,听青年在首席桌对面急速兼口胡道:“我觉得我们需要唱一首歌…不我在向我推荐你…”
“我找到一首歌。我没有和他们分享。”甚至已经译配好了。
“其实你这个想法挺吸引我的。”对话间,棋元无意识地摸起下巴。
“那就想到一起了。”均朔道。两个人互望,眼神明亮,再一碰拳订下契约,棋元嗷地叫痛,均朔收不住力气也收不住笑,手指虚抵着额头掩饰上扬嘴角。
从此后名正言顺分享耳机,还能蹭去健身房。棋元说词翻译得真好,他半塞半嗔让老年人多听几遍。早上棋元发消息问起了没,没有的话就少了一起吃早餐的名额,徐均朔从床上一跃而起,顶着熊猫睡衣闭眼刷牙。练习完毕,一起下班,车库里蹲一些个口罩小姑娘咔咔拍照,把他们一起摄入镜头,上传限定账号。
说不清是师徒、前后辈还是朋友,郑棋元说应该是朋友吧,大朋友和小朋友,徐均朔说是天造地设,说的时候不太看采访者,郑棋元于是直视镜头,贴心地补词:完美的一对。
但一本正经说着虎狼之词的这个人,并不那么全盘接纳亲密关系。
他想小孩对自己太亲昵太近了,像从小追着自己跑一样。老式居民楼满面爬墙虎,一夜间被工业化摧毁,是很痛的。他可以,但均朔不能再经历第二次。
一边想着,一边关掉和均朔的聊天界面,一边点进微博,照片上,他们被车库的光照亮,他戴着渔夫帽露出延展的唇,均朔侧身看他,眼睛里没有藏小心思,全是星光。点击图片原图,保存。
“什么时候开始学音乐剧的?”
健身房里,只是漫不经心的问题,年轻人却明显紧张了起来。环顾四周,无第三人。“虽然在这个地方说这个有点奇怪…”
“但是你记得这个么。”
他把运动发带扎起来,露出额头,又摸出手机,熟练地点进相册里某处,顿了一下,拿给棋元看。
是张再正常不过的旧照,三四排人,一个舞台,一束霓虹。郑棋元一眼看见了梳大背头的自己,忽然福至心灵。没有给他猜出来的时间,均朔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指上某处飞快道:“这个是我。”
记忆里一颗黝黑、圆光光的脑袋,闪亮亮的眼睛,忽然和眼前扎起运动发带的年轻人重合。郑棋元沉默一下:“小土豆?”
“是我。”
9
是你啊。
二零一三年,中国梦之声后台。
郑棋元在回忆里检索,几乎是轻盈地跳进这个时刻,落在化妆室镜前。在曾经历过的时间里,他可以做透明阵风,观察自己身边的一切。
这不是一个他时常回忆的时间地点。被浮皮潦草点评、被剧本覆盖的时间和他脱口而出的勇气揉杂,其实最终空白如一场大雪。他也早就遗忘了,那时那天泪海之下,他曾露出怎样的表情。
但现在这里有一个人,他说,他在你的止步中找到了路,他在你的失利中获得了成功勇气。比起转述,郑棋元更愿意亲眼看看。
他看见三十三岁的郑棋元坐在镜前,马甲、背头,从容不迫,指尖微微抵着掌纹。镜中人凝视亮面,仿佛从那虚假的月亮中能窥见数小时后的未来。
前一天歌已经唱过了,他和搭档张天野都归于待定区,今天出结果。
旅行者无法打破时空铁则做出任何改变,所以郑大爷放弃了继续陪着他,仅仅在化妆室里闲逛,又转出去经过甬道,去窥看场上准备。忽的眉目一跳,电梯门开启,走出来一个徐均朔。
十六岁,十成十小孩乔装大人,天蓝纹路西装配短裤,全身只有牙白腿白。天生的浓眉,虎溜溜的眼,少年人谈天说地声音清亮,老年人不由得跟着走了一程。
那时只和他有几面之缘,并不知道他是第几个上场,又是什么结果。后来竟也忘了问。这次却赶上导演组分发顺序,均朔是第一个。
进演播厅前,众人给他加油打气,而均朔深深回望了选手席一眼,目光正穿过郑大爷的胸膛旅行者的心脏,落到空座上。
随他走进,看他受评委点评。结果不难猜,还年轻,止步42强。
走出演播厅,一个个选手朋友又给他送上拥抱,旅行者只能在外围看个缭乱的大概,想那时候怎么没给他拥抱?便生出一点愧怍和偏心。
又往记忆回拨些许,看均朔前一天的歌唱现场——固有的年轻,不曾期许的好。其实做流行歌手也未尝不可,均朔怎么就选了音乐剧?
此路高石万仞,空谷回声,他空担教科书虚名,退也难,拐也难,恨不得架一个此路不通警示,却还有人前仆后继。再转念,这不通处他已经蹲了几年,等均朔来了,两个人一起蹲着抽根烟,未尝不是盼头。
从这层回忆剥离,棋元看到均朔拍完离场镜头,竟然又偷溜了回来,坐在选手席最后,像是等谁的结果。如果说是等自己,未免太会联想。但三十九岁郑大爷看的分明,三十三岁郑棋元一身马甲、腰线优美、走向演播厅时,均朔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郑大爷飞快地跟着逃进演播厅,又不忍看自己再被摧折一遍,只得在门口徘徊。三十三岁,他还够得上天真无辜,镜头里含泪然而微笑,全世界都爱他。失败比成功多得多,也从不惮簪花风流,明月照还。
只是好像错过了什么。好像错过了什么。
错过到要回记忆里重新寻找。
10
“为什么选择音乐剧?因为我想活很多很多次,也不想放弃唱歌。”
“老师说,他唱的太音乐剧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觉得他唱的,非常非常好听。”
青年面向他而立,叙说的声音清朗。他已经不是小孩,他是百合花,是风筝,是树,是在天空下生发的万物,仰慕春神,终于被春神摄入眼中。
有多好听?
好听到酷狗音乐歌单唯一可见就是《天边外》。
好听到追着声2而来。
好听到从六年前踏上这条路,徐均朔就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
梅溪湖正午,空气里尘埃飘零。在西面,湘江碧流款款。在东方,橘子洲头翠意盎然。
“现在我还是想说,棋元。”
“你唱的,非常非常好听。”
徐均朔用的是陈述句,郑棋元知道自己要给出回答。
于是他回答了。
“均朔。”
“嗯。”
“不要再跟我去巴黎了。”
11
往事如烟。
2002年9月11日,9·11事件一周年。
郑迪蹲在城乡结合部墙根底下抽掉一根小卖部专制熊猫牌香烟,听着广播放送新闻联播的结束音乐。丢给他香烟的人漫不经心说,走吧。又顿了顿,补一句:别抽了,你是唱歌的人。
最后一次。郑迪闷闷说。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你能管到我。
……
真的要走吗。
-是啊,一定要走。
……
他把熊猫香烟熄了放进兜里,听见香烟的原主说:我有我爱的人呐。
黑色梅赛德斯奔驰在路上,开车的人试图活跃气氛。
小郑迪?
-不小了。
好吧,郑小迪,你多大了,还哭?
-没哭。
那好吧,没哭的话,脑袋伸过来,我揉一揉。
……
揉一揉嘛,大奔送你开。
他二十二岁生辰,在长安喝醉酒,和路人谈天说地。同他说未来世界如何,同他辩争月色与刀光。路人说帝都不是归处,且向青崖放白鹿,他说不行不行,我还要在红尘里飙一回车爱一回人…妈的有个屁用啊他不要大奔也不要我了!他挑着我生日把我丢下了!
遂勾肩搭背上街去,狂呼醉饮到天明。
再一睁眼,陷在金吾卫的监牢里。
天光大亮,长安城不怎么牢固的宵禁监牢丢了个新犯。
新犯落在沈阳大街上,大声嚎哭,找自家铁栅栏阳台和花。宿醉起来,没忘了清洗地板和浇花,坐下来看电视,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他在遥控器下摸出一封折成钥匙形状的信,正着反着看了一会儿,拆开来,六个字母:
A-N-A-R-K-H
落款写着,小郑迪,不要哭。
阳台上飘零的鸡蛋花瓣,随着他僵硬的念诵膨闪为一辆银色摩托。良久之后,他走上前去,摸了摸乖驯的巨兽。
12
从说完“不要再跟去巴黎”那天,郑棋元在自己和均朔之间画了一道线。这条线无形,不触碰时他们练歌一如往常,聊天说笑没差,一旦碰到,透明幕墙随时随地落下。
最后一次彩排,从通道出来,郑棋元走在前推开门,黑色鎏银马甲,身型萧落。徐均朔紧随他身侧,像战役前夕的副官。年轻人试图打破空寂:看lol吗哥,我感觉我们穿得很像要去对战。哦你不看……那,呃,看过复联吗?星球大战?
均朔。郑棋元淡淡说。1999年末,你多大?
——1999年,我十九。外星入侵地球,史称千禧之战。因为机缘巧合,我加入亚太战区沈阳抵抗军,出生入死。战争胜利后,转业成为特殊从业人员,负责维修因为大战破碎的时空裂缝,迄今十九年。
身后沉默不语。郑棋元回头看他:吓着了?
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这十九年,你都是一个人吗?
最开始两年,我跟着队长。其实战争胜利是可以直接退役的,我想跟着他。后来…就一个人了。
这一行,很不好的,你知道吗?没有工伤保险,经常睡眠不足,家人朋友不知道你偷偷在干什么,夜宵喝酒也找不到人。要是心智不坚定,还可能迷失在时空里几十年回不来。太孤独了。
所以我不想把你拉进来。
害,要做到什么时候。年轻人的声音微微发闷。
做到不能动,或者找到下一个吧。郑棋元说。要么,于连这桩结束了,我就跟组织打报告退休。
他忽然无辜地睁大了眼睛,因为年轻人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掌心发烫。另一边臂弯拥住他,紧紧地,低声:
不许立flag!
13
黑暗的牢房里,唯一的光线是火。
一声咔拉,监狱门开了,走进一个妆发稍乱的男人,异域面孔,看不出多大年纪。他收起万用开门钥匙,环顾四周,发现了此行的目标——于连,后者正交叉双腿靠在墙壁角落,阴沉沉看着这位不速来客。
不速来客友好地说你好,我来自中国。我叫…哦你可以叫我圈。
刚刚结束彩排,给了吃饭时间,离晚上的演出还有不到一百二十分钟,他要速战速决。
“你是神父吗。”于连忽然说。
“神父?不是的。我只是一个,时间旅行者。我来自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在你来的世界里,有神吗。”
“有。虽然我不信。”
“那你来做什么呢?听我忏悔?留下临终遗言?”于连轻声笑道,“我没有财富,没有在等我的人,我只想爬上树顶摘下桂冠,可是明天就要上断头台。我明白了,你来嘲笑我吗?”
“不,于连·索黑尔。”男人容色正肃,“我是来给你一个新的选择的。你想挽回这一切吗?挽回这一切,让时间倒退到你枪杀德·瑞纳夫人之前,倒退到德·瑞纳侯爵揭发你之前,倒退到这一切开始之前,回到你还是个小镇青年,农民之子的时候。”
“哦,怎样挽回呢。”
“签订契约。”男人在于连面前蹲下,“我们穿梭时空,找到每一道时空裂缝的主角,和他签订契约。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从此于连的故事不会存在,世间会少去这段轰轰烈烈,多出一个平凡的于连。你会平平安安,从头开始。我代表我来的地方发誓,没有任何副作用。”
于连沉默不语。
“于连,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德·瑞那夫人没有死。她只是受了伤,会康复的。但德·瑞纳侯爵要报复你。如果不签订契约,你明天还是要上断头台。”
“她··没有死?”
“对,她没有死。怎么样,想一想。”
“她还会记得我吗。如果签订了契约。”于连问。
“很遗憾,不会。因为挽回的功效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都不复存在,你也会遗忘殆尽,从头开始。”
人生重启,诚实地告知,诚实地交易。很少有人会拒绝他。
他收走故事作为能量修补裂缝,主角心满意足,皆大欢喜。
“那么于连,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不签。”
“于连,我们不是魔鬼,不是找浮士德,我可以给你看我工作证,我,哎,你可以把我们当成某种神。如果你希望我们是的话。”
“你说你是的话,你相信人有原罪吗?”
“嗯?”
于连淡淡笑了:“我的原罪是非分之想。”
“我想要跨越阶级,想要掌控生死,想要人们为我俯首,想要荣耀为我臣服。无论重复多少次,我都会带着这样的原罪生活。所以现在我不抱有任何幻想,死亡在等待着我,它是公正的,是我必经的道路。”
“我从地狱来,要到天堂去。”
“好··”郑棋元想了想,又给了于连一个选择:“那你愿不愿意,再来一次,诞生在贵族之家?”
“没什么区别。我永不满足。”于连说,“谢谢。你刚刚说你叫圈?”
“圈,你的原罪是什么?”
“如果有的话。”郑棋元说,“孤独吧。”他掏出怀表看了下时间,任务失败,离返回入口时间也不多了,“我走了,祝你好运。”
“再见。”于连挥手。
碰上任务失败,心情不会太好。郑棋元跨上摩托车,抬头发现天象变了。脑海里飞快闪过提示,空间波动,入口提前关闭,还有十五分钟。他插入钥匙拧动抬把手,熄火了。···前两次载了均朔,耗能过大忘了充满!
主角死了之后入口会永久关闭,他就离不开这里了,棋元尽量冷静思考对策,联系组织,他喵的断联了!没有别的办法,郑棋元跳下摩托车拔腿就跑,入口望山跑死马,世界开始扭曲变形,地动山摇,原本平坦的乡间小路狭长成浪,沿途荞麦翻涌雪白如花,大风盛盛。
年纪大了··回去还是要多健身··老年人还是退休算了··停下来按着膝盖喘气,郑棋元杂七杂八地想着,怀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丢了,入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能不能赶上唱歌啊···小孩该担心了······
就在这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音爆在前方炸开,小电驴从天而降,一个飘移刹住,红衣兜帽的青年帅气地大喊:“快上车!抓紧!”
身体比脑袋诚实地先扒上了后座,风驰电掣间郑棋元恍恍惚惚地抓紧了青年的腰身,问他:“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你怎么现在才想到我,我都差点找不到路了!”风声太大,青年每一句都得用吼的。
“我想到你,你就来了吗。”郑棋元艰难地确认。
“对啊我一直想跟你进来,但是入口有屏蔽,非要密码才能解锁,非要你想到我我才能定位你···唉要不是我小天才···”徐均朔还在叨叨。
“小天才还骑小电驴呀。牌面呢?”
“能量有限!小电驴不错了!”
风声里,远去的小电驴分开荞麦的雪,像摩西分开红海,故事线索锚定时间的风帆。
郑棋元闭上眼睛,微微笑了起来。
尾声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溜溜球了。”两个人在拥挤的化妆间补妆,头发凌乱,服装还算整齐。
“哎呀,歌还没唱,道具丢了。”郑棋元想起怀表。
“没事,人在就行。”
后台帷幕下,俩人并肩站着,徐均朔摸了郑棋元的腰,在后者反应过来之前把他下巴搁在自己肩上,搂住。
“害怕分别,可以哭。”徐均朔说。
“是你哭了吧。”郑棋元说,“擦擦···”
“好吧,是我哭了。”徐均朔说,“但是你不许怪我没听你话。”
“什么没听话?”
“不对,我听话了。我没有跟你去巴黎。我,在巴黎,找到了你。”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