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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11-07
Completed:
2020-11-16
Words:
64,149
Chapters: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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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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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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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1

鸣金

Notes:

基于真实历史背景的架空,涉及谈论政治但只服务本文立场

Chapter Text

1


48年底,北平。

周峻纬紧皱眉头向前大步走去,昨夜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冬靴踩在寒冷的冰晶上嘎吱作响,听得人头皮都发冷。

他的背后紧跟着几个身着深色大衣头戴黑色软呢帽的男子,这几人神色阴祟眼睛到处乱瞟,像是生怕有人突然靠近一样。其中一个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着刚刚顶在周峻纬腰后的一把小巧的勃朗宁,这样的枪普通执法人员多是用不起的,大多会出现在军队和秘密警察手里。

走在半路突然被挟持的年轻大学助教心里对几人的身份有了推测,此刻他十分后悔为什么非挑今天从清华园里出来买书,又恨自己不够细心被人轻易地尾随。

很快他被带进一个单独的小院,院里冷冷清清,主屋门洞大开着。空荡的屋子正中坐着一个正在火盆边烤手的中年男子,和他身后的人打扮无异,只是衣着打扮看起来更加讲究些。

“周老师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我手下没有为难你吧。”

这并不是个问句,周峻纬也没有费心回答。他心里主意已定,无论对面耍什么把式他都不会上套,免得称了他们的意。

“你们抓我干什么?”

对面厚着脸皮端一副谦恭有礼的模样,“怎么能说抓呢,我们是有事请教周老师,这不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只好事急从权——先把您请到这里来见一面。”

“我不是老师,只是个助教。”

“诶,周老师自谦了,”男子笑容未达眼底,“你可是何教授一手提拔的学生,从国外镀了金回来的,我们这些粗人,自然是该敬仰的。”

年轻人不否认,见他对面假惺惺摆了个凳子,便大大方方地落了座。他这“喧宾夺主”的架势让中年人脸上有点架不住,清清嗓子开口,“中国现如今内忧外患,周老师愿意放弃国外优渥生活,回来报效党国之忠诚,我等是十分佩服。此时此刻国内战事吃紧,你们都是国之栋梁,党国也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们的安全。”

这一番能言善道只令周峻纬冷笑,“阁下不要搞错了,我等回国是希望为国家分忧,与政治党派并无关系。至于人身安全,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你们用枪挟持,恐怕也并不称得上安全。”

他外形生得消瘦修长,一双深邃的黑眸略带怒意,显得整张脸俊俏而凌厉,中年人没预料到他如此刚直,一时也有些错愕。

“这…都是为了国家,都是为了国家,年轻人有抱负有理想,我们是欢迎和支持的。”

“你已经浪费了我很多时间了,如果没有别的话我就走了。”周峻纬站起身拍拍大衣,背后几个人立刻警觉地朝他靠近几步,中年男子摆摆手,“读书人脾气急戒备心强,可以理解,”他故作和善地笑了几声,“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对于贵校和归国的文化科学界人士都十分尊重。说起来我们王站长曾在酒会上与何教授谈笑风生,一见如故,所以我站十分希望有机会与教授再次见面畅谈呐。”

此言一出周峻纬立时明白今日之事的缘由。国内战事近尾声,国民党在东北节节败退,南撤之事已成定局,北平高校近日有不少声望显著的学者都被秘密接走,先撤到南方再做打算。

他的恩师何教授大约也在这名单之内,只是何教授近两年一直作为学联的中坚力量活动,支持学生游行,反对币制改革,政治偏向已十分明显。

看来国民党方面对他的争取还没有放弃,竟然连他的学生都抓来游说。

“不用枉费心思了,他是不会跟你们南下的。”

对方见自己意图已被识破,也不再浪费口舌,傲慢地仰靠在椅背上,“话不能说得太满,你们这些人在校园温室里待得太久,就知道争什么自由民主,讲什么匹夫有责,还妄想共党的文盲土匪们能让你们优渥自在,未免有些痴心妄想。”

周峻纬连手指也没动一根,这些话从回国后他听得耳朵都长茧了,心道讲这么多遍也不知道换个新鲜词儿来听听。

不过对方也不是善茬,见这些话没什么作用,便把话题换了个方向,“我看何教授也不过一介贪生怕死之辈,党国好吃好喝养了他这么多年,怎么能面对危机就临阵倒戈,何谈爱国之心!我听说这老顽固十分喜爱你这个学生,如果你能帮我们好好劝说他,将来和你的恩师一起暂退南线,年轻人定然是前途无量啊。”

“你做梦!”

事关恩师周峻纬立刻坚决回击,中年男子也不再劝,朝周峻纬背后几人使了个眼色,周峻纬随即被人两边架住,“你们想干什么!?”

“行啦,”男子再不看他,“少挣扎少受苦,既然你们都这么顽固,我倒要看看他的学生被抓,这个躲躲藏藏的何教授还坐不坐得住。”

周峻纬骇然,他没想到对方如此不要脸皮,登时开始挣扎,“我警告你,随意抓捕和囚禁无辜者是违法的!放开!”

中年男子阴恻恻笑起来,“违法?那我保密局这么多年白干了,放心,不会伤你性命,顶多是给你安一点不轻不重的罪名。”

言毕周峻纬就被推搡着扔进车里,很快被手铐牢牢拷住。他刚一挣扎一只黑乎乎的枪管就指上脑袋,年轻人气得直喘,却也不敢乱动。

轿车慢吞吞发动起来,在冰雾还未散去的清晨消失在街道里。

 

 

2

这不是周峻纬第一次进牢房,但起码上一次和他打架的人没有占到多少便宜,不像这回,连拳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挥。

日本投降后,祖国动荡的局势仍然没有停止,民众期盼的和平与安宁在连绵的战火里消弭殆尽,周峻纬就是在这种时候结束了留学的时光,毅然选择了回来。他渴望为生养自己的土地尽绵薄之力,于是选择一回来就投奔了自己在国内学习时的恩师何教授,与恩师联手将自己所学尽数回馈国家。

只是他没想到国内的局势早已让大多学校的课程停摆,更不提人才断档经费紧缺了,甚至连他的老师都在这场政治内耗中站出来选择了自己的立场。这两年他见证了越来越多的学生游行和校园惨案,年轻的归国学子也早已不再置身事外,而是选择了与他的老师和学生们站在一起。

他只是有些低估保密局的无耻。

直到第三天,周峻纬才从保密局的牢里提出来。这里待遇没有想象中残酷,不过这阴沉不见日光的监牢里也没什么舒适可言。他虽然没有遭遇刑讯逼供,也没有被克扣一日三餐,但这里每天都有遭受酷刑的惨叫声传来,他却孤独地被遗忘了三日。

只能坐在原地听别人惨叫,也是一种受罪。

领头的人没有把他带去什么审讯或者会面的地方,而是直接带出屋外,许久不见阳光的周峻纬眼睛煞得酸疼,半天睁不开,被人推搡着往前走。

“上去。”走了十几步他才发现自己被领到了一辆小轿车前,后车门被人打开,有人在他背后用力,他上去时差点撞了头。

周峻纬用英文咒骂一句,周围的人大多听不懂,也没人在意。他屁股还没坐稳,车子就先动了起来。

“要带我去哪?”他身边坐着的人毫无反应,周峻纬伸头朝前看,这才发现副驾也坐了人。这架势与其说是送他回学校,不如说像转监,毕竟连他手上的手铐都还没有摘掉。周峻纬心头一寒,如果真的送监狱了,以国民党的黑心手段而言,他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思及此,他便冲动地挣扎起来,“让我下车!你们已经非法囚禁我好几天了如此无视人权我要找律师——”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阵剧痛,跟着眼前发黑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旁边的黑衣男子把敲他脑袋的枪抵在他脑门上,狠狠道:“再不消停老子在车里枪毙你!”

他的唾沫星子毫不客气地飞溅到周峻纬的脸上,周峻纬怒气冲天,气得眼睛都发红,命也顾不得了只恨不得立刻与他厮打在一起。

后车厢剑拔弩张,前座的人这时候开口了,“赵队长消消气,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他还拷着呢,也挣不出个花不是。出出气就好,您想想这是站长交代的人,万一弄出个好歹后果谁也承担不起啊。”

这人说话声音清楚明亮条理清晰,话里话外还连劝带吓的,赵队长果然消停了,把周峻纬的脑袋推向另一边车窗,枪收回口袋里。

“要不是上面说留你有用,看老子怎么收拾你。洋不洋地还律师,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呸!”他啐了一口,但也不再理会周峻纬怒瞪过来的眼神。

这车果然没有开往学校,而是越开越偏,看着竟是向城边开去。车子在胡同里来回乱窜,一开始周峻纬还努力记着途径之路,后面也记糊涂了,干脆闭起眼睛假寐,心里不停盘算着怎么逃出去。

他们最终到了一座小院门口,赵队长把周峻纬拽下来,一米八几的个头差点在冰面上滑倒,无故又招来一句废物。屋外已经有人把守好,周峻纬走进院子发现里面是独栋的二层民居,虽还留有一些老式房屋的特征,不过整体构造洋气明亮,应该是近年兴建的。

“人就交给你了。”赵队长不愿多留,跟车前座下来的人叮嘱一句转身要走,那青年唤他,“赵队,手铐也解开吧。”

赵队长不大情愿地过来给周峻纬解手铐,周峻纬这才腾出空来观察刚才在车内为他开解的人。此人看起来年龄与他相仿,个头也差不多,穿着得体衣料上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高鼻梁丹凤眼,看起来细皮嫩肉的。

这人见他看向自己,倒是和善一笑,“我叫齐思钧,周老师叫我小齐就可以了。刚刚那一下脑袋没事吧,赵队长脾气是大了一点,您见谅。”

周峻纬冷哼一声,甩了甩被拷了半天的手腕,又仔细打量了院子的构造。除了供人出入的大前门,这个简单的一进院落围墙不低,大门也结实,应当很难翻墙逃离。

“屋外有人全天把守的,而且他们都有枪,”齐思钧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你也看到了,想逃走还是挺难的。不如你听我的,安安静静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找你老师的势头过去,他们也就没心思关你了。”

周峻纬对这一番看似好言相劝的话语嗤之以鼻,保密局的人嘴里出来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愿相信,而此刻他装着心事,更加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这人身上。

好在这个齐思钧也没有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他掏出钥匙去开大门,嘴里还嘀咕着,“这么高级的安全屋我还是第一次见,看起来倒像站长用来金屋藏娇的地方。”

这一下周峻纬脸更黑了,他一刻都不想多待在这个地方,眼睛已经盯上齐思钧后脑勺下露出的一小截细脖颈,心里衡量着如果挟持眼前的人,屋外放他走的概率有多少。

齐思钧回头请他进屋,正好对上他满眼算计,“周老师手下留情,我只是一个临时被抓来照看你生活的小组员,家里没地位没权势,挟持我也没有用,局里不会在乎我死活的。”

周峻纬自然不信,齐思钧立刻朝院子外面凄惨地大喊一声,“救命啊我被人挟持啦!”

院子外面果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说什么来着,他们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不然不会派我来。别费劲啦,你就当我是个普通的保姆不好嘛。”他耸耸肩,话里倒是有些自我解嘲的意味。周峻纬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这个看守人有点不一样,嘴里无所谓地开自己玩笑,活泼得像不涉世事的学生,一点保密局特殊警察的气息也没有。

“照看我生活?”周峻纬挑眉,“是监视我生活吧?找不到我老师就把我关在这,你们到底要干嘛?”

被拆穿后的齐思钧倒丝毫不见气恼,他反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哎呀你都知道他们的意思了,好了好了,咱们别站在院子里说,这儿太冷了,进屋收拾收拾先住下来再想办法。也不知道他们准备好睡觉的铺被没有,我看着顶上没冒烟,只怕是炉子也没提前升起来,这大冷天可要了命了。”

他唠唠叨叨带着恰到好处的熨帖,看性子是十足的自来熟,如果不是以这种身份见面,周峻纬恐怕都忍不住要对他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

可是面上看起来越和善的人,心黑起来就越恐怖。尤其是以伪善出名的秘密警察们,跟人打交道时都是礼义廉耻失敬久仰,干得却是牛鬼蛇神都看不起的冷血勾当,令人作呕。

这么一想周峻纬登时对齐思钧厌恶起来,他冷着脸进了小屋,上楼找到一间卧室就锁好门再不出来了。

周峻纬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他们都休想利用自己胁迫老师。

 

 

小楼里新来的“客人”一直在卧室里躺到黄昏,院子种着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大树,寒风吹着树枝不连贯敲击窗棂,一下一下地让人好不厌烦,他终于耐不住坐起来。

周峻纬想了一天也搞不清楚保密局想干嘛,如果是胁迫他让老师出面,那作为被胁迫对象的他,日子过得有些过于舒服了。如果是要通过他的行为达到某种目的,怎么他们直接就把人扔在这里爱理不理了呢?

还装模作样地给他搞一个保姆。

他站在窗边往下看,那个姓齐的一直没闲着,大概真的先去升了炉子,屋里现在比之前暖和多了。现在又和前来送生活用品的同事站在大院门口热络地聊天,这人嗓门不高声音却中气十足,讲到激动之时二楼都能听到几乎含糊的话语。

周峻纬打开窗想要探听一二,希望能从二人口中听到关键性的信息。正好听见齐思钧哀嚎一声,“我忘了!今天开明戏院孙毓堃先生出演状元印!我花了好多钱才订到的座位啊……”

周峻纬:……不学无术。

失去了从这个纨绔身上寻找蛛丝马迹的兴趣,周峻纬叹了一口气,肚子也跟着叫出声。一大早从牢里被提溜出来,到现在连水也没有喝上一口,他现在又饿又渴又愤怒,嘴边冒出了一堆半洋不中的粗话,把这些肮脏的秘密警察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咒骂了个遍。

房门突然被两声清脆的指击敲响,周峻纬吓了一跳,一时之间没意识到是谁在敲门。

“周老师,你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你想吃什么呀?”

周峻纬眨眨眼,连忙朝窗外一看——齐思钧早已不在院中,此刻站在自己屋门口的显然是他。

“不饿。”他下意识冷冰冰拒绝,手忍不住摸上了空空如也的胃部,又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逞强。齐思钧意外地没有好言哄他,只迟疑了一会儿就迈步离开。

后悔在饭香蔓延到屋里的时候更加深重,周峻纬躺在床上翻咸鱼,怎么躺都觉得不舒服,最后终于黑着脸下楼。

齐思钧已经坐在餐桌上用餐了,作为“保姆”倒是一点也没有自觉。还好桌子上多摆了一碗饭,省得周峻纬还要尴尬地去厨房翻找不知道在哪的碗筷。这一会儿他也顾不得桌上的饭是不是给自己盛的 ,拉开齐思钧对面的椅子一言不发就开吃。

出乎意料,这看似朴素的饭菜真的挺好吃的。周峻纬阴冷的脸色被温暖的食物暂时缓解了。他父母一辈是东北人士,他便也不怎么能吃辣,比起面食更偏爱米,恰好齐思钧做饭的口味与他年幼时在家乡吃饭的口味相差不远,

如果他肯承认,甚至是十分和他胃口的。

思及此处周峻纬忍不住问了一句,“都是你做的?”

齐思钧点点头,眼角笑盈盈地,“都是家常菜,你别嫌弃。”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周峻纬咽了嘴里的饭粒,半晌道:“谢谢。”

齐思钧见他突然切换正常交流路线,便也放松了一些,“我以为你不会来吃呢。”

周峻纬哼了一声,耳朵尖有点发红,“干什么要给你们省饭钱,再说又不是我想留在这吃饭。”

“有道理,”年轻人顺势迎合他,“填饱肚子再想别的嘛。对了,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诶,听说你留过洋,现在是大学老师,很厉害啊!就是跟我印象里的老师教授不太一样。”

周峻纬漫不经心,“什么印象,山羊胡子之乎者也,不吃不喝靠读书修仙?”

对面用手背捂着嘴噗嗤笑出来,似乎觉得他的形容词很有意思似的。周峻纬抬头瞪他,齐思钧笑起来眼睛弯弯地,到没有不怀好意的样子,模样像个纯质的青年人。

他便发不出火来了。周峻纬在国外选修过心理学,很擅长观察和揣摩,尖酸刻薄与人对抗的事本就非他擅长,此时对面显露出的和善与爽直甚至还有点讨人喜欢。

“不用修仙,想吃什么你跟我说就行了,我还是有点厨艺的。”

你还真是来做保姆的啊。周峻纬腹诽,不过他也没多说,谁知道自己说过的话传到保密局会被如何恶意曲解。

“你多吃点豆腐。”齐思钧突然要求,见周峻纬一脸疑惑,犹豫着加了一句,“出来以后吃豆腐以示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老话都这么说。”

原来这道香菇烧豆腐是专门给他做的,周峻纬想说一句封建迷信,见对方一脸期待的样子,还是伸筷子去夹了。

豆腐很嫩,夹带着香菇独特的味道,菜式简单但这个世道最难能的反而是家常温暖。他道了一声谢,吃了几口后又喃喃,“天下不平,掌权者不公,百姓何以清白干净。”

齐思钧垂着眼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