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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幸福崩壞的時候,總是帶著血的味道。
而他的夢裡總是帶著那股鐵銹味。
他在大雪紛飛的山裡,奔跑著、連肺都要燃燒起來一般的拼命跑著,手上抱著受傷的花子,身邊跟著的是拉著母親的手奔跑的禰豆子跟揹著六太的竹雄,一家人的腳印凌亂的散落在雪地裡。
他可以感覺到懷中的妹妹緊張地抓著他的羽織,身邊母親跟竹雄跟茂的呼吸凌亂,禰豆子不住的哽咽著,一邊奔跑著一邊哭泣、然而他們還是沒有停下腳步,直直的往山下、往有陽光的地方跑去。
太陽快要出來了,你們往樹林外面跑,烏鴉會指引你們找到方向。
如同水流一般沉穩的聲音在夜裡對他這樣說,然而他卻看到了那人握著刀的左手隱隱約約在顫抖──對方斷掉的右手臂落在他們身邊不遠處,是剛才為了幫禰豆子擋下攻擊的時候失去的。
寬三郎。他聽得那人對在天空上急急徘徊的老鴉這樣呼喚,烏鴉又飛了幾圈之後終究還是降落在他肩膀上,尖尖的喙戳著他的肩膀催促著他。
不跑不行、但是放下這個人也不行。
但是同時他也心知肚明自己什麼都幫不上忙,面對用斧頭砍了也不會死、被切掉幾隻手都會長回來的怪物,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不如說留在這邊只會拖累眼前的這個人。
逃走吧。
拜託了。
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對自己說、還是他肩膀上的烏鴉,黑夜中他只聽見怪物玩味的笑聲跟那人的呼吸聲,對方擋在他們身前背對著他們,手上拿著的日本刀泛著藍色的、如同水一般的光芒。
就算身體無法動彈也要強迫動起來、就算呼吸不過來也要保護好家人保護好你的妹妹,不要回頭的逃走。
他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有餘裕想這些──然而對方站在月光下凜立著握著刀的樣子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美麗與脆弱,斷臂處滴下的血像紅色的彼岸花開放。
然而比起他更早回過神來的是禰豆子,抓起他的手跟其他家人一起開始往山下跑,老鴉在前面引路,往隱隱出現天光的天際狂奔。
而他對那人最後的記憶只有那把刻著"惡鬼滅殺"的刀身,以及一瞬間擋住了往他們而來的攻擊的語句。
"水之呼吸 十一之型"
"凪"
2.
"哥哥,該醒啦!"
"......"
"今天你不是還要去煉獄大人那邊練習嗎?不要讓柱等比較好。"
".......禰豆子?"
竈門炭治郎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妹妹坐在床前已經穿戴完成,漆黑的制服跟藤色的扣子與羽織、長髮也整齊的束在腦後。
他躺在被褥裡發呆看著天花板,有些遲鈍腦袋開始運作:今天他沒有任務、禰豆子也是、等等要去狹霧山跟鱗滝師傅練習,他則是跟煉獄先生約好了下午練習他剛熟悉的火之神神樂的應用。
而他的其他家人──臥室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小的男孩打開門撲到他的身上,用力地拍著被子。
"哥哥起床!!不要偷懶!要練習!"
"六太!"
同樣穿戴整齊的女孩急急忙忙從外面也走進來,撈起和服袖子的樣子跟指尖傳來的味道應該是準備早膳到一半就跑過來,將男孩從他身上拉下來。
"不要煩哥哥,他昨天出任務很晚才回來!"
"好──"
他苦笑著看著自己的弟妹如同風一般進來又出去,原本混亂的腦袋也醒的差不多了,於是他坐起來,看到旁邊的禰豆子憂心地看著他。
"哥哥......"
"禰豆子,我沒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圍牆外一排的紫藤花濃郁的香味充滿了他的胸口,驅散掉了夢裡的那股鐵鏽味。
沒事的,大家都沒事。
除了那個人以外。
3.
"那麼我們出發了。"
"炭治郎、禰豆子,稍等一下。"他們正要離開,在裡面忙活著的母親走了出來,手上拿著兩個布巾包的小包。
"這是你們的午餐跟水,訓練不要太拼命了,尤其是炭治郎,你昨晚的傷才剛包紮好。"
"只是一點小傷......"
"逞強不會對你要做的事情有任何幫助,知道嗎。"母親慈愛的摸了摸他的頭將包裹給了他們,又從懷中拿出點火石。
"雖然不是任務,但是你們兩個都要平安的出去平安的回來,一路順風。"
"嗯。""謝謝。"
"好了,像個隊士一樣站好。"
他跟禰豆子對看了一眼,挺起胸膛手牽著手,看著母親用打火石打出火花。
"祝你們武運昌隆。"
他溫柔的母親只有在這個時候會嚴厲起來,要求他們挺直背脊握好刀柄,制服的扣子要好好扣好,走路不能懶懶散散,盡量維持呼吸。
因為你們是鬼殺隊士、是被別的勇敢的劍士大人救回來的命,所以要無愧於那些犧牲的生命活著。
這不是來自於母親的要求、而是來自於鬼殺隊對隊士的要求。
他跟禰豆子轉過身,背著送行的家人與印著藤花家紋的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4.
那晚就如同惡夢一樣。
紅色眼睛的紳士敲了他們家的門,原本以為是需要借宿的旅人,卻沒想到門外卻是無數的可怕怪物──或著稱之為「鬼 」,儘管他拿著斧頭想要反擊,但是那些怪物砍了又再生,嗜血的尖牙伸向他身後的弟妹們。
在這個時候他遇見了那名劍士,擋下了那些鬼,他們才得以逃走。
當他們全家跌跌撞撞的跑到山下,看到日光從山後升起的時候,他不自主的跌坐在了地上,跟母親與弟妹大哭起來。
惡夢的一夜終於結束。
然而領著他們下山的老鴉卻悲傷的哀鳴,在天空一次又一次的盤旋,彷彿訴說著誰的喪報,與其應和的是其他的年輕烏鴉,跟著飛了兩圈之後各自四散。
還沒有等他搞清楚狀況,很快的就有一個老婆婆跟其他穿著黑衣蒙面的人來到他們面前,將他們一家帶往一戶大院。
總之先休息吧。老婆婆慈祥的聲音安慰了他們緊張一夜的心情,他躺在溫暖的被窩裡很快就睡了過去,整個人像是沉到水底一般。
在水底他又看見了那個人、那名救了他們的青年,藍色的眼睛從水底看著他,然後緩緩沉沒到他伸手都不能觸及的地方。
他想他應該回到家裡去看看那人的狀況,又打從心底害怕那些怪物,在惡夢與窒息間徘徊,看到那人在月下飛出去的斷肢、藍色的眼睛失去生人的光芒、看到對方鴉羽般漆黑的長髮散落在地上、看到對方的羽織逐漸被黑血浸濕。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太弱了。
他在夢裡一次又一次的哭喊著,為了自己還能得救的慶幸而慚愧、為了自己的無力而失望。
或許是做惡夢的關係,平常都會早起的他難得又睡到了隔天中午,紅著眼圈從被窩裡爬起來的時候看到母親在旁邊,要他整理好衣服,有一位要跟他們見面。
他鮮少看母親如此鄭重的樣子,於是也顧不得惡夢的內容,急忙爬起來換上衣服就往客室走來,看到禰豆子跟母親已經在裡面,而背對著他的上位上坐了一位帶著天狗面具的老人。
其他人還在睡,但是我覺得至少應該讓哥哥你知道。禰豆子在他坐下之後小小聲的對他說,他點了點頭,有些緊張的看著眼前的面具老人。
"這位是水柱大人的育手,鱗滝大人。"
昨晚的老婆婆簡單的與他們介紹了一下,他看著母親彎下腰俯下身行了一個大禮,急忙也跟禰豆子跟著做一樣的事情,低頭的時候習慣性的吸了吸鼻子,隱隱約約的聞到了對方身上傳來的悲傷的味道、以及一點點的血味。
那味道他聞過的,他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腦筋一片空白,直到被妹妹拍了拍肩膀才抬起頭來。
"鱗滝大人想跟你們再確認一次昨天晚上的情況。那隻鬼長什麼樣子?救你們的劍士呢?劍士長的什麼樣子?"
"雖然也許回憶這些讓你們很難受,但是鱗滝大人無論如何都想確認.......我們也必須確認才行。"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入房間的、蒙著面的黑衣者跟著解釋,他隱隱約約可以聞到在門外還有好幾個人,全部都有一模一樣焦躁不安的氣息。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們,可要說出事實又那麼困難──即便年幼如他跟弟妹,也知道那人凶多吉少,可還是抱著一點點也許的希冀在,希望那名青年可以打敗怪物、或是從雪地裡逃走,像他們一樣被誰救下。
那明明是不可能的、你們明明丟下了我逃走。
夢裡那個聲音這樣對他說,像掐住他的喉嚨不讓他發聲。這裡應該由身為長男的他來保護母親與妹妹、至少應該由他來說明一切,但是光要開口就如此困難。
母親──原本溫柔的母親、總是溫柔的唱著搖籃曲哄他們入睡的母親,在這時候卻顯出了他與禰豆子都未曾想到的勇氣,清楚地描述了那晚的樣子。
黑髮藍眼的劍士,左右不同花紋的羽織,藍色的刀身。
還有最後保護了他們所有人的劍式,一瞬間將他們背後那股恐怖的氣息化為了如同山與海風交錯時寂靜的海面。
"......那這樣是那孩子沒錯了。"
他看著戴著面具的老人從衣服內掏出一個染血的金扣子,顫抖著放在手心裡用手指摩挲著,淚水從面具邊緣滴了下來。
"你做的很好,義勇。"
門裡門外都爆發出了悲傷的氣味,他耳邊聽到有誰喘著氣在抽泣,回過神來才發現是他自己的,夢裡的那股沉重幾乎要壓垮了他,直到他的手被誰牽起。
"不用自責,你們能平安就好。"
"義勇他肯定也是這們認為的。"
義勇、義勇,他聽著眼前的面具老人一次次念著這個名字,彷彿又看到了那名凜然而立的青年,在生命的間隙顯現出了絕大的勇氣。而自己──要是自己與對方一樣強,至少可以跟對方一起並肩戰鬥,而不是讓對方單獨一人,連作為夥伴的烏鴉都不在身邊。
戴著面具的老人又對他的母親禮貌性地說了兩句就離開了,而他盯著自己握在膝蓋上的拳頭沉默著,站了起來。
"哥哥?"
"炭治郎?"
他聽到耳邊傳來禰豆子跟母親的疑問聲,然而他沒有時間解釋,老人的步伐很快,他全力往前跑,終於在對方走出大院前看到了對方穿著藍色水紋羽織的身影。
"那個!鱗滝先生!"
他看著老人轉過身來,靜靜地等著他開口。背著的手裡還握著那枚扣子。
他已經決定了──如果不做的話肯定會後悔,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
"......我也想成為劍士!"
"我也想跟那個人一樣、跟義勇先生一樣!"
"我想把義勇先生的心意傳承下去!"
"所以可以請您教我殺鬼的劍術嗎!"
他悶著頭說完這些然後低下了頭深深鞠躬,只是對方猶豫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久到他都以為對方已經離開,只是依照氣味他可以知道那名老人還站在那,背後是追著他來的妹妹。
好吧。
在他幾乎放棄的時候他聽到了老人這樣說,然後讓原本停在肩上的老鴉飛到他身邊,在他抬起頭的時候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頭上。
"等你傷好了之後來狹霧山。"
"寬三郎會帶你過來。"
謝謝您!他又是深深的一鞠躬,這次老人沒有再等待他了,有些蒼老的步伐緩緩的往遠方的小徑走去。
5.
他在傷養好之後跟著老鴉──寬三郎一起往狹霧山去,但是沒想到他才剛走出藤之家幾步就聽到後方傳來腳步聲,轉頭一看才發現是禰豆子跟他一樣換上了輕便的衣服跑來,而原本美麗的長髮也被剪成了及肩的長度。
他慌慌張張原本以為自己的妹妹被誰欺負,卻沒想到反而被對方一個頭槌撞的兩個人都頭昏眼花。
哥哥真是笨蛋,什麼事情都只想要一個人承擔。
我也要跟鱗滝先生學習劍術,成為鬼殺隊士。
他被禰豆子一路拖著往狹霧山走,想了幾十幾百個理由都沒有辦法阻止少女,最終到達老人的小屋的時候還是兩個人手牽著手,深吸了口氣之後一起往屋內打招呼。
"鱗滝先生!打擾了!!"
他看著有些陳舊的木門被拉開,從中走出的老人看到來的是兩個人有些猶豫,卻被他們兄妹倆強硬的拜師行禮屈服,讓兩人走進了小屋。
在狹霧山修行的兩年間他與禰豆子日復一日練習著呼吸與劍術,早上從充滿陷阱的山上下來、下午就在庭院裡練習揮刀,他原本擔心自己的妹妹會因為過於年幼或是因為女性的身體限制跟不上訓練,然而沒想到少女卻從那些過於嚴酷的訓練中堅持了下來,連鱗滝師傅都對她另眼相看。
而晚上──在他們沒有累倒的晚上,他們會圍在咕嘟咕嘟作響的雜煮鍋邊聽著鱗滝左近次說那些以往的事情,包含那些小小的墳墓、包含那些一去不回的孩子、以及那名黑髮藍眼的青年的故事。
戴著面具的老人在燭光下看不清表情,然而從氣味他可以知道對方總是充滿了後悔,就像他自己一樣。
今天也跟我們講講義勇先生的事吧,鱗滝師傅。
禰豆子靠在老人身邊這樣要求著,即便他們在兩年間已經聽了無數次,依舊沒有厭煩。
老人滄桑的聲音在冬夜的小屋裡回響著:義勇是唯一在最終選拔活下來的狹霧山的孩子,他十九歲就當上了柱,是我引以為傲的徒弟,自創了水之呼吸的的十一型,連我也無法學會。那孩子的羽織左右不同是來自於過世的姊姊跟好友,總是背負著那兩份自責活著。
他一字不漏的聽著這些,心裡跟著老人的語句在複述,義勇先生以前還在這邊的時候很常笑、得到的除厄面具是藍色眼睛的白狐、喜歡的食物是鮭大根,怕的東西是狗,跟寬三郎感情很好,出去任務的時候總是睡在一起輪流守夜。
老人說了那麼多,最後留在他內心的印象總是以那晚月下的青年作結,他睡前固定要跟那個放在神壇上的金色扣子默默祈禱,希冀著一點點渺茫的奇蹟。
而在他夢裡,偶爾會看到那名青年在水面下、在帷幕外的另外一個世界裡,蜷縮在無波的湖心沉睡著。
6.
在沉靜的湖水中央,有一棵櫻花樹盛開著。
而他棲息在樹枝形成的洞穴裡,閉著眼睛數著自己的呼吸,即便這沒有意義也不知道原因,但是身體卻像是隱約的受到暗示不應該中斷。
櫻樹的枝枒很密,即便盛夏的正午洞穴都不會被陽光照到,因此他便更加理直氣壯的睡在裡面不想動彈,直到有誰的腳步踏入了湖水的範圍內。
喂。
身上畫著紋式的鬼這樣呼喊著他,他沒有名字也不想取名字,什麼都不做都無所謂,所以被這樣稱呼也無所謂。
相對起他對方顯然更加積極,踏入湖水往湖心的櫻樹走著,步伐引起的水波令他心煩。
"出去。"
"不要。"對方光著的腳在水面上踏出更多水紋,距離湖心也越來越近,他在迷茫的睡夢中搖了搖頭。
"喂喂,我們來對決嘛,那個劍式──再讓我看一眼那招!那個能把所有攻擊都無效的、能把所有進來的人都打出去的。"
"........."
"如果你不出手的話我就把樹打斷、把你從樹裡面拖出來,直到你願意拿起刀來跟我對決為止──"
"........出去!"
無波的水面瞬間颳起了風,從湖心往外吹過,又在風勢過後瞬間恢復了平靜,連原本踩在湖水裡的身影都消失,只剩下些微的血味與散落在湖畔的影子。
"好險好險,差點就被你砍斷脖子了。"那些影子從湖畔邊爬起,又恢復成人型,遠遠的朝著湖心裡的他喊話。"無論看幾次都是流麗精練的劍技!你能變成鬼真是太好了!"
"......."
"要是能更常出來就更好了,這樣我們就可以彼此切磋武藝!"
"......我跟你們不一樣。"
"這樣說也是沒錯,你是跟我們不一樣──至少我沒看過不用吃人的鬼,大概是這樣無慘大人才能容得下你吧。"
他皺了皺眉,他不喜歡那個自稱賦予他生命的、鬼的始祖,也不喜歡像其他鬼一樣做無意義的殺戮、不喜歡隨便拔刀跟別的鬼爭鬥、他覺得肯定有更加重要的原因才需要出刀。
那會是什麼原因呢?他至今沒理解──或是說沒想起來,因此他將自己封鎖在這個湖內,蜷縮在這個天然形成的樹洞內,在漫長的睡眠與夢之間嘗試著找到答案,卻也莫名其妙地躲過了對人肉的飢餓感。
無慘──他暗暗的在內心稱呼那個鬼的名字,似乎因為這一點特異將他留著,也可能是因為他是除了上弦之壹之外唯一會呼吸的鬼, 因此暫時放任他就這樣躲在這裡,只有偶爾猗窩座會來騷擾他,吵著要跟他比試。
"接下來要召開十二鬼月的會議了,以你要挑戰的話應該很簡單的吧?"
"不去。"
"雖然是這樣講,隨時改變心意的話就來吧。"猗窩座又不死心的朝湖心的他喊話了幾次,看他一直沒有回應才有些悻悻然地離開。"我走了啊。"
他依舊沒有回話,躲在陰冷的樹間側耳聽著對方的腳步聲逐漸消失,整個湖水與周圍的林間又變回了原本的寂靜,這才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在彷彿沉入水中的夢境裡什麼雜音都沒有,沒有那些血腥味也沒有誰的慘叫聲,只有他自己以及無盡的黑暗包圍。
7.
在鬼殺隊漫長的歷史中,不管如何變更總是會有炎與水兩個流派的呼吸者出現。
這件事卻在兩年前被打破了,總是由水之呼吸的頂點者所在的水柱在某次地區的巡邏中遭逢鬼之始祖,自此下落不明,即便隱再怎麼回收現場,也只能找到埋沒在雪地裡的一枚金色扣子與斷掉的右手。
在當主產屋敷的再三思索後還是決定在鬼殺隊的墓地裡立上一個衣冠塚,將那只手燒成了骨灰放了進去。
然而即便在這兩年中還是有不少水之呼吸的劍士出現,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到達柱的標準,原本穩定支持鬼殺隊的柱崩塌了一角,每次柱合會議的時候總瀰漫著謎樣的不安情緒。
每當竈門炭治郎聽著蟲柱胡蝶或是炎柱煉獄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總覺得有些不安,照理來說他算是冨岡義勇的同門,理應該繼承對方的遺志,也應該是要距離水柱的位置最近的人,然而他在蜘蛛山與禰豆子一起面對下弦的時候卻想起了父親以往跳的火之神神樂,與禰豆子的生生流轉一起砍斷了堅韌的蛛絲。
或許是竈門少年的體質並不適合用水之呼吸也說不定!來解救他們的炎柱煉獄這樣跟他說,而他也自此轉入對方門下去修練,嘗試著去找出火之神神樂與其他呼吸法的關聯。
可是他私底下仍然會持續著水之呼吸的練習,看到妹妹往狹霧山去跟鱗滝師傅練習的時候偶爾也會想一起去,卻又一次的被少女拒絕。
水柱的話,就交給我來努力吧。禰豆子曾經不只一次這樣開著玩笑跟他們說,只有他知道私底下少女花了多少心思在練習上,一次又一次的砍著竹子綁成的木樁,原本纖細的手指破皮又結痂,長出了厚厚的繭,當年通過最終試驗的時候也拒絕了分派新的鎹鴉,讓寬三郎跟在她身邊。
而他們的母親與其他弟妹則在市區的隱密處掛起了藤花的家紋,為每一個需要療養的鬼殺隊士提供休息的地方,又為每一個即將出行的孩子祈禱平安歸來。
不要停下腳步、不要為了這些事情而挫敗,每當他在訓練上遇到挫折的時候他就這樣想,不僅僅是為了當年的那個青年、也為了跟自己一樣努力前行的家人,又一次的找回呼吸拿起刀。
"煉獄先生!麻煩你了,再一本!"
"喔!今天竈門少年的鬥志很高啊!"
"是的!"
今天也要好好努力!他舉著竹刀正想繼續訓練,卻聽到了窗外傳來鎹鴉的叫聲,啞啞的呼喚他的名字。
"竈門炭治郎!任務!任務!"
"豐多摩郡山區有鬼出沒!跟竈門禰豆子一起將鬼斬除!"
"我知道了。"他放下竹刀跟煉獄道謝又道歉中斷的練習,儘管已經不是第一次出任務,然而這次他內心卻莫名有種不平靜的感覺,似乎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他忍不住壓著胸前,隔著布料握緊了放在胸從鱗滝師傅那邊借來的金色扣子,嘗試緩和跳的飛快的心臟。
8.
在遙遠的另一方,同樣接到任務的少女抬起了手,讓勞累的老鴉降落。
"辛苦了,寬三郎,我們走吧。"
"禰豆子......."
"嗯?"
"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老鴉停在少女的肩頭用顫抖的羽翼蹭著對方的臉頰,像是對待孫女一般。
"髮型也不一樣了啊....."
"嗯,應該也不能說是發生了好事。"
"哦....."
"應該說,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要發生好事情了......是不是很奇怪?"
"禰豆子這樣說,就肯定會發生好事的....儂是這樣想的......"
"嗯!"
一定會發生好事情!會順利的斬除鬼、順利地救出被害者,回到家裡跟家人團聚。
因為是跟哥哥一起,而且還有寬三郎──還有背負著義勇先生的意志在戰鬥,所以肯定沒問題的。
少女輕聲的笑了起來,新綁成的三股辮系著兄長送的緞帶,跟著腳步輕快的搖擺著。
9.
竈門炭治郎跟禰豆子選擇在山下的茶店會合,順便聽取先行去探索的隱的情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山裡莫名出現了一個湖泊,原本只是小小的水塘、又位處森林的深處,因此沒什麼人去注意,以為只是某場地震或是天然形成的淺塘。
但是隨著時間經過那個水塘奇異的擴張,到了進山打獵的獵戶或是常在山裡採集的農家不得不注意到的程度,水塘像某種生物不斷的往外擴張,前一天可能還是森林的地方第二天就連樹根都沒有剩,被藍色的澄淨的水所覆蓋。
整個湖水的範圍內只留下了湖心的一小塊地跟長於其上的櫻花樹,其他什麼都不剩,沒有花也沒有樹木、沒有野生動物也沒有魚。
偶爾會有一些人嘗試著去接近湖心,想探探那湖心的小島上到底有什麼寶物或是什麼妖怪,然而只要一但靠近湖水的邊緣那些人手上的武器就會被切成粉塵般的碎片,再接近一點連衣服頭髮都會被撕碎,身上留下了無數的傷痕。
那肯定是有神明居住在其中,當地的村民又驚又怕,不知道是誰給森林外圍圍上了注連繩,又在外頭立上了小小的神社,將其當成水神來祭拜,祈禱著不要讓湖泊再擴張危及到山下的居民。
負責巡邏這塊地的隱也察覺了這件事情的詭異,在幾次嘗試進入湖泊無果之後便向當主回報,要求派鬼殺隊員來查探。
雖然說是身分不明的鬼,但是因為沒有明顯傷亡,所以才只派了庚級跟辛級的你們吧,隱在報告完之後這樣安撫他們,要他們不要緊張──有什麼趕快通知後援,會趕緊派附近的甲級或是柱級來。
我知道了,謝謝您。
他禮貌的向隱道謝,又確定了一下自己跟禰豆子身上的傷藥等等都足夠,這才給茶店付了錢,看準即將天黑的夕陽時分出發。
湖心的位置距離山下雖遠,但是用呼吸法奔跑的話,即便在冬日的雪地裡不用一小時,於是他們在月色出來之前就到達了那個傳說中的湖泊。
"......哥哥!"
他感覺到身邊的妹妹抓緊了自己的羽織──這是當然的,因為連他自己也是如此,在看到那片藍色的湖水的時候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即便那明明是劍士的大忌。
但是那景色實在是太美也太熟悉,跟他無數次夢到的夢裡一樣,及腰深度的湖水在冬日裡也沒有結冰,映照著月色閃閃發光,而湖中心的小島積了雪,上面有一株枯枝的櫻樹。
他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山下的村人將這裡當成水神來祭拜,這的確超越了原本自然能出現的景象,除了有非人類的存在之外無法解釋。
他整了整呼吸,面向著上風處嘗試捕捉空氣中的氣味,在雪地近乎虛無的氣味裡隱隱約約的確有一點鬼的味道──那通常帶著令人作嘔的惡臭,但是這次卻有點不一樣,鬼的氣味裡面沒有血味、沒有憎恨的情緒也沒有狂放的殺意,有的只是如同他們眼前看到的湖面一樣平穩的氣味,甚至還帶著些許自我滿足,彷彿在做著美夢的孩子。
然而這味道又好像在哪裡聞過,他努力思索著腦袋裡的回憶,在禰豆子的掩護下開始緩緩往氣味的來源湖心走去,隨著水聲一點一點的剝開那如同蛛絲般纖細的味道。
但每當他走一步心裡卻又更加緊張,除了他慢慢感覺到那鬼的強勁之外,那味道居然跟他記憶中如此相似。
跟那名他僅僅見過一面,在雪夜裡救了他們的劍士──他的同門師兄、理應死去的水柱冨岡義勇如此相似。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他制止自己做那些無謂的幻想與希望,警告自己或許藏在湖心的就是當初那名殺死了冨岡義勇的鬼,與禰豆子對看一眼,拔出刀來緩緩往湖心島前進。
10
水面在震動。
有誰踏進了他的夢境,他想,或許是小動物之類的,可愛的狸貓跟紅眼睛的兔子,未能知道深藏在湖水中的危險。
他在有些狹窄的樹穴間翻了個身,想忽略這一點點不平穩,卻沒想到那兩個小小的身影沒有退卻,反倒離他越來越近。
是又來打擾的村人嗎?還是妄想湖心有寶藏的賊人?他眨了眨眼,他確定了對方是人類而非動物,不是成年人,或許是迷路的孩童,原本依照以往的習慣他應該將對方趕出去,但是這次卻奇異的沒有,或許是他們小心翼翼的腳步讓他覺得可愛,或許是他們互相保護對方的樣子讓他中意。
他突然有些睡不著了,無聲地從許久未出的洞裡爬了出來,將破碎的棗紅色布料放好,透過枯枝的間隙看著那對走入湖心的兩位訪客。
那名大一些的──應該是哥哥,有著赫灼色頭髮與眼睛的少年很快就往他的方向看了過來,原本就圓圓大大的眼睛睜的更大了,他旁邊的女孩隨後也看見了他的身影,握著刀的手抖了起來。
他有些疑惑──照理來說他沒做些什麼,只不過是久違的現身應該不至於這樣,然而他隨後又想起了猗窩座所說的,有著專門的獵鬼人在的事情,心裡自顧自的得到了答案。
因為我是鬼、他們是獵鬼人,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但是他不打算殺人,原因很簡單,因為血會把這片他弄出來的湖泊弄髒,他只想將對方趕走,在自己為中心的這塊範圍裏面清靜的過著日子。
沒有人可以進來,也沒有人可以對他造成傷害。
可是聽說獵鬼人成群結黨,如果趕走他們是不是會引來更多的獵鬼人呢?有沒有什麼讓他們失憶的方法,但是他的血鬼術只能控制以他為中心的湖水,沒辦法消除對方的記憶──想到這裡他有些不滿的皺著眉抿著嘴,煩惱的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兄妹。
總之還是先把他們驅逐出去吧,他這樣想著要抽出腰間的刀的時候卻看著那名少年往前了一步,握緊了手上的黑色日輪刀,帶著哭腔的喊聲驚動了遠方枯枝上的烏鴉。
"義勇先生!"
11.
不可能的。
他循著氣味看向眼前的鬼的時候下意識的這樣想著,猜測這或許是哪個擅長幻象的鬼、或許是操縱內心的鬼、或許是讓人作夢的鬼,然而當他聽到旁邊的禰豆子也叫出同樣的名字的時候他便知道這不是一場惡夢。
站在他們面前的的確是那個兩年前失蹤的青年。
但是跟他印象中不一樣的是對方不再穿著那件不同花色的羽織,如深海般的眼裡帶著像野獸一般的細長瞳孔,握著刀柄的手有著長長的尖指甲。
除此之外原本應該已經消失的右手──那只應該被埋葬在鬼殺隊墓地的右手,卻好好地長在眼前的青年身上,這絕非普通人可以做到的。
或許是一開始冨岡義勇就沒有斷手──年幼的自己記錯了現實,但是再怎麼否認也無法否認對方額頭上那只水藍色的鬼角,像極了那個月夜裡對方美麗的日輪刀顏色。
冨岡義勇是鬼。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性了,隨著初見的震驚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深層的憤怒──對於鬼之始祖無慘的憤怒,將原本保護人類、為了殺鬼而奉獻出性命的劍士變成鬼,根本是侮辱每一個為了鬼殺隊賭上性命的隊士,還讓他們與冨岡義勇不得不刀刃相向。
但是他真的下的了手嗎?他聽說過變成鬼的人會喪失自己以前身為人的記憶、也看過無數的鬼在死前才回想以往的執念,抱著後悔死去,他不想──不希望看到冨岡義勇變成那樣可悲的樣子。
可是他們除了殺了眼前的鬼、讓冨岡義勇解脫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嗎?他猜想或許禰豆子也是在想相同的事情,所以一向講求判斷迅速的妹妹才會到現在還無法出手,猶豫的在他與眼前的「鬼」之間看著。
彷彿當時的場景重現,雪地、鬼、握著日輪刀的劍士,黑髮青眼的劍士持刀的姿態依舊凜然,但是卻與當時的立場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並非站在他們面前庇護著他們,而是站在對立面看著他們。
打破沉默的是熟悉的鴉鳴,年老的烏鴉不知道什麼時候飛到了湖泊上空,往下朝著鬼飛去。
"寬三郎!不可以!"
老鴉彷彿沒有聽到少女的呼喊,搖搖擺擺逕自降落在了「鬼」的身邊,那名「鬼」也像很自然一樣抬起手讓對方降落在自己手臂上。
"......烏鴉?"
"義勇.......你回來了啊......有沒有受傷?這段時間是去哪裡了嗎?"老鴉靠近了對方,歪著頭打量對方,「鬼」也跟著老鴉一起歪著頭,好奇的看著停在自己手上的烏鴉。
即使有些迷惑,也沒有憤怒或是殺氣。
他偷偷將自己的發現告訴身旁的禰豆子,內心燃起一點點希望──或許眼前的「鬼」──眼前的冨岡義勇沒有完全失去人類的理智,或著是還保有一點當時的記憶,或許還能救回來。
他打起了精神,趁著對方跟烏鴉對看著的時候悄悄靠近了一點,卻隨之聽到刀出鞘的聲音,急忙往旁邊一滾才躲過那股刀氣。
"不要動。不要靠近。"
"義勇先生,是我們啊。"
"「義勇」.......?"
"是的,您是冨岡義勇先生,是鬼殺隊的柱,是救了我們的人!"少女在他旁邊附和著,嘗試著呼喚起一點對方的神智,卻看對方依舊抱持著疑惑,看著他們兩人皺起了眉頭。
"冨岡義勇,是我的名字嗎?"
"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也沒關係!只要您願意跟我們回去,胡蝶小姐跟當主肯定能找到什麼幫忙的方法,還有鱗滝師傅也是!"
鱗滝師傅,眼前的青年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似乎猶豫了一下,這讓他更加的有信心了──冨岡義勇肯定保持著一點記憶,所以才對於鱗滝師傅跟寬三郎有所反應。
只要再努力一下,就可以將那個人從帷幕的一邊帶回來,他這次放下了刀,空著雙手往對方接近,無視掉身邊禰豆子的勸阻。
"義勇先生......"
您是以前的鬼殺隊員、是拯救了很多人性命、很了不起的人、是背負著他人性命依舊努力前行的人,是我們兄妹努力的目標,是......竈門炭治郎一直仰慕著的對象。
他有好多話想跟對方說,首先是要道謝、以及道歉、以及跟他報告自己這兩年來的努力、跟他報告他救下的家人現在安全的生活著、跟他道歉自己沒能將水之呼吸鑽研到極致,繼承他的位置。
他無視著對方往自己發出的刀氣與拔出的刀,他相信冨岡義勇在猶豫──最好的證明就是即便怎麼出招他終究沒有波及到停在他身上的寬三郎、以及遠遠的看著他們的禰豆子。
而且他也堅信殺了人、吞噬人類的惡鬼是無法造出這麼美麗的景色的。
義勇先生、義勇先生,請你醒醒。
他看著眼前的青年皺緊了眉頭,面對手無寸鐵的他第一次有了恐懼的味道,手握緊了刀柄,像那個夜晚將他們護在身後的時候。
"不要過來!"
就差一步,就在他即將要碰到冨岡義勇的時候他看著對方退了一步,幾道銳利的刀氣密密的往他襲來,他控制著呼吸已經做好了承受幾刀的心理準備,卻看穿著粉紅羽織的身影跳到他面前,舉刀替他擋下所有攻擊。
或著說不是所有攻擊,少女終究是沒辦法完美呈現當年青年自創的十一式,只能勘勘的將他們兩人的致命傷擋下,手腳上還是受了許多刀傷。
"禰豆子!"
"我、我沒事。"他看著少女的羽織染上了鮮血,原本粉紅的布料被血浸濕變成了棗紅的顏色,他急忙跳起來將少女也護在身後,兩人互相扶持著看著眼前的「鬼」。
而「鬼」──冨岡義勇站在那裏,沒有再朝兩人發動攻擊,甚至連刀都從手中鬆脫掉到了湖面。
12
".......義勇先生?"
那名少年依舊這樣稱呼著他,耳朵邊的日輪耳環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似乎在哪裡看過,他這樣想著,眼前的兩個人都是,停在他肩膀上不願意下來的老鴉也是,有什麼在抑制著他對這些人出手。
但是比起這個更加衝擊的是他腦中的影像。
如同眼前的少女一般穿著棗紅和服的女子慈愛的抱著自己,即便原本漂亮的三股辮被他練習的時候梳的醜醜的也不生氣,在他被路邊的流浪犬襲擊的時候會鼓起勇氣拿著竹枝將狗驅離,抱著他一路走回家。
因為你是我最疼愛的弟弟啊,義勇。
是的──那是他的姐姐,才在他面前試穿過白無垢、幸福的等待著良人迎娶的婚禮前夜,就被鬼殺死的姐姐。
將他藏起來,讓他躲過鬼的襲擊的姐姐。
還有一個身影──櫻色頭髮的少年與他一同砥礪著劍術,說要跟他一直做好朋友,卻在最終選拔的時候為了保護眾人死去。
錆兔,他終於想起了那名少年的名字,想起對方是被鬼所殺死的,也是被他的無力所殺死的。
他什麼都保護不了,只能一直被重要的人保護,就算活著也僅僅只是苟延殘喘,在重要的人的犧牲作為的基礎上得到水柱這個虛名。
他不想要再看到重要的人因為他的軟弱而犧牲,最好一開始就只有他一個人,就再也不需要失去誰。因此他無意識的在鬼化之後弄出了這個空間,在無波的水與黑暗保護間他什麼都不用做也沒關係,只要保護住他自己──或是說他自己死去也沒關係。
作為人類,你活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價值,那名鬼將血液注入他身體的時候這樣對他說,任他痛苦的在雪地裡掙扎,由上而下俯瞰著他,嘲笑著說他或許作為鬼還比較適合。
因為你跟我們一樣,都是踏著別人的鮮血前進的。他感覺到那個聲音在自己腦海裡對自己耳語,他頭痛欲裂,兩年來未曾出現的飢餓感跟理智在牽扯,手放上刀柄又放開,理智在催促著他用刀刃舉向自己的脖頸,鬼的一面卻在要求他將這兩人殺死──這樣他就可以在回到那個沒有任何人的美夢中,不用再去承受自己的軟弱。
"不是這樣的、義勇先生。"
猶如太陽般的溫度覆蓋上了他握著刀柄的手,他抬起頭的時候看到赫灼色的兩團小火焰在自己面前,如同炭火一般溫暖,溶解了那些覆蓋的冬日厚雪。
"如果沒有義勇先生的話,我們一家恐怕早就死了。"
"是因為有您,我跟禰豆子現在才能站在這裡,才能在回去的時候有溫暖的家在等著我們。"
"您不是什麼都沒有保護。"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還有跟著蹲在他身邊的少女,不斷從以往回溯的記憶終於來到了他變成鬼的那晚上──他想起來了。
雪山的炭燒小屋裡面,曾經有一個即便自己恐懼也不願退縮,奮力拿著斧頭抵抗保護家人的少年,與他完全相反。
要是那時候他也能跟這名少年一樣,鼓起更多勇氣的話,是不是蔦子姐姐的事情、錆兔的事情也都會不一樣了呢?
這樣勇敢的、比我有價值的人不應該死去,他看著那名少年的時候這樣想著,握緊了手上的刀下定決心要保護對方。
"原來、你們是......"
"是的,義勇先生。我是竈門炭治郎,還有禰豆子。多虧了您,我們才能活著。"
"我這次......有保護到嗎?"
"不是像那個時候一樣,什麼都沒有做到?"
他伸手抓著眼前少年的羽織,朝對方祈求一個答案,只要一句話就可以,他就可以鼓起勇氣將日輪刀砍進自己的脖子,在禍害更多人之前死去。
然而他迎來的卻比他期望的更多,少年用溫暖的羽織包圍住了他,少女解下了他手上的刀,圍繞住他的兩雙手臂還帶著孩子特有的纖細,卻非常溫暖。
"是的義勇先生,是您保護了我們。"
"謝謝您,義勇先生。"
義勇,做的好,不愧是男子漢。
義勇,好孩子,做的很好。
回憶中的兩個身影對他露出了笑容,一直背負著的重擔在這瞬間被誰解了下來,一直冰封在嚴冬裡的悲傷終於能夠找到出口,一點一點的被溶解成淚水。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蜷縮在少年的懷裡,醜陋的鬼角、細長的尖爪跟身上那如同流水般的鬼紋都消失了,他彷彿回到了當年迷茫的徘徊在狹霧山裡的時候,被兩個帶著有日輪花樣與藤花花樣的狐面少年少女牽住了手,往日出無霧的方向跑去。
13.
竈門炭治郎跟竈門禰豆子在日出前趕回了母親所在的藤之家。
他們一路急急奔跑,比當時在狹霧山訓練的的時候還要急躁,他們在那棵大樹裡找到的棗紅色跟龜甲紋的碎布嚴實的裹著小小的身影,被炭治郎抱在懷中。
儘管連夜的疲憊與受傷,但是腳步卻沒有任何一絲減慢──腎上腺素促使他們的腳步持續、難以言喻的高興與幸福讓他們的腳步變的輕快。
這簡直是發生了奇蹟。他心裡這樣想著,抬頭看著跑在前面的妹妹的時候正巧對上對方也回頭,兩個人饒有默契的相視一笑,身邊的老鴉不用指示也難得靈活的在往狹霧山的岔路上轉向,往天狗面的老人的小屋方向而去。
接下來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們得先在太陽出來前將義勇先生帶回家──對方莫名的變化成孩童某種程度上讓這件事情更加方便,然後得確認義勇先生到底可以控制鬼化到什麼程度、還得跟母親還有六太竹雄花子茂他們報告這個好消息,還有要通知主公大人,或許還會引發很多事情,例如說鬼殺隊到底能不能認同鬼化的柱回歸,例如說無慘到底會對這件事有什麼反制行為,但是這些都比不上他手裡抱著的這份重量。
"太好了,哥哥。"稍作休息的時候走在前方的少女朝著他笑了起來,伸手小心的撫過那縮在他懷中、小小身影的頭頂,看到對方像是不希望睡眠被打擾的縮了一下才又收回了手,有些可惜的看著他。"看起來義勇先生比較喜歡哥哥呢。"
"沒有這種事情,禰豆子也可以很快的跟義勇先生感情變好的。"
"嗯。雖然哥哥留著了義勇先生的金扣子,但是我可是比哥哥還要擅長水之呼吸喔,一定可以當好朋友的。"
"欸?禰豆子你怎麼知道......"
"因為哥哥那時候訓練的時候每天都盯著那個看、而且我們離開鱗滝師傅家裡的時候,你不是還特別要我先出去等嗎?我都知道的。"少女看著面紅耳赤的兄長,彎起嘴角笑了起來。
"啊,我看等義勇先生恢復了意志,請他教我第十一式吧?"
"這樣太狡猾了!我也能夠學會的,不管是父親的火之神神樂跟水之呼吸都可以!"
"哥哥真貪心呢。"
"嗯。"他抱著在懷中沉睡的身影,忍不住將手又收得更緊了一點,感覺那顆一直被他當成護身符的扣子壓在了兩人的心臟之間。"可能是因為活下來了吧。"
"因為活著、所以有很多事情想去做、有很多想實現的願望。"
想讓義勇先生恢復原狀、想聽到對方親口說出自己的事情、想煮鮭大根給義勇先生吃、想讓義勇先生、鱗滝師傅一起跟我們全家坐在餐桌邊一起用餐、想再一次好好的跟義勇先生道謝。
"......"
"對不起,禰豆子,這樣說好像很不像長男...."
"沒有的事情,這樣說起來我不也是長女嗎?我也是一樣的,想要保護哥哥也想要救回義勇先生。"
而且我有預感之後還會有很多很好的事情發生,所以沒問題的。
在深夜將盡、微光的天幕之下少女牽著他的手拉著他又一次奔跑起來,不知不覺間站在門口等待的母親的身影跟藤之家的家紋已經與遠遠的在彼方可見。
14
他又一次的睡著了。
在彷彿沉入水中的夢境裡什麼雜音都沒有,沒有那些血腥味也沒有誰的慘叫聲,只有他自己跟水──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可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看到原本漆黑的水面上泛起了如同日光般耀眼的光芒,連無波的水底都穿越。
好溫暖。
也許是本能又也許是直覺,他第一次在夢境中往上浮去抓住那些散落的光芒,撲空了又伸手一次,奮力的往水面游去。
而當他終於將手伸出水面的時候幽深的夢境完全的被陽光所照亮,無波的水面映照著晴朗的天空,是他久違的景色。
但這只是夢,他清楚知道這件事情,再怎麼沉迷也必須醒來,等他醒來就又會回到那個陰冷的樹洞裡面,蜷縮著身影嘗試躲開日光。
不是的、義勇先生,這已經不是那個惡夢裡了。他聽見有誰在這樣跟他說,夢裡的那個太陽暖暖包住了自己的手,催促著他醒來。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還是漆黑的世界──這讓他一瞬間有些低落,但隨後如同炭火的兩點星芒就出現在了他眼前,溫柔地望著他。
我已經把門窗都關起來了,義勇先生不用害怕日光。
少年安撫的聲音在陌生的室內回響著,外面隱隱約約傳來孩子的聲音、烏鴉的吵鬧聲、紫藤花的香味,調理食物的味道、原本這些都應該是鬼討厭的東西,但是他卻沒有半分厭惡之心,有的只是莫名懷念的感覺。
炭治郎,有些模糊的記憶裡他還是記得那名少年的名字,但是嘴裡不知道被誰塞上了竹筒,無法好好說話,只能無力的朝著少年伸手,渴求一點安全感。
沒問題的、義勇先生,我在這邊。
等等禰豆子也會過來、鱗滝師傅也是、所有關心義勇先生的人都會來到。少年將有著孩童體型的他抱入懷中,連同裹著他的市松羽織一起,是如同夢中太陽那樣安心的感覺。
我一定會讓義勇先生變回原來的樣子的。少年這樣跟他發著誓,而他也小心的抓住'對方的手指,內心默默地想著。
我也會保護你們的。
炭治郎跟禰豆子由我來保護。
他將手臂還上了少年的脖頸,無視對方通紅的臉滿意的在少年懷裏找到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在柔軟布料的跟對方體溫包圍下滿意的揚起了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