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Raleigh推开他二十年没回的那个家门。应该已经很久没人回来住了,但倒还挺干净,没有多少灰尘。
他大致清理了一下,坐在餐桌前,坐到了以前Yancy坐的那个位置上。有块儿披萨摆在桌子中间。他不记得自己买过披萨。
Raleigh觉得披萨肯定凉了。他打开盒子,撕下一块吃了起来。还不错,就是的确凉了。
“你坐了我的位置,Kid。”Yancy坐在他对面说。
“这个位置比较好。而且你以前从来不肯让我坐。”Raleigh没看他。他觉得芝士都快凝固了,所以加快了吞咽的速度。
“我总觉得我能看见你。”Raleigh说,低着头又拿了一块儿披萨吃着。“还能听见你说话。”
“是啊,挺正常的,因为我们有通感呀。”Yancy说。“看我一眼,Kid。”
“别傻了,Yancy,你不是真实的。”Raleigh嘴里塞满披萨,模模糊糊地说,“你只是个幻象。”
“我说了,看看我,小子。”
“披萨肯定是我买的,我忘了而已。”
Yancy的手捧住Raleigh的两边脸颊,让他抬起头来。
这个Yancy看起来至少有35岁,法令纹深深刻在他脸上,瘦了不少,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疤。
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着,Raleigh看不清,因为他的视线也有点模糊。
“所以你是真的。”
“是的。”Yancy放开他,坐回位置上。“现在给我吃掉它,然后我们好好聊聊。”
Raleigh低下头去嚼披萨。他觉得披萨有点咸。
吃完之后他们坐下来谈了一会儿,聊了聊Yancy回到家乡之后的生活。不太好,但也不太糟。
Raleigh喝了杯Yancy泡的热茶。然后他睡着了,躺在Yancy腿上。
Raleigh在床上醒来。他花了一分钟意识到自己睡在一所他半辈子没住过的房子里。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他睡在一张双人床上。这是他父母的床。
他掀开被子,被子是熟悉的质感;他光着脚踩上地面,木板发出吱嘎的欢迎声;他站起来,看着他的床头柜,它是以前的那个,只是最近上了一层清漆,看起来新了些。他盯着床头柜上的钟,它显示着5:54。自从毁掉Breach以后,Raleigh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醒来了,他的睡眠障碍不知何时不治而愈。
今天他早早醒过来的原因是,他脑子里的幻象在叫他起床。
Raleigh只穿着一条拳击短裤,眯着眼睛往卫生间该在的方向走,光着的脚掌啪嗒啪嗒地弄出挺大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Raleigh对此不太舒服,以前这儿从来没感觉那么空。不过Yancy也许会喜欢的。他大概能一直睡到中午。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眼帘里突然出现一个正刮着胡子的男人。Raleigh给吓了一跳,从门口处退开一米远。里面的男人显然也受了点惊,刮胡刀在下巴上蹭出一道血痕。
Raleigh这才意识到这是Yancy。
“啊——对不起。”他急匆匆地说,走回门口,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没走进去。Yancy看着镜子,摸了摸下巴,洗掉了剩下的泡沫。Raleigh看到他的下巴上有不少留下的旧伤痕。他的右手在抖。Raleigh怔在那
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
“起这么早?”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Yancy先开口了。“从被捞上来开始就一直这样。不知道是创伤后遗症还是什么别的真的神经损伤。”
他用颤抖的手拿起毛巾,擦了擦脸,然后给Raleigh让了位置,自己走了出去。
“早饭吃什么?”Yancy问了一句,但并没停下来等Raleigh回答。
Raleigh走进去,盯着镜子里自己长着零星胡渣的脸。以前他能把Yancy重叠上去,如今他好像做不到了。
以前Yancy长什么样来着?
他洗脸刷牙,然后回去打开自己的箱子,看着自己保存了十年的照片,盯着那上面的Yancy看了挺久。直到厨房里的男人叫他吃饭。
Raleigh走到厨房,站在门口没走进去。他站着,看着那个站在那儿控制着颤抖的右手擦拭厨房台面的,他不认识的兄长。
Yancy把两盘鸡蛋培根端到桌上,也看着他。
“我要是早上不喊你起床,你肯定吃不到这餐饭。我七点半就去工作。”一会儿,他说,对着Raleigh微笑。
Raleigh这才走进厨房,有点犹豫地走到他昨天坐的那个位置——Yancy的位置上。Yancy理所当然似的在对面坐了下来。
Raleigh吃着和以前一样味道的鸡蛋培根,觉得Yancy还是和以前一样懂他。但他似乎不太懂Yancy了。
同步感似乎不在了。
Raleigh这天上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睡在他父母的床上。
这是张大双人床,比起他以前和Yancy的小床和军队的硬板床都舒服得多。他的肩膀舒适地陷在弹簧垫里,但却哪儿都觉得不自在。他躺平,在一片柔和的黑暗里望着模糊的天花板,想着昨天他哥哥是怎么把他给扛到这里来的。他比十年前可重了很多。
Raleigh这才意识到他跟哥哥并不住在一个房间。他已经习惯了没有Yancy的睡眠。
他坐起来。脚下木板嘎吱一声,他尽量放轻脚步,走出房间,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他和Yancy曾经共同住过的房间走去。
他走着,想着曾经他和Yancy偷偷溜到父母房门口偷听他们房内的动静。有时声响挺大的。
“他们在干什么?”他问哥哥。“打架吗?我们要不要进去?”
“嘘!”Yancy回答,“别出声。”
Yancy大三岁,所以永远是那个懂得多的人。他比Raleigh先交上小女友,女孩儿粉红色的嘴唇磨蹭着Yancy的脸总让他看着心痒。在他们去酒吧的年纪,Yancy总记得随身带着一个方形的铝制小包装,后来又变成两个,因为Raleigh总是忘记。
他比Raleigh先意识到母亲的病情,也意识到父亲总有一天会带着Jaz离开他们。Raleigh一遍又一遍问他父亲为什么要走,直到摔碎家里所有的易碎品。Yancy只是站在原地,和他父亲一样沉默。Raleigh没和父亲说再见,而Yancy道了别,并且拥抱了Jaz。
Raleigh在跑的时候Yancy在走,Raleigh冲刺的时候他才会跑。Raleigh试图闯进任何一扇门去的时候,Yancy只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对他说嘘,直到他们当上Jeager Pilot。
Raleigh不知道最后那次Yancy为什么没制止他。
他站在他们,或者说Yancy的房间门口,二十几年前无论什么门都想推开的那种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Raleigh忐忑地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木板不如他所愿,发出一声巨响。Raleigh抽了口凉气,不过马上就冷静下来。就算有枪在Yancy旁边发射他也不会醒的。他咽了咽口水,握住门把,推开门。
Yancy不在里面。Raleigh走到房间里,发现其中一张床上被子翻开着。另一张床则空着,他看着露在外面的木头床板,Drift里残留的影像掠过他的脑海让他有点发愣。
“Rals?”Yancy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怎么起来了?”
Raleigh回过头。Yancy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牛奶。他的脸上都是疲惫和困倦,带着噩梦后的紧绷,但是他的笑意如此真诚。
“我……”他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Yancy没说什么,走过来把牛奶递给了他,揉了揉他的头发,让他打了个激灵。
是温的,Raleigh想,使劲儿盯着牛奶上面浮着的那层皮。
“你想聊天吗?”Yancy说。
Raleigh摇摇头。“不——也许过段时间。”
他在余光里看到Yancy点了点头。他把牛奶递给Yancy,后者向他道晚安,脸上的笑意有所退隐。
他回到父母——自己的房间,倒回床上。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他就在那儿盯着。
Raleigh经过那家汽车修理店的时候,Yancy正从一辆旧福特下爬出来,摘掉脏兮兮的手套,随手接过同事扔过来的一块儿小毛巾,擦掉脸上黑色的汗迹,拍了拍那辆浅蓝色的小车。他跟顾客握了个手,向对方说再见。
他和同事攀谈起来。他现在看起来年轻点了,虽然他的法令纹依然在出卖他的年纪,那道伤疤依然横亘在他额头上,划在他的眼角,让他的笑容看起来缺乏真正的笑意。他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下巴,看起来手依然在发抖,但他似乎已经颇为习惯。
Raleigh在街对面盯着Yancy。Yancy没看见他。他跟同事聊了会儿天。福特开走了,开来了一辆丰田。车主看起来很着急,Yancy又钻回了底盘下面。
Raleigh转过脸,又回头看了看Yancy,最终还是离开了那儿。
“我去了你工作的地方。”很晚的时候,Raleigh跟Yancy说。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一部无聊的电视电影,面前放着一包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爆米花。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看电视,Raleigh不知道为什么,大概Yancy意识到他想跟他聊聊。
Yancy点了点头。他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去够爆米花,因为手抖的原因洒了几颗。Yancy吃掉手里的,把掉在地面上的那几颗捡起来放在桌上。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选择回PPDC工作的原因?你修了十年的破车,只因为你该死的抓不好一把爆米花?”Raleigh突兀地说。
Yancy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那只颤抖的手。
“你看,我一团糟,Rals。”他说。“我没办法。”
“如果你回去我一定也会回去。也许事情不会拖五年。”Raleigh说。
“我不能再驾驶了,Rals。”Yancy说,手指抽搐着。“我有PTSD。刚被捞上来的时候我经常被护士的叫喊惊醒,发现我正掐着她的脖子——就像我被拉出去的时候死死掐着那只Kaiju的爪子。后来他们给我安排了单人病房,但我就是好不了。毫无必要。我就回来了。”
Raleigh想起Yancy——他们房间里那张空着的床。还有他现在独自睡的那张大床。
“Pentecost知道这事?”他问,愤怒地。
“我刚醒的时候他来看过。”Yancy停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下。“他说你走了。你一个人走的,他找不到你。”
“我不明白。”Raleigh说。“我不——”
“然后我回来了。接着我发现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十年里我什么都做过了。我在超市送货,给人开车……我甚至给人当打手。我蹲过几个月的号子,后来他们因为我的PTSD给我换了单人间——待遇优厚。你不知道我在这十年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希望你全都知道。最后我找到了这份工作。我不能丢了它。”
Yancy扬了扬手,迅速又收了回去,紧紧握着拳头。“毕竟——除了摆弄机械我还擅长什么?”
“你最擅长的是照顾我。”Raleigh说。
Raleigh看着他的兄长,他十年来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盯着他的兄长。他大概没意识到自己的脸因为忍住泪水而扭曲了起来,他只看到Yancy第一次在他面前崩溃了。他从来不流眼泪。
Yancy把他搂到怀里。Raleigh把手放在Yancy背上,抓着他的旧夹克。
“而我恨你擅离职守。”Raleigh哽咽着说。
Yancy只是把他又拉近了一些。
他和Yancy躺在床上。他们抱在一起。
他手掌贴着Yancy穿着灰色T恤的后背,Yancy的鼻息扑在他面颊上,轻柔舒缓。他们的腿交缠在一起。Yancy不喜欢穿睡裤——这次也没有。
Yancy——Yancy……他叫着。
然后Yancy的手掐到了他的脖子上。
Raleigh倒抽一口冷气。他一下醒了。
他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伸出左手试图去够那边的床,但没成功,他的手指在空气里滑过,猛地撞到地面上。他疼得甩起手,睡意全无。
Raleigh意识到自己还睡在大床上。
他一骨碌爬起来,掀开被子往闹钟看了一眼——妈的,八点半了。
Raleigh跑到厨房的时候,半块不知道哪儿来的新鲜苹果派放在那儿。桌上没有任何条子。
Raleigh尝了尝。Yancy永远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他去把派热了,然后全都扫光。
他坐在Yancy的椅子上盯着苹果派的盘子发呆,回味着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
烤炉突然响了。Raleigh抬头,看到烤炉上贴着一张便签——他刚才居然没有发现烤炉在工作?他一定饿疯了——上面是Yancy的笔迹:“把蛋糕胚拿出来放在该放的地方,Kid,我们今天吃蛋糕。”
也就是说Yancy半小时之前刚刚离开。
Raleigh在灶台边找了半天才发现挂在柜子内侧的手套。他小心翼翼地连着铁盘把蛋糕胚取出来,放在桌上。
突然他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他把铁盘又小心地挪开一点,看到了被铁盘的剩余热量融化的塑胶桌布。
完美的一天。Yancy回来会揍他。
Yancy回来的时候只是看着桌布挑了挑眉,看看Raleigh,又看看蛋糕。
“你真是永远搞得一团糟,是不是,Rals?”他说,回头翻起橱柜,拿出一点儿奶油。
Raleigh坐在桌子前面,看着Yancy打发奶油,用刀往蛋糕上抹。
“哦。”他说。“今天是我生日。”
Yancy停下手朝他微笑。
Raleigh盯着蛋糕。
“很久没人给我过生日了。”他说。
“你听到过我祝你生日快乐吧?”Yancy说。他继续将蛋糕整个抹满奶油。
“我以为那是幻觉。谁知道呢。”Raleigh说。“况且现在我都32了。没什么可过的。”
Yancy耸了耸肩。“也许我只是想做个蛋糕呢?”他笑着说,把蛋糕推到Raleigh面前。
Raleigh看着Yancy。片刻他觉得许久不见的温暖盈满胸腔,混合着甜腻的奶油味儿。
“我还是得许愿。虽然没有蜡烛。”他说,双手合十。
他觉得Yancy听到了,因为Yancy的表情一下变得僵硬。
“你不能睡在我房间里。”他说。
“是你给我做的蛋糕。”Raleigh坚持道。“一年一次的愿望怎样都得实现吧?何况我积攒了十年。”
“这不是开玩笑。”Yancy说,“我会伤害你。”
“我不是开玩笑,Yancy。”Raleigh说。“我想治好你——让我试试。如果做不到,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行吗?至少让我试试。”
Yancy摇了摇头。“你——你这个顽固的小子。”
Raleigh兴高采烈地冲到房间去翻出了自己那床被子,然后冲回厨房,Yancy叉着腰盯着他看。
“我要吃蛋糕了,臭小子。”Yancy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Raleigh风卷残云地干掉了它。
晚上他没睡着。他躺着,窗户外面亮起来了。他爬起来往窗外看。下雪了。
Raleigh就着雪制造的柔和光线看着Yancy的睡脸。Yancy的眉头皱着。Raleigh小心翼翼走到Yancy床边,俯下身——
“把窗帘拉起来,Rals。太亮了。”
Raleigh给吓得退了一步。
“你居然醒着。”他尴尬地说,离开Yancy的床边拉上了窗帘。
Yancy发出一声模糊的笑声。
“我睡不着。”
Raleigh很担忧。但他真挺困的。他回到床上,这次光线全没了。他看着对面床上模糊的身影,很快就陷入了梦境。
他似乎听见周围萦绕着无尽的脚步声。但他始终没醒来,脚步声也一直轻柔地在他耳边响着。
搬去和Yancy一起睡的这三四天,Raleigh都睡了好觉,一夜无梦。这天也一样。他听到drift里温和的细语声,才渐渐转醒。
他爬起来走去洗手间,又遇到了刮胡子的Yancy。
一开始那几天Raleigh总刻意避开这个时间点,避免与Yancy在洗手间相遇。现在他可以做到了。但当他靠在门口,看着Yancy有点艰难地一点点刮着脸,心里依旧有点不适。
Yancy瞥了他一眼,微微颤抖的手让刀片在皮肤上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
“我帮你?”Raleigh说。Yancy摇摇头。“我能搞定。”他说话的声音比起平时又低了一度。
Raleigh点头,凝视着镜子里全神贯注在控制刮胡刀上的Yancy。这两天他看起来似乎更憔悴了。Raleigh有点担心他睡眠不足,但并没开口询问。
“我去做早餐吧。”他说。Yancy转过头来看着他,抿着嘴微笑起来。Raleigh忍住一点拥抱他哥哥的冲动,转身去了厨房。
晚上,Raleigh从橱柜里费尽力气才找出一袋子通心粉,又从没啥东西的冰箱里翻出点番茄酱,折腾了一番才做好两盘意面。他想着该去采购了。Yancy在他回来之前似乎一直吃着不健康的外卖食品。PPDC的食堂里提供的清汤寡水都比外面那些油腻腻的外带食品要好得多。
Yancy一直没回来,他忍不住先吃掉了自己的那盘——味道不怎么样,当然,他做得永远没Yancy好——又把Yancy的那份放微波炉里热了一次。
等他接到车行打给他的电话,赶到医院,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Yancy坐在惨白色的走廊灯光下,右手的旧T恤卷到上臂,下半部分包着不知道多少层纱布。
Raleigh目瞪口呆地站在两米之外,看着护士递给Yancy一大袋医疗用品,跟他絮絮叨叨说着什么。Yancy只是不停点头。
护士瞪了Raleigh一眼,又看了看Yancy。Yancy快速朝Raleigh瞥了一眼,向护士道了谢,后者才缓缓走开。Yancy拎起一大袋东西想要起身,被Raleigh按回椅子上。
“这怎么回事?”他一屁股坐到Yancy身边的椅子上。“为什么没告诉我?居然还是车行的人给我打电话——”
“我自己的错。”Yancy说,手指抚摸着纱布服帖的边缘。“没注意到有辆车子开过来。我已经打算自己回家了。”他摇头。“回去我得问问谁这么多管闲事。”
“是那个叫Diego的。而这完全不是重点,Yancy。”Raleigh说。“被车子刮一下能成这样?你是不是——操作失误?”
Yancy叹了口气,低下头,看起来并没有继续解释的欲望。
“总之不严重,只是有点擦伤。……好了,Rals。回去再说。”
他站起来,试图用左手拎起那一袋药品。Raleigh迅速地夺了过来,他并没有阻拦。一路上,他也没有给出任何Raleigh满意的答案。
“我得洗个澡。”Yancy说。他坐在沙发上,看起来相当犹豫不决。他似乎快要睡着了,但依旧在努力地自我控制着。
Raleigh把药和干净纱布都摊在桌子上,双手抱臂。他非常不高兴。“那么来吧。”他说。“我帮你。”
Yancy看着他,似乎是意识到逃不过,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向浴室。Raleigh跟在他身后。进了浴室,他顺手脱下夹克和T恤,裸着上身,在十一月阿拉斯加的空气里感觉有点儿冷。不,相当冷。他不知道Yancy怎么受得了只穿着一件长袖衫。
Yancy脱下衣服时Raleigh明白了。他看着Yancy大大小小几乎遍布整个上半身的无数创痕,几乎自己也疼痛起来。Yancy被拉出驾驶舱时他感受到的负面情绪一下全部涌回他的大脑。Raleigh闭上眼睛又睁开。
“多亏这些伤疤。”Yancy发出两声疲惫的干笑,“不然神经末梢会跟我不停地抗议天气寒冷。现在它们都见上帝去了。”
Raleigh从背后抱住Yancy,紧紧靠着他。他感到Yancy冰凉的身体微微晃动,肌肉紧绷。
“嘿,Kid,我得洗澡。”他用健康的左手拍着Raleigh的腰。“我一个人能行。你快点儿穿好衣服。”
“你是不是这几天都没睡觉?”Raleigh问。
Yancy沉默了。Raleigh的担心变成了冰冷的愤怒,还有愧疚。
“我没法睡。”Yancy低低地说,“你在那儿。”
“所以折磨自己?这方面你简直登峰造极,Yancy Becket。”Raleigh咬牙。“现在给我进浴缸里去,我来给你洗澡。”
一瞬间,drift里似乎涌过来了什么。Raleigh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自己似乎像被砸中了后脑,一下懵了。
下一刻,浴室的门就在他眼前重重关上了。Raleigh这一天中第二次目瞪口呆。
他守在浴室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才去找钥匙开门。当门打开的时候,果不其然,Yancy在一池温水里睡着了,几乎要沉到水面底下。
Raleigh冲到浴缸前,手刚接触到Yancy的肩膀,后者的两只手从水里倏地伸起,死命掐住Raleigh的脖颈。
Raleigh给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到了。他几乎窒息,开始眼冒金星,用力掰着Yancy的手指,喊着Yancy希望他快点醒来。
Yancy一直没有醒,但他的手渐渐松弛,最终无力地又滑落回水中。
Raleigh喘着粗气,呆呆跪在原地,给他的手溅起的水花弄得透湿。
他这天第三次目瞪口呆,而这已经是他过去十年的量的总和了。
Raleigh费了很大力气才将Yancy从浴缸里拖出来,擦干净,穿好衣服,最终扶上床。在这过程之中,Yancy连哼都没哼一声。他进入了深度睡眠,要不是还在呼吸,看上去几乎就像个死人。
Raleigh坐在他的床边,反刍着这一天他所感受到的种种激烈情感,和在被推出浴室之前让他一瞬间懵了的那种情绪。那是Yancy自drift传过来的。Raleigh一时间没法理清混乱的头绪,直到他发现自己湿透了的裤裆上鼓出了一块。
不。
不太对。
Raleigh盯着Yancy的脸,用力忽视自己想要抚摸那道伤疤的冲动。他想触摸Yancy每一道他不认识的疤痕。
他觉得脑子里挺混乱,怒意、歉意、欲望混杂在一起,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从前太了解彼此,以至于从来都没有对彼此产生任何欲望。至少Raleigh从不注意。
他们知道彼此身体的每个细节,每个伤痕,是哪次出战留下的,抑或是他们曾经的互殴纪念品,又甚至是哪个女孩儿的长指甲在他们后背上留下的红痕。他们训练,有时用肢体的任何一部分格挡,他们拥抱,把拳头捶在对方胸口,甚至激动时偶尔的亲吻。在drift影响下,一切潜移默化。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
而现在的Yancy,身体上有太多他陌生的伤疤,它们让Raleigh的情绪被该死的记忆断层冲击得不甚稳定。
他跌跌撞撞地从Yancy的床边挪开,去冲了个冷水澡,把奇怪的反应消了下去。
他匆匆套上背心睡裤,擦着湿头发,回到房间。他哥哥依旧在熟睡。
Raleigh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下来。床垫发出一点不愉快的响声,他一下子紧绷身体担心吵醒Yancy。
Raleigh坐了一会儿,看着Yancy,又看了看他自己的那张床,盯着他习惯性整整齐齐铺好的被子。Raleigh意识到他一点也不想待在自己的床上。
他尽量轻地挪到Yancy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面对Yancy的睡颜。他刚才的湿裤子在床单上留下的水痕让他觉得屁股底下凉飕飕的。
Yancy依旧没有醒。他的头歪向一侧,嘴唇微张,轻轻打着呼噜。他累坏了。那道伤疤在他熟睡的脸上显得柔和了些,然而依旧有点可怖。Raleigh意识到这是Yancy第一次在他面前睡着,毫无防备地。
他哥哥独自活着已经十年,痛苦地。他也是。
而这一切都不用再继续了。他们都在这里——实实在在地。Raleigh想。
即使他们分开十年,带着倦怠、新的疤痕、逐渐老去的身体和灵魂——Yancy依然是那个Yancy。他总照顾Raleigh,永不擅离职守。
Yancy平缓的呼吸让床垫极其细微地下陷又弹升。这让Raleigh周身流淌过一阵安全感。
让那些乱七八糟的都先一边去。管他呢。以后再说。以后可以慢慢说。没关系,他再也不是Ranger Becket。他回家了。
Raleigh侧躺下来,头靠在枕头的一个角上,两只脚还挂在床外。他小心翼翼地拉起被子(还好它够大,Raleigh庆幸,不然会让Yancy着凉),裹住自己的肩膀。他的后背贴着Yancy受伤的手臂。
Raleigh觉得这样就挺舒服,虽然他的身子扭成一个很不自然的角度,但Yancy身上的温度让他觉得挺好。
他就这么睡着了。
Raleigh梦到Yancy。
他们抱在一起。他的手掌贴着Yancy穿着灰色T恤的后背,Yancy的鼻息扑在他面颊上,轻柔舒缓。他们的腿交缠在一起。
同一个梦。但是Yancy在跟他说话。然而Raleigh只能看到他的嘴唇翕动的形状。他呆呆地看着他哥哥的嘴唇,终于看清了他想说什么。
“欢迎回来。”
Yancy的嘴唇轻柔地说着,吻上他的脸颊。
然后Raleigh醒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被子整个裹住,同时裹住他的还有Yancy温暖的身体。那句话在他脑海里轻声回响着。
你总能听到我在想什么,是吗?Raleigh在脑海里说。
“从来都是。”
Yancy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嘴唇依然贴在他脸上。
“你觉得还好吗?手臂疼吗?”
“不。”Yancy说,“我很好。我睡了个好觉。”
“还想再睡会儿吗?”Raleigh说,伸手去擦Yancy聚集在眼角的一点眼泪,还有他自己的。
“嗯。”Yancy简单地回答。
Raleigh就把自己又往Yancy怀里塞了一点。他闭着眼睛,手指在Yancy的背上摩挲轻拍。
于是Yancy再次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