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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无限总觉得,似乎在自己和丈夫风息之间,还夹杂着一个第三者。
无限想找到那个第三者,想将它剔除出自己和风息的生活。可渐渐地无限发觉,他对那个第三者根本无从下手。它没有实体,也没有灵魂,它只是一段美丽动人的记忆,一场抱憾终生的错过,一个去而不返的幻象。
那个第三者是风息心头的白月光。
很多晚上无限依偎在风息怀中,却能听到风息散落在他肩头的深深叹息。他无数次忘我地纠缠着风息,渴求着风息,却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投入。当无限一再试图勾引着风息发泄在他体内,却被风息在最后一秒摆脱,然后将浊液喷洒在他的小腹上时,无限便知道,这一定又是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第三者。
无限痛恨这个第三者,因为他连报复这个第三者的能力都没有。
那个第三者就是龙游。
风息深爱着无限。
风息亦深爱着龙游。
无限恨龙游。
*
无限曾幻想过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和风息的孩子。那个孩子也许会是一只小小的猫妖,长着和风息一样纯黑的毛发,以及一双和自己一样湖绿色的眼睛,是木系或是金系的操纵者。那个孩子会叫自己爸爸,叫风息父亲,并把风息紧紧锁在他们这个三口之家当中。他和风息会轮流教导这个孩子,给他最好的呵护,最温柔的关爱,以及一个完整的家庭。
无限想念这个孩子想念了很久,久到他把满腔的期待熬成了怀疑,把怀疑熬成了失望,把失望熬成了形同陌路。无限盼了那么久,却始终没能盼到这个孩子的到来。
直到他在离岛上捡到了那只小猫妖。
无限想,风息到底还是给他留下了点东西的。
一个属于他和风息的孩子,姑且算是如此吧。虽然无限已经没有办法给这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是呵护与关爱他却给得起。
最关键的是,这个孩子是那么的,热爱风息。
无限喜欢看小黑硬着头皮也要维护风息的样子。那天夜里在大海之上,小黑问他,“为什么要抓风息?”无限一时间语塞了。他该如何回答呢?是该说一个执行者为什么要抓会馆的通缉犯?还是说一个妻子为什么要抓失了约的丈夫?也许兼而有之?
无限抓到风息之后,该拿风息怎么办呢?
无限答不上来,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地追捕风息。他不敢,也不甘,去面对那个给了他无尽痛苦的前夫。他也不愿再次成为风息路上的绊脚石,从而一再地被自己心爱的人讨厌和憎恨。
若是可以,无限只希望事情能速战速决,若是不行,他反而宁愿自己一辈子都追不上风息。
他良久没有回答,小黑便也没有追问。小黑望着天海交接处那条狭长的线,小心翼翼地问:“上岸后,你能放我走吗?”
无限其实是有些无奈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招人讨厌,以至于人人都唯恐避他不及。只是风息的事情已经告诉他,妄图留住一个想走的妖精,无异于痴人说梦,那他又何苦抓着这只小黑猫不放。
他活该什么也留不住。
无限想了想,然后答应他:“好。”
*
上岸后,二人又撕扯了许久,无限到底是没能放下他骨子里对孩子的那份憧憬。小黑被他绑着带在身上,一路吵吵闹闹,倒是给两人都添了一点人情味。小黑忘不掉风息,却也不得不接纳无限,久而久之他们三个人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无形的纽带。那纽带的一头拴着无限,一头拴着风息,中间绑着一个无辜懵懂的小猫妖,冥冥中三人被奇妙的缘分相连,还真有点一家三口的感觉。
无限是真的对这个孩子上了心。
小黑实则早已放下了对无限的芥蒂,却依旧在嘴上固执己见:“风息不是坏人!”
无限觉得他说的对,风息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满足于无限给他构建的这个小家,想要回到他记忆中那个更为美好的家庭中而已。
小黑又说:“你也不是。”
无限愣住了。
那一瞬间,无限竟感到胸腔中涌现出一种莫名又熟悉的悸动。原来这就是爱恋啊,无限猛然想起,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悸动过,仅仅是将自己的名字和心爱之人相提并论,就足以令他心跳加速,面红耳赤。风息就像一股甜蜜而又酸楚的暖流,忽一涌现,便冲开了他多年来布下的坚硬心防。无限的心顿时就软了,软到发痛,痛到发麻。他觉得自己胸口就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沉重到喘不过气,他稍稍深呼吸想要赶走这种不适,鼻腔深处顿时浮现起一阵酸胀,泪水,就这么蓦然淌了下来。
无限干咳了一声没有接小黑的话,可这一声咳嗽连他自己都能听出颤抖。
他说:“你还小,赶紧睡吧。”
小黑睡着之后,无限一个人躺在宾馆的床上,呆望着天花板,任由眼角的液体肆意滑入枕头。
无限心里静如止水。他只是漠然望着天花板,将目光放在半空中虚无的某点上,极端认真的研究,十分细致的凝望,他知道,只要这样做便能将有关风息的一切思绪暂时祛除于脑海,而眼泪也将随之停止。
别再,别再让我想起你了。风息。我真的快到极限了。
无限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风息。他的笑颜,他的怒容,他沉思时的神态,他压在自己身上霸道索取时的汗水,这些记忆就像被刻在无限血肉中一般,可以随时随地在他眼前回放。可无限最想忘掉却忘不掉的,是一个多月前二人在离岛重逢时,风息脸上那副厌恶而凉薄的表情。
风息对无限刀剑相向的时候,伤的真的只有他的肉体吗?
他的爱人拿着刀子在他的心头上刻出一道道血痕,那些伤口皮开肉绽,酸涩苦楚的鲜血从中流淌出来,溢满了他的胸膛,几乎要将他溺死在其中。而无限所能做的却只有暗自把心中的伤口一点一点缝好,默默地藏起来,然后说,我不疼。
我不在乎,因为我已经不爱他了。
这是何等的自欺欺人。
若水曾不止一次地为无限叹息,她问:“无限,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还会爱着风息?”
最初无限还会挺平静地反驳:“我早就不爱他了。”
但若水知道他在说谎。
后来若水被他敷衍得多了,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她只是叹息,叹息无限的苦,叹息她自己的苦。
毕竟若水心里也清楚,那些爱而不得的痴恋,和廉价的自我感动根本毫无区别。这一点于她,于无限,都是一样的。
无限早已不敢再对风息抱有什么幻想。如果风息真的愿意为龙游舍弃一切,那他无限所能做的,从来就只有成全。过分的纠缠会让情况变得更加不堪,也会显得自己愈发卑微,无限现在心中的所思所念,已经全都系在了身边的小黑猫身上。
他想给这只小猫一个家。
*
和鸠老他们相遇的那天晚上,无限心情不错,稍微喝了点酒。自从无限和风息分手之后,鸠老就再没见过无限小酌了,于是顺嘴问了他两句:
“无限,你不是去追风息了吗?这样慢吞吞地走,是想干什么?”
无限依旧面无表情,但酒后的他面色微红,看上去有几分温和。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一旁的小猫妖:“我想带他四处看看。”
鸠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黑,心里顿时也猜了八九不离十。他调侃无限:“你该不会是真动了收徒的心思吧?”
无限笑笑:“别多想。”
鸠老心思细腻,任何事到了他心里,都会被抽皮剥骨地提炼出真相。他一方面为无限庆幸,能换个人惦记,对无限来说是好事。可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哀叹,无限这么急切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归根结底是因为,风息把他伤得太深了。
临走之前,鸠老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拍了拍无限的肩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跟会馆说,别太为难自己。”
“自然。”无限只能点头。
无限当然知道鸠老在担心什么。他名义上说是要带小黑去大千世界看看,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风息的手段。他拖延的太久了,本能的想要抗拒。这么多年过去,无限依旧会在想起风息的时候感到心痛,在靠近龙游的时候感到怯懦。这段感情仿佛腐烂在他心中多年的沉疴痼疾,他深受其苦,却始终无药可医。
多么凄凉,多么可笑。他真的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但他没有办法。
风息心中没有他,而他却还有他的职责。
*
无限带着小黑进入龙游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恍惚间他觉得,他又回到了和风息在一起的当年。当年的他也如同现在这样,负手穿行在龙游的山道上,身遭是络绎不绝的人流。一只黑色的小兽别别扭扭地跟在他身后,不肯靠的太近,却又舍不得离开半步,猫崽护食似的盯着他,生怕一错眼就把他给看丢了。
那时他也如同今日这般俯下身,伸出一只手臂,对风息说:“来。”
小兽气哼哼地爬到他的头顶:“我只是讨厌走在路上。”
两人连找的借口都是一模一样。
无限嘴角荡开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他想,也许小黑真是他和风息走失的亲生儿子也说不定。无限已经失去了风息,幸而他没有错过小黑。虽然他已经满身伤痕,但他依旧有机会重新组建起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家庭。这一次,他不会打扰到风息,甚至会渐渐淡忘他们之间的那段过往,从此他们谁也不再是谁的负累,干干净净的好似陌路人。
可风息连这个忘却的权利都没有给他。
风息在车顶上挥向无限的第一拳就粉碎了无限的一切美好盼望。
做了那么多年同床共枕的夫妻,风息和无限对彼此的实力都了如指掌。风息本无力与无限抗衡,但这一次他却牵制住了无限。他使用出“薄音”、“画灵”、“滞爆”,挟持了列车,夺走了小黑,逼得无限骂了一句“混蛋”。最终风息坐在画龙之上,居高临下地给了无限一个冷漠的眼神,其中还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然后消失在了天边。
接着无限就被告知:风息可以夺取他人的能力。
此时的无限尚且还在为小黑的去向心急如焚,而他体内的血液则是一点一点凉下来。
无限感到有些冷,奉命追捕风息这么长时间,他还是第一次强迫自己正视这个任务对象。电光火石间,一切都有了解释。关于风息突如其来的能力;关于风息对小黑的温柔;关于风息分手和重逢时冷漠厌恶的态度;关于他们之间无数次没有结果的挽留与没有源头的争吵;关于曾经那些温馨缱绻的夜里,风息为什么始终不肯给他一个孩子。
原来风息早就埋下了伏笔,只是他一直不愿去懂。
无限模模糊糊地想,这个局,风息究竟布了多久呢?
慌乱中无限来不及体味自己的心情,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小黑在风息身边有危险。多年磨砺出来的冷静让他下意识就部署好了接下来的行动:“全力搜索风息的下落,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潘靖有些惊讶:“您不负责指挥吗?”
“这里有你。”他听到无限说,“他现在只有我了。”
无限走后,潘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的那片天空,心里一个疑问一闪而过:这个“他”,是在指谁?
*
无限是后来才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心痛的。
他疯了似的在龙游城里寻找小黑和风息,心乱如麻,可一举一动仿若灌了铅般不听使唤。冰冷的血液将他的四肢百骸渐渐冻结,他越是焦急便越是力不从心。刻骨的悲伤啃噬着他的血肉,汲取着他体内为数不多的力气。无限慢慢变得喘不过气,肺里的动静仿佛是被人撕扯过一样,喉咙深处也裂开了一道道血痕。
心已经碎成了齑粉,便不会再痛,只是胸口中的那个空洞里总会吹进冰冷的风,身体也随之本能地颤抖。
无限和风息缠斗,交手,浑浑噩噩,没轻没重。他的手提着风息的衣领,但实则他骨子里的力气已经空了。现在的无限反而比风息更像一具提线木偶,操纵着他行动的是他对小黑满腔的歉意与关怀,外加一点他在风息面前竭力想要维护的仅存的微薄尊严。
无限依旧在给自己催眠:小黑只有我了。小黑只有我了。
可他却从没想过自己该依赖谁。
他始终抓不住风息,风息利用分身又一次从他身边逃跑,这妖精仿佛早已将无限吃透了嚼烂了一般,对他的每一个想法都了如指掌。
无限听到自己在龙游上空嘶吼:“风!息!”
他不知道风息能不能听见,更不知道风息能不能听懂。他想求求风息放过小黑。他不敢再去干涉龙游的事,他只想让风息行行好,给他和小黑一条活路,只要小黑能活,他真的什么也不在乎。
你已经带走了我的一切,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幻想都不肯给我?你就这么恨我吗?
空间里昼夜颠倒。
尽管心中早已痛苦万分,但无限依旧踏入了风息的领域。如果他不出手制止的话,这个领域很快就会被改造成那个风息心目中的龙游,那个曾令他噩梦缠身,最终一无所有的第三者。无限无比痛恨它,却又无可奈何。
他到底还是进去了。
*
无限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城市废墟的中心,身边的地面上插着一根粗大的树木枝干。无限记得自己晕倒之前,风息本想将这根枝干插入自己的胸口,借此来杀死自己。可就在树枝尖端刺入自己的前一秒,风息停住了,因为一股铺天盖地的透明潮水从空间的地底突然涌现,迅速席卷了两人。那股潮水没有实体,无形无色,只是裹挟着厚重浓稠的哀痛与绝望,令人感到一阵溺水般的窒息。无限几乎是瞬间就被那股巨大的悲伤洪流扼住了灵魂,没怎么反抗就已经不省人事。
在晕倒前他依稀看见,风息呆然站在那股洪流之中,默默地望着自己,脸上的神情晦暗难辨。他的衣角与额前碎发被汹涌的波澜冲击得十分凌乱,冰冷的紫眸里落下一串明显不同于情绪潮水的液体。那些晶莹的泪珠在黏腻胶着的悲哀中滚动,碰撞,破碎,然后随着四散奔逃的水流一同消失了。
“风息……”就在无限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对方时,眼前突然一黑。
一切快得仿佛一场梦,来去无踪,无限苏醒过来,根本说不清刚刚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他只看到,不远处的风息正颓唐地靠坐在一块废石上,脸上的神情十分苦闷。风息垂着头,两个手肘架在腿上,手指不住地捏着自己的眉心,似乎是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之中。
无限看着这样的风息,竟不知自己是该继续制止他的一意孤行,还是该走上前安慰一番。
风息已经是这个领域的主宰,他不必抬头便知道无限已经清醒。他一开口,对无限说的就还是那句老话:“无限,你不该跟进来。”
而无限回他的也是那句老话:“风息,把空间还给小黑。”
“我已经还不了了。”风息惨淡一笑,“你也看见了,这个空间已经彻底与我合为一体。它甚至会先于我的意识去遵从我潜意识里的判断,为此不惜放大我自身的情绪,来打断我杀你的意图。”
他们陷入了沉默。
无限百感交集。那一刻他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抛弃了自己,痛恨着自己,却又在关键时刻下不了杀手的前夫。他为了风息患得患失,为了小黑倾尽所有,他一路跌跌撞撞,被现实摔打得遍体鳞伤,最终却落入了这样一个可笑又可悲局面。
一阵哀恸渐渐爬上心头,他心里一空,突然意识到小黑再也回不来了。他最初看中那个孩子,就是为了从他身上找到一点自己与风息之间的关联。可如今无限与风息面对面坐着,而他们之间最后的那点连接却就这么断了。
无限只觉得这一切就像逃不过的宿命。似乎他命中注定就该在这世上形单影只,他所有的渴望与期盼,所有甜蜜却又不敢启齿的暗自憧憬,原来都不过是他幻想出来的美好泡影而已。那些他想要留住的人,最终也都将弃他而去,比如风息,比如小黑,比如在此之前形形色色的许多人。
他活该谁也没有。
但小黑是无辜的。那不过是一个曾经鲜活快乐,对世界不曾抱有一丝恶意,对风息和无限都无条件信任的孩子。也许事实确如风息说的那般,如果小黑没有遇见无限,此时他大概会配合风息打开领域,从此就像世界上所有无忧无虑的小妖精那般,快乐地生活在自己的家园中。
归根结底,是他和风息联手,害死了世界上最爱他们的那个孩子。
无限说:“风息你知道吗?小黑之前告诉我,他觉得你我都不是坏人。”
风息的声线有些颤抖:“……对不起。”
无限摇摇头:“不必。这三个字你应该说给小黑,是我该对你说对不起。”
风息一愣,看向无限的神情中充满苦涩:“无限,你……你这又是何苦。”
无限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道:“是我不该插手你和龙游的事,也不该追着你到离岛。风息,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只顾将任务速战速决,没有过问你的处境和立场。我被我自己的个人感情所干扰,所以害了你也害了小黑,如今这个错误我绝不会再犯了。”
风息自嘲地笑了笑,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无限没有给风息再度开口的机会,他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逆着光,在废墟中的身影苍凉而萧索,他原本是那么高傲的人,无论在任何时间都会披着一层冷静强悍的外衣,如今看起来却单薄的仿佛一张纸。
他说:“我们做个了断吧。”
*
他们没能了断。无限满怀怜悯的看着眼前无力反抗的风息,心里却知道,自己才是更加可悲的那一个。
无限这样做,实在有些有恃无恐的意味。
风息在空间里无所不能,却唯独在最后时刻对无限狠不下心。他似乎当真被之前那股悲伤之潮伤得极深,所以这次他面对无限发泄一般的凶猛进攻时,已经连一点反抗都不再有。风息任由无限在空间中痛殴自己。最后他被金属片固定住了双手,整个人极为狼狈的挂在废墟中两根交叠着的钢筋之上,嘴角带血,体无完肤。可他的神情却始终恬静而疏离,漠然的仿佛一个旁观者,又温和的仿佛一个挚爱的情人。
无限的怒火发泄在风息身上,可心如刀割的却是他自己。无限的声音听起来透露着比风息更甚几分的凄凉,那几乎是他在蚀骨之痛之中所能发出的最后的哀鸣。
“风息,我不懂,我想不明白。”
风息咳了些血,鲜红的唇边勉强挤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想不明白就不要去想了,有些事情未必一定要有答案。”
无限突然反问:“我依旧爱着你,而你也仍然爱着我,这为什么不能成为我们的答案呢?”
风息惊讶地抬头看向无限,却发觉对方静寂清澈如万年古潭般的双瞳终于泛起波澜,湿润的眼眶中翻涌着热泪。无限坦然与风息对望,一双水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那眼神好似在渴求风息给他一个回应,又好似在强自忍耐不让自己的泪水滑落出来。
他的质问让风息感到一阵猛烈的沉重和窒息。
风息想起就在不久之前,虚淮曾经十分困惑地问他:“风息,无限毕竟是你的爱人,你是怎么将自己的豪夺能力瞒他这么多年的?如果你有一天真的要夺取滞爆薄音这些能力与无限交手,你确定你能下得去手吗?”
风息还记得自己是如此回答他的:“我是诞生于龙游的妖精,龙游给了我血肉与生命,而无限给了我感情与灵魂。如果我是个人类,那我的心一定会属于无限,我会为了他而感到心痛犹豫,彷徨不安。但只可惜我是妖精,而妖精是没有心的。”
这话不假,妖精拥有灵核,拥有生灵和物质灵,他们看起来可以和人类万分相似,却唯独在胸膛里没有心。
没有心的妖精,虽然也会感到悲伤,懊恼,惊慌,但他们做起事来却往往比人类决绝太多。心本就是人类的掣肘,那么不要也罢,风息自诩没有心,因此他才能将身边能利用的一切都算计进去。
可如今的风息看着无限脸上滚过的眼泪,只觉得自己呼吸陡然一滞,一股宛如黑暗潮水般的压抑情绪猛然灌进他空洞的胸口之中,让他鼻腔发酸,让他喘不过气,让他不禁去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心痛吗?
原来是真的很痛啊。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拭无限的眼角,过程中轻易便挣开了扣着他手腕的铁片。他的手上满是灰尘和血污,混合着无限的泪水,把对方漂亮的面庞抹得一塌糊涂。情急之下风息把无限拉进自己的怀中,将他的头颅埋在自己的胸口,紧紧地拥着他,仿佛是要将无限挤进自己的骨肉,来填补自己身体里缺少的那颗心。
风息说:“无限,无限,我本以为我早已把属于你的那一部分从我的身体里分割出去了,可如今看来,我割不断也忘不掉,我不知道我的心长在哪里,可你却一直住在我心里。无限,你害惨了我。”
无限呆呆地趴在他的怀中茫然着,任由这迫切到有些绝望的拥抱裹挟着自己,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们吻到了一起。
*
恍惚间他们又回到了曾经那个酥糖般的梦里。无限轻嗅着风息身上凛冽的草木香,伸出手臂勾住了风息的脖颈。而风息的双手原本在无限腰背处游走,渐渐一路向下,撩开无限的下摆,手指钻进后腰的裤缝里去。就在无限的裤子已经被拽到了半条深沟之下时,风息的手却停了。
无限的犬齿叼着风息的耳垂,喘息着问他:“怎么了?”
风息望向无限身后,看着那座被他们毁坏吞噬了大半的城市废墟,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丝怅然。
“无限,”他将自己的面孔埋在无限的衣领中,仿佛在逃避一段无法直面的罪孽,“我的手好脏。”
“我的也脏,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无限抓住风息的手腕,引导着他握住自己臀部的双丘。他一边在妖精颈侧吸吮舔吻着,一边将自己的身体贴合向风息的胸膛,“只要你的手还能拥抱我,而我的手也还能抓住你,我们就永远甩不开彼此。”
“可我们总有一天要放手。”
“那就缠绵到不得不放手的那一刻吧。”无限答着,随即更加凶狠地索取更多的亲吻。
风息的大手划过无限紧实的曲线,嘴上回应着无限的吻。他神魂颠倒地想,若我能死在你身上就好了。而无限呢?他的脊梁有如钢铸,纵使万箭穿心亦不曾弯折分毫,却唯独承受不起风息的一个吻。
他迎合着与风息的每一场欢爱。
厮磨中他的身躯随着风息如兽般的动作缓慢而柔软地舒展着,脆弱的内里暴露在空气之中,点点濡湿慢慢渗透,随即又被风息毫无怜惜的填满,摩擦。他们二人之间,问鼎剑术,羽化登仙的那一位固然是无限,可真正拥有神性的却是风息。无限敬畏,崇拜,折服于风息,如同一个渺小的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本能地卑躬屈膝。他心甘情愿将自己全然献祭给眼前的野兽,只为换取他一点点残酷而仁慈的垂青。
风息是诞生于龙游的妖精,他的出现,仿佛是龙游本身在人间的化身。风息在两百多年前初次睁开朦胧的紫眸,可他观察这个世界的岁月却要追溯到太古。他在天地混沌之际便已经存在,只是恰巧在这二百年间凝聚成形,被妖精的躯体束缚住了心智和手脚,没有以前那么自由罢了。风息似乎一直急于回归自己的原本形象,真正得他无所谓生,更枉论死,没有形态,却又无处不在。纵使灵质消散神魂俱灭,他也将继续长存于世。
自有永有,永生不灭,从时间之初,到宇宙崩亡。风息本就是自然法则的一个分身,他要如何存在,岂是无限这个小小的人类所能定义的?
此时此刻风息压在无限身上的重量沉重结实,好似承担着整个世界,力道准而狠,几乎要将他碾碎。无限拥抱着风息的肩头,在他的怀中皱眉,喘息,鼻翼孱动,崩溃地吟哦。茫然时他望着不住晃动的苍穹,用仅存的理智和力气挽留着身上人最后的体温。
无限被极大的力道探索到最深,魂魄便渐渐飘散出来。迷茫间他终于想起,他为什么总想给风息生一个孩子。无限曾爱上过在林间穿行的风,于凉薄的苍蓝与旭红中苏醒,于奔流的山川与松涛中止息。山神风息看顾万物,照拂众生,庇佑着一切尚未出生的和终将死去的,仿若他便是山风,仿若他早已融化于透明无形的山风之中,稍纵即逝而润物无声。
无限从不奢望自己能抓住风,他只希望从风息那里窃取一点点汹涌而鲜活的生命力,借此绵延他的子嗣,继承他与生俱来的那份温柔与孤独。
仅仅是一个念想也好。
无限被风息抱起,全身的重量挂在对方身上,细长的指尖深深没入妖精背后的肌肤。他的手指在风息脊背上滑动,再无助地滑落,再被风息牵起放在嘴边亲吻。他困惑地看着对方亢奋中难掩忧郁的紫眸,突然想开声求求龙游,想求求会馆,想求求这个世界。他想让他们放过风息,将这个美好英俊的妖精从此让给自己,让他不再承担任何多余的负累,轻松自由地享受凡人之间再普通不过的小小幸福。
无限爱着风息。
无限痛恨龙游。
无限并没有那么喜欢这个世界。
他留不住风,只能将自己挽留风息的愿望投射到两人契合着的身体上,慢慢地厮磨,死死地纠缠。他缩紧穴道,奋力榨取着风息的种子,盼望着对方能在自己体内扎根,发芽,结果,孕育出生命,覆荫成森林。风息粗暴的力道几乎将他干进地里,而他也甘愿融化进风息身下的那片土壤,被耕耘,被浇灌,然后被深深的播种。
无限包裹着风息,如同泥土紧锁住树木埋入地底的根系。他们在情爱中血脉相连,骨肉融合,汲取着对方的养分,滋养着彼此的欲望,彻底融为一体。
情爱之后无限的心依旧在狂擂,可他却无法从风息胸膛中感受到任何温度。无限知道,这是风息所能给他最后的温存了。风息没有心,这不仅仅是妖精生理上的事实,更是无限这么多年来用自己的遍体鳞伤换来的血淋淋的教训。
小黑死而复生。他们再度刀剑相向,无限尝了尝,他发觉风息连挥洒在自己拳头上的血都是冷的。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满是杀意,而就在不久前他们也曾在同一片土地上紧密地交合。
他听见风息说,“我想的够久了,这一次不想再离开。”
他听见风息轻声向小黑道歉,“小黑,对不起。”
他看见繁茂高大的树木抽枝覆叶,尖锐的藤蔓穿过风息的胸膛。他看见翠绿的树叶舒展开来,在热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茁壮倔强的生命冲破钢筋水泥的牢笼,从容不迫,顶天立地,鲜活的生机在其中流淌。无数盘虬的枝丫盛大地绽放着,于泥土之上拥抱鲜红的太阳,于天穹之下傲然高歌着大自然的无穷,令人忍不住雀跃,忍不住欢欣。那样旺盛的生命力,那样悲壮而唯美的赴死,仿佛宇宙洪荒在诞下自己最心爱的孩子时所经历的阵痛。
让人只看一眼,便一生都难以忘怀。
一如无限初见风息。
*
在风息飘散于天际的余烬中,无限没有看到他的心。
他到底什么也没留住。
*
早在领域的壁垒于天空中消失时,若水便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对风息不算熟,却深知风息的为人。他们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情敌,只是二人在无限心中的地位太过悬殊,因此就算若水想恨风息,也恨不起来。
若水咬牙切齿地想,该死的风息,你竟然死了。
你辜负了无限,然后你竟然死了。
她躲在龙游幽僻无人的小巷子里暗自垂泪,捂着自己的嘴无声地哭泣着。她泪水中积压的悲痛太多,为无限,为风息,为龙游,为弄人的命运,但偏偏不会是为她自己。得不到回应的爱情就算再过浓烈,终归只能无依无凭,没有归宿,单薄的好似一棵浮萍。
我爱你,可你却不需要,我的爱就变得一文不值。
若水为无限流尽了泪水,却不愿在无限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感伤。于是她擦干了眼角,换上了一张无忧无虑的面孔。她奔走在龙游的街道上,欢快地呼唤着无限和小黑的名字,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和欣喜,好似对刚刚发生过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多年在情网中挣扎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就连她都早已学会了如何掩盖起自己的真心,更何况是在这人间踽踽独行了四百年的无限?
若水看到废墟中的无限和小黑逆着光站在树木之下,阳光透过茂密的枝丫斑斑驳驳地倾泻下来,映照得两人的面容有些恍惚。小黑望着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空的风息,喃喃问道,“风息是坏人吗?”
树荫里的无限笑得释然,他拍了拍小黑的肩头,轻声说,“不必问我,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若水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轻松的脚步渐渐挺住。她眼前的无限还是平常的那个样子,冷淡,温和,波澜不惊,无欲无求,可在此时此刻,若水却觉得这样的无限反常极了。
风息走了,无限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若水想象不出无限究竟该是什么反应,她情愿看见无限失控地恸哭出声,或者冲动之下为风息殉情,也好过他这副漠然无谓的样子。若水只觉得仿佛有什么更大浪潮潜藏在这份虚伪的平静之下,一经爆发,就是谁也抵抗不住的惊涛骇浪。
她看着无限出神,而无限那双碧蓝色眸子也在此时远远地望过来。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两人瞬间产生了属于同类之间的心照不宣。
他们都太会伪装了,骗过了自己,自然也骗过了他人。
*
后来的小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自从那场大战过后,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离岛再度空无一人。市中心多了一座公园。洛竹和天虎被关进了会馆。而那个会用鼻子亲吻他,说着”我们是同类“的大妖精,却从此无影无踪。
也有一些东西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若水还是那个若水。欢快活泼,心胸和嗓门都大,稳坐无限的头号痴汉粉之位,和鸠老有着吵不完的架。
无限还是那个无限。强大自持,做起事来粗暴蛮横,俨然是一座妖人两界不可逾越的高山,但是会被陌生人当街喊成美女。
龙游也还是那个龙游。那些车水马龙的街道与熙熙攘攘的地铁站,那些繁忙的清晨与躁动的夜晚,一切都与以往无异。小黑行走在龙游的街头巷尾,似乎还能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辨认出风息残留在此处的影子,听见他散落在风中的痛声疾呼,感受到他所代言着的龙游的喜怒哀乐。死后的风息飘荡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处不在,一如他活着的时候曾融化于黑暗的夜色却不为任何人所知。
龙游失去了它的山神,从很久很久以前。
小黑还要花很长的时间去回味这一切,才能真正消化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好在小孩子的胃总比他们的大脑运转的更快,有太多困惑和感伤都被他就着各种零食和垃圾食品咽进了肚子里。孩子的成长速度太过惊人,许多细微的变化甚至还来不及在他们的身上停留一天,就又有新的样貌覆盖了昨天的他们。
小黑每天都有着新的改变,而无限也一样。
起初只是疲惫和力不从心,无限从来没想过自己手臂上的八个铁片原来有着如此的分量,几乎沉重得快要把他挺直的脊背压垮。后来是失眠与无处不在的钝痛,运转了四百余年的身体机能在突然之间开始衰竭,所有的齿轮都出现了和年龄限相符的磨损,那么轰然崩溃就只在一夜之间。
只是他如既往地若无其事,似乎他的脊梁永远不会弯曲,他的眼中永远都是清亮的。人的苍老不同于成长,而是一点一点地磨损。因此等到两年后小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师父变老了,那时无限的头发已经斑驳。
头发斑驳的无限依旧不爱笑,他偶尔笑一次,眼角会爬上细细的褶皱,看起来好像被太阳的光晕拂过的痕迹,美若天神。
*
光阴荏苒,转眼龙游之战已过去十年,虚淮再次走出会馆的时候,竟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不了现世的一切。
阳光过分炽热,像是风息,他不喜欢。清风太过温和,像是风息,他不喜欢。众生太过鲜活,像是风息,他不喜欢。人间太过冰冷,像是风息,他不喜欢。
风息公园里的那棵参天大树,生长得太茁壮,茂盛得太残酷,仿佛一个没心没肺的孩童拿刀剜他的心。
他尤其痛恨。
下午的阳光好似老妪翳白的双眼,浑浊不安的。时钟数字跳转的到下午三点,虚淮坐在那棵令他厌烦至极的风息公园里,等着一位约定好的不速之客。
远远地一个少年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不疾不徐,悄然而至。虚淮抬眼看了,那少年的眉目中早已没有幼时的样子,而那老人似乎与年轻时并无二致。也许是因为无限一直都是那副老成的姿态,也许是如今的无限反倒松弛了许多,虚淮一眼就认出了他。
果真如传言所说,无限从风息死后便开始退化衰老,如今已是老态龙钟的样子,可四百年来未曾弯折的脊背还是那么笔直。
无限和虚淮终于在长椅上并肩而坐,少年小黑识趣地回避了。
虚淮归根结底不愿与这个害死风息的人类接触,他主动开了口:“无限大人,我约你出来,是要遵照风息的遗志,把一些本就该属于你的东西交给你。”
无限的声带早已不如年轻时那般清雅无澜,他吐字依旧清晰,却嗓音里却带着一点点跟不上自己语速的笨拙,正是这种笨拙更显他笃定而温和,平易近人。听到风息二字,他并不惊讶,而是像个孩子那般笑了:“风息的遗物?是什么?”
他在世间做未亡人的时间太久了,早已不会再因听到亡夫的名字而黯然神伤。
虚淮垂眸,手里捏着一沓薄薄的信封反复摩挲着,似乎不太愿意把东西转交给无限。
良久他终于苦涩开口,“是风息写给你的一封信。”
这并不意外。
“还有他的灵核。”
无限猛然抬起头,那一刹那他的眼神再度锐利如鹰隼,比剑圣时代的锋芒更难以掩盖,可那光芒终究落了下去。
无限问:“所以当初与我交战的风息,根本就没有灵核。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见我的,对吗?”
虚淮不去看他,只是平视着前方零落晃动的树影。“对,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取出了自己的灵核,放进了这个信封里。他说他如果有心的话,那颗心应当归你所有。可妖族没有心,他便取了灵核做替代。”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带灵核苟活的?”
“从他为了龙游离开你的那天开始。那段时间他说他心痛,可他始终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也许他觉得与你为敌你必死更痛苦,也许他只是想早早确保自己将来必死无疑,有一天他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取出了赖以为生的灵核,从那之后就再没抱怨过心痛,做事也狠绝了许多。”
无限闭了闭眼,他无法克制地想象出那个曾经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小兽,那个压在他身上带给他无尽欢愉的温柔爱人,就那么剖开血肉模糊的胸膛,生生取出自己的灵核。他年纪太大了,已经无法承受这样残酷的现实,可他闭眼睁眼都是这个场面,风息死去的那一幕在他眼前回放着,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虚淮突然问他:“无限,你知道凭着这个灵核就可以复活风息吗?”
无限自然知道,若是十年前的他大概还会因此视其为珍宝,视其为救赎,可现在的他心中只剩一片平静的止水。
虚淮自顾自地静静说下去。
“我让风息的灵核在我手中停留了十年,并不是因为会馆限制我的自由。我一直想不明白,无限,风息为什么会爱上你?论付出,你不如我,论陪伴,你也不如我。风息一生都想重新回到龙游,我可以站在他身后给他支持,可你呢?你所能给他的只有压力和阻碍。无限,你到底哪一点比我强?”
无限苍老的面容上挤出一个难堪而苦涩的笑容,“这么看来,我确实哪里都不如你。”
“十年前的你决绝而刻毒,你步步紧逼,不给风息一点点喘息的余地,于是他被你逼死了。无限,我当时唯恐将他的灵核交到你手上之后,你会迫不及待地将他复活,把他重新拽回这个他早已厌倦的世界上,所以那时我选择了沉默。可如今,你竟然也做到了一些我自愧不如的事。”
无限早已失去了与人争辩的力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洗耳恭听。
虚淮的眼神飘向他们头顶的那棵参天巨树。那树仿佛对二人的谈话毫不知情,只是犹自绽放着,得意地彰显着自己旺盛的生命。枝头的鸟儿唱着歌儿,恍惚间和小兽当年随意哼出的旋律重合。虚淮的神情瞬间便柔和下来。
他说,“你能陪风息一同赴死,而我,只能等待自然所赋予我的永恒终结。”
无限摇头笑了笑,“你也太高看我了,我的生死也是要听天由命的,哪是自己就能决定?”
虚淮没答话,只是用毫无温度的双眼注视着他:“你的灵核呢?”
无限说起自己的灵核好似在说昨天喝的小米稀饭。“他散灵的那天,我情绪有点波动,灵核不稳,碎了。”
他们对望着。虚淮看着那张衰老到脱相的脸,发觉自己连和他对峙僵持的意义都没有。
他站起身,拍拍尘土,头也不回地走了,似乎要逃离这个令他厌恶的公园。他只留下一句话。
“灵核归你了,无限大人,自便吧。”
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长椅上放着那个信封。
*
无限枯黄的手指上覆着丑陋的老年斑。他想,风息当年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可曾想过将来会被这样丑的一双手拆开?
无限想象着风息嫌弃自己的样子,心满意足地取出心里的内容。
没戴老花镜,他就举得远远的看。
“真肉麻。”无限笑着。
“还长命无绝衰,你也不看看自己才活了多久。”无限骂着。
“还说呢,你拖累了我一辈子,这要怎么还?”无限问他。
无限读完信,坐在昏黄晚霞中,抚摸着风息的灵核,眼眉低垂。
头顶上有风拂过,树枝沙沙摇摆,那是最好的爱人,为他唱最甜的情歌。
风息,上一次你走的那么干脆,那么决绝。那么这一次,你能不能陪着我共赴死荫幽谷呢?
若你在的话,我也一定,不会回头。
无限死后,小黑遵照遗嘱,将他的骨灰拆散,偷偷摸摸地埋进了风息公园的树下。风息的灵核也和无限一起进了焚化炉,早就碎成了齑粉,一并被埋了。
又过了多年后,罗小黑的后人为罗小黑整理遗物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一个旧信封,那信封太久远了,轻易一碰就散了架,掉出其中的信纸。
纸张似是被人翻阅过多次,褶皱上叠着褶皱,泪斑上落着泪斑,原本的文字已经没法再看。
纸张落下来,在地面上蹭起一撮灰,盖住了风息写给无限潦草的字迹。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乃敢与君绝。
如今他们都已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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