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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血来潮随手一写。
1、
周巡再进门的时候,房间里面已经不那么亮了。
他第一想法竟是:老关怕黑那病,可别再犯了。
他小心翼翼地溜进去,只看见厨房里一个背影,关宏峰就坐在那儿,背对着他,厚实的肩膀莫名地显出一股迷茫和颓丧。
他有什么可颓丧的呢?周巡有点想笑,但禁不住心里又酸又苦的劲儿漫上来。
他咳了一声以显示自己的存在感,只闷闷地道:
“老关啊,我就回来问你一句,你是真打算和哥儿们掰了吗?”
周巡硬撑着下一秒就落荒而逃的冲动,在黑暗里等待着那个答案。
那个背影动了动,他只在黑暗里听见关宏峰沉沉的一声叹息。
2、
周巡也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今天。
2.13的案子两年多前平了。关宏峰没有回归长丰支队,在津港公安大学挂了教职。关宏宇的物流公司两年之内,也做的有声有色。兄弟俩的日子眼见越过越顺当。
只有周巡一个人心里憋着股劲儿。
在外人看来,他和关宏峰没什么大毛病,连关宏宇都想不明白:15年并肩的兄弟,是,2.13案子没破时周巡没少针对关宏峰,又是窃听监视又是撬门溜锁,但他哥俩也将周巡瞒得死死的。更何况,关宏宇那几次冒冒失失的异想天开,周巡里里外外帮他挡下的麻烦,四舍五入,怎么也不算谁欠了谁吧?
“我觉得,你和我哥,都有病。”
后来,关宏宇把这话就着酒气,在夜宵摊上亮给周巡听。周巡作势要打他,然后又笑嘻嘻地拿出当初糊弄他哥俩的那套嘴脸来,插科打诨装傻充愣。
关宏宇哼哼,转头又对周巡说:“但我觉得,你病的比我哥轻点。嗐,我哥就,他拿我都当表弟呢。”
但周巡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
3.
2.13案件结束以后,周巡有一段时间常做噩梦。
那会儿案子刚结束,虽然局里的正式文件还没下来,但周巡也清楚,关宏峰来来回回搞这么大,怕是不太容易回到支队里。而外面想挖他的人,要是从长丰支队门口排,怕是排到海港支队门口都不能算完。
所以他那段时间一闭上眼睛,就满脑门子奇怪念头。一会儿是关宏峰对他说,我要走了去长春了,以后支队就交给你了;一会儿是他打关宏峰电话,无人接听,此号码是空号;一会儿是别人跟他说,关队结婚了你不知道?大胖小子都生了俩了。
他最害怕的,是领导跟他说,关宏峰的案子定了,死刑。转瞬间又是关宏峰站在吴征一家五口的血泊里,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了。他动弹不得,看着关宏峰朝他走过来。
“周巡——”
他每次都惊喘着醒过来,一摸,胸前后背全是凉飕飕的冷汗。
但他白天一想想,那又能怎么办呢。
老关要怎么样,他是留不住的。
4.
他周巡是谁啊。
这话放到十几年前,他是关宏峰帐下第一猛将,撒出去能一个打八个,回来跟关宏峰前后脚跟的最紧,他是关宏峰的徒弟,下属,最亲近的人。
后来,他是关宏峰的助理,仍然前后脚不落的跟着。但那个时候,他多少成了支队的三把手,市局有借调,他周巡也有了不能跟关宏峰透露的事儿。
再后来,2.13大案发生,他成了关宏峰第一个撇开的人,又成了算计他算计得最多的人,揍过他弟弟,为难过他本人。
当然,这还不算另一重没人知道的身份:周巡,一个暗恋了关宏峰15年都没说出口的怂包。
他和关宏峰也正儿八经的吵过架,比他们在全队面前演那场戏真多了。那是周巡不知道第多少次突然袭击,搞得关宏峰难得地冒了火,直接把周巡摁在门口,嘴里的话跟浸了冰水的刀子一样冷飕飕的。
“周队啊,不如您就直接把我当我弟抓了得了,省的您操这么多心。”
周巡哑口无言。
他只错过脸去,掩盖自己那点心虚和酸楚,关宏峰也难得沉默,等周巡收拾好表情,准备尬笑着抬头时,却发现关宏峰的脸色他竟读不懂了。
关宏峰离得太近,周巡甚至有种错觉。
他的关老师,老关,可能是要亲他了。
但那丁点距离到最后也没再拉近,他瞧着关宏峰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顾虑着什么似的拉开了。
他只能把那个权当做自己的错觉。
2.13刚结束那会儿,周巡有一段日子很没见到关宏峰。他也理解,大案结束,收尾麻烦,人情审查,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事儿太多了。
你周巡是谁啊,人家为啥要见你啊?
他几次就那么在心里自嘲起来。
直到关宏峰正式来队里交接,左右都算走了个明面上的程序,有了工资,也算正儿八经支队的人,不会让人一句话就按在门口不准进了。队里这帮小子却好,活生生搞出了个副支队长到任的架势。
周巡那天高兴,喝了几杯。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和关宏峰滚上了床。
这事儿周巡后来觉得都怪自己,最多只能怪关宏峰没有拒绝他不想回家的胡搅蛮缠,他家里只剩一个老爷子,也没有让六十多岁的老人伺候儿子的道理。
于是关宏峰就带他回了家。在进门的时候,周巡脑子早搅了浆糊,非要拉着关宏峰重现当时那次“吵架”,还作死地问:
“老关啊?那次不是你吧?我怎么觉得这么像关宏宇呢?”
这次关宏峰只愣怔了半秒钟,酒醉的周巡就感受到了关老师实打实的怒气,还有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他第二天是捂着腰从床上爬起来的。一开门差点和端着碗过来的关宏峰撞了个满怀。
周巡刚还小声地哎呦着,见了关宏峰立刻都塞回了肚子里:“咋关老师还送到……送到床上啊,不至于不至于,我起来了。”
关宏峰瞟了一眼他,本来想说什么,又沉了回去。
“那就过来吃饭吧。”
关宏峰说。
5.
自打那以后周巡就自觉地把自己放在了炮友的位置上。
进门摸黑脱衣服,醒来最多吃个早餐,连带睡觉都不超过12个小时。
关宏峰好像也没什么意见,于是一个月里周巡至少能有三个晚上是在关老师家过的。
他们不约会,不出门,关宏峰偶尔打电话说,周末出差讲学,熬夜改卷,周巡就自觉地在队里加班,哪怕就大白天团在自己那桌上翻书,晚上回家陪老爷子,也没别的想头。
他有时候也一时兴起,给关宏峰带个晚餐,饱暖思淫欲,在床上放的更开。
只是周巡周末也免不了有忙的时候。有一次他给关宏峰带了麻小,俩人才吃了一会儿,刚在沙发上扒了个衣服,小汪电话就打过来了。
得嘞,又是个抢劫杀人案。
周巡一边接电话问情况,一边跨过关老师和桌上的半桶麻辣小龙虾,等他电话撂了回头一看,关老师衣服都穿上了,连带着把他的衣服都拿过来了。
半裸的周巡一时心里忽然就不舒服了。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段炮友的肉体交缠里,好像还是他恋恋不舍,是他缠着关宏峰多点。
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亲了一口关宏峰,说:“下回肉偿关老师哈。”
关宏峰面色不改,也只一点头:“嗯。”
6.
“嗯”是什么意思?
周巡破解不出这密码。
是不满意?不计较?还是快走,别耽误正经事儿?
但字面意思是明白的,没有缱绻挽留,没有遗憾失落。
他周巡,连个“注意安全”都没落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迷迷瞪瞪地走在一条名为“关宏峰”的路上,走到半截才发现。
这是条能看到头的玻璃栈道,底下就是万丈深渊。而他周巡,恐高。
退无可退,只能往前摸着走。
7.
这事儿终于在两年半的七夕那天爆发了。
周巡上一周刚从外地办了个案,大早上押人赶回了津港,收尾的文件工作又被小汪接了手,周巡在办公室眯瞪了半天,忽然弹起来。
这是他按例到关宏峰那儿打卡的日子。
他连忙蹭蹭往关宏峰家赶,连报备也忘了,好在他敲门敲了两下,关宏峰就开了门。
他手悬在半空,和关宏峰对视,尴尬地笑:“呦,老关,等着我呐?”
关宏峰意味不明地瞧着他:“我还以为你不过来了。”
“嘿,我在办公室忙迷糊了。”周巡搓搓手。
“进来吧。”
周巡一进门就僵住了。
原因没别的,关宏峰今天的餐桌上铺了桌布,还插了烛台,上面还有蜡烛。
算起来他俩吃过不少饭了,大唐宫就很多次,油乎乎的桌面,油乎乎的油泼面,关老师厨艺好,但周巡在他家只吃过早饭,晚饭都净是外卖,什么卤肉饭麻辣香锅过桥米线黄焖鸡烧鸡配啤酒一应俱全。
烛光晚餐,嘿,没有。
周巡觉得心里堵的厉害,连脚也挪不动了。
他勉勉强强地笑:“老关啊。”
关宏峰已经拿起瓶器开酒了:“嗯?”
“好酒啊。”
“嗯。”关宏峰回答:“宏宇拿过来的,说是上个世纪的拉菲。”
关宏峰没开灯,家里就借着点月光和烛光,气氛影影绰绰显得有些暧昧。周巡低着头,却站在那儿跟自己的影子较劲。
“老关,你有客怎么不跟哥们说一声?你看我这就不来了不是。”
关宏峰皱起了眉头:“我没有客人。”
周巡这才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下关宏峰:他意识到今天关宏峰穿了新的衬衣,门旁边放着一把太阳伞,五折的,可以放进女士常背的那种小挎包。
……他不过才走了一周,怎么一切就马上变样了呢。
周巡闭了闭眼睛,强打起精神,抬头就笑:“没事,老关,你做了什么吃的。”
事实是关宏峰那天做了牛排。
牛排配红酒,肉是好肉,酒也是好酒,但周巡一点味儿也没吃出来。
反倒是关宏峰打破了沉默:“怎么,不合胃口?”
“嗯?没,挺好吃的。别说,我都忘了上次我吃牛排是什么时候了……”
周巡的声音在关宏峰的注视里一点一点小下去。
他小声说:“是我破坏气氛了,对不起,老关?”
他又读不懂关宏峰的脸色了,他瞧见关宏峰的下巴紧紧地绷着,嘴唇抿了抿。
“周巡,你真的觉得我今天在家里金屋藏娇呢?”
这话就带了点气的意思,周巡就笑:“哪儿能呢,我最多怀疑你藏了个关宏宇,再说你又没有第二个弟弟了。”
关宏峰的脸色显然没因为他这句话好太多。
“别这样,老关。”周巡又笑:“你这么搞,我还以为你这是跟谁约会呢。”
关宏峰闭了闭眼睛:“嗯,是约会。”
“我就说吧……”周巡嬉皮笑脸:“我就说谁跟炮友整这么麻烦,老实说,我今天这是沾了谁的光……”
“周巡你再说一遍。”
周巡声音一下就低了:“我说,谁跟炮友整……”
“周巡你给我出去。”
8.
关宏宇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好好的七夕不能过,还要给亲哥解决人生问题。
他这表弟当的也算是尽职尽责,周巡那边显然是没敢走太远,就在他也躲过的那个天台上,支支吾吾:“我这也没说错啥啊,你说老关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你还没说错啥呢。关宏宇听了他嘟嘟囔囔废话连篇,只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大。原以为他哥人生步入光明大道,实际上俩人一个阳关道一个独木桥,彻底走岔劈了。
为了老哥的人生,他立刻给周巡下了最后命令:“周巡,你要是还有那么点喜欢我哥,现在就回去。”
周巡那边寂静无声。
关宏宇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有点急了:“现在就回去,否则就我哥这脾气,你这辈子怕是再也拽不回来他了。”
9.
好在,周巡撬门都有了户主指点,他用硬纸壳和铁丝就把门撬开。
房间里暗了不少,他瞧着背对着他的关宏峰,甚至不敢大声。
“老关啊,我就回来问你一句,你是真打算和哥儿们掰了吗?”
迎接他的是一声叹息。
“周巡。”
他甚至不敢应声。
“周巡,我总觉得,你不那么情愿和我在一起。”
周巡瞪大了眼睛。
什么他妈。
在周巡的世界里,就不应当有不愿意和关宏峰在一起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如果有谁不愿意,那绝对是那人没长眼睛或者脑子不健全。
更勿论他自己。
“我想了想,宏宇说的对,我第一时间把你撇出去,是我们俩一起骗你。”
他听见关宏峰苦笑了一声。
“你已经是支队长了,35岁的支队长,怎么也算是年轻有为。而我,毕竟是有过案底,过两年,现在的风头过去了,你和我纠缠不清,对你的前途,没什么好处。”
“他们只会对你指指点点,好听一点的,只会说你是踩着关宏峰和刘长勇上位,不好听的……呵。”
“这个,你比我更明白。”
关宏峰本来想,炮友就炮友,三年五载,总能把人磨成他自己的。
哦对,他们认识多少年了?
17年,最后什么都没有,只算个炮友。
听着都让人笑话。
“所以,周巡……”
“我不明白。”
周巡打断了他。
关宏峰有点愣怔,他转过身来看像小学生一样站在门口的周巡。在他四十来岁的人生里,周巡是很少打断他的,几乎没有。
“老关,刚才你坐在那儿,我就在想,我看这个背影看了多久。”
“17年了,老关。”
“我嘴上说拿你当炮友,但那是因为我怂,我不敢。以前我在你背后追,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离得你远了,分道扬镳,连背影也远了。”
“你老关向来走的快,还TM谁也不带。”周巡笑了一声:“我周巡一无所有,拿什么留住你,老关?我知道,总有一天,哪怕就这么个背影,我也看不见了。”
说着,他从阴影里走过来,半蹲着凑到关宏峰身边,仰起头来。借着房间里唯一的月光,关宏峰清晰地看见,周巡眼睛里的水光泛着红,一晃一晃的。
“关宏峰,关老师。”他说:“既然你都回头了,那能不能,以后就别总留给我个背影了,你拉扯我拉扯了十几年,以后也别放开了,行吗?”
关宏峰笼住他的手,如同宣誓一般,紧紧握住。
“我知道了。”
“以后,我再也不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