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借用了《隐秘而伟大》的人名和部分梗
1.
关宏宇进去以后，提出要见关宏峰一面。
这是他们早计划了的，假亦真时真亦假。但关宏宇别的没说什么，却非常认真地转述了一段8分钟的陈年旧事。
在走之前，他认真盯着对面相似的脸，拿捏着属于关宏峰的腔调，说：“我忽然想着，周巡也老大不小了，人生里有些大事，不抓住，还说不定真就跑了。”
话里话外，意思明显。
但关宏峰却不明白。
弟弟似乎在说周巡，又似乎在指点自己。
2.
待到他明白，已经是两年多以后的事儿了。
他后来想起，觉得此事万万不可告知宏宇，颇为丢人。
彼时2.13大案证据悉数在手，这案子牵扯甚广，而关宏峰早就被拉进秘密的漩涡中央，脱离不开。算起来，他已经有一年多都没见到周巡，偶尔几个电话短信，不疼不痒，又什么都不能说。所以他脚一沾上津港地面，立刻自觉地奔着长丰支队而去。
寻人很顺利，他刚进支队门口，就瞧见了周巡。
秋日午后，周巡的脚步刚迈出支队的大门，他一如往常，在阳光下生气勃勃。
只不过，关宏峰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就发现他身边多了个小尾巴。
那是个年轻男孩，脸上阳光灿烂宛如向日葵，甚至还带了点傻气，让关宏峰想起了两年前的周舒桐。
甚至，他更像是曾经的周巡。那种期待和热情的眼神，关宏峰记得，十几年前，被他捡回来的周巡，原本蔫头蔫脑，却忽然绽放出活力的周巡，也就这样看着他，“关老师”“关队”地叫个没完。
只是如今不复以往。他瞧着周巡轻敲了敲那男孩的头，难得地连嗓门也没放得太高，神情里五分无奈五分宠溺，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像谁呢？
然后周巡就转了头。
这会儿正值下午上班的时候，院子里人来人往，喧哗起落，警车也停了不少，喇叭哔哔哔按个不停。
可他的目光随意地抛过来，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关宏峰的身上。
周巡只停顿了一秒，眼睛里忽然就亮起光来。
哪怕离得那么远，关宏峰也能感觉到，他那声“老关”都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他匆匆打量了一下周遭，脚下生风，大步向他走过来，最后甚至小跑了几步。
“老关！你回来啦！”他凑到关宏峰面前，压低了声线，双手搓了搓，又刻意地挡了挡嘴上的笑意：“那什么，是处理完了吗？”
关宏峰有些许恍惚。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从第一个照面开始，他发觉面前的周巡就变得些许陌生起来。
他认识周巡十七年有余，他所熟悉的那些过去独属于周巡的狂放和野性，就像那一缕向来不平整的头发，此时已经被发胶拢住，老老实实地收在了耳后。向关宏峰跑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放慢，每一步却比以前走得更稳。连那些激动和惊喜，也不再完完全全地写在脸上，而是完全收到了那双微翘的桃花眼里。
周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小声问：“老关？怎么？”
而关宏峰在想，周巡是什么时候。就成了别人的队长，成了别人的“周队”呢？
他想起回来之前顾局满含深意地对他说，刘长永牺牲后，队里的这个位置一直没来得及填充，然后关宏峰也走得彻彻底底，这一年多，长丰支队里里外外，也就只有周巡一个人撑着。
“等事情结束了，你愿意再回到长丰，那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还没等他张口，那个跟在周巡身边的小尾巴就跟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和周巡：
“周队，这位是？”
周巡犹豫了一下，关宏峰接过话茬：“我是周队的朋友。”他对着周巡略点头：“差不多了，估计这周就会有文件下来。”
周巡的笑意这会儿压都压不住了，只把手里的文件抛给小尾巴：“去，把这文件送给小汪。”顺手就亲热地拉上了关宏峰的肩膀：“走走走！你刚回来吧！大唐宫，今天我请！等下周我让全队给你庆功！”
关宏峰被他拉着扯着就上了那辆熟悉的牧马人，一开门却瞧见有顶陌生的警帽扔在后座上。周巡瞟了一眼：“嗐，小顾的。哦，就刚才那小孩，今年刚毕业。昨天我送他回的家，一看就是他的。”
关宏峰的目光扫过已经坐到驾驶座上的周巡：“你什么时候有送新人回家的习惯了？”
“我觉得这孩子，不错。小汪眼瞧着升职也快了，这不也是多抓几个苗子，给队里也减轻减轻破案压力嘛。”
关宏峰一言不发，只坐在后排，看了眼周巡的后脑勺。周巡似有所觉，只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被关宏峰逮了个正着，于是钥匙一拧，直奔着大唐宫而去。
3.
“不抓住，还说不定真就跑了。”
关宏宇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晃荡，晃荡得关宏峰心里都生出了几分焦躁。
他路过大办公室门口，就隐隐约约听见周巡在里面讲话，一瞥，果然是在布控。
这个月，津港下了几场暴雨，出行不便，连带着他们的大案子也少了一些。这次的行动是最上边早就安排好了的，全市的公安都得动起来。周巡早经历过不少这种阵仗，哪怕只给他三个人，也能把现场布置得铁桶一般。
“周队，那这里为什么没有收口？”
是那个新来的警员，小顾。
如果时间往前推十年，年轻的周巡问出这种问题，关宏峰也会嘴上笑他一句不动脑子，更莫提在他心里暴脾气的周巡。
他本来都预备着听见周巡提高嗓门了，却没想到周巡只是拍了他肩膀一巴掌，顺手指了小汪：“汪，你给小顾说说。”
“这当然是为了和隔壁的支队配合，你是不知道，之前咱们有个教训……”小汪吧啦吧啦说了起来，周巡只笑嘻嘻地瞧着他说话，直到他一口气说完了，才眯着眼睛，道：“不错。跟大家说啊，虽然这种行动一年没有几次，但有几点必须注意……”
周巡的声音放得不高，听得没那么清楚，门外的关宏峰倒有点意外。
他想起那一次酒吧驻唱歌手的案子，周巡也是这么在他的门口尴尬张望，只是那一小撮刘海泄露了秘密。他倒是不客气，直接就开了门。
如今倒是掉了个。他站在门外，听着周巡沉稳周到的布置，一时间竟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他如此想更进一步，贴近属于周巡的空间，却又害怕只一步，就将原本的氛围，彻底粉碎。
但周巡却不会那么轻易地放掉他。
他只听见周巡“诶”了一声，脚步声就过来了。他只好做出一副刚刚路过的模样，手甚至在门上敲了敲。只一下，门开了，他直接落进周巡期待的目光里。
“开会呢？”关宏峰道：“没事儿，你们继续，我等顾局。”
“别啊，老关，等什么等会儿？”周巡二话不说，将他拉到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小汪早极有眼力见儿地腾出了个座。周巡仿佛他们才刚开始似的，又将早就布置好的计划讲了一遍，最后才道：“关老师？掌掌眼？”
关宏峰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点：“挺好的。”他难得地面对着其他人打起了官腔：“行动布置这方面，整个津港，也找不出几个比周队更妥帖的了。”
“嗐。”周巡别过眼去，十分不自然地敲了敲白板：“大家明白了吧？打起精神来，散了。”
直到所有人都散了，他才回过头，发觉关宏峰还直直地盯着他，只是唇角那点笑意已经消失。
“怎么老关？”
关宏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没事儿。”
他只是几乎记不起，他曾经是怎么鼓励和奖励周巡的。那些很多年前周巡跟在他后面犹犹豫豫地喊关老师的模样，如今和这个精明缜密的周巡逐渐重合，记忆的重量，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4、
小道消息，有人看上周巡了。
关宏峰最近去支队没那么勤快，还是高亚楠有意无意地撺掇着全队上下，非把这消息往他耳朵里灌。
看上周巡的是市局技术队的沈队长沈青，女的。上次长丰办了个麻烦的案子，互联网直播杀人，棘手不说，更有黑客在里面捣鬼。长丰的技术显然应付不了这么高精尖的案子，市局技术队受钦点下来办案，而带头的正是这位沈队长。
太复杂的技术周巡搞不动，但跑腿打架这事儿，他向来冲在前面。一个案子办完了，周巡风风火火的劲头，也撩动了沈队长的芳心。而这位沈队长在市局里也是出了名的人物，工作成绩拔群不说，家里几代人都是穿警服的，父亲和顾局也是老熟人。这边老兄弟一个电话，满脸迷茫的周巡就立刻被顾局叫到办公室里去耳提面命。
“不能吧？”周巡听闻这个消息，差点惊掉了下巴：“沈青？”
顾局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我今天叫你来，是让你好好考虑考虑。”他缓了口气，口吻变得慈祥起来：“要知道，沈青那在市局里可是一枝花，看上了你那也算你的福气！”
“不是……”周巡抓头：“但我，这，我不是……顾局！我已经有人了……啊。”
这一句谎话说得连在外面偷听的长丰众人都连连摇头，谁不知道他周巡，一年365天至少360天都扎在支队里，从头到尾的光棍一条，不说别的，哪个姑娘能经得住大半个月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一个电话都没有的男朋友啊？
很显然，顾局也不是瞎的。于是在被顾局狠狠批驳一顿之后，周巡被赶出了办公室。任务：就算拒绝了人家姑娘，也不能得罪了人，要是以后市局见了长丰的人就甩脸子，就要他周巡自己提头来见了。
当然高亚楠也没有对关宏峰说的那么仔细，只是前言后语里，都是周巡这几年也算是在长丰打出名头，惦记着这个35岁就当上支队一把手的人，可也是不少。
而关宏峰听了这个消息，也只是面无表情，气得高亚楠把他也赶了出去。
随后的几天里，关宏峰在支队里打卡的次数明显频繁了些。直到他某天逛遍了支队，发现周巡不在，这才若无其事地问了问周舒桐：“诶，你们周队去哪儿了？”
这可算是巧了，周巡约沈青去的地方，正好是音素酒吧。
刘音见到周巡就暗地里吃了一惊，后来见关宏峰不自在地进了门，多少心里就有了数。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直接把关宏峰拽到了酒吧后面，把他按在了电脑前面。关宏峰愣了愣，反问道：“你这里怎么还有监控和录音设备？”
刘音翻了个白眼：“店里刚养了猫，怕猫困住了监控看不见，声音挺好的，你踏踏实实坐这儿听。坐外面？你是生怕他发现不了吧？”
他戴上耳机，就听见周巡格外温和的笑声。他们似乎刚刚在聊案子，沈青温柔幽默，将周巡也逗得脸上露出笑容来。周巡缓了缓，特意把点的甜食往那边推了推：“沈队长尝尝这个，挺好吃的。”
沈青反问他：“周队这是自己试过了？”
周巡摆手：“没……我一般不好这口。”
“奶不兮兮的是吧？”沈青打趣，周巡就尴尬地笑：“嗐，这群小子，啥都往外说，回去我就收拾他们。长丰这保密工作可差劲透了，你是不知道……”
沈青忽然道：“周巡，也别绕弯子了，你今天约我出来，是不是我父亲跟你们领导说了什么了？”
周巡一时哑口无言，只低头抓手。沈青善解人意道：“你不用担心，我父亲归我父亲。不过话到这里了，周巡。”
“我喜欢你。你呢？”
周巡只好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姑娘，叹了口气：“顾局说得对，沈队长看上了我周巡，那是我的福气。我也很佩服你，沈青，打从我周巡穿上这身衣服，十几年了，能让我说一句佩服的，一只手也能数过来。”
“但沈青，我不能接受这份感情，对不起。”
隔着屏幕，关宏峰看不清沈青的眼睛是不是红了，只能看到她顿了一顿，又露出坦坦荡荡的笑容。
“我能认识周队，那也是我的福气。你放心，我沈青不是那种追不到手就翻脸的人，以后，咱们还是朋友。”
周巡长舒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好大一个负担。沈青却追问道：“我猜，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在耳机里清晰地听见周巡轻轻地叹气。
“是啊，我喜欢一个人。很多年了。”
5、
2.13引发的一系列大案定案的那天，是个特别好的晴天。
开庭的时候他们都坐在一排，只少了周巡一个位置，于是只能坐到关宏峰前面。关宏峰一边听着检方念起诉书，一边盯着周巡后脑勺那个旋儿看着，直看得周巡不自在地回头，疑惑地打量了一会儿他们，被高亚楠瞪了一眼，挠了挠头，又转了回去。
他们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直直地打在他们的脸上，关宏峰眯了眯眼，将自己的围巾也解开，只松松地挂着。周巡正跟在他们身后，道：“也没啥事了？那你们就都回去吧。这回队里没人，我还得回去看看。”
关宏峰闷着头走了几步，忽然就在所有人诧然的目光中转身：“周巡，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过来下。”
他大步穿过空荡的拱廊石柱，穿过斜照交替的阳光与阴影，紫色的围巾被风吹起，周巡跟在他身后，他听着周巡和自己的脚步声叠荡，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的影子此时投注在周巡的脚下。
“老关？”周巡茫然地跟着他走到法庭的拐角。在法庭里憋了太久，刚一出来他就掏出了烟，这会儿正叼在嘴上，连那声老关都叫得含含糊糊。
关宏峰看着他，忽然就想到了关宏宇对他说，周巡在审讯室里跟我说了十来分钟，唠唠叨叨，废话连篇。
都是你。
都是你。
那潭在他心里积压的死水，已经屯得太久，压到哪怕只有一个细小的裂缝，都迫切地想要崩泄而出。
但，在周巡面前，他又觉得那压力都压在了他的胸口，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些苦笑攀上了关宏峰的眉眼，只是周巡猛抽了两口烟，一时还没留意到他的心思。
此时，他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周巡明明知道那是关宏宇，还说了那么久。
那个时候，明明周巡说的是他的事，而他此时想说的，也是周巡的事。可当你真正面对着这个人，却是连一个字也这么难了。
他看着周巡一个劲地低头抽烟，莫名就有点火气。周巡一个恍神，手上的烟就没了，他挑眉抬眼，不可置信地瞧着关宏峰手上的那半颗烟。
“不是……”周巡语塞：“你怎么……你要啊？我这儿还有。”
他话音未落，关宏峰就硬吞了好大一口，紧接着就被呛得猛咳。周巡哭笑不得地给他拍背，只拍了两下，他的手就被关宏峰攥住。
“周巡。”他对上一双被呛得些许发红的眼睛。
“我爱你。”
周巡忽然就笑了。
“嗐。”
“就这事儿啊。”在阳光下，周巡那双桃花眼，笑得眯起来。他本来看着关宏峰，瞧了几眼，又把眼睛挪开了。
“老关，我也是啊。”
6、
“哎！哎！出来了！出来了！”
关宏宇刚惊呼一声，就被亚楠拍了一巴掌，只能委委屈屈地探头看着他哥和周巡前后脚从拐弯出来，面色如常，一副还是好哥俩的模样。
完了。关宏宇暗中叹气，怕不是没成吧。
他本来想上去安慰一下自己家表白失败的老哥，再一抬头，却发现，他哥的脚步忽然慢了两步。
他顿这两步，不急不缓，刚好足以让他不那么显眼地，拢住周巡的手心。
周巡挣扎了两下，关宏峰动作不明显，力道却很大，任凭周巡怎么用指尖轻挠他的手，也不肯松开。
随他去吧。周巡被关宏峰牵着，忍不住在阳光下，笑着眯起了眼。
前路还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