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过去的一分钟里，波想了很多事情，他从小就梦想着成为一个英雄，谁小时候不想成为一个英雄呢？在故事里，英雄看上去是个挺简单的职业，他只要打败坏人就行了，而坏人总是有办法可以打败的。不过仔细想想当时可能只是因为他是听着那些故事长大的，并没有给他足够多的职业选择，以至于他长大后就叛逆地抓住了第一个看上去不那么英雄的职业，后来发现和香料打交道并不符合自己的人生设想。
“这儿的特产，你有看到这儿成片成片的金色的……那种东西对吧，听说一到春天，他们就会从……那种东西身上剃下大把大把的金羊毛，一般用在编织物上，特别坚韧，特别保暖，还是金色的，特别漂亮……”特扎·纳斯说。
他不知道，波想，那些英雄需不需要处理羊毛，大约有十吨羊毛那么多，这些羊毛呈现一种柔软的淡锈色，要是天生对色彩不太敏感或者不幸在强光下呆过一阵或者干脆就是种族的视觉色谱中没有金色的话，倒是有可能以为那是种漂亮的金色，实际上它们不含任何金属，纯粹的从某种动物身上剃下来的生物纤维，用金属箱紧紧实实地码在一块儿，波光是看着它们头就疼了起来，他的飞船太小了，没法运送十吨羊毛，于是大部分的羊毛还只是停留在仓库里，波脑子里有一小块地方提醒着他，仓库也是要钱的，这些数字像蚂蚁一样每天啃啮着波的理智。英雄不该是这样的，波隐隐约约记得有那么一个英雄，似乎和金羊毛有些关系，那是真正的金羊毛（至少对他说故事的人是这么说的，波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质疑他的理由），那些羊毛才是真正的漂亮（尽管波没有真正地见过，但再一次，他当时五岁，脑子是由想象而不是逻辑掌控的，对此深信不疑），柔软的金子！又漂亮，又柔软的羊毛，波有些好奇英雄为什么需要这种东西，也不记得英雄后来把羊毛用来做什么了，也许是织成了一件漂亮柔软又温暖的小羊皮袄，只是似乎每个人最后都很悲惨，英雄的结局总是悲惨的，不是被鸟啄，就是推石头，那头金羊上了餐桌，这些结局波一个都不喜欢。
“……还特别贵，纯天然，人工制作，当中完全没有经过任何机械相关，”（“所以怎么，他们是用什么把‘这玩意儿’从‘那玩意儿’身上剃下来的呢？”波语气尖刻地问）特扎·纳斯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波的话，她只想把当时她所听到的话说出来，说真的，在那个时候这些话听起来挺有道理，挺有说服力的，但不知怎么，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干巴巴、傻乎乎的，她有些防卫地握住自己手里的杯子，里面装着热可可，热可可能够抚慰她的神经，让她足以平静地面对现实，“事实上这些金羊毛的价值要比我们签署的合同酬劳还要高上许多。”
雇佣军，还有雇佣军的问题，解散雇佣军是个问题，波得给他们结算到目前为止的所有费用，但不解散雇佣军会是个更大的问题，每日增加的费用最终会成为沉重的不可承受的负担。这个部分波倒是很熟悉，在莱娅身边的时候，波彻底学会了“掌握钱的人掌握发言权”和“吃饭的时候尽量让别人请客”两条真理，但他不可能对雇佣军说“请自行解决伙食”，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这种事，所以他不得不从他和特扎的个人账户里支取了薪酬，结算了工资，给太空雇佣军放个长假，他们有别的活儿可干，没什么可担心的，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波账户里的信用点，如果说在战争结束后世界变好了那么一点，波确信随便变好的是这个广阔宇宙中的哪一点，反正和他账户里的数字毫无关系。
“要是这些鬼东西真有他们说得那么值钱的话，”波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他们为什么不卖了它们，然后再支付给我们酬劳呢？”
特扎捏着杯子的手指更用力了些，露出自己的尖利的牙齿，她想自己也许错了，她应该给波泡一杯热可可才对，他的神经才是需要安定的那个，直接打晕他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功效与热可可十分接近，除了会导致头疼，“我说过我当时昏了头了，天太热了，他们又很热情，饭菜很好吃，咱能把这事儿放下了吗？再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非常诚恳！我觉得严格来讲，他们并没有骗人，所以我们并没有上当受骗。”
这话也有点道理，如果没有人说谎的话，那就不应该有受骗这种事。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除了前帝国军官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卖不出去的可能性，她一辈子都在战场上度过，凶狠无情，面对过无数狡猾的敌人，这些狡猾的敌人并没有因为战争结束而消失，而是变得更加狡猾了，有时还会以你的合作者的面目出现（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了，没有敌方了），比如商会联盟之类的，希望你们能处理一下霸占着他们贸易航道的太空海盗，和他们讲讲道理之类的。实际情况是，羊毛没有销路，完全没有，宇宙里有那么多的羊毛替代品，人工合成，坚韧温暖，极易清洗，还更加地漂亮，是真正的金子做的丝线，波不知道到底有谁还会购买羊毛，没有加工过的，纯粹的羊毛，一团团的，甚至都没有那么洁白，也没有什么神奇的比如长生不老之类的功效，米莉森悄悄地从样品里给自己偷出了足够多的羊毛堆在窝里，在里面打滚，非常满意，但除了米莉森没有人再感到满意了，波希望当米莉森发现他们再也供不起她猫粮的时候，不要在他睡觉的时候吃了他，这是赫克斯的猫，很有可能做出这种选择的，要是饿了她可以去吃了特扎。
“也许会有一个奇迹般的星球，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羊毛，却奇迹地迫切需要它，并且奇迹地付得起钱，”波闷闷不乐地说，“并且奇迹地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他们。”前面那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但最后一项绝无可能，只要宇宙存在这样的星球，现在多半已经被羊毛和贪婪的商人淹没了，他明白，所有事情的起因在于他和特扎都没有耐心读完合同（除了赫克斯，没人有这个耐心），就匆匆地签了字，同意了上述一切条款，包括一行印得特别细小的字——允许用同等价值物品代替报酬。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这么说，但我真的希望赫克斯小子能在这里。”特扎·纳斯喝完手里的热可可。
波在心里赞同她。
逃命曾经是赫克斯人生中重要的一课，也是他十分有经验的一项技能，全是因为他有找死的天分，这种事情他猜是埋在骨子里的，叫作基因本能之类的东西，无论如何也逃不开。
这多半也是导致他常常陷入不尴不尬境地的原因，他费了半天劲儿在通讯台上试图接通黑石号，之前他收拾了宿舍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三条巧克力，一张信用片，一袋没有拆过的咖啡粉，算不上什么深思熟虑的逃亡计划），躲在厕所里等到所有人都下班离开，他十分有耐心，大约等了三个标准时，外面的灯全都灭了，厕所里也漆黑一片，赫克斯耳朵里只能听见隐藏在黑暗处有一阵轻轻的嗡嗡声，仿佛是从人脑子后面传出来的声音。于是赫克斯沿着墙壁，摸到了备用电源，他尽量不去想自己一路上都在墙壁上摸到了什么，他可以打开主电源，但主电源会导致外墙的灯一并亮起来，这就不符合他试图潜入的计划了。
结果当他终于接通了黑石号，出现的却是雇佣军首领，他们之间的对话十分简短，完全不值得他花上那么多时间。
“波·达默龙呢？”
“他走了。”
“走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滚！”
通讯切断了。
他从来没喜欢过雇佣军首领，可能因为雇佣军首领给他自己按了个头衔“将军”，赫克斯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不过公平来说，雇佣军首领也不喜欢他，所以赫克斯对对方的态度并不惊讶。
于是他又试了一遍，这次要比上一次好上一点，显然雇佣军“将军”不想再浪费自己的时间在他身上了，他的副官接通了通讯，他的副官在手上没斧子的时候是个随和的人，倒是很乐意抽空与赫克斯讲上一讲。
比起雇佣军将军来，赫克斯更讨厌雇佣军的副官，她肤色偏蓝，耳根后面还有一些若隐若现的鳞片，不算太漂亮，但赫克斯猜她自有她的魅力，尤其在使用一把摩擦锋利的合金斧子能干出什么事方面，可称得上是个中行家。不，赫克斯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曾用她的斧子把某人一半的头钉在了船壁上，血肉碎骨都黏到了天花板上，难以清洁（多半是某人自己的错，不该用爆能枪瞄准她的，并且错误地估算了自己扣动扳机的速度和斧子劈开空气砸中他的脑袋时所产生的动能），赫克斯不喜欢她是因为她老是黏在波的身边，她看着波的眼神就好像她的斧子需要什么高级精油护理，而波当然也注意到了，当然，他会注意到每个弱点，能让他有砍价余地的细节，这可能是间谍的本能，接受一切有利的条件，这对波来说是日常的一部分，根本不会去经过思考，不过赫克斯觉得，这更有可能是香料贩子的职业抉择在他的人生中产生的余波。
赫克斯告诫自己，他现在没有什么太多选择，于是以下这段对话要比以上那段稍微长上一点。
“波·达默龙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副官耸了耸肩，“他把我们解散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赫克斯深深吸了口气，冷静，他告诉自己，没有必要发火，他不想再在厕所里躲三个小时，那不太好玩，厕所隔间的墙上贴了四百六十七块瓷砖，他有耐心，他心里有个虚拟的储蓄罐，平时不断地往里存放耐心，现在是使用这些耐心的时候了，“我知道他把你们解散了是个问题，我问的是具体是什么问题。”
（“别跟他废话！”背景里传来雇佣军将军大吼的声音。）
“噢，这个我不太清楚，可能是钱的问题，”副官飞速地往旁边扫了一眼，“他们上一份合同好像有点问题，所以不得不把我们解散了，雇佣不起了你知道，你该看看他给我们结算的时候牙齿磨得有多响，”副官咯咯笑起来，“老大有点不开心了，你是用的付费线路吗？和你聊天很高兴，下次见，拜拜。”
通讯又切断了。
屏幕一片漆黑，赫克斯不死心地试着再键入一次通讯码，得到的只是无尽的回音。
他有一张信用片，他想，此刻这张薄薄的信用片就如同他的生命线，放在他制服内侧的口袋里，他不由抬手摸了一下，确定它仍在那里，没有被什么来自未知空间的神秘生物吞噬。
要在宇宙里失去联络是件很容易的事，赫克斯试着用原星区频段呼叫波自己的飞船，没有回应，波多半指望着他留在原地，等着他回来。
所以这也应该是他的计划，留在原地，不要乱跑。
除了他已经跑了这一点，假装无事发生，回去的几率小之又小，赫克斯不太情愿冒这个风险。
在他跑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简单来说就是逃跑的本能和找死的天分经过充分的混合发酵送进了烤炉并产生了后果。
现在这个后果又在产生后果——比如说因为烤得太硬，磕了牙，导致胃损伤，或者只是单纯的腹泻，赫克斯说不准，他觉得所有的后果都在同时发生。
他得离开这里，他又不能离开这里，这是门学问，就算现在不是，赫克斯也有把它发展成一门学问的决心。
首先他删掉了通讯台里的通讯记录，然后关掉了备用电源，最后轻手轻脚，重新摸着墙壁走出去，尽量找干净的那一面。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他想起来，他把茶包漏掉了，没有拿，那还是挺贵的茶包，再想想，他遗漏了好多东西，人要想过得体面，必定不能光靠三条巧克力和咖啡粉。
波大概可以，他不行。
说到底，他只要避开那些想要抓他的人就行了，赫克斯想，但这话就跟你想要活着就继续呼吸差不多没用。他们说他们只是想礼貌地询问一些问题，赫克斯半点儿也不信，他自己以前也常常用类似的借口，礼貌只是一种态度，不代表问题真的是礼貌的，也不代表他们不会礼貌地采取一些不那么礼貌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