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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一起逛街的时候,御剑常常感到羞窘。成步堂的表情新奇得过于夸张了,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从乡下跑到大都会来的小孩子。他的目光饶有兴致,不时掠过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以匀速步调行进的检察官,在街边五颜六色的招牌间逡巡,然后以一种傻傻的滑稽的神态和口气,向他抒发着天真的感想。
他真怀疑自己是带着孩子来逛海洋公园,而不是和比他还大两个月的恋人在令人乏味的街道上消磨时间。忍无可忍地,“成步堂,我想这里应该是你每天去事务所都会经过的地方?”
“啊啊,因为,和御剑一起来逛还是头一次嘛。”对方则是笑着如此回答,在盛夏午间的烈阳下偏过头望来。绚烂的光芒在那双眼睛里耀动。
他感觉心脏像被不轻不重地击打一下,酥麻的震动似涟漪泛开,连目光也因此微颤。抿了抿唇,便含羞带恼地别过了脸。
成步堂总是这样。
那种直白到甜蜜溢出的语气,不知为何会让他产生愤懑。也许是因为其中盈满的爱恋之情,简直就像往红茶里撒了满满一把方糖,完完全全地,无法忽视。本来苦涩肃穆的红茶,被如此多的糖调和成了甜腻的蜜;失去本味的红茶还能叫红茶吗?在成步堂面前他常常感到他不再像他自己,他不能像在旁人面前那样轻易地维持冷静,像个设定好的程序,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适合的反应。在成步堂面前他是风云莫测的,仅仅因为一句话,有些他以为沉了底永远不会出现的感情便翻涌变天,让他甚至感觉自己喜怒无常到了不太正常的程度。有时他想把这男人狠狠揍一顿,有时却又想把他拉进怀里热烈地亲吻。
显然,无论是那杯红茶还是他自己,都被成步堂的糖改变成了别的东西,但到底变成了什么?一时他却又说不上来,只是懵懂地意识到一个事实——成步堂必定,而且已经使他的人生进入一种全新的面貌。例如双人份的早餐,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加班前必须的电话告知,还有像这样两个人的橱窗购物。多少是有些不习惯,他接纳成步堂进入他生活的过程显得异常笨拙。就像他偏爱红茶的苦涩风味,而现在却不得不每天早上在其中一杯红茶里加入大量方糖一样别扭。
但是,他心想,也许应该要求成步堂不要随时随地对他进行表白攻击。因为过多的糖分摄入是不好的,而同理,恋人也应该节制他们的情感流露。这就是飘风不终朝的道理,太激烈的爱意绝对无法持久,他并不相信成步堂对他的爱情能浓烈持续到他们老去,所以最好的状态是平淡中偶起波澜,这样大家都不感到无聊。而不要这样,像现在这样,并肩信步时来自对方的一个回眸一句爱语都震得他脸红心跳。这让他有一种滑落深渊的失控感。但每当他试图将这道理诠释时,得到的却是对方以意味深长的笑容回应的“御剑已经考虑好跟我相守到老之后的事情了吗?”,他当即聪明而不甘地收住了这个难为情的话题。
他发现在这段关系里他非常吃亏。成步堂在表达情感方面天生要优于他百倍,他就像个站立不动的标靶,任由那些绵绵的情意化为箭矢向他袭来,每一支都正中红心,一击致命,他就像个孩子堆砌的沙堡那样无可奈何的陷落。这太难堪了,同时还让他有点气愤,简直想去扯一把对方根根分明的刺猬头以泄愤。
成步堂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记恨上了。他兴致勃勃地指着街边:“看,那里有甜筒,我们去买吧。”
商店街的一间小小店面前,帘子边上摆放着一个巨大到有些滑稽的蛋筒造型,上面盘曲着膏状物,颜色则是甜美到发腻的梦幻粉。
“你去吧。”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挪开目光,“我并没拦着你。”
“诶——这么冷淡的嘛。”成步堂拖长了音调,与其说是不满倒不如说更像某种调侃,稍稍弯下前身,自下而上地打量检察官冷淡而高深的表情,“但是,我和怜侍现在不是检察官和律师的关系吧,而是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闭嘴!”
成步堂被冷不防的大吼吓了一跳,后续的话也顺理成章地止住。御剑快速地往左右川流的人群中看了两眼,才怒视着他,如果不是因为耳廓泛红得厉害,这模样倒是挺有威慑力的:“你这笨蛋完全不看场合的吗!如果附近有认识的人听到该怎么办!”
成步堂耸耸肩,“该怎么办……为什么要考虑怎么办啊?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互相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什么的。”
“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的。”
御剑闷哼一声。
“总之,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强调般的加重音调。
“那好吧,看来这辈子我是得不到御剑家的名分了。”成步堂摊手,唏嘘。那种装腔作势的表演痕迹,未免太过明显。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御剑的脸颊不自然地泛起了红。
和御剑恋爱大概是世界上最为拘束的关系了。不能在大街上牵手,不能两个人坐在桌子的同一边用餐,亲吻必须在无人的封闭空间内进行,做某事的时候要盖着被子。成步堂大概永远也没法明白为什么律师和检察官谈个恋爱要搞得像偷情一样见不得光。诚然,身份和性别会给他们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非议,但对深受艺术熏陶的浪漫至死的情感至上主义者来说,这么点阻碍完全无法阻止他在光天化日之下牵起恋人的手。但他至今配合着御剑,因为他愿意纵容他,即使那些任性的要求本非他所愿。
“真要说引起注意的话,不如说刚才你的大叫更引人注目吧。嚯,有人看过来了——所以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买甜筒?”
“为什么我非去不可?”
御剑的眉心隐隐跳动,在他发现排队的人群显然都是一男一女的组合——或者更直白点说,情侣——的时候。他不得不怀疑成步堂别有深意。
“因为第二个半价啊。”成步堂理直气壮地答道,“如果只买一个,那感觉不是很亏吗。”
他觉得需要教成步堂一点经济学常识了。“如果你真的想省钱,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买。”
“但那是樱花味的,季节限定新品,而且上面还有小熊饼干。”
这到底哪里吸引人了?!
“我知道了,如果是大将军饼干的话,御剑一定现在就去了吧。”
成步堂真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调侃他的机会。他气恼地心想。“总之,我不要。谢谢。”
成步堂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毛,“莫非,御剑从来没吃过甜筒吗?”
“唔——我可没这样说过!”
他莫名地感到一丝羞恼,因为那种理所当然的问法,就仿佛说,那是不应该的。
从来没有吃过甜筒,从来没玩过玩具的小孩子,就像童年必定有着某种缺失一样。他搜索自己的记忆试图回想是否存在这种幼稚的甜食,但想起来的却是狩魔家族死板的散发着陈腐气味的老屋,从书桌垒到天花板的法典,和书房窗外那棵一年四季都在落叶的老榕树。他鲜明地记得它,因为那几乎是有史以来陪伴他最长时间的生命。狩魔的教导要求他们尽快成长——即便是拔苗助长也好。狩魔豪也绝非被扯住衣角撒娇就会心软的家长,而他和狩魔冥的关系又充满奇妙的竞争,也就是说,如果其中一个被发现用零用钱偷偷买了甜筒,另一个肯定会逮住机会大加嘲讽“哈!只有小孩子才吃甜筒!”——那样的关系。尽管当时他们的确是小孩子,但又谁都不愿被对方拿住这一点嘲讽,所以便以一种你追我赶的速度迅速地长成了大人。这样一来,他想,也许他的确并没有吃过甜筒。
他的情绪肯定是都写在了脸上,因为成步堂用欢快的声音说着“那就更要尝试一下了”然后便离他而去。御剑在原地懊恼地抱着手臂等他归来,下定决心一定,绝对不会要成步堂带回来的那个甜筒。不,这才不是赌气。
当他们对彼此有异议时,结果总是和旁人想象的大相径庭,就算御剑一开始表现得无比强势,最后成步堂总能赢得漂亮的胜利,无论过程是软磨硬泡还是死缠烂打。他认为不能让成步堂每次都得逞,至少从这个甜筒开始。
“拿着。”成步堂是跑回来的,有一点气喘吁吁地将甜筒往他手里塞。他自己的甜筒则已经被含进了口里舔吮,含糊不清地说,“天气这么热,很快就要融化了。”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他严厉地说着。无法控制地将目光往人群中扫去,祈祷没人注意到两个男人吃樱花甜筒这种怪异之事。但也不知道是心虚引发的错觉还是事实,他感觉无数道旁人的目光正看过来,滚烫的热意从脸颊薄弱的肌肤向耳后蔓延。
他想,在别人的眼里他和成步堂看起来像一对情侣吗?理性告诉他最好是不要,但那想法竟然让他有一点恼火。于是他矛盾而沮丧地发现,原来他真的希望每个人都能看出他们俩暧昧得肯定有点儿什么,但又缺乏证据实际证明这一点。
“真的不要吗?”成步堂将甜筒吮得咂咂作响,“真的很好吃。而且樱花——是恋爱的味道呢。”
对于那种不切实际的浪漫,御剑仅仅用鼻子哼了一声,“我不得不告诉你,樱花是无味的,你吃着的只是人工甜味剂和香精混合的产物而已。”
真是个不懂浪漫的男人。
成步堂嘴里发出啧声,但又如同意料之中般的摊了摊手。也许这份不解风情,也是御剑的可爱之处吧。然后他软下嗓子,正如他一直以来拿手的那样,用叹气,用各种方法使他心软,
“那么,当做一个请求怎么样呢?其实我早就想试试跟恋人分享第二份半价的甜筒了,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跟御剑成为——那个什么也是最近的事而已。”他体贴地尊重了御剑不久前提出的要求,“拜托了,就跟我分享这个甜筒吧,就当是完成我的一个愿望吧。”
成步堂双手合十,那双清澈诚挚的眼睛含着希冀地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眼睛生得格外的好,又大又圆亮,他看向他的眼神才总是热烈得堪称含情脉脉。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会败下阵来,何况他根本不是。他在成步堂面前软得一塌糊涂,因为他那样深切地喜欢着他,才每一次都无法拒绝他。
御剑一边唾弃着自己不坚定的意志,一边接过甜筒。然后猛然发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在高温天气和磨磨蹭蹭的拌嘴之后,这个甜筒,要化了。从那尖端滴下来的廉价的糖水差点溅到他昂贵的皮鞋上,他条件反射地向后一跳躲避,甜筒也跟着移动,天哪,他这才想起这东西是被他拿在手里的。这个正在湿漉漉地滴水的粉色玩意儿,黏腻的汁水已经顺着蛋筒外面的包装纸流得到处都是,他几乎觉得只差一毫米指尖就要沾到了,洁癖指挥着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从他手臂上冒出来。
“该死,它要融了,成步堂!它在融化!”
检察官只能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惊恐。他拼命地延展手臂,后仰身体,让它远离自己干净整洁的西装,好像他拿着的是一颗快爆炸的定时炸弹。而成步堂,这个可恶的男人正双手撑着膝盖,双肩一抖一抖地拼命忍笑,喉咙里压抑的笑声变成一种特别滑稽的噗噗声。因为一支融化到一半的冰淇淋而让御剑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算十几年后再想起来他还能捧腹乐上个半天,特别是当时他们过渡到一种俗称老夫老妻的平淡而又不失乐趣的模式,这件事就成为了成步堂在斗嘴中的制胜法宝,只要一祭出就能气到御剑瞪着眼哑口无言。
但在那时,成步堂只是很耐心地教导他。因为他那样热烈地爱着他,所以无论窘迫出糗到何种境地,他对他还是充满宽容和怜爱。
“融化了就好好地把它吃掉,先从快融化的地方开始……来,像这样。”
因为紧张,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成步堂是如何吃掉那个甜筒的。成步堂凑到他手边,那双他钟爱的清澈眼睛微微垂下了眼皮,似乎在观察甜筒的哪个部分融化得最厉害,必须优先解决。随后他亲吻过多次的淡色双唇打开,将他的雪糕完全含了进去,灵活地运用着舌头,将外层快要融化的部分仔仔细细舔了一遍,连已经粘腻不堪的包装纸也没有放过,有几个瞬间他感觉那冰凉的舌尖就贴着他的指侧,仿佛舔舐着他的手指。
“拿稳。可别浪费了啊。”成步堂露出笑意,站直身体,将险些掉落的甜筒重新放回他的手心握着。
他看着成步堂。成步堂相当喜欢甜食,也许那是他让人感觉格外甜的原因之一。当成步堂专注地做着什么事的时候,他会忽然迸发一种迷人的魅力,即使只是吃着一个甜筒。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成步堂的嘴角,就在刚才,他用舌尖把他的甜筒上最后一块小熊饼干给卷走了,并且三下五除二地嚼吃入腹,仅仅在嘴角残留下一点碎屑。而他竟然产生了一种想用舌头舔掉它们的冲动。在吃甜食的方面成步堂的确比他擅长,至少如果非要选择一种甜食,那么比起半融化的樱花冰淇淋,也许选择成步堂会更好一些。
不行。他心想,再这样下去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成步堂,而那可是万万不能的。带着转移注意力的逃避心情,他低下头研究甜筒。是这样吃吗?他回想着成步堂的模样,试探着伸出舌尖轻轻舔舐掉滑落的粉红色雪糕液,似乎很有效果,被舔过的地方立刻不再融化了,于是他如法炮制,充分发挥优秀的学习能力,甚至无师自通地撅起嘴唇吮吸着顶端白色的奶油。淡淡的花香沿着舌尖在口腔内弥漫,那是一种奇妙的,会无端令人联想到浪漫的味道。这就是樱花的味道吗?抑或说是恋爱的味道?如此缠绵香甜,虽然夹杂着些微酸涩,却反而使其更加可口。在那之前他其实并不知道樱花的味道,因为他有花粉症,樱花盛开之时也即是他最难捱的季节。他从不将窗户打开嗅闻窗外飞花,所以这是第一次,他发现原来樱花的香味如此美妙。
他边这样想着,边舔舐着甜筒,在那上面品尝到了成步堂的味道,毕竟成步堂也才刚舔过它。敏感的舌面在雪糕表面刮过,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想起他们舌尖交缠的时刻。他沉浸在思想里,没发现成步堂的目光紧紧捕获着他挑弄的舌尖,那目光正与半空中的骄阳一样变得越发滚烫燥热。
“我开始觉得——我们的确不该去买甜筒的。”成步堂的声音再度响起,因为干渴而听起来别具性感的张力。
当御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被按在附近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甜筒被拿开了,抵上来的是同样微凉柔软的东西。成步堂的舌尖残余着淡淡的樱花香,与甜食并无二致,比甜食更为美味。在那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激烈亲吻里,他只能从间隙中挣扎着抽空说一句:
“成步堂……甜筒……要掉了……”
他的手无措地虚握着那个被他们俩冷落的甜筒,甜腻黏滑的雪糕最后还是淌进了他的指间,而他的洁癖却无暇发作。在这个时候有更重要的事值得他关注,比如全身心地和恋人接吻。他只觉身体在奇妙的刺激下逐渐软成一滩水,力气被对方的唇舌给抽空了,马上就连一个轻飘飘的蛋卷也握不住了。
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刚才还为了第二份半价的折扣而斤斤计较的成步堂以有些粗暴的语气说:
“啊,那就让它掉吧。”
他继续刚才的亲吻,喘着粗气,看着他的眼睛说:“御剑,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店,不如我们……”
若单纯以理智做决定,他当然应该给予毫不留情的拒绝,再将他训斥一通。如果白日宣淫也算一项罪行,毫无疑问他们俩都该被判刑。但他听到自己同样夹杂深重喘息的声音低哑地说:
“——现在就去。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