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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Later On
Stats:
Published:
2020-11-19
Words:
17,85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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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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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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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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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70

【及影】阿基里斯

Summary:

原作向。第三人稱之岩泉視角。
約是小岩嫁女兒的故事(亂講)。
除了戀愛情節外都是瞎扯,請勿當真。
(戀愛情節是真(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即使變成老爺爺也不會幸福的人。

 

  聽見那句疑問後,岩泉忽然如此想起多年前他曾經給予及川的評語。

 

  提問的是一年前摔跌於奧運田徑賽場上,由於有運動員絕症之稱的阿基里斯腱撕裂傷,出於不幸認識了岩泉的阪倉先生。

  一走進物理治療所,他便見和治療師合作提供運動復健與療程諮詢的岩泉坐在櫃檯的電腦前,一手支著臉頰,一手拿著筆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桌前白紙的苦惱模樣。

  「怎麼了嗎?」十分鐘前,阪倉先生看著意外地竟沒注意到自己進門的岩泉,如此問道。

  岩泉一驚,抬起頭的瞬間露出了帶有歉意的笑容。

  「沒事。」他笑著站起身,招呼阪倉先生入座。「只是一起長大的朋友要結婚了,邀請我在婚禮說幾句話,現在正煩惱要說些什麼。」

  阪倉先生坐下的同時理解地點點頭,隨口問了一句:「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

  岩泉思緒短暫一滯,接著耳邊忽然響起他曾經給予及川的那句評語。

  ──即使變成老爺爺也不會幸福的人……嗎?短暫的走神後,岩泉笑了笑,把這句過時的評論放進心裡,轉而在阪倉先生將手裡的醫院診療單遞給他時回答:「以前的話,大概是永遠無法滿足也學不會放過自己的煩人的傢伙──常常有人說,他的長處就是能夠引導出隊伍百分之百的實力。不過在我看來,他的短處也是這點,讓隊友發揮出百分之百的實力的同時,他也會把自己逼到旁人難以想像的極限,直到徹底走投無路。」

  說著,岩泉的動作稍微停頓了片刻,接著他又揚起唇,話鋒一轉:「但是現在呢,他就是運氣好到讓人難以置信的那種人。」

  「運氣好?」阪倉先生不解其意地看著正將診療結果鍵入系統的岩泉。

  「對。」岩泉說,短暫停下手邊動作,回憶似地補述。「該怎麼說呢?他的對象是他國中的後輩──或說,我們國中的後輩。但顯而易見,大家不怎麼稱呼他是『岩泉的後輩』。總之,後來偶爾會聽說有人形容這位後輩看起來冷漠又難以親近,不過我倒不那樣認為。」

  頓了頓,岩泉想起什麼般揚起唇角。

  「國中時,他就像有消耗不完的尊敬和憧憬,始終跟在我那位煩人的朋友身後,直望著他,想要他教會自己些什麼。」他說。「任何人見過那種目光,大概都不會再形容他冷漠又難以親近。」

  「聽起來像是某種古希臘的Pederasty。」

  「Pederasty?」

  聽見了什麼般,完成資料輸入作業的岩泉一邊遞回診療單,一邊問道。

  「古希臘理想的男性戀人關係。」阪倉先生淺淺笑說。

  ……誒?剛剛有提到他們都是男性嗎?岩泉稍微回憶了下,懷疑自己是否無意間透露了什麼,還是阪倉先生不只有對抗重大傷病的強大意志力,還有隱而未說的讀心能力?

  但是思索尚未得到成果,岩泉便聽見阪倉先生接著解釋。

  「這段關係,必須是年長者與年幼者的組合。其中,年長者是愛人者,對年幼者懷有戀人間的那種愛意,並負責教會年幼者各種事務;而年幼者,則是被愛者。他對年長者的愛雖然不同於年長者所懷有的,卻對他有著強烈的依戀和尊敬。據說阿基里斯和派特羅克洛斯就是這樣的關係。」說著,他意有所指地望向桌前的診療單,接著微笑。「阿基里斯腱的那個阿基里斯。」[i]

  岩泉一愣,下意識想說「沒事,會好起來的」,卻又感到故作輕鬆的言不由衷或許是對優秀運動員的更大傷害。

  於是他想了想,最後仍選擇不著痕跡地帶過這個凝重的傷病話題。

  「不過我們家那位年長者倒是從來沒教過他的年幼者什麼。」岩泉說道。「不如說,他對於年幼的他天生擁有的才能──據他認為,一直耿耿於懷,因此不可能主動教會他什麼。」

  「甚至,光是他的存在就能讓他所有對於求而不得的痛苦達到可以忍受的臨界點。」明明是說著不太妙的關係走向,但岩泉想了想,又笑著說。「不過這樣的兩個人最後竟然要結婚了,這種事如果在當時說出口,大概誰也不會信吧。」

  「這樣嗎?」阪倉先生若有所思地尋思片刻,卻出於禮貌般沒有再進一步探問他人事務,不著痕跡地將話題拉回自己身上。

  「阿基里斯腱受傷後,莫名其妙看了一堆和阿基里斯本人有關的神話呢。」阪倉先生苦笑。

  「大概每個受傷的運動員心中,多少都有點阿基里斯的影子吧。」他最後說。「無論他的傷是否具體。」

 

  ……無論他的傷是否具體?

  返家途中,岩泉先是想著阪倉先生的言外之意,接著又隱約想起北川第一時期時的及川,最後想著想著,忽然就對什麼Pederasty還是阿基里斯的來了興趣。於是他匆促掉了頭,改往圖書館的方向而去。

  而一小時後,當他終於回到家時,看著桌前剛被擱下的書,忽然又感到莫名其妙地苦笑出來──他不懂,他只是要稍微想個幾句祝福的話,怎麼現在還得看什麼荷馬史詩?

  看來及川的之所以幸運,也應該加上自己這筆吧?

  岩泉一邊想著下次見面該如何向他討回這筆帳,一邊捏著太陽穴,疲憊地翻開了書頁。

 

  阿基里斯,古希臘神話的悲劇英雄。凡人英雄佩琉斯與海洋女神忒提斯之子。在他出生後,由於一則陳述他將會早逝的預言,母親忒提斯帶著他到了冥河,捉住他的腳踝,使其浸泡其中,令他全身刀槍不入。而唯一沒有受到冥河庇護的腳踝,便成為最後導致阿基里斯死亡的唯一弱點,也就是任何一個對運動醫學有粗淺瞭解的人都不會不知道的,阿基里斯腱。

  阿基里斯生於半人半神之間,亦成長於半人半馬的照看之下,令他的性格似乎近於永恆地帶有一種矛盾與反覆無常,可以既溫柔又冷酷,同時既強大又脆弱。而在他的人格中,更關鍵的是,他重視自尊勝於一切。

  因此,當他感到自尊被不當對待的時候,他可以無視希臘聯軍於特洛伊戰爭中的節節敗退,憤而退出。而當他終於挺身而出時,也並非出於怒火的平息,而是由於第二度的悲憤──他的戀人派特羅克洛斯穿戴了阿基里斯的盔甲,代替他上了戰場,並為之而死。同時,在這層憤怒中,似乎還有著更深層的原因:對於希臘諸神及其秩序的憤怒。

  這些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真的值得崇敬嗎?他們如同人類,猜忌、醜陋、鬥爭,一樣不少,甚至更糟。這種行事全憑喜好的神憑什麼左右特洛伊戰爭或者他的本身?他們憑什麼作為宇宙秩序?而這樣充滿不確定性又毫無道理的宇宙秩序又憑什麼值得尊敬?於是最後,阿基里斯反抗一切般,在他那命定般的預言裡──活下去,並度過漫長而庸碌的一生;或者投身特洛伊戰爭,拿回尊嚴與榮耀,短暫卻璀璨地結束生命──知情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近似於一種對命定的抗議。[ii]

 

  是這個意思嗎?讀到一個段落,岩泉放下書,忽然回憶起阪倉先生說話時的神情。說著對自尊與榮譽的追求,以及對命運與命定的反抗嗎?

  那麼及川呢?岩泉轉念又想。在預言的兩端之間,北川第一時期的他會怎麼選?

  但是不用猜也不用問,岩泉都能知道他會選什麼。

  他會寧願自己是劃過天際的流星體,在進入大氣層時燃燒殆盡,成為穹頂一閃而逝的光影。

  那似乎就是北川第一時期,及川在最糟的狀態下會選擇的路徑。

  但岩泉並未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他制止了及川那時下意識揮落而差點鑄下錯誤的手臂,並親眼見到流星在他失控而震驚的眼睛裡碎裂滿地。

  而在那之後,儘管及川並未明確向他訴說他的心境變化,但岩泉確實可以明顯察覺及川眼底原來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在他一句「六個人強才是真正的強」之後漸漸平息。

  然而平息並不意味著不再在意。

  如果說阿基里斯最後的選擇既是對個人自尊的維護,也是一種對於宇宙所有他所無法接受的命定與根本秩序的憤怒與反抗的話,那麼對於及川來說呢?所謂的根本秩序意味什麼?天才與庸才,如何界定,又由誰決定?

  他始終沒有真正接受命運給予他的種種待遇。

  他就像對這種無法解釋且充滿偶然與隨機的演化論徹底地無法接受,作為反抗者般始終對其投以蔑視,並終其一生為此抵抗而無畏地站在命運的對立面,直到一切阻撓他的東西和世界全都成為他的踏腳石。

 

  岩泉一邊想著,一邊以食指擦過《伊利亞德》的第一行文字:憤怒是我的主題。

  是這個意思嗎?岩泉想。

  但是及川並不是英雄,甚至大多時候,誰都很難從他的外在看見一點所謂的憤怒──更確切地說,情緒是使他用以洞悉並善加操控的工具,而非反過來足以左右他的東西。可是誰也無法否認,某部分的阿基里斯確實隱約活在他的心中,令他永遠不可能對他所遭逢的世界妥協。

 

  而如果,如果及川心中只有這一種阿基里斯──憤怒的阿基里斯,那麼事情會簡單得多。

  可是不是。

  他隱而未見的憤怒裡偏偏又矛盾地混雜了別的什麼。

 

  思索至此,岩泉拿出了紙筆,開始在白紙上寫下編年史般的東西──如果還想不到該在婚禮上說些什麼,那麼乾脆先把那兩個人的開始與經過都記錄下來好了。畢竟,不知幸或不幸,他似乎無意間參與了及川與影山之間,許多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事件。他苦笑著想。

 

  在那場並未成真的意外之後,影山並不曾表示什麼,像他對當時氣氛的劍拔弩張渾然未覺;又或者,他其實察覺到了,卻又寬容地從不放在心上。

  但及川可不是這樣的人。

  影山在感知能力上的笨拙與寬容反倒令他更加無所適從。

  於是他偶爾會在社團時間結束後,半是彆扭半是道歉似地把自己珍藏的牛奶麵包塞進影山手裡,然後在影山面露困惑地問「沒有飯糰嗎」之後原形畢露,又伸出手扯捏著他的臉頰,毫無誠意又吵吵鬧鬧地罵道:「臭小鬼!叫你吃就吃!」

  又或者,雖然並未明說,但他似乎不再對於影山總是在他身後跟上跟下的這件事那樣反感。甚至有幾次岩泉留在學校幫老師跑腿後,還能看見結束自主訓練的及川坐在角落,一語不發地陪著還練著發球的影山留到最後。

  也許只是不得不等影山離開之後才能鎖門?岩泉如此猜想。但是不是。

  為了避免及川又趁自己不在時欺負後輩,岩泉當時不放心地跟著他們走了一段回家的路。然而既沒有捉弄,也沒有幼稚以對。及川只是像個正常的前輩那樣,在漸漸步入黑夜的時間裡,隻字不語地跟在影山身後,陪伴彼時看上去還弱不禁風的後輩走上一段返家路途。

  而影山對於及川的一反常態似乎仍然無所察覺。

  他的情緒如同一張純淨的白紙,絲毫沾染不上及川的情緒波動。相反地,及川對於自己敏感的情緒波動,又感受得過於透徹。所以他會在影山拿出包裡的飯糰並轉身遞給他的時候,排斥自己心底湧起的情緒般皺眉又移開視線,猶豫掙扎了半天,最後口是心非:「自己留著吧。笨蛋。」

 

  某種微妙的東西似乎混雜了帶有不甘情緒的自尊在他的內心悄悄滋長,長成了那個矛盾又反覆無常的,可以既溫柔又冷酷,同時既強大又脆弱的阿基里斯。

 

  但是這件事,岩泉要一直到影山高中畢業那年才真正確切察覺。

 

  烏野畢業典禮那天,及川恰好結束短暫的休假,正要離開宮城,赴往東京,再越過多個時區,回到他該去的地方。

  「啊,說起來,影山今天高中畢業了。」等著新幹線的空檔,陪著及川在車站大廳打發時間的岩泉忽然說。

  及川皺眉,按在行李箱拉桿上的手指不耐而無聲地敲打著。

  「喔。」他以毫不在意的口吻敷衍回答。「是嗎?」

  岩泉聞言給了他一拳,順道附上一句評語:「垃圾前輩。」

  「一直在意他的人不知道是誰。」岩泉涼涼說道。「要是你今天偷跑去烏野見他,我也不會太意外。」

  「……誰會那樣。」別開視線又搔了搔後腦杓的髮,及川嘟囔道。

  岩泉沒有接話。

  反正再怎麼說,這傢伙也不會老實招來。他想。

  但當岩泉以為這個話題就這麼結束了的時候,及川忽然自顧自地開口。

  「北川第一畢業那天,連小岩都離開後,我去體育館了。」他說,目光越過岩泉,落在遙遠的地方。「然後遇見飛雄。他又練到最後了,那個笨蛋。」

  「看到我,他似乎還有點意外。但是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及川前輩怎麼會在這裡』,也不是『及川前輩,畢業快樂』,而是,先看了看我的制服,然後恍神了很久,才說了一句:鈕扣,不見了。」

  岩泉一愣,彷彿忽然為那兩人之間一直以來詭譎的相處模式找到某種理由。

  「第二顆鈕扣?」他問。

  及川點頭。

  「後來我回答,誰想要,就給誰了。飛雄沒有說什麼,甚至表情也沒有一點變化,只是又問:及川前輩可以幫我看個發球嗎。」及川接著說。「畢竟那天是最後一天啊,所以呢,雖然不太想,我還是留下來看了一陣子。不過只是那樣看著也沒什麼意思,於是過不了多久,我就想走了。但是走之前,飛雄喊住我,然後歪頭想了半天,最後說了句:再見,及川前輩。」

  岩泉看著及川看不出情緒的側顏,想了片刻,最後問道:「所以第二顆鈕扣呢?你給誰了?」

  「丟了。」及川收回目光,揚起唇角看向岩泉。「怕被一再詢問──小岩懂的,所以那天一早就拿下來了,一直放在口袋。然後離開體育館之後,又覺得留著好像也沒什麼意義,就丟了。」

  岩泉聽了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拿下來放在口袋,然後跑到體育館,說什麼誰想要就給誰了,一副已經給了別人的樣子,但是最後影山沒問你到底給誰或直接跟你要,你就丟了?」岩泉好心地替及川總結。「你是這個意思嗎?」

  及川不置可否,笑笑地反問:「不行嗎?」

  岩泉忍住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接著問:「該不會高中畢業時也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吧?」

  「有哦。」及川說。「不過這次只是巧遇。大概。」

  「那天離開學校後,在回家路上的那個河堤邊,我看見飛雄不知搞什麼地雙手緊握側背包的背帶,正低頭踢著腳邊的碎石,一副心事重重又可憐兮兮的模樣。」說著,及川目光微斂,使思緒回到那天。「要是錯過這個嘲笑他的機會就太可惜了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踩上他的影子。而飛雄愣了一下,才終於驚訝地抬起頭。」

  「這次,他好像沒忘記三年前發生過的事一樣,又看了看我的制服,然後笨頭笨腦地自言自語:鈕扣,還在。」

  「是嗎?」岩泉稍微放下心,猜想這次總該有個好結果了吧。「所以你給他了嗎?」

  但是及川又讓人火大地說了句「沒有」。

  「我回答他,暫時想把心留在自己身上。」及川接續說著,像陳述往事,又像將當時對影山說的話拿來徵詢此刻在他面前的岩泉。「該怎麼說呢?我明明心裡只放得下自己,卻想要別人把我放在他的心上,果然還是太貪心了吧──這就是那天我對飛雄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你沒和影山說你要去阿根廷的事?」

  及川搖頭。

  「沒什麼好說的吧?他該知道時自然會知道。」及川說。「所以那天,飛雄最後又像沒什麼好說了地說了一句:再見,及川前輩。」

  岩泉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已經忍無可忍。「你這白癡,活該一輩子錯……過。」

  說著,岩泉忽然停下,驚訝的視線落在及川的身後。

  「什麼?」及川見狀順著他的視線回望,只見方才話題的另一位主角正在自己身後彎下還穿著校服的身體,雙手撐在膝蓋上,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穩急促的呼吸。

  「……飛雄?」

  影山沒有立即起身或者回話,卻像正極力克服心底的某種情緒。隔了一會兒,他才緩緩直起身,恢復他那固執又無所畏懼的神情。

  「及川前輩。」他一邊說著與動作無關的話題,一邊向及川伸出緊握的掌心,要及川收下什麼似地久久不放。「金田一說及川前輩在這裡……正準備回阿根廷。」

  及川沉默的時間實在過於漫長,長得讓已經發現影山身上的某顆鈕扣神奇地消失了的岩泉試圖迴避。但是正當他要悄悄離開時,卻又聽見及川終於脫口的聲音。

  「是我想的那個東西嗎?」及川問。

  影山點頭,直盯著及川的眼神裡大有「你不收下我不走」的氣勢。

  「你想要我收下?」

  「……這不是,」影山皺起眉,可疑的眼神慢慢飄向一旁。「廢話嗎?」

  及川往他走前了一步,挑眉看他。「你真的知道我收下的話,代表什麼意思?」

  「……知道。」影山低聲說。「就是因為知道。」

  空氣又一次沉默──沉默得讓一旁被當空氣的岩泉快要看不下去並直接給予及川一個正義的制裁時,及川終於克服某種障礙,伸出手接下了影山手裡一直掐著的小小圓狀物。

 

  至此,他們這段孽緣終於有個善終了。岩泉當時這麼想。然而,後來他卻發現,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那麼自然地水到渠成。

  特別是當事件人物涵蓋及川時尤為如此。

 

  和影山交往,暗示著及川不得不認真面對自己情緒上的矛盾。

  ──如今那悄悄在他心中滋長的什麼似乎正式與他心底帶有不甘情緒的自尊平起平坐。

  而這並不會帶來什麼好結果。

 

  在那之後,及川很少主動向岩泉提起影山的事。

  直到幾個月後,及川因為國際交流賽而與正好赴美進修的岩泉碰面,岩泉才輾轉從及川似有若無的透露知道,世界上除了有有名無實的婚姻,大概也還有有名無實的交往。

  當時的對話是怎麼開始的呢?多年後坐在桌前擬稿的岩泉轉了轉手中的筆,試圖回憶。應該是討論那場剛結束的交流賽?

  「贏得漂亮。」當時看了比賽的岩泉難得地如此笑著評論。「總覺得想不起高中的你了,好像真的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了啊,垃圾川。」

  「既然要稱讚就不要加後面那句啊!」及川抱怨道。

  而岩泉還來不及接話,及川卻已經低下目光,忽然深沉地說:「但是還遠遠不夠。」他說,然後抬起頭,又恢復他那看似不在乎任何事的笑容。「不達到『那樣的程度』的話,它是不會放過我的。」

  岩泉不知道及川所說的「那樣的程度」究竟是哪樣的程度,但他卻也不是真的完全不能領會,而令他更在意的是……他看著及川又一次低頭沉默並且獨自承受著什麼的樣子,緩緩地將心中的問句托出:「你說的『它』,是誰?」

  下一刻,及川緩緩揚起的目光平靜而毫無閃躲。

  「我那微不足道的自尊。」他說。

  才怪。岩泉在心裡吐槽。

  不會放過你的,一直是你自己。他想。

  但是岩泉並不打算對此多說什麼,因為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及川的執拗。除非達到他所說的「那樣的程度」,否則什麼也無法阻止他對於所謂天賦與命定的步步進逼。

  那麼影山呢?曾經是他希望最好消失不見的後輩,而現在作為他的交往對象的影山,在現在這種狀態下的定位是什麼?

  這麼想著的岩泉直白地問了:「影山呢?你們最近還好嗎?」

  及川聞言沉默。

  「飛雄啊。」末了,他淡淡開口。「和飛雄好像三個月沒聯絡了呢。」

  「……三個月?」岩泉沉下聲。「沒開玩笑?」

  沒開玩笑的及川卻忽然笑了出來。「我能和他說什麼呢?告訴他我的生活除了沒完沒了的練球也還是沒完沒了的練球嗎?還是告訴他我其實過得不算太好?」

  及川對自身處境突如其來的暴露令岩泉一時間也難以接話。

  「我不確定,我不確定這件事是不是對的。」而及川陷入思緒般接著喃喃道。「也許我還沒成熟到可以和飛雄交往而不懷有一點負面的情緒。我也沒辦法心平氣和地和他分享所有我必須面對的不那麼愉快的事情。不是不想。似乎是沒辦法。我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好像不允許我那樣做。」

  「飛雄越是在意我,就越是顯示我的卑劣和醜陋。」他說。「所以也許,對飛雄來說,我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岩泉嘆了口氣。他知道及川的意思,卻不願意隨之起舞,只得無奈地給予一句:「好啊。那我叫影山和你分手。」

  及川卻不說話了,只是幽幽地看著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而對於及川的彆扭,或者他們詭譎的關係狀態,岩泉不覺得影山毫無察覺。

  否則當時到國家隊參加防護員見習課程的岩泉,也不會在那日活動結束後的聚會上,看見一向滴酒不沾的影山坐在角落獨對酒杯。

  岩泉見狀想了想,猶豫了好半晌,還是決定走向他。

  原本他的打算是先旁敲側擊一番再切入主題,然而一見影山被酒意(或者別的什麼)熏得發紅的眼角,岩泉卻下意識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影山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他。

  好了。看著那種眼神,岩泉知道即使是影山,現在也聽得出他知情他和及川的交往狀態了。

  「及川前輩生氣了。」他像幼齡學童般以最簡單的字詞描述那個複雜的人。「明明故意說『飛雄大概是不管有沒有和我聯絡都無所謂的類型吧反正排球更重要』的人是他,但當我一次也沒忘記和他聯絡時,他又說我們不瞭解對方,他不知道該跟我說什麼,還說,我和他講話只是浪費時間。」

  岩泉不知道影山是如何將及川無理取鬧的說法解讀為「他生氣了」的,但想了想這個驕傲的後輩獨獨對及川展現的尊敬與畏懼,又覺得這個結果並不讓他意外。

  而這位驕傲的後輩下一瞬忽然將靠近牆壁一側的手機推向岩泉。

  是及川和日向在巴西的合照。

  「我知道及川前輩很辛苦。我知道。」又一次一口飲盡杯中酒精的影山忽然粗魯地抹了抹眼睛,語氣有些不穩。「但是生氣的人又不是只有及川前輩。我也生氣啊。為什麼南美洲這麼大,他們說巧遇就巧遇?那我呢?為什麼世界上有這麼多人在日本街上走來走去,但是走過我身邊的人沒有一個是及川前輩?我也生氣啊。我想要的只是走在路上的時候,偶爾可以遠遠地看見他而已,可是連這個都這麼難。我也很生氣啊。」

  話一說完,影山便咚地一聲,脫力趴在桌前。

  「他說我和他無話可說。」影山喃喃說。「但最讓人火大的不是及川前輩這樣說,最讓人火大的好像是,他說的都是事實。」

  「他什麼都不說,也不是你的問題。」岩泉安慰道。「他本來就是報喜不報憂的人。」

  影山聽了卻瞬間眼眶一熱,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聲音混雜了濃重的鼻音。

  「這不就表示及川前輩的生活都是憂嗎?」

  岩泉啞口無言。

  他知道及川有左右他人情緒的本事,但不知道他對影山的影響可以到達如此程度。

  「要我幫你打給及川嗎?」看著桌上那雙明明無力卻仍然流淌著什麼的兔子眼睛,岩泉只好這麼問。

  「不要。」酒精似乎完全取代了影山的理智,生硬地說。「那都是假的,是假的聲音,不是真的及川前輩。」

  ……啊,是嗎?岩泉傷腦筋地乾笑。

  那麼就這樣讓影山哭一會兒好了。岩泉死馬當活馬醫似地想。反正哭得出來總比哭不出來好。

  但是才剛這麼想,他又忽然聽見影山的聲音。

  「……岩泉前輩。」他帶著濃濃鼻音說。

  「怎麼了?」

  「我想吐。」

  ……好。

  於是岩泉不得不火速拖著這位據某人所說可愛得要死的後輩到洗手間狠狠吐一場,然後又帶他離開滯悶的室內空間,來到餐酒館外冷得要死的公園吸收一些新鮮空氣。

  來到戶外的影山縮在厚重的外套裡,旁若無人地蜷在長椅上。

  岩泉看了還是嘆了口氣,並翻出了口袋裡的手機,代替眼前的人打給了遠在他方的那個人。

  電話很快接通了。

  「小岩?」及川意外的聲音傳來。「現在日本很晚了吧?怎麼了?」

  岩泉不假思索,立刻回答:「你男朋友醉倒在公園,哭著想你。」

  語甫落,他便開了擴音,把手機放到倒在長椅上的影山身旁,彷彿這麼做就能使及川真的出現在他身旁。

  「誒?什麼?小岩?」及川帶著不解的聲音忽然傳出。「……飛雄?」

  長椅上的人抖了一下,終於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顯然地,酒意的作祟令他似乎就那麼對身旁出現的聲音信以為真了。

  「是你啊。」影山含糊說道。「是及川前輩。」

  「……怎麼喝成這樣?」

  「因為一直想你,停不下來,可是喝了,也還是一直想你。」影山自然地回答,然後挪了挪身體,像正找個躺著舒服的角度。

  而還沒等電話那頭的及川從啞口無言裡緩過神,影山又接著天馬行空地轉換了話題:「我今天吃了難吃的咖哩,米飯半生不熟,醬汁好稀。」

  「及川前輩。」他模糊的聲音接著說。「豬肉咖哩的秘訣會不會其實是料理的人?那個人,一定要是我喜歡的人才行。那樣的咖哩最好……你能不能做那樣的咖哩給我?」

  及川沉默。

  「你怎麼會問我?不是說是你喜歡的人嗎?決定權在你。」

  「你不讓我喜歡你。」

  空氣又一次安靜。

  「你還在生氣嗎?」無視及川的沉默,影山又問。

  「沒有生氣。」

  「我們分手了嗎?」

  「……沒有。」

  「及川前輩,你過得好嗎?」

  「……不算太好。」

  「及川前輩,我不高興。」影山往長椅內側縮了縮,枕著自己的手臂,快要睡著似地喃喃道。「初詣的時候,我希望神明保佑我喜歡的人,可是祂都沒有。我不高興,我想要你過得很好……我很想你。」

  「……知道了。」

  一陣靜默。良久,及川遙遠卻清晰的聲音傳來。

  「對不起。」他輕聲說。「我也想你。」

  ──什麼啊?根本白擔心了。一直陪在一旁的岩泉忍不住在心裡咋舌。這個廢物川,狠話說得好聽,結果一聽見示弱的聲音,心又軟得比誰都徹底。

  最後岩泉拿起自己的手機,取消了擴音功能,將它重新貼回耳側,並聽見及川的聲音:「小岩?」

  「怎樣?」他回答。「影山睡著了。」

  「是嗎?」及川說。「現在日本天氣很冷吧?」

  啊,還算你有良心。岩泉心想。終於想起徹夜有情有義守在寒冷的戶外聽混蛋和笨蛋吵架(吵架?)的朋友了?

  「小岩繫著圍巾吧?」

  「繫著。」岩泉回道,正要接著說自己沒事,卻聽見及川又補了一句──「把它解下來給飛雄吧?我怕他冷。」

  ……我就不冷?

  岩泉翻了個白眼,對著手機罵了句「想死嗎」,便掛斷電話,然後迅速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順利送影山回家後,岩泉又撥了通電話給及川。

  「送他回家了。」他說。

  電話那端沒有立刻回話。

  隔了一陣子,岩泉才聽見及川以仍帶有幾分緊繃的聲音說:「謝謝你。小岩。」

  「下次記得請我吃拉麵。」岩泉回道。「渣川。」

  而及川並未反駁岩泉給予他的評語,只是忽然說:「飛雄好像就是學不會。」

  「學不會什麼?」

  「討厭我。」及川說。「他應該要討厭我的,不管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可是他沒有。甚至他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只有他……」

  在說什麼?岩泉皺起眉,卻只聽見及川莫名其妙地切換了話題,且話裡帶笑──苦澀的那種。

  「小岩,我真是一個爛人。」他說。

  如果是平時,岩泉會毫不猶豫地說「知道就好」。

  但是當他知道及川並不是開玩笑時,卻只回以一句:「不。你不是。」

 

  次日,岩泉所參與的國家隊防護員見習課程仍然持續進行。

  於是不知該不該意外,昨夜醉得不省人事的影山又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像什麼事也沒發生般,照常在球場上正常發揮他的冷靜與凌厲。

  既然他本人沒說什麼,那也不必特別向他多做表示。岩泉這麼想。

  但那日活動結束前,影山忽然走到正收拾著東西的岩泉身前。

  「昨天晚上,謝謝岩泉前輩。」影山說。

  岩泉抬起頭,意外撞見影山飄閃的目光,和耳尖上蔓延的熱度,然後他突然領悟了什麼──影山大概沒忘,而且一字一句地清楚記得昨晚說過的話。

  「沒事就好。」他故作輕鬆地拍拍影山的肩,然後湊近。「是這樣的,因為怕及川那傢伙一覺醒來不認帳,所以昨晚電話接通之後,我不小心按了錄音鍵,要給你一份嗎?」

  影山唰地一抖。

  「不、不用了,謝謝岩泉前輩。」匆促拋下一句,影山便像驚嚇過度的貓咪,轉眼逃離現場。

  但是走沒幾步,岩泉便見影山踩了急煞般停了下來。

  他原地踟躕了好半晌,然後折回。

  「最後一句。」走至岩泉面前,影山低下沸騰般灼燙的神情,小聲問道。「及川前輩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岩泉前輩可以給我嗎?」

  「可以啊。」岩泉揚起唇角,爽快地答應。

 

  於是當晚,閒著沒事的岩泉便從那串錄音檔裡擷取了混蛋和笨蛋吵架的最後一句話,毫無對某人的愧意地傳給了影山。

  ──把它設成垃圾川的來電鈴聲吧。

  他甚至好心地給了建議。

 

  而及川呢?岩泉不知道那次事件後,他是否仍符合自己給自己的爛人評價。

  但他似乎開始努力符合岩泉所說的「不是」。

 

  顯然地,及川仍難以向影山坦承自己在生活上遭遇的所有困難,或者那些更不可能說的在他心裡存在已久的所有脆弱。然而,從那之後,儘管學會向影山分享生活或心情這件事,對他來說難得必須用上以年為單位的時間練習,但他似乎確實開始學著與影山共享他所能透露的任何一點快樂。

  於是正式成為國家隊防護員後,岩泉便曾看見日向在影山身旁,一邊和他一起看著他手機裡的東西,一邊嚷嚷著:「哇──這球!但是!不對啊!為什麼及川前輩只傳給你?」

  這時影山本來幾乎沒有變化的神情微微一動,像想炫耀的小孩,卻又極力克制地回答:「不告訴你!呆子!」

  「等等!」日向在影山收起手機的瞬間,又好奇問。「及川前輩除了傳影片給你之外,還傳了別的什麼吧?是不是什麼排球秘訣?」

  「其他是及川前輩的照片。」影山起身的瞬間回答,並掩飾臉上的什麼般迅速走出休息室。「不過那些是我的。」

  「什麼你的啊?說清楚點!」似乎不清楚兩人關係的日向又跟了上去。

  我的?還待在休息室內的岩泉不自覺揚起唇角。

  北川第一時期的岩泉可無法想像影山會將這樣的詞彙用在及川身上。他想。

 

  而這個延續了幾年時間的微妙穩定狀態並非始終不變。

  開始出現變化的那天,岩泉和影山正盯著桌前各自的手機,仔細地來回檢閱螢幕上不久前跳出的快訊,然後雙雙抬起頭,面面相覷。

  「及川前輩和岩泉前輩討論過嗎?」影山問。

  岩泉搖頭,同樣問了一句:「及川和你說過嗎?」

  影山微微愣住,遲緩地搖了搖頭,似乎陷入了無以言述的情緒。

  及川這傢伙。看著影山沉默不語的模樣,岩泉不住想道。這個人,為了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可以吵鬧半天,可是真正重要的事卻永遠放在心底獨自消化。

  「這次國家隊集訓結束後,你會馬上回義大利嗎?」岩泉忽然問道。

  聽見詢問的影山又一次搖頭。

  「還有一段假期。」他回答。

  「那你要去找他嗎?」岩泉將打開了機票查詢頁面的手機推向影山。「去問他為什麼不告訴你歸化和阿根廷國家隊的事。」

 

  影山最後確實這麼做了。

  但是幾日後,岩泉卻在夜半接到影山的電話。

  「……影山?」朦朧間,岩泉在按下通話鍵後坐起身。「你沒見到及川嗎?」

  「不。見到了,現在在及川前輩家的浴室裡。」

  「浴室?那傢伙又找架吵?」

  「不是。」影山原本克制的聲音忽然無可抑制般一點一點沾染上了慌張,語言變得支離破碎。「及川前輩哭了,現在正在哭,痛哭流涕,怎麼辦?」

  「等等。」岩泉打住影山的無措。「你再說得清楚一點。」

  影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稍微平息語氣裡的不安。

  「開門之後,及川前輩好像嚇了一跳,但是並沒有說什麼。」他說。「所以我想先對他說,恭喜你,及川前輩。但是還沒說完,眼淚忽然從及川前輩的眼睛裡掉出來,然後他抱住我。不過,及川前輩卻還是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哭出聲音。隔了一陣子,我猜他應該是高興得哭了?我不確定。」

  「但是不是。終於把及川前輩和行李箱都推進屋裡之後,他卻越哭越兇。直到那時候,我才發現,那不是高興的哭,也不是不甘心的哭。那是難過的哭,好像從沒這麼委屈過的那種哭……岩泉前輩。」

  說著,影山忽然哽住,再度極力克制情緒般靜默良久,試圖使語句恢復平穩。

  「……我是不是從沒了解過及川前輩?」最後他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很難過,可是又很高興。這好像是及川前輩第一次讓我知道他在傷心。」

  岩泉忽然沉默。

  連呼吸都同步。他想起旁人曾經如此形容他與及川的關係。對的。沒錯。連呼吸都同步。所以此時他似乎也能知道及川心底的聲音──這就是你所說的「那樣的程度」了嗎?岩泉想。

  若是如此,那麼那確實稱不上是喜極而泣。不如說,那是長期的壓抑與壓力忽然轟然倒塌之後的情緒潰堤,既來自於才華開花結的果,也源自他終於肯賜予自己的一點點善意。

  沒關係。岩泉猜想也許及川心裡那個曾經受傷的小孩現在正反過來對他如此循循善誘。沒關係的。接受飛雄對你的所有愛與包容,並不會使你醜陋。沒關係。

  現在他那微不足道的自尊終於允許他得到影山全部的寬恕。

  也使他終於寬恕自己。

  現在我可以全心全意喜歡飛雄了嗎?可以了嗎?如果及川這麼問了,岩泉想他會好好地、清清楚楚地回答:可以。你可以喜歡任何你喜歡的人,而不必感到自己的愛參有虧欠。更重要的是,你現在一定要喜歡你自己。

  一定要。

  想著想著,岩泉苦笑出來。這些煽情的腦補是怎麼回事?竟讓他在日本的深夜睡意全消並且眼眶酸熱,與地球另一端的某人共感似地想找個誰抱頭痛哭。

  「怎麼辦?岩泉前輩。」而影山微微發顫的聲音又一次遙遠地傳來。「如果我說,我現在只會和及川前輩一起哭,是不是太沒用?」

  「你現在唯一不能不做的就是立刻出去。及川要是知道你躲在浴室打給別的男人,你就哄不了他了。」岩泉回答,又想哭又想笑。「其他隨便你要做什麼都可以。」

  「現在你決定做的任何行為都是正解。」岩泉最後說。

  因為對及川來說,你才是答案的本身。

  關於沒說出口的這句,岩泉想及川會告訴他的。

 

  然而感慨歸感慨,下一次和及川久違地見面時,岩泉還是沒有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得以好好嘲笑及川的機會。

  「聽說你在影山面前哭到不成人形。」他打趣道。

  但他卻沒得到及川在他預期內的反應。

  相反地,及川笑了。

  「飛雄找小岩求救了吧?浴室隔音這麼差,我還沒哭到失聰呢。」他說。

  「好像把一直以來所有沒有辦法對飛雄透露的情緒哭出來了。悔恨、不甘、挫敗、忍耐、孤獨、不安、矛盾、愧疚,所有那些,全都被逼到了極限,最後變成眼淚,好好地被包容了。」說著,及川望向岩泉,無比平靜地說。「小岩,我覺得好痛快,前所未有的那種痛快。」

  那是第一次,岩泉覺得及川似乎哪裡不同了。

 

  同時,他和影山的關係似乎也有了明顯的深化……嗎?多年後正對那兩人的關係進行考古研究的岩泉稍微考慮了自己的用詞。與其說是深化,不如說低齡化?但這樣說算不算年齡歧視?他又想了下。但最後他得出結論,他歧視的不是年齡,也不是影山,而是及川──嗯。這麼想就舒服多了。他安慰地想。

  總之,東京奧運後,及川和影山似乎已能自然且合乎常理地開展他們之間的特殊關係。儘管那些岩泉永遠無法理解的作為他們慣例似的鬥嘴打鬧一如往常,但認真說起來,或許還真能以如膠似漆形容彼時難得同在日本的那兩人……呃,北川第一時期的岩泉絕對想不到他有一天會把這四個字用在那兩人身上。但是根據他倒楣地撞見他們聚餐時在隱蔽的桌底偷偷牽手,或者返家時在幽暗的小巷盡頭偷偷接吻的頻率,此刻使用這個詞彙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而其中,唯一一次不是湊巧撞見,卻令他最不敢恭維的,莫過於那次應及川之邀的登門造訪。當時,正在自家廚房精心雕琢餐點擺盤技能的及川忽然一句:「飛雄,幫我拿黑胡椒粉。」

  始終幫不上忙而略顯無措的影山登時點點頭,目光往廚房巡視了一圈,最後落在某處。但是他卻沒有動作,反倒識破及川用意般皺起眉:「不就在及川前輩的正上方嗎?」

  「你比我高,你拿。」及川頭也沒抬地應道。

  影山眉頭皺得更深了。

  「不到三公分,及川前輩要氣多久?」

  下一瞬及川笑笑地抬起目光,輕鬆的語氣裡帶有幾分挑釁。

  「我哪有氣?我為什麼要氣?」

  「你有!」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岩泉就這樣看著兩人來來往往了幾句,接著影山忍無可忍,忽然扯住及川的衣領,對著他的唇不分青紅皂白就是亂親一通。

  當我瞎了嗎?岩泉在心裡瞪眼,最後乾咳了幾聲,影山才像終於想起旁邊有人般鬆開手,面紅耳赤地閃躲目光。

  「飛雄真熱情啊。」及川似乎滿意地揚起唇角,又往影山臉頰親了一口,然後再一次滿意地得到他氣急敗壞卻有口難言的眼神。

  雖然發展模式和常人正好相反(就像他們的第二顆鈕扣玩法一樣),但這大概就是他們遲來的熱戀期吧。岩泉當時這麼想。然而他又一次想錯了。這不是及川和影山的熱戀期。

  還不是。

 

  他們還來不及熟悉或者更進一步摸索新的相處模式,便又有另一件事打亂了他們的交往節奏。

  那年耶誕假期前夕,正在洛杉磯參加研討會的岩泉正結束是日行程,一走出活動會場,路邊販賣的花邊雜誌封面忽然攫住他的目光。上頭有兩個人,一個是最近出演了當紅電影而聲名大噪的日裔女星,另一個……那不是及川會是誰?

  接著他的手機響起。

  「我在洛杉磯機場。」接通後,那個封面上的人這麼告訴他。

  而岩泉抵達機場並在一家義式餐廳找到及川的瞬間,那人投向他的視線自然地瞥見他手裡拿著的花邊雜誌。

  「不打球的話,我是不是該來洛杉磯發展演藝事業啊?」及川在他入座後沒什麼笑意地揚起唇角。「他們似乎非常關心我。」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岩泉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把手裡的雜誌推到及川眼前。「戀情有譜?及川徹、鈴木晴奈互訴衷情?解釋?」

  及川沒有立即答覆,卻反將自己的手機推向岩泉。

  螢幕上的內容和那則花邊新聞沒有半點關係,卻寫了「Ali Roma影山飛雄傷退 預計缺賽三週」。

  「看到新聞才知道的。」岩泉看完報導抬起目光的瞬間,及川淡淡說道。「打了電話問他,他卻回我:『只是小傷,而且及川前輩忙著和女明星互訴衷情,應該也沒空知道吧。』哇──飛雄真的是翅膀硬了。」

  「真巧啊,我看了雜誌封面拳頭也硬了。」岩泉涼涼說。

  及川忽然如幽怨少女般沉默。

  「你們都沒仔細看內容吧!」他這才認真反駁道。「我才委屈啊!」

  看著及川難得老實且竟真還有幾分大受打擊似的模樣,岩泉壓下正要脫口而出的譴責,轉而翻開了桌前的雜誌。

  不出意外,並沒有什麼值得吸收的內容。大致上只是交代了到訪阿根廷宣傳電影的女星,在特映會上接受記者提問時笑著說了「很欣賞及川選手」,而隔日及川在賽後記者會上被問及此事時則回了「也很欣賞鈴木小姐」,約莫如此。

  以岩泉的角度來看,這件事確實也沒什麼,就是兩個長年面對記者的人相互禮貌地客套個幾句而已。但若以影山的角度來說,看到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的遠距離戀人在記者的鼓動下說了那樣的話,會不舒服似乎也算合情合理。

  「也不能怪影山。」於是岩泉這麼回答。「畢竟整篇報導沒頭沒尾的,雖然知情的人可以說這只是客套的來往,但要解讀成你們對彼此真的有那個意思,也不是不行,不是嗎?」

  及川又一次流露幽怨的眼神。

  他指了指雜誌,又說:「請看下一頁。」

  岩泉微微頓住,然後翻了一頁,只見次頁一個小小的角落裡,玩捉迷藏似地藏著一段:

  雖然如此,不過看好這段戀情的粉絲們恐怕要失望了。

  在記者追問是否有可能將這份欣賞昇華為戀情時,及川選手則首度透露已有交往多年的戀人。

  「要是出軌的話,他會很生氣的。」及川選手笑說。「而我不想讓在意的人生氣。」

  除此之外,事實上鈴木小姐也已有論及婚嫁的圈外伴侶。

  ……

  「所以說這就是一篇無中生有的廢文啊。」及川悶聲說,以叉子洩憤似地戳著剛送上來的套餐。

  「你啊。」岩泉闔上雜誌,望向眉頭緊皺的友人,想了一會兒後嘆了口氣,緩緩指出。「除了道歉之外,也還有更重要的事還沒跟影山說吧。」

  及川看了岩泉一眼,似乎完全明白他正在說些什麼,卻在下一秒又低下頭以刀叉撥弄著眼前的餐點。

  「說了唷。」他說。「今年飛雄生日,我提前送了他九朵玫瑰。」

  「九朵玫瑰?」

  及川沒有接話,只用眼神示意岩泉以手機查詢。

  而岩泉也確實這麼做了,然後再一次抬頭時,忍不住給了及川一個冷漠的眼神:「按照你拐彎抹角的程度,你說日語影山都不一定懂了,現在你用花語?」

  「日語也好,花語也好,總比……好吧。」

  又在說哪國語言?岩泉聽著及川的胡說八道皺起眉,正要反問,卻聽見及川自顧自說了下去:「除了剛剛說的那些,飛雄還說了點別的哦。及川前輩明明也沒和我說歸化的事不是嗎?再說了告訴你也不會讓我好得比較快──他還這麼說了。」

  「……那你怎麼回答?」

  及川淺淺笑了出來。

  「是嗎?你高興就好。」他說。「明明心裡想的是,說得沒錯,我之前什麼都不跟你說,現在憑什麼要你什麼都和我分享?但最後卻這麼回答了。」

  「你真是……」恨鐵不成鋼的岩泉再度出現。「所以現在呢?你和影山吵架,然後你跑來洛杉磯?」

  及川聽了又開啟手機螢幕,按了按什麼後,再度將螢幕轉向岩泉。

  「這不是在等轉機嗎?」指了指螢幕上的電子機票,他說。

  岩泉一臉懷疑。「去義大利卻到洛杉磯轉機,完全不順路吧。」

  掩飾什麼般,及川低下目光。「急著買機票,搞錯班次和地點了。」

  「機票也能買錯?」岩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及川動也不動地未置一詞。

  看著那模樣,岩泉遲疑片刻,還是試著安撫道:「把話好好說開就沒事了吧?至於傷退,就像他說的,只是小傷吧?好好休養個三週就沒事了。況且影山也不是新手,他會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他確實會。」及川緩聲說,像他真正在意的其實不是影山對他的口不擇言或誤會。「但他會在孤單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正在孤單;也會在不安的時候,不知道那就是不安。」

  岩泉愣住。明明是該再說些安慰的話的,但看著眼前的人難得顯露的無措,他卻不合時宜地笑了出來。

  「他覺得孤單又不安的話,你會怎樣?」岩泉調侃道。「焦慮到連機票都能買錯?還是心痛又捨不得?」

  「都是。」及川悶聲回答。「又焦慮又心痛又捨不得,飛雄把我變成這樣了。」

  而這是最確切的一次,岩泉發現,及川似乎真的哪裡不同了。

 

  最後他們是怎麼和好的呢?岩泉不清楚細節,但他卻在下一次的國家隊集訓,看見影山手機上多了條細緻的吊飾繩,串起了某個岩泉絕不陌生的小東西。

  「那是青葉城西的制服鈕扣吧?」是日結束訓練,又一次重回那家他倆都不陌生的餐酒館時,岩泉坐到影山喜歡的角落座位旁,忽然問道。

  影山一愣,花了一點時間才領會岩泉正指涉什麼。

  「啊,是的。」說著,他垂下視線,下意識摸了摸桌前串在手機旁的小小圓圈。

  「什麼啊?」岩泉看著影山明明想笑卻極力克制的模樣,忍不住代替他笑了出來。「別一副愛上垃圾川的樣子啊。」

  話才說完,影山忽然動作一頓,遲緩地抬起眼,一雙睜大了的眼睛裡蘊滿不可置信與恍然大悟。

  ……不是吧?現在才?岩泉嘴角揚起的弧度一瞬間僵住。這是什麼笨蛋情侶組合?

  「對。」而影山下一刻震驚又頭昏腦脹似地喃喃答道。「我愛上及川前輩了。」

  過了好半晌,影山才迷迷糊糊地緩過神。

  「那時候,及川前輩和岩泉前輩畢業前,金田一忽然說,這陣子會有很多人和及川前輩要第二顆鈕扣的吧。」他陷入回憶般說。「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第二顆鈕扣代表什麼意思。」

  說著,影山頓了頓,讓彼時的對話緩緩重現。

  「別人要就要給嗎?及川前輩明明已經有排球了,為什麼還要把自己的心給別人?」聽了國見對第二顆鈕扣的解釋後,北川第一的影山下意識將心裡的話問了出口。

  話才說完,金田一和國見像聽了什麼不得了的發言般愣在原地,然後面面相覷。

  「不是。」金田一先笑了出來。「為什麼你說得好像及川前輩背叛排球一樣?」

  「難道不是嗎?」影山皺眉。「把心給別人,那排球要放哪裡?」

  「一般人的生活除了運動之類的興趣之外,也還有其他東西吧?」國見則識破什麼似地慢慢開口。「還是你在意的不只是排球的部分,還擔心及川前輩要是把心給別人,就不會再給你牛奶麵包,也不會陪你練到最後,而是丟下你和排球,去陪某個女生回家?」

  「比起牛奶麵包,還是飯糰好一點。」影山順著國見的話反駁,卻中途停了下來。

  他發現他無法反駁牛奶麵包以外的任何部分。

  他確實想要及川陪他練到最後,也喜歡他陪自己回家,同時,也不希望有誰取代他在這段敘事裡的位置。

  而他花了漫長的時間體會那樣的心情意味著什麼。

  「畢業典禮那天,及川前輩最後來體育館了。」漫長的時間後,餐酒館裡的影山接著說。「那時候他說,鈕扣什麼的,誰想要就會給誰。所以我想他大概是給哪個喜歡他的女生了吧。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即使和排球沒關係,我還是在意及川前輩,還有,我變得貪心了。我不只不想要及川前輩把心給排球以外的別人,還希望……」

  影山頓了頓,吸了口氣後,還是選擇截斷了未竟之語。

  「總之及川前輩走了之後,我又想,那我呢?說什麼誰想要就給誰,那我也能要嗎?但是及川前輩一定會拒絕的吧?就像他不會答應我的任何請求一樣。」

  「後來及川前輩高中畢業的時候,我又見到他了。雖然那時他說了我聽不懂的話,不過至少這次他沒把鈕扣給誰,我覺得這樣就很好。可是當時我不知道,他會去那麼遙遠的地方。所以後來知道及川前輩就在車站的時候,我不想再等了。拒絕也好,嘲笑也好,不管及川前輩會怎麼反應,我只是想要馬上告訴他,我說不出口的那種心情。」

  「但是,即使那時候好像表達成功了,我卻還是沒有學會怎麼表達。」

  說著,影山無意識地轉了轉眼前在杯中浮著泡泡的氣泡水,想了好半晌,才接著說。

  「前陣子受傷又看到那則報導的時候,我對及川前輩說了難聽的話。明明心裡想的是想要你安慰我,不過真的說出口的卻是:跟你說也不會讓我好得比較快。但是獨自經歷過更多這種時刻的人其實是及川前輩不是嗎?而我沒有一次在他身邊,甚至連他在想什麼都不知道……這樣的我到底有什麼資格對他說那種話?」

  「後來及川前輩消失了好幾天,所以我想,也許及川前輩是想分手了。」

  啊,因為他忙著到處轉機環遊世界。始終聽著的岩泉忍不住下意識在心裡代替及川回答,但他最後仍沒有出聲打斷彷彿正要將整年份的說話量一口氣說盡的影山。

  「我不知道要怎麼辦,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才是對的。」他說。「一想到我讓他難過了,我就……」

  「又焦慮又心痛又捨不得?」

  影山瞪大雙眼,驚奇於岩泉怎又說中他的心情。

  但岩泉卻只是笑笑,不再中斷他的思緒。

  「對,又焦慮又心痛又捨不得……在他面前,我好像沒有一件事做得好。所以即使及川前輩想和這樣的我分手,我也不會意外。」影山喃喃道。「但是沒有。及川前輩只是忽然出現,然後說:一直以來讓你一個人,是我的錯,但是,如果你願意,現在開始我們可以是兩個人。」

  「現在我……」

  影山沒把話說完,但是岩泉卻從他異常明亮的眼神裡讀懂了什麼。

  雖然是個不擅表達的人啊。岩泉想。可是他的目光從不騙人。

 

  而到了這裡,才是他們所謂熱戀期的開始。

  具體詳情表現於那次的體育館事件。當時,久違返日的及川一下飛機便接到岩泉邀約打球的電話,於是馬不停蹄地,他還來不及回家放行李,便匆匆現身岩泉租借下來的場地。

  但是他雖身在球場旁熱身,卻又頻頻分心看向入口處。

  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也找了早他幾天回國的影山。岩泉想。

  而不久後的事態發展證實了岩泉的猜想。

  一場驟然澆熄夏日燠熱的午後雷陣雨裡,影山忽然像濕淋淋的小狗冒失又無措地出現在門前。

  及川看著那模樣遲愣了幾秒,然後氣急敗壞。

  「你搞什麼?」他從行李袋裡拿出毛巾,飛快跑到他身邊,粗魯地覆在他髮上用力揉了幾遍。「淋雨是什麼義大利式的浪漫嗎?」

  「才不是。」影山的聲音穿透毛巾傳來。「中途才開始飄雨的,沒有帶傘。」

  「回去拿個傘有這麼難?」

  「……這樣會浪費十分鐘。」

  「多那十分鐘又能做什麼?」

  「見你。」

  好的,至此廢物川又不行了。於是他沉默地鬆下手,只是折回拿了自己的衣服,又讓影山去更衣室換過。

  再接著,有鑑於他們事實上都提早到了,場上除了他們三人之外便空無一人。因此,及川也就不趕時間般拿著毛巾等在更衣室外,待影山一走出,便又將毛巾覆上他半乾的髮,並拉著他坐到一旁緩慢地殺時間。

  岩泉發誓他對笨蛋情侶之間的對話完全不感興趣,但那兩人目中無人的程度令他不得不得知以下情境。

  「以為自己身體很好嗎?」及川一邊用毛巾把影山原本柔順的髮揉成鳥窩,一邊繼續嘮叨。「要是感冒了呢?」

  「我身體哪有這麼差。」

  「閉嘴,飛雄。別惹我生氣。」

  「及川前輩在擔心我嗎?」

  一陣沉默。

  而影山鍥而不捨,又湊近追問:「及川前輩該不會是很喜歡我吧?」

  及川於是停下動作,掀開擋住影山視線的毛巾,自暴自棄地承認:「對。喜歡得要死,滿意了嗎?」

  「嗯。」影山點點頭,目光閃過藏不住的喜悅。「很滿意。」

  「還有什麼不滿嗎?」

  「我想想。」影山煞有其事地歪頭思索,再下一秒,不久前聲稱自己身體沒那麼差的人忽然態度大轉彎。「就是……身體有點冷。」

  及川瞬間瞇起了眼,把喊冷的人拉進懷裡。

  「還有呢?」

  「還有,嘴唇有點發抖。」

  及川於是鬆開環抱影山的手,微微拉開距離,又捧上影山的臉頰,緩緩湊近,然後──然後岩泉閉上眼睛,以免自插雙目。

  而儘管實在看不下去,作為及川徹有情有義的友人,岩泉後來還是好心地給他們十分鐘的時間躲在角落旁若無人地親親抱抱。然後時間一到,他才拾起腳邊的排球,往那個正蹭吻著影山肩窩的人影猛地擲去。

  「還打不打球?」岩泉不客氣地向喊痛的及川使了個眼色。「其他人差不多要到了。」

  「打啊,當然打。」揉著頭的及川站起身,一邊回答,一邊不忘轉身向正心虛般扯過衣領遮掩什麼的影山補了句「再把頭髮擦乾點」。

 

  及川變了。關於這件事,岩泉一直有所察覺。但是他不只變了,連追求的東西也漸漸不同。關於這個變化,岩泉是在又一次出差美國時得知的。

  當時他與不知為何總是出現在美國的及川約在下榻飯店附近的家庭餐廳。

  但那傢伙從頭到尾沒有認真聽過他一句話。

  他只是變態般,忽然對身旁跑來跑去的小孩來了興趣,時不時便悄悄投以關注的目光。

  「你再看下去,我要叫FBI了。」在他第一千次偷瞄後,岩泉忽然說。

  及川一愣。「啊?這麼明顯?」

  「不對啊為什麼要叫FBI?我有這麼猥瑣嗎?」

  「要借你鏡子嗎?」

  「太過分了吧?」及川收回視線,啜了口眼前的咖啡,然後自己才像小孩般為了入口的苦澀而皺眉。「我只是忽然在想,也許我和飛雄應該一起決定未來,也許一起生活,也許領養孩子,也許……組成家庭。」

  岩泉聽著,看見及川的目光慢慢飄向遙遠的地方,又慢慢飄回。

  「小岩,大事不妙。」及川揚起一個無奈又柔和的微笑,平靜地訴說一件事實。「我好像愛上飛雄了。」

  岩泉看了他好半晌,最終還是沒忍住白了一眼。

  「終於發現?」他說。

  及川笑了起來。

  然而那不否認且闊達的模樣沒有持續多久,下一秒他又故態復萌。

  「不對啊。」他歪頭思慮深沉似地說。「這樣我的人設不就跑掉了嗎?我本來應該是冷酷又讓人情不自禁嘗試靠近的帥氣前輩才對吧?飛雄要是不喜歡現在的我怎麼辦?」

  「渣川!」岩泉眉頭一皺,立刻還以一拳。「影山都好心資源回收你這個可燃垃圾了!還廢話一堆!」

  「有點禮貌啊小岩!」及川笑著回擊。

 

  那麼影山呢?他也變了嗎?根據岩泉對他的認識,也許一時難以輕易斷定。但是他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影山追根究柢是和及川相似的人,如果及川不會停止追求更深遠的東西,那麼他也不會。

  於是岩泉會在某年某月的某個深夜,忽然被匆促的電鈴聲吵醒。

  一開門,影山便以一個九十度鞠躬搶先道歉。

  「吵醒岩泉前輩,十分抱歉!」他精神抖擻地說。「請問,如果我和及川前輩求婚,會成功嗎?」

  ……有聽錯嗎?大半夜的就為了這個?岩泉失笑。

  「你怎麼會問我?」他問。

  「我正要去機場。但是,在去找及川前輩之前,想先聽聽看岩泉前輩的意見。」影山有些焦慮地握緊了掌心,視線不安般四處亂竄。「我考慮了很久,不過說不定及川前輩是『交往得好好的幹嘛結婚』的類型?我不知道……但是,今天路過花店的時候,我看到店門外的廣告架寫了玫瑰的花語。然後,我又想起某年生日,及川前輩送了我九朵玫瑰。」

  「所以現在,我能把九朵玫瑰的花語當成及川前輩想對我說的話嗎?」

  岩泉愣住,又立刻笑了出來。

  他伸出手想摸摸眼前後輩的頭,但是揚起的手到半空又停了下來──鑒於他忽然想起某次和及川一起看球賽錄影,及川一邊看著影山隊友得分後興奮地揉亂影山頭髮,一邊幽幽說出的那句「真想砍斷他的手」(當然,及川下一秒又恢復輕佻的語氣,於事無補地加了一句「開玩笑的」)。

  總而言之,岩泉在空中短暫停滯半秒的手,最後轉而落在了影山的肩膀上。

  「會成功的。」他這麼回答。

  而影山懷抱著最後一絲揣揣不安離開後,岩泉的思緒忽然回到幾年前的那天──他先是瞪了及川,接著在搜尋引擎上一字一字鍵入「九朵玫瑰」,最後結果跳出:

  一直想著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如同九朵玫瑰的花語,及川最後給影山的答覆似乎也不言自明。

  一次國家隊訓練後,正和木兔起鬨著什麼的日向一時沒注意身後的人,一個轉身便撞翻了影山手裡正熱好的豬肉咖哩飯。

  日向嚇得只差沒有立刻土下座。

  但影山卻反過來安撫似地說了句:「沒事。我再清理就好。」

  不只日向,連木兔都目瞪口呆。「影山,沒事吧?」

  「……這可是,咖哩喔。」日向低聲向他確認。

  「我知道。」影山回答,眼睛裡有令人難以忽視的光芒。「再熱就好了,而且這也沒有及川前輩做的好吃。」

  這下日向也說不出什麼了。

  不久後,影山取來了拖把,來回地擦淨地上的醬漬。

  而誰也沒錯過他握著拖把的那雙手上,那道貼緊無名指的圓形光芒。

 

  至此,回憶結束。

  然後便是半年後的現在了。

  莫名其妙在深夜拜讀荷馬史詩的岩泉輕輕以手指擦過紙面上印著的阿基里斯,忽然想通了所有關於Pederasty還是什麼阿基里斯的迷惑。

  也許北川第一時期的及川對影山確實隱約有著阿基里斯對派特羅克洛斯的那種情愫,或者北川第一時期的影山對及川懷有的憧憬與依戀也並非虛假,但是影山卻始終不是及川的派特羅克洛斯。

  他是他的弱點。

  在那些遙遠的時光裡,及川那一身狀似無懈可擊的盔甲裡藏著以痛苦為底的憤怒,而影山是使他失態潰堤的最後一擊;在時光步入未來的時間裡,影山仍是他的唯一弱點。過去使他崩潰並進而堅強地重新一層一層築起防線的,現在又使他一層一層剝開那些過多且不必要的一人防衛,讓他在曉得如何保衛自己的時候,又懂得適時示弱,放心地向那人攤展自己最柔軟的一面。

  所以是這樣的。岩泉想。影山始終是及川的弱點,是他所有真的假的自尊、固執與堅強裡的阿基里斯腱。

  於是時間成為獲得阿波羅指點的特洛伊王子,最終射出關鍵的一箭,穿透及川的阿基里斯腱,殺死了他心上始終似有若無的種種阿基里斯,使他不必像誰,只是成為自己。

 

  但是,岩泉後來想了想,果然在婚禮上大聲宣告「影山就是垃圾川的阿基里斯腱」還是有點令人問號吧?即使作為國家隊防護員,也還是不能這麼任性的。他想。

  所以那場小巧精緻的婚禮上,岩泉最終還是換了個說法。

  作為及川老媽似的,他先是在台上感慨地說了句「要把一直看著長大的煩人朋友託付給後輩了,感覺有點微妙呢」,又向影山交代了「及川要是對你不好,我會揍他的;而你對他不好的話,我也會揍他的,所以你一定要對他很好很好才行」,最後在及川淚眼汪汪的注視下,對著一身筆挺西裝的影山說:「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謝謝你──」

 

  謝謝你,讓及川在變成老爺爺之前,就得到幸福。

 

Fin.

Notes:

[i]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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