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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东京郊区的山上有一座寺庙。
在这里生活了许久的长者曾经说过,在这个土地资源稀缺的城市,人们把建筑物建得高且密集,又尽量缩小一切,节省空间,追求的是精致,而不是宏大。但是城市里的寺庙不是,城市外的寺庙也不是,它们的山门宽阔无比,高耸庞大,好像这样就标榜了这是某个生灵肉体所不能抵达的世界的入口,隔绝了阴阳。巨大的石像温柔地笼罩着苍生,庇佑一方。
但是咒术师大多数都不信这些,不光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已经看了太多异于常人的可怖存在,而且在连自己未来何时死去都不知道的情形下,他们更没有余力把自己的生死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神灵,因为这很荒谬。当然,对于拥有强势的咒术师来说,也许他们会觉得,自己就是“神灵”,拥有颠覆现世秩序的绝对实力。
夏天很热,蝉鸣阵阵。绿荫挡不住热浪,太阳亮得刺眼,五条悟也就这个时候觉得自己戴个眼罩是个极为正确的选择,且不提他手心冰冷。他现在正在踏上一段湿热的路,长满青苔的千级阶梯上或许有他想要寻得的答案。他的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宁静到一种几近可怕的地步,与漫长的时空融在一起,而这一切的答案或许是因为他选择步行攀登,而不是那种超人类的瞬移,所以对树木的清香的察觉更敏锐了点,又期待着什么时候能蹦出额外的声音,最好是有活力的、开朗的、亲切的。
五条悟走到一半便停下了脚步,他闭上眼。
曾经,他对“宿傩的容器”进行过一次“模拟行刑”。
02
那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记忆,但也并非完全不愉快,因为在做出这件事之前,他正在和自己亲爱的学生们上街采买有的没的的零食和衣服,然后同时吃了立式寿司和牛排。虽然虎杖悠仁没说话,但是这不代表五条悟没有看出来,前者正在小心翼翼地隐瞒些什么。于是趁着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都去上厕所的间隙,五条悟选择挪到虎杖悠仁旁边,堵住了少年人的所有去路。
“说吧,在烦恼什么?”
“……老师,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他很确信,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没有看出半点端倪。
——到底要怎样才能瞒过这个人?虎杖悠仁默默地想。
“悠仁的脸上已经写满了‘我现在心事重重’这几个大字了。”
五条悟托着腮,慵懒地说着话,也不希望把气氛搞得太僵,不过他确信虎杖悠仁在他面前不会有所保留,也不知道这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也许因为他就是“无敌”吧,就算虎杖悠仁不说,他也会想方设法捕捉到所有信息。
只是,五条悟希望所有答案都是虎杖悠仁亲自告诉他的。
“所以,说吧。”
“老师也知道的……”虎杖悠仁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吐了出来,好像呼出了积攒在身体里整整十几年的压力。他自幼没见过父母,全靠爷爷一手带大,总归是有点敏感的,平日里也只是不说而已,“‘那一天’总会到来。”
那一天指的是什么,两个人都再清楚不过。结果五条悟只是耸耸肩:“过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已经做好了准备。人间到处都是地狱,这应当是你最喜欢的那一个。”
但是虎杖悠仁却没立刻接话,他沉默了许久,又再次选择把最关键的部分憋在心里,这让五条悟并不开心,他不喜欢哑谜。只不过正当他准备再问的时候,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走了回来,这两个人还用满眼疑惑看着他们现在坐在一块儿一言不发的场面,最终是伏黑惠试探道:“你们吵架了?”
五条悟嘻嘻哈哈地摆摆手,说:“当然没有啦。”可就在他起身的时候,耳语顺着风隐秘地刮进虎杖悠仁的耳里,那是五条悟说的:“这个问题,我们晚上再讨论吧。”
但是虎杖悠仁却用着常人都能听清的音量,似乎并不想让他们之间存在着他人不可及的秘密,所以他正常地问:“今晚老师不出差吗?”
临时做决定的五条悟毅然决然地答道:“不出了。”
钉崎野蔷薇接道:“这样会让其他老师很难做吧。”
于是五条悟吐了吐舌头。
03
五条悟睁开了眼,稍稍紊乱的呼吸平息了下来,鼻翼间弥散的都是青草的味道,偶有并对的蝴蝶飞过,悠悠地扶摇上山顶。只不过千级阶还是太长了,他还没走到半山腰,所以纵使仰头也根本看不见罩在迷雾里的庙。但是五条悟也不急躁,今天他没有事情做,好像这是一天无聊的假期,在他的印象里,这会儿他就应该在这里,似乎这是和谁的约定。
——就连身心都轻松了不少。五条悟想,呆在这样的山林能让人延长十年寿命。虽然他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攀爬这千级阶梯,但毋庸置疑,他的心中虔诚,他的魂灵安宁。
莺鸟高吟。其实根本说不上动听,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贯穿了整片树林,顺着漂浮的枯叶跌进五条悟的脚旁,这是在这片寂静里为数不多的显眼动静。周围似乎不太热了,气温随着他攀爬的高度而下降,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五条悟把两只手揣进兜里,继续往上走。
虎杖悠仁是个奇怪的家伙,他不复杂,但绝没有表面上能看得到的那般单纯。
五条悟也是之后才知道小泽优子的事。他原以为虎杖悠仁是个大大咧咧又喜欢打直球的笨蛋,并且,虽然在打架上有点天赋,但归根结底做事情还是一根筋。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甚至错得离谱。也许就是因为能够看得通透,所以才能待人真诚,而虎杖悠仁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能够顶着别人嘲笑的压力和外貌最差的女孩拍毕业照,还留有余力反击别人说,“但是那家伙,吃饭和写字的姿势,都很漂亮啊”,重逢后不光能够认出变化极大的小泽优子,也不在对方面前提及半分关于相貌的话题,看似爽朗却又小心翼翼地守护女孩的自尊。这让五条悟又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虎杖悠仁为了保住同伴的、甚至是仅仅认识了半天的伏黑惠的性命,就能豁出性命,并且吞下两面宿傩的手指。虎杖悠仁不止一次说当时他也根本不清楚手指的可怖之处,但饶是任何一个凡人,当看到非人怪物的第一眼就已经吓到腿脚发软、颤抖不止了吧,更别说“怪物”的手指了。
他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吗?
他在意选择保护朋友的自己的生死吗?
……总而言之,这份心意细到能穿针。很巧的是,某一天,五条悟在一家咖啡馆里碰到了小泽优子,他同她攀谈两番,女孩再一次,腼腆且大胆地说:“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喜欢虎杖同学。”
“他是我人生中,遇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所以他会为吉野顺平的死感到怒不可遏,所以他会为睁眼醒来看见涉谷周围被宿傩夷为平地的模样感到痛不欲生。成堆的焦土里究竟掩埋了多少具成灰成泥的尸体?虎杖悠仁不敢细想,光是瞪大了眼去看那片荒芜,他就已经把自己关进了“杀人犯”的牢笼。明明动手的不是他,他也有理由推脱——追根溯源,虎杖悠仁吞下两面宿傩的手指也能称得上是身不由己。属于“虎杖悠仁”的人生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终结了,剩下的全部都是这种身不由己。
又或许,从涉谷看到那片荒芜时,虎杖悠仁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就开始悄然变化了,但是五条悟并没有第一时间知情,因为彼时的他仍然被禁锢在狱门疆里不可动弹。等到一切结束后,要不是上层立刻把五条悟召回,盘点这次咒术师的惨重伤亡时有意强调了那因“伏魔御厨子”造成的半径一百四十米范围的大面积伤害,五条悟才意识到虎杖悠仁再一次,像那时候一样,把最关键的问题藏在了心里。
五条悟知道自己的“无敌”能让周围人感到安心,所以他有百分之两百的信心认为自己是个合格的靠山。哪怕他腆着脸去问伏黑惠“难道老师不靠谱吗”,也能得到极不愿意承认又别扭的否定回答。他无所畏惧,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能放出他将要洗牌整个咒术界的狂言;哪怕往小了说,他也能给害羞的青春期少年提供一点成年人领域的指导——无论是常人眼中的正常事,还是不宜拿到明面上说的禁忌话题,他都不在乎,伦理道德、高低秩序,在他面前只不过是一座早晚都会崩塌的高楼大厦。
都到了这地步,虎杖悠仁还有什么不肯说的?
他这样想着,脚下拐过木制的长廊。
“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
在深夜的莽丛;
何等神明的巨眼或是手;
能擘画你的骇人的雄厚?”
五条悟看见了那个禅院家的那个平凡的天才,正对着热辣阳光和荡漾莲池诵读激昂的诗。禅院真希听到了脚步,于是她噤了声,笑了一下,又朝他打了个招呼。
“在念诗?”
五条悟看着禅院真希手上小巧的书,那是一本《天真与经验之歌》。书皮有所磨损,但是纸张很新,应该是对方最近才开始爱不释手的一本书。
“对,没错。”禅院真希说道,她察觉到五条悟正在看着她手上的书,于是补充道,“威廉·布莱克的。最近我发现这种方式能让我放松一些。”
“但是过于松懈可不是好事哦,不过,我知道你是不会的啦。”
“当然。”
但是五条悟觉得自己已经被刚刚的诗句震住了,所以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接下来呢?”
“什么?”
“我是说,你刚刚念的诗,接下来的内容是什么?”
“啊啊。”禅院真希翻开书本,回到了刚刚那一页,“没想到您对这个还有兴趣。需要我接着往下念吗?”
“好,你念吧。”
禅院真希轻咳两声,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学生在这刻也变得安宁,岁月在此沉淀。她舔了舔有些发干嘴唇,开口念道:
“在何等遥远的海底还是天顶,
烧着你眼火的纯晶?
跨什么翅膀他胆敢飞腾?
凭什么手敢擒住那威棱?
是何等肩腕,是何等神通,
能雕镂你的藏府的系统?
等到你的心开始了活跳,
何等震惊的手,何等震惊的脚?
……”
优雅的嗓音随着清风向上,升腾至无边的蓝天。
最终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一杯罐装的乌龙茶,抛向禅院真希,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禅院真希接住了这罐乌龙茶,但是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犹豫了半晌,她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女人的第六感一直都很敏锐。
“其实我……有个问题。”
“怎么?”
“关于虎杖悠仁。”禅院真希说,“现在已经回收了十九根手指。”
五条悟明白了,也有些烦躁,因为自从收集两面宿傩的手指的进度越来越满后,他周围的所有人,包括虎杖悠仁本人,都在不断地提醒他,“那一天”总会到来。
“我知道。”五条悟说,“但是你们都是我宝贵的学生,咒术界的未来应该交给你们,你们就是希望。”
可是禅院真希并不打算和五条悟玩文字游戏:“但是这份希望当中或许并不包括他。我不是不理解您的心情,只是有一点——”
禅院真希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04
他又往上走了一个台阶,小小的枯枝被踩断,咔擦一声,断了他的思绪。
他好像能隐隐约约看见寺庙的一角了。
“真烦人。”
五条悟小小声地吐槽道,也不知道这是在说什么。但是对于一个无敌的男人来说,他和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云端王者一样,不喜欢有什么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伴着鸟语花香,虔诚地攀爬这千级阶梯。不过这会儿,五条悟也不由得有些疑惑,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禅院真希之后说的话理应是重要的,但是他想不起来。一旦用力去想,虎杖悠仁的脸就会闯进他的脑海,然后他便会止不住地回忆曾经那些快乐的日子。
“模拟行刑”——他突然想到了这个词,这是刚刚没能回忆完全的事情。现在覆盖在脑海里的那道最厚重枷锁却似乎在慢慢松开,咔哧咔哧地,锁眼将要吐出将这段记忆完全封闭起来的链条,他将要想起全部。
是的,这时候的五条悟细想,他当时的确对虎杖悠仁做了件事情,就在他临时起意,决定不出差的那天晚上。但是这时候的五条悟左思右想,眉头都发狠地皱到一块儿,他也只能在一团迷雾当中拨开毫不起眼的一隅,然后听见了属于少年人的声音——
“果然,五条老师,您目前的实力……确实能够杀了我。”
然后又是一声带有些犹豫的、不忍的叹息。
“但是我不愿意。”
五条悟揉了揉头发,当时的虎杖悠仁在不愿意些什么?
顺着思路往下想,他猜,虎杖悠仁的意思大概就是自己不愿意去死吧。虎杖悠仁的人生里这么多身不由己,出于他本人的意愿,经历了那么多次生死危难,他肯定不甘英年离世。更何况五条悟自己早在认识五条悟的一周内就认定了他未来也会成为咒术界的希望之一,只要“无敌”存在,那他就决不可能让虎杖悠仁死去。
纵使人世间再残酷,也只有活着才能感受最鲜活的生气。虎杖悠仁是个中央空调,他总是能很快地和周围人打成一片,甚至让别人能够忽略他本身是“宿傩的容器”这件事,五条悟对虎杖悠仁的交际能力很有信心。这不,虎杖悠仁不是已经和一帮咒术师去参加年轻人的聚会了吗?还要在外面呆上两天。五条悟想了想,昨晚悠仁就应该回来了。
然后他隐隐约约地想着,不然,自己现在来这里,则完全没有意义。
05
藏在五条悟脑海深处的记忆,原来应是这样一段的。
对于当时的五条悟来说,想要杀死虎杖悠仁虽然并不是最开始那样宛如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尽管要费点力气,但也一定能够让这个纯粹阳光的男孩在一分钟内就灰飞烟灭。
“五条老师……”
他们站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也不知道五条悟是怎么知道东京这个繁华的城市旁边还有这样一处静僻的地,拎着他然后眨眼间就移动到了这里。虎杖悠仁左看右看,远远看见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座高耸的山,在群树环抱间,有着若隐若现的、长着青苔的石阶。
夜晚繁星闪耀,映在人形的容器的眼睛里。这一刻,好像他是真正的盛器,玻璃眼球在泛着冰冷的光——但是很快,从他身体深处燃烧起的火焰驱散了所有的寒意。虎杖悠仁睁着眼,他看向戴着眼罩的五条悟,又好像看见了他的老师被遮罩下的眼睛有着怎样的神情。
“这里好安静啊。”虎杖悠仁说,生涩地缓和空气,“我都快不自在了。”
五条悟“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接着就是长久的死寂。
虎杖悠仁知道自己的要求并不算礼貌,甚至还有点挑衅,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十分钟前是怎么面对五条悟说出“老师不是不愿意杀死我,而是杀不死我”这种话来的,字字都溢满了狂妄和放肆,但是他的老师明显要更胜一筹,虎杖悠仁知道,年轻的五条悟远比现在更加疯狂。
他的这句话,就好像激发了五条悟藏在灵魂深处的暴戾人格。作为“六眼”的拥有者,生来就标榜着“绝对强者”的五条悟,自尊和傲慢早就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深处,同他的血肉融在一起,只不过后期的教养让他慢慢学会把这些藏在心里。五条悟听到这句话后,挑了挑眉,在这瞬间,虎杖悠仁特有的如野兽般敏锐的嗅觉察觉到了老师的负面情绪——这相当少见,倒不如说,他从未见过五条悟对学生动怒的模样。
但是都到了这份上,与其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打圆场,还不如彼此说开。虎杖悠仁如此想到,所以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顺带歪着头,露出毫无防备的脖颈。
“老师,要试试看能不能杀死我吗?”
“……”
虎杖悠仁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但是没有等到任何动静。他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八度,但是五条悟仍然笔挺地站在他的前方,就像任何时刻都会照顾乘凉人的大树。虎杖悠仁盯着面无表情的五条悟,揣摩着对方的心理——
慢慢地,他从惊愕,到不敢置信,到哑然。
从五条悟第一次在地下室教他如何分辨咒力和咒术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咒力来源于人的负面情感”。他以为五条老师此刻正因为他的挑衅而感到愤怒——
不是的——
虎杖悠仁张了张嘴,但是又什么都没说,可是他不敢确信的想法悄悄在他的胸口汇集成型,最终明晰成了一个答案。
五条老师并不是感到愤怒——
五条悟的表情仍然没变,可是虎杖悠仁就是能够读懂什么。
并不是愤怒——
而是——
“果然,五条老师,您目前的实力……确实能够杀了我。”虎杖悠仁听见自己这样说,但五条悟并不知道的是,少年正在克制自己的情绪,想要逃过六眼的凝视。他的喉头发紧发痛,几度声线都快要趋近于颤抖,但是被他硬生生地压住了。
“但是我不愿意。”
——而是浓稠的、快要滴出墨的悲哀。
虎杖悠仁曾经听家入硝子提过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的事情。同时家入硝子也是后来才知道,五条悟其实早已经亲手杀死了真正的夏油杰,若是非要加上涉谷事变的话,那就算两次。
“那是他唯一的挚友。”家入硝子说,“但是你对于他而言,或许是另一种程度的唯一。”
“因为我是容器吗?”
“不。”家入硝子用食指圈着自己的一缕发丝开始把玩,“但是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的话,那家伙说不定会激发出自己真正的潜力。你知道的,咒力来源于人的负面情感。说不定,你的死去和夏油杰的死去,对他来说,将会是不分上下的打击。”
所以现在的虎杖悠仁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后,他明白了家入硝子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会被五条悟在打不死的范围内被胖揍一顿,又或者站在这儿听对方的说教——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五条悟只是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土地上,也无谓沾着水汽的泥会不会弄脏他的裤子,他只是又一次地重复道。
“悠仁,你也是这个咒术界的希望。”
“为什么?”
五条悟耸耸肩,招呼着虎杖悠仁坐在他的身边:“毕竟夺走年轻人的青春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嘛。”
虎杖悠仁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双腿曲着,然后他环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膝上。
“五条老师,您还想洗牌咒术界吗?”
“当然,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但是老师明明都已经这么强了,为什么还没有动手呢?”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五条悟托腮,远眺城市的万家灯火,“都是人心惹的祸。如果我要对抗的是人的意志,那我现在拥有的力量则还不算充沛。”
现在轮到虎杖悠仁发问了:“为什么?”
“蛮力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不过就算只是蛮力,我也还差一点。”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五条老师在我眼里是个好人。”虎杖悠仁开始慢慢地组织字句,“如果您想要‘拉拢人心’的力量,我认为五条老师已经拥有了。”
“所以我才说悠仁也是咒术界的希望嘛。”五条悟的脸上又挂着笑,以前他和伊地知说起这个梦想的时候,总觉得这是个沉重的话题,但是现在在虎杖悠仁面前,这个话题似乎也具备了年轻人的活力,让他们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去解决开辟一条属于新世界的阳光大道,“在这方面,我的力量远远比不上悠仁。”
虎杖悠仁眨了眨眼。
“换句话说——”这时候的五条悟是真的在畅想他以后的未来、他的学生以后的未来,在墨色的夜里,他想象着他们光明耀眼的前途,“总有一天,我会需要悠仁的帮助。”
“……是吗。”
“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就自满哦。”
虎杖悠仁笑了两声,然后他便顺着五条悟的目光,一览眼前的灯火。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那里或许有未出世的孩子。
这些都是人类未来的希望。
再这之后,他们就像是这一晚没发生过似的,接任务、顺带探查手指的下落;然后接任务、再顺带探查手指的下落,当然,途中他们也会去做些小小的团建。稳当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在五条悟心中,只有重新洗牌咒术界这个梦想,能够让他的意志不受这种稳当日子的消磨。
06
五条悟爬完了三分之二的阶梯,终于看见了寺庙的大部分样貌;外观和普通的寺庙相差无几,但是贴了许许多多的符纸,快要把外墙给淹没了,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高级的术式。这会儿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
之前他觉得寺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着他,正在一步步地解开他脑海里的封印。现在他确信了,他丢失了一部分的记忆,然而这份记忆正在随着他的攀爬而逐步被解开。
晚钟响起,钟声震出一圈又一圈的不可见的圆。这时候,禅院真希的话随着鹊起的鸟兽,从远处袭进五条悟的耳里。
五条悟瞪大了眼睛,理解了不对劲。在理解到这份不对劲后,他全身紧绷两秒,如置冰窖,随即他立刻拔腿狂奔,朝着山顶的方向奔去。
禅院真希说。
“虎杖他……似乎并不想让您来动手。”
虎杖悠仁有一个自己一开始都根本没察觉到的能力。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效用是什么样的,但是他似乎能够篡改别人的记忆,而且能将自己植入对方的记忆当中。
而那些记忆,无一例外都是快乐的。
认识到了这一点后,虎杖悠仁便开始偷偷训练自己去掌握这一技能,谁都没有告诉。只不过在没有人教导的情况下自己从头开始摸索总归是会出岔子的,在第十次修改错别人的记忆并且无法改回的时候,虎杖悠仁就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要出麻烦了。
……好巧不巧,五条悟像个幽灵似的突然从他的身后冒出,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悠仁,在干什么?”
五条悟的口吻轻松,完全没有什么怀疑和戒备,就和问他“今天晚上想要吃什么,大胆点说,老师请客”一样自在。
“……我在感受……呃,大地。”
“哦?”五条悟的语气上挑,让人不清楚这个人有没有相信这番说辞,但是他似乎并不追究,而是顺着这句话往下接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喧闹都市?还是静谧自然?”
这下子轮到虎杖悠仁开始烦恼起来了。他托着下巴紧闭眼睛开始支支吾吾起来,脑袋里各种想法在打架,搅成一团乱麻。
“嗯……城市会不会太吵?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人挤人……但是如果地方太偏的话也会很麻烦吧……太偏了就吃不到‘寿司GO’了……呜哇,好纠结……”
“好好,我已经完全了解了!”五条悟竖起食指,来回摇晃道,“我知道东京附近有块地方完——美符合悠仁的复杂条件,那就下次带你去看看吧!”
“唔哦——不愧是老师,知道的真多!而且那种地方光是听了就会让人想要住一辈子啊!只不过最好是有人能够陪自己一起——”虎杖悠仁的眼睛里都掉出星星了,“但是,下次我们能一起去那野餐,再呆上那么几天……老师你看,这里的星星好漂亮,月亮也是。”
听见少年人的欢呼,五条悟似乎看见了他和他可爱的三个学生们一起去野餐的画面,甚至感同身受,仿佛真的经历过似的——他的肌肤曾享受过温暖阳光的沐浴,暖春的风的吹拂,以及柔软草地的包容。只不过这种状态并没有维持太久,他便让自己的意识从这样身临其境的状态下抽离,只不过抽离后,他看见虎杖悠仁的表情有点僵硬。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虎杖悠仁有点磕巴地回答道。
他不敢相信。
因为他发现——
他好像、已经,稍微能够控制这个特别的能力了。
07
五条悟是无敌的,也许他能够以一敌千,甚至以一敌万、十万、百万……但是只要咒术师能够拿出这千、万、十万、百万后面的一,胜败的形势就会有所逆转。
这个“一”,定会是所有的关键。而这关键的角色要是站在五条悟的旁边,那么又会是另一种结局。
虎杖悠仁察觉到了,在那个温柔的夜晚,五条悟在他把头歪向一边的时候,他的老师就已经在大脑里操演了无数次杀死他的方法——但是,他不敢断言绝对。只是想着,兴许、在这一百次的行刑中,五条悟失败了九十九次。
这时候的虎杖悠仁就明白了,虽然自己不得不死,但是自己能在死后成为五条悟的盾。那么他就必须要利用这种最好的负面情绪,把它包裹成一味良药,在新世界将要降临时,交到五条悟的手上。
只要两面宿傩同他一起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咒术界在失去了能够集中彼此力量一致对外的难缠敌人后,定会爆发更激烈的内斗,到那时候,五条悟再选择行动那就会是再好不过。
终于找到了第二十根手指,按照原本的安排,虎杖悠仁将在刑场吞下这最后的果实,然后下一秒就要被五条悟轰到渣都不剩。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发觉到,现在这一刻,虎杖悠仁已经站在了圆形刑场的中央,人群里都还没有任何五条悟的影子。
他昔日的同伴和素未谋面的高层围在这里,无论怀揣着怎样的善恶,他们都是颇具实力的优秀咒术师。虎杖悠仁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面前是一架细长的盛器,上面托着一根扭曲干枯的手指。他无视两面宿傩的咆哮,死死地把对方的意识压进最深处。但是这也并不是长久之计,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不具备能够将两面宿傩完全压制住的能力。
虎杖悠仁拿起那根手指,重复之前已经做过了十九次的吞咽动作。他能感受到两面宿傩的力量在他的躯体里成型,而这股庞大的力量正在不断融合、交织,享受着复活的温度,这股蛮横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里到处冲撞,令他痛苦不堪——当然,虎杖悠仁并不会给它融合完毕的时间。
少年抬眼。
这时候外人才能发现,他早就不是十五岁的虎杖悠仁了,原来他也已经成为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他的眼睛宛如一潭死水,然后又迸发出点点星光。周围人都沉默地看着他,就好像是人偶一般,不说话、不狂欢,沉默地呼吸,然后迎接即将到来的和平的新世界。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宿傩会完完整整地、留下二十根手指。而且这二十根手指,竟然分毫不差地,各自承载了宿傩本身二十分之一的力量。”
“如果说,这其中有咒术师的旨意,有意让宿傩的手指成为力量斗争的导火索……”
虎杖悠仁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匕首,那是咒具,谁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藏在了身上。他从圆形刑场的中央走下,走到伏黑惠面前。
“伏黑,待会儿我们要去野餐了,你放个式神吧,让它把食材带上去。”
伏黑惠没有说话,他机械地结了印,召唤出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狗狗,和他们第一次去少年所收拾特级咒灵时的那一只如出一辙——尽管虎杖悠仁知道这并不是原来的那一只了,但他还是蹲下身,揉了揉白犬暖呼呼的毛发,然后哄道,“好啦好啦,乖狗狗。”
……下一秒,他握紧匕首模样的咒具,面不改色地砍下自己的一根手指。但是十指连心,在骨骼断裂的那一刻,他依旧能够感受到苦楚。虎杖悠仁哆哆嗦嗦地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符纸,把自己的断指包裹住,从伤口处溢出来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滴了一地,染黑了发黄的纸。
“从吞下第一根手指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和宿傩不断融合,成为了半个咒灵——放到现在,要是说我是个纯粹的咒灵,或许不是不可以。”
他咬紧牙,继续包裹着。
“如果我不能被消灭,那就会成为下一个导火索,这绝对不行。”
五条悟能够帮他一时,但绝对帮不了一辈子,更何况这样的风险会大到无法估量。
“所以——”
虎杖悠仁矛盾着,他又不想死的时候什么都剩不下——如果这股力量还有可用之处的话,那他就必须为自己制造“正确的死亡”,让他身上的力量在他死后也仍然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如果这根手指能够承载他的一部分力量,而他的死会让五条悟再次突破一个极限——
淬满血的符纸包住了新鲜的断指,虎杖悠仁让式神咬住这根手指,飞快地冲向那长满了青苔的石阶上。他查到了那里的顶峰有一座无人问津的寺庙,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接着他走回舞台的中央,周围仍然静默着。虎杖悠仁看了看四周,同众人一同沉默。
……单从这样来看,他也的确是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的。
他环顾四周,又抬头看了看热辣刺眼的太阳,毫不避讳地、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直视让他感到刺痛的阳光。
半分钟后,他轻声说道。
“动手吧。”
地动山摇、强光乍现,咒术师们抬手、结印、吟唱,无数的术式在瞬间引爆。一分钟过后,原先虎杖悠仁站着的地方再无任何人的踪影。待到动静消失,周围的咒术师仿佛如梦初醒,他们面面相觑,又有着满头的雾水。
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想着,刚刚的那一瞬间,定是五条悟的手笔,脑海里空缺的一隅被补足。也不知道是谁起了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浑厚的笑声,紧接着,周围的咒术师们、上层的那群家伙们,纷纷欢呼起来,露出疯狂的笑意,他们呐喊着、兴奋着、雀跃着。
“不对啊……”
和虎杖悠仁打过交道的学生们倒是并没有一同欢呼,他们在这场盛宴中显得格格不入,以东堂为首的几个人甚至流下了眼泪,或是跪在地上埋着头,死死压抑着呜咽。但是伏黑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重新做出结印的手势,努力回忆刚才,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
08
风铃摇晃着、碰撞出脆响。
夕阳西下,很快就要拉下夜幕。在这最后转换的时分里,五条悟跑到了山顶。余晖暖暖地照在他的背上,在这寒冷的山顶,仍然提供一丝烛火般的暖意。好像有谁的双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推着他往前走。
五条悟走进了寺庙的中央,在这小小的一方地的中央,摆放着一根手指。这会儿,所有的真相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什么野餐也好、聚会也好……
虎杖悠仁还活着这件事也好。
从一开始都没有发生。
这时候的五条悟才明白,当时虎杖悠仁说的那句“但是我不愿意”并非是因为自己不想死,而是不想让老师动手。不想让老师的动手的理由就更简单了,只要明白这一点,五条悟能够顺利地想象那个自说自话的小子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五条悟抬起头,他喘息不止,拼了命地想要平复,但是难以做到。他单手捂住脸,竟然哼笑出声,像濒死的人将要化鬼般冷漠。在这无人可见的地方,他的咒力与天齐高,渗进了这片山林,骇到敏锐的野兽们都蜷缩着,跪伏在地。
在他看到这截断指的那一刻,他就完全理解了虎杖悠仁的想法。这家伙一天到晚说着“正确的死亡”,但就现在来看……
五条悟拿捏起那根断指,剥开上面的符纸,又抚过血痕。和星浆体死去后却说出“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自己不同,现在的五条悟没办法具体描述自己究竟包含了怎样的心情。
是和当时一样——“我现在并没有为了你的死而愤怒,也没有憎恨任何人”吗?
——是“我现在只觉得,这个世界令我心情无比的舒畅”吗?
不是的。
符纸落在地上,五条悟看见了裸露的手指,经由符纸上的术式的效果,已经变得和宿傩的手指一样干枯扭曲……但是上面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五条悟知道这个伤口的来源,那是虎杖悠仁在地下室看书的时候,不小心被锋利的纸页刮伤所遗留下来的。
说起来,和悠仁一起在地下室看电影的日子,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过一丝快乐。
不是的。
五条悟咬紧牙关,他突然想起那个背对着他捡起自己爷爷残骨的、十五岁的少年,那一刻,对方就决定踏进了这个理应是他最喜欢的那一个地狱。
——根本就不是这样。
五条悟仰起头,张开嘴,单手捏着那根断指,悬在自己的口腔上方。
“悠仁,我发现了一个很重大的失误。”五条悟说,“作为老师——我从来都没有教你什么才是‘正确的活着’。”
“其实活着很好,因为悠仁很会给别人制造快乐啊。”
“可那要是被你故意制造出来的虚假快乐,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等到那个时候你才能算得上是真正地、被簇拥着死去了。”
五条悟拉下眼罩,露出一双瞪圆的、泛着光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但是我还是希望能亲耳听到,你所想要勾勒的宏伟蓝图。”
蓦地,他大笑出声,在几近癫狂的笑声末尾,他的手一松,断指顺着重力落下,跌进他的口中,顺着他的喉管,最后滑进腹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