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克鲁利从没相信过差不多任何事,直到他遇见亚茨拉菲尔。
他不再确定他现在相信什么了。不管它是什么,在教堂里找不到它,在圣经上也读不到它。但是,某样东西,某样东西,某条线索,在他们共同创造的这一生中嗡鸣作响。缺失的碎片,古怪的回声,遥远的暗影。
在天地之间,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是你们的哲学梦想不到的。(1)
(他甚至从来没有喜欢过《哈姆雷特》,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的片段似乎一直留在他的记忆中,甚至在他开始亚茨拉菲尔一起观看莎士比亚之前就已经如此。)
他做过好些怪梦;随着年岁推移,他意识到这些梦是不变的,还会重复来访。就像场景一遍又一遍重复播放。不只是一系列图片和印象,而是同样的事件、同样的背景、同样的情绪。他可以把它们归为几类:一些梦里他独自一人,悲苦地弹奏钢琴;一些梦里他则为亚茨拉菲尔而弹,他是笑着的,两人被烛光点亮,身处在一间书店里——那书店显得太新了,货物也太少。
有时他梦到自己他坐在晚风中,坐在芬芳而沉沉欲坠的花朵之下;梦到自己亲手侍土,虽然疲惫但不想让花园无人打理。有时他梦到自己在昏暗的灯光下,把盆栽植物剪切、切割、耐心培育成新的组合;梦到自己把玻璃吹成精美的形状;梦到自己研磨镜片,以便精确测量;梦到自己第一次从大望远镜往外望去,看到月牙形的金星,就像一轮小小的、遥远的月亮。
有时亚茨拉菲尔在梦里,那些梦就永远柔和而充满着爱,让他醒来时胸中充满了渴望,只能抱住亚茨拉菲尔,吸进他的气息。但更多时候,这些梦都由孤独的阴影所绘就,无论是失去所带来的悲恸,还是不知所适的持续的苦痛。
克鲁利的噩梦已经很少很少再访,只有亚茨拉菲尔不在时才会偶尔降临。当他又做噩梦的时候,他就不再提及。他见过他第一次试图向亚茨拉菲尔解释时他脸上惊惶的表情。他们现在很少分开,所以他宁愿自己承受这个痛苦,即便这让他害怕亚茨拉菲尔偶尔的缺席。
(但是,噢,那种令人窒息的临近感,那种热,那沉重的香气,还有恐惧:一切都是那么黑暗,而他就要死了……)
他开始接受现实,不论梦或梦魇。他开始相信,某种程度上,为了拥有亚茨拉菲尔他必须付出这些代价。要是这样的话,这都值得。这都值得。
他不再确定他现在相信什么了,但他已经学会接受现实:哪怕十一年过去,亚茨拉菲尔身上的一些地方他依然搞不明白。或许他永远不会明白。不知为什么,他们之间的纽带,尽管如此自然,尽管都充满了爱意,尽管带着深切持久的信任,却始终紧绷着,像裸露的咽喉一般脆弱。不知为什么,有时他们之间会陷入沉默,有时亚茨拉菲尔看上去那么遥远,仿佛看见了过去的阴魂。不知是什么东西让克鲁利不敢开口问出某些疑问,害怕他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用一个词把整个世界都毁掉。
(是谁寄给亚茨拉菲尔那些雪白得过分的信封的?克鲁利好像从来没看到过它们出现在信箱里。亚茨拉菲尔总是飞快地把它们藏起来,克鲁利从来没有机会拆开看看,但他知道里面一定装着命令,因为只有收到那些信之后亚茨拉菲尔才会突然因为“急事”出远门。克鲁利这几年来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内心深处他明白,他知道和自己结婚的这个人并不是间谍或特工,也没有被敲诈勒索。而且,内心深处,他很庆幸自己从没有先亚茨拉菲尔一步拿到其中一个信封。)
他不再确定他现在相信什么了,但他相信亚茨拉菲尔是一切的核心,他轨道的中心,他的主星。不管是怎么做到的(同一个灵魂分成两半,还是一根红线将他们相连,总之是某一个人们喜欢讲的故事),他们一定是注定要相遇。他还相信,自己会尽一切努力,尽一切努力不再让他们分开。
(他甚至愿意把他自己的疑问推到一边。)
所以,古怪的感觉还在,但它就像一种并不常来的薄雾,在正午阳光之中就会消散,就像一阵静电的刺痛,一阵惊恐,然后就消失无踪。和其他的一切相比,和安静的快乐、共同的欢笑相比,这都算不了什么,他缓慢却笃定地明白过来,他所感到的每一样情感都千倍地回到他身上;他明白亚茨拉菲尔爱他;亚茨拉菲尔了解他,比任何曾认识他的人都要了解;亚茨拉菲尔选择了他,并将永远选择他,无论他的眼里还残留着怎样黯淡的影子。
克鲁利本可以永远这样活下去,他想道,就好像你有复视或少了一条腿但依然能够学会带着残疾生活;他本乐意让自己绕过亚茨拉菲尔的古怪之处,就像树的根系绕过一块被遗忘的岩石。
但这并没有永远持续。
这些日子,克鲁利的胸中仿佛又潜伏着一种恐惧、一种惶惑,一种厄运将至的预感。因为亚茨拉菲尔似乎根本无法入睡,他抱着克鲁利的样子就好像他做好了被拖走的准备;有时他沉默地望向远处,克鲁利要喊他的名字两三次他才会反应过来。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但亚茨拉菲尔不肯告诉他是什么。就像一把剑高悬在他们头上,像一颗彗星迫近,随时可能降下一道火焰。
(有时他想:这太疯狂了。我们中有一个人应该去看医生。或许我们两个都得去。这一切要么是我空想出来的,要么是他空想出来的。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而他心中有一个声音这样悄声回应:对我们而言是的,我想。没有什么药能应对这种情况。)
亚茨拉菲尔出去办事之后,克鲁利在公寓里晃荡,坐立不安。最后他发现自己走进了书店,想着要在钢琴上弹点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有些手痒,想再试试看能不能弹《月光奏鸣曲》。他也许能在网上找到乐谱……
他在走到书店中央的时候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皱起眉头。是那个摆满了丹麦语书籍的书架,亚茨拉菲尔从来没动过那些书(但它们也没有积上灰尘)。这个书架好像总是有点歪斜。现在,它从墙上突出一截,好像不知怎么的被从后面撞了一下。克鲁利走了过去,想把它推回原位。它轻松地被他推动了,转动得过于平滑,根本不像一个书架。
像一扇门。
克鲁利吓了一跳,由推改拉。书架转开了——没错,它是上了铰链的,没错,它后面有空间——
(亚茨拉菲尔让他不要去翻动任何明显是隐私的东西。他说这句话是很久以前了,他都快忘记了。他还以为书店里已经没有什么他还没找到过的东西了。)
他的手从门上松开了,手指因为震惊而发麻。他模糊地听到书架撞上了其他书架,一些书掉在了地上;但这些声音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他看着那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房间。
首先,它太大了。这儿根本不该放得下这么一个房间。一个壁橱是有可能的,但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暗室,大到可以放下一些架子和橱柜,还有一套桌椅。门上挂着一根绳子;克鲁利伸出手去,用力拉了一下。一个没有遮罩的灯泡在他头顶上微弱地亮了起来。缓慢而无情地,它变得越来越明亮;克鲁利睁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睛,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东西。
(他小时候,在一趟学校出游时,同学在篝火旁吓唬彼此,他听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勇敢点,勇敢点,但别太勇敢;以免你心脏里的血,通通都流干…… (2))
墙上挂着一些探案电视剧里才会有的东西,笔记、别针、连线和潦草写上的问题。还有地图,有些相当老旧,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桌子上摆满了纸和日记本,上面写的字都是亚茨拉菲尔的笔迹。地板上画着一个圆圈,里面画着符文和彼此交叉的线条,白得几乎发亮。
在墙上挂着一幅画像,老式的油画。不仅是老式,也很老了,就好像国家美术馆里拿出来的一样。他自己的脸正从画像里瞧着他,穿着两个世纪前的服装,他的眼睛有些不对劲。在它下面的架子上,放着……
(你可以打开城堡里的任何一扇门,蓝胡子对他的新娘说,但大厅尽头的那间小房间你不能进去。但是她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于是撞破了他其他妻子的下落……)
……花。
它们摆成一排,仿佛一列等待被埋葬的躯体。首先是紫藤,一大簇鲜活的花朵。(紫藤,它的意思是欢迎。)它的气味很熟悉,让他回想起一些温暖的夜晚和温柔的话语。
接下来是玻璃罐里放着的一株天竺葵。克鲁利的心揪紧了,因为他认出了那个罐子——他梦见过自己把它塑造成型,梦见过自己打理装在里面的植物。这个小房间太暗了,它不可能长得很好,但它却开满了沉甸甸的紫色花朵,叶片是丰盈的深绿,根系健康饱满。
(天竺葵。愚行。)
在那之后是玫瑰,深红色的玫瑰,装在一个水晶花瓶里,克鲁利震惊地意识到,这个花瓶和亚茨拉菲尔一直以来放克鲁利送给他的花的花瓶是成对的。不需要回忆玫瑰的含义:浪漫,激情。
接下来是两束野花,用上书脊的绳子仔细地捆好了。金麒麟,一种来自北美的花;他认得出来是因为他曾经梦见自己躺在这些花里;他在植物名录里搜寻,最终找到了这黄色的剑一样的花序。它所传递的讯息是:小心,警觉。然后是金穗花,它们能攀援进墙缝中,弯绕的茎杆上花朵星散,这是珀耳塞福涅 (3) 的花,欧律狄刻 (4) 的花:我的悔恨随你进入坟墓。
罂粟,红得像血的罂粟:遗忘,永恒的沉睡。郁金香,白得像雪的郁金香:我值得拥有你。然后,最后的一束是……
十一年了,他仍然记得他做那个花束时的每一刻。粉色康乃馨、迷迭香。石蒜、白色帚石楠、雏菊。虽然我已经失去了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无法忘记你,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
十一年了,那束花还像当时一样完好无瑕:他把它递给亚茨拉菲尔的时候,他看着他离开花店、不知为何感到了他的第一次心碎的时候。不可能。这不可能。在这个黑暗的秘密房间里,这些花鲜丽如昨,一切迹象都表明一种绝望,都表明有一个人曾在这里搜寻一个答案,却只是被拖向更深的疯狂,还有那张画……
那是他,但眼睛不对。那对眼睛像秋麒麟一样金黄,瞳孔是两道缝,在它们深处仿佛有光。恐慌在他的胸中涌起,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耳鸣不止。他的目光不停从那幅画像看向那束花,再看回画像,一遍又一遍。那束花仿佛是崭新的,太新鲜了。那幅画太古老了,太破旧了。亚茨拉菲尔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为什么克鲁利的眼睛被画成那样,为什么他看到那双眼睛会感到胸中一阵刺痛,仿佛认出了什么——?
这些花。像一段信息,像一段密文。像一段往事……
桌上摆着一个白色信封,先前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后来又被匆匆塞了回去。他用颤抖的手拿过它,把里面的字条拿出来展平。
亚茨拉菲尔,东门天使,这封信抬头写道,笔迹龙飞凤舞,墨水是金色的;克鲁利盯着天使这个词,视线变得模糊。他的脑海中某一处想道:这是代号?密码?亚茨拉菲尔终究是个间谍吗?
我们感谢你为监视敌基督和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维持天堂的胜算所作出的辛勤工作和贡献。然而,我们必须拒绝你希望获知更多信息的请求,有关恶魔——
“克鲁利——”
他没有听到店门打开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亚茨拉菲尔的脚步声。他松手丢下了那封信,转过身来,仿佛世界在他脚下转身,仿佛他不能维持自己的平衡。亚茨拉菲尔的脸上又一次出现了他多年前瞥见过的那个表情,但现在他没有掩饰他的痛苦,他绝望的、挠心的负罪。
“这——这是什么?亚茨拉菲尔,这儿他妈的都是什么?”
亚茨拉菲尔盯着他,视线仿佛透过了他;克鲁利以为自己正看着他碎裂,看着他的呼吸离开他,他惨淡的蓝眼睛里一线希望也没有剩下,他的身体突然变成了脆弱如陶瓷的壳,下一秒就要碎裂。长久以来堪堪控制住的剧痛与无穷无尽的悲苦,又重新回到他的体内,重得难以承受,他会被压碎,他会坠落……
他需要抓住亚茨拉菲尔,需要保护他——这让他从自己的惊惶中挣脱。其他的事都可以等。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其他的事一直以来都不重要。克鲁利把他的的疑问推到一边,伸出手臂抱住了亚茨拉菲尔,直到他感到生命重新回到亚茨拉菲尔的身体,才允许自己再度开口。
然后亚茨拉菲尔展开了他的翅膀。
“守卫东门的天使”,那张字条是这么称呼他的。不是代号。不是密码。看见发出神圣光芒的那对翅膀之后,克鲁利的第一个念头是,对了,这就是我没找到的东西。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我没有找到。原来是这个。
那珍珠般洁白的、不属于尘世的光照进他的脑海,他完全明白了。没有否认或争论的余地,他所看见的东西千真万确。没办法做出解释,也不是幻象或梦境。简单,平静,毋庸置疑:他是一个天使。他一直都是。
这本该改变一切的。这的确改变了一切,彻底颠覆了克鲁利对世界的理解,让他再次问出那些他一向以为没有真正的答案的疑问——等等,那天堂真的存在?那地狱呢?上帝呢?我真的有一个不朽的灵魂?
但亚茨拉菲尔并没有变。哪怕在他身后多出了一对微微闪光的翅膀,他依然一如往常地熟悉、一如往常地被深爱着。他的头低垂着,表情紧绷,像等待斧头落下一样等待着克鲁利的反应。他穿着他过分精致的西服背心,戴着他离谱的领结,他的头发——现在克鲁利注意到了,还有他的羽毛——都乱糟糟的,好像一位疏于打理自己的大学教授;他的双手在身前紧握,因为一种克鲁利再熟知不过的恐惧而几乎颤抖起来:别走,求你。别离开。别因为我所展示给你的而丢下我。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它——它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么?”克鲁利问道,眼睛扫过亚茨拉菲尔乱糟糟的羽毛,想起他早上还没梳头发的时候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怎样?”
“乱七八糟的?这些羽毛全都——”
“乱七八糟的?”亚茨拉菲尔的声音拔高了,带上一种熟悉的恼怒,克鲁利每次逗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回应的;克鲁利就希望听到这个。“我在给你看我的翅膀结果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什么都没有改变,至少真正重要的事情没有改变。克鲁利耸了耸肩,发觉自己正在憋住一个微笑。他想他应该庆幸亚茨拉菲尔的翅膀不是格纹的。
“我不知道,你,呃,难道不该梳理羽毛吗,还是怎样?有专门给翅膀准备的梳子这种东西吗?我只是想——不是说我经常能想到天使,你知道——但我会觉得这些羽毛总该整齐光滑一点——”
“不是所有人都会花几个小时梳毛——”
他听起来气得不行,他们好像已经吵过这场架很多遍;克鲁利发现自己笑了起来,而他意识到的下一件事情是,亚茨拉菲尔被他抱进了怀里。或许让他的恐惧和愤怒平息的最好方式是亲吻他,于是克鲁利这么做了。当他的手臂围住亚茨拉菲尔的时候,他感到羽毛在他的手背上轻柔地拂过。
“好了,”克鲁利说,让他们的额头靠在一起,“我有问题想问。很多问题。”
亚茨拉菲尔颤抖地笑了起来。
“当然,”他低声回答。“你总是有很多问题。我不确定我能给你答案。但我会尽力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