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陆上行舟

Summary:

此时此刻,有史以来第一次,托马斯·汉密尔顿觉得自己疯了。

Notes:

针对标签的注解:
①James Oglethorpe (1696-1785),真实历史人物,英国将军及慈善家,佐治亚州殖民地建立者。
②Samuel Nunez (1668-1744),真实历史人物,葡萄牙医生,最早定居在北美的犹太人之一。
③RPF,指本文有部分佐治亚州历史真人虚构故事

本篇主要从托马斯视角讲述他从入院治疗到定居种植园的心路历程。第二季中提到托马斯被送进医院治疗,本文对这个设定进行扩充,将此处的医院定为英国的“贝特莱姆皇家医院”(简称“贝德莱姆”)。贝德莱姆是欧洲首家专门治疗精神病患的机构,常被称为“疯人院”(Bedlam)。2017年4月,在伦敦横贯铁路工程(Crossrail)的新利物浦街站(Liverpool Street station)施工现场,考古学家们挖掘出了约3000具人类遗骸。从这些遗骸中可以看出,早期的精神病人可能曾遭遇野蛮治疗(介绍内容来自同名词条)。

Chapter Text

“你的生命是一个奇迹,再对我说两句话吧。”

——莎士比亚《李尔王》第四幕第六场


 

1

他登上一艘从普利茅斯出发的邮船,由此渡过大西洋。他从没出过海,困在一方连窗户也没有的窄小船舱中,但盐渗入周边的一切。每天他像对待灰尘那样把盐从衣服上掸掉。如鼻烟般柔软。味道萦绕在他唇齿间,他无法摆脱。为何盐水尝起来和过去一样?水中有何种魔力得以保存它的特质?它所触碰过的、所有事物的味道及精髓?佩罗在《泉水之源》①中推断,世界上所有的水实属一体。雨水落进泥土、江河、汪洋大海。圣赫勒拿的哈雷②认为地表水成为空气,升至云端,再化作雨滴折返陆地。海则是别样的生物。或许它记得。

他没带任何书进医院——没有佩罗,没有哈雷,没有赫伯特。没有斯宾诺莎。他们可能已经把斯宾诺莎付之一炬。他们是谁?他的父亲?想象他的父亲在焚书焰火旁找个观赏席坐下来:一小杯干红,一簇火焰,一本皮面的精装书伴着火舌蜷起页脚。牛顿,洛克,帕斯卡尔。笛卡尔,马勒伯朗士。同恩典与本性道别,同棱镜,同《沉思录》(Pensées)③。看似永恒的书页轻易地被碾作尘灰。文字随烟飘散后便永不复回。

书在贝特莱姆中被列为禁物。书令人心神不宁。疯狂是精神焦虑的一种状态。打个比方:医生拿小刀戳他的手指。气息紊乱;下意识退缩。“神经系统也是如此。”书是否这般锋利?书是否也让人见血?

十二个月,以及更多,他才获准阅读杂志一类的作品。那时,他曾对着墙壁默念隐蔽的文字:哈姆雷特的独白以及圣十四行诗④,他习得的所有赞美诗和所罗门之歌⑤。他记忆超群,以前所有人都这样说。他曾在奢华的房间中变得满腹经纶——不是贝特莱姆,而是在此之前,莱斯特庄园,一个专为富人开设的秘密疯人院。天鹅绒窗帘,厚重的木制镶板,每夜看守都把他锁在屋内。不允许有蜡烛、鞋子、翎笔。“我们不想让您对自己实行暴力。”明暗的交界笼罩整个屋子。“但我心中没有暴力。”“大人,您不能过于激动。”

《伦敦公报》。他将它贴在脸颊上入睡。周四刊:五月的第一天,1707年。

彼得给他捎来圣奥古斯丁——令人捉摸不透!《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⑥。但疯人院的看守没收了他的书。“怎么,连圣人也不行?”“您被文字毒害了,先生。您不应骄纵狂热。”他们在日常处方的基础上让他今天又泡了一次冰浴。他滑入水中,想到极北之境(Ultima Thule)⑦:一个没有彼得说彼得会说什么的地方。在极北之境,蒲林尼写道,没有黑暗。亦无陆地、海洋、空气,皮西亚斯说,那将是三者结合,天海相接的地方。它将宇宙各部分维系在一起。但不论步行还是乘船,都没法到那个地方去。

1709年,他获准每天早晨阅读圣经。他从上衣剥下一粒纽扣,用椅子腿将它劈成两半。他用纽扣锋利的棱角刻下一个单词,在无人能发现的地板角落。当他们发现笔尖之后,便禁止他再读书。但他们没找到那个单词,他刻得很深。假如有人想把它完全抹去,得把整块木板,甚至整层地板都掀起来。

如此种种;如此种种。然后1712年的一天早晨,几个衣着华贵、不苟言笑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伯爵死了。”他们告诉他。什么,真的吗?他想知道他是否因巫术而死。他做过不少格外野蛮的梦,他的父亲在其中一些梦中死去。在某些梦里,掘墓人将他放进父亲的棺椁,他无法逃脱,和尸体困在一处,黄土之下,面面相觑。他的双眼冰冷。“死了?死了?但假如——那我是不是——”“那个男孩,我想,因为悲伤情绪失控。他必须服用鸦片酊。”“不,不要!不——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但他们将他撂倒在地,强迫他张开嘴。过甜的味道。如此熟悉。稠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在船上醒来。

他本该发怒的,但他没有。他认为自己曾做过决定,数年之前他打造出一个盒子,将自己所有最愤怒的部分都放到里面。不是监狱;更像是管保。如同国王的动物园中,戴着珠宝颈圈的豹子。而他的更为凶悍。他本想将解放它们,无奈却丢了钥匙。他愿意这样想。而在更为阴沉的时刻他想过——难道自己生来便是由软弱所筑?他不这么认为。他愿意将自己称作勇敢之士。而不是这个陌生、温顺、胆怯、弱小,常常沉默的生物。无力地躺在航船的一张吊床上,思绪空洞涣散,如同鸣唳的海鸟。

于是他睡觉。于是船远航。从一个牢房到另一个。然而,然而——随后——他的房间,出乎意料的,船长有天早上到访。一个腼腆但过分谄媚的男人,身着精致的拉绒外套。彻彻底底的商人。他明白这位先生疯了,但海员实在是一帮粗俗的乌合之众,而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的有识之士——船长受过一些教育,当然比不上这位先生,但他自诩读过几本书——他会很高兴他们能够共进晚餐。

当然,这位先生道。以及:或许您恰好有藏书吗?

船长当然有书,尽管学识远不如这位先生;但这位先生能够自由阅览他的藏书。或许这位先生肯赏脸收到一本书作为礼物?这位先生当然愿意!于是船长慌忙去拿。

外面包着摩洛哥皮革,这是一本书脊处有镀金压纹的优美书籍。《环球旅行》。他不敢翻开。他觉得自己不敢承受空白的书页,整本书不知怎的被掏空。这种无稽之谈竟成为可能。但大海上一切皆有可能。直到船长离去,他终于妥协。他又怎能抵抗诱惑?他是个狂热而不知餍足的生物。区区一本水手回忆录里,也净是这样的词缀、名词、代词,词与词与词。

在静谧但并不昏暗的上锁船舱里,烛灯如同一轮小小的月亮在他头顶晃荡。他将脸埋进摊开的书页。吸入墨水与新纸的气味。他又回到图书室:窸窣的丝绸及窗外的雨声,手中羽管笔粗糙的刮擦,马车吵闹地驶过。“亲爱的,你见过——”“不久前还在。让我找找——”“噢,你不用起来——”直到大海喧闹地倾斜。有一会儿,船内所有的东西都在他身边转圈。他需要紧紧抓住那本书。随后,他用颤抖的手指,翻到卷首——一章详细标注的折叠地图——他盯着看了会儿。当他需要饮尽那些飘忽不定的字句时,他将整页地图撕下来放进嘴里,崇敬地品尝它。某个热带雨林中的医用叶子。墨迹抵在他舌尖,怪异的苦味。接着用牙齿将它撕碎:狼吞虎咽、饥肠辘辘。如同接受圣餐,前来领这圣礼,使你们得安慰⑧。吞下悉心咀嚼的纸糊。整个世界已安放在他胃中:不论是终点,还是陆地周边的海洋。

在如此吃掉扉页之后,他才疼得前仰后合,翻腾着哭泣的冲动,双手狠狠揪住头发——一位不愿和解的先知用杖敲打石头,水便从中涌上来⑨。他能够听见自己潮湿的动物性的呜咽。他想将全书剩下的所有八开纸都扯下来,将它们一页一页送入上下开合的牙齿。难道还有其他方法能够阻止他永远失去它们?他不允许。他会死,他心想。他会死。他会回贝德莱姆,在水底憋气,或者面朝下被按在稻草堆上,一只手将他布满鞭痕的手腕牢牢扣住。他会检查半个纽扣的边缘,观察血在他之间汇聚。书是否这般锋利?他可否质疑过?

此时此刻,有史以来第一次,托马斯·汉密尔顿觉得自己疯了。

 

 

译注:

①1674年,法国P.佩罗著《泉水之源》。书中首次根据实验,科学地证明河水来源于降水、降水补给河源有余的看法。

②英国天文学家、数学家。主持建立南半球第一个天文台,测编第一个南天星表,计算出彗星的周期并预测下次彗星归来的时间。人们后将它命名为哈雷彗星。

③《沉思录》,公元二世纪,古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的一部个人哲学思考录。

④组诗,为英国约翰·多恩于1618年所作。

⑤即雅歌(Song of Songs/Song of Solomon),旧约中的一卷书,全书主要描写男女间爱情,与其它65卷很不一样。

⑥奥古斯丁(254-430)所作。上帝之城中的选民可得救,而其外的世俗之城在精神背离上帝,过着为朽坏的肉欲所奴役的生活

⑦图勒(Thule)是一个在传说中位于世界尽头的岛屿,公园前四世纪的古希腊探险家相信,这个岛位于人类所能探索的世界最北端。传说那是个永久黑暗寒冷的冰雪国度,夏季没有夜晚,冬季没有太阳,海洋、天空和大地好像混合在一起。在西方古典及中世纪文学中,“Ultima Thule”(即“farthermost Thule”)寓指任何已知世界之外的遥远地域。

⑧Take this holy sacrament to your comfort. 出自圣餐礼文。

⑨故事出自《民数记》20:11。出埃及后,正月间以色列全会众到了寻的旷野,因为没有水、土地贫瘠而攻击摩西,亚伦。摩西,亚伦寻求耶和华的帮助。耶和华晓谕摩西说:“你拿着杖去,和你的哥哥亚伦招聚会,在他们眼前吩咐磐石发出水来,水就从磐石流出,给会众和他们的牲畜喝。”摩西亚伦照做,果真就有许多水从磐石中流出来。

 

2

疯了并非一件不愉快的事。不论是在贝特莱姆时,还是之后,他都这样想。哦,说实话:他早就盼望自己变疯。主啊,让我疯狂,这样来日回顾此刻的行为时,便只会当作是一场热夜的梦。我不想成为用手划门直到一枚指甲从中崩断的人。我不想知道自己为一份报纸能干出什么事——我应对他心怀感激,并为此稍稍爱他。我希望有天我能忘记这是心。或许得知一个人的内在没有什么不能被改变是智慧的馈赠。假如这是智慧,那请让我疯狂。

疯子饱受尖叫的折磨。即使在莱斯特的疯人院里,他们也尖叫。那儿有个女孩,准男爵的女儿。他从未见过她,但他听见她尖叫。他嫉妒她。他为她打气。别让他们合上你的嘴。尖叫吧。但他自己太过骄傲,绝不尖叫,而是将自己的下嘴唇咬穿。直到今天还留有伤疤。主啊,如果您在听,请让我疯狂,让我触摸到这个伤痕时不会想起骄傲的罪孽。那位尖叫的男爵女儿。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是在这儿,终于,他的祈祷灵验了!此时,此地,在美洲,他疯了!他在波士顿湾发疯,如同他曾在北大西洋发疯,在马萨诸塞湾发疯!他在码头旁发疯,在码头聆听,海鸟失调的叫声,争吵的钟声和水手的呼号!在勉强咽下强灌给他鸦片酊药水时,他是疯子——“我不会惹麻烦;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请不要让我喝药——”“先生,这是为了您大脑的平静。”当他在一艘新的船上醒来,他是疯子;当他深处沿海水域,闻到海水捎来的新味道——陌生的、崭新的、疯狂的美洲味道时,他也是疯子。既然这里是新世界,美洲未尝不是疯子呢?她乖张、原始、危险且野蛮。他曾考虑为她套上辔头,但如今他感到羞愧。他向美洲的空气赔不是。我不会栓住你,他轻声说,我不会剥掉你的衣服,我不会打你。我不会把你按进水里,我不会让你在冰水中半溺死,我不会压制你,不会让你失去我的趣味。如果我还剩下什么东西,我一定会为你带来话语,快乐,以及笑声。尽管我只有自己,和一本书。

 

3

如果他疯了,他便没有理由不说或不思考他们的名字。但他的沉默成为了某种有形的悔恨。他的身体已忘却如何呼唤字句。

 

4

他抬头望向如同玛瑙断面的夜空。“我们在卡罗来纳吗?”没有回音。但一定是。他们漂过一排排木头搭建的防御工事,墙内升起炊烟,英国国旗迎风飘扬。船在一条宽阔而满是泥泞的河边抛锚,岸边堆满了树干。空气温暖,一点也不像英格兰。

他伸出双手迎接锻造的钢铁,尽管他说,“我不是一个暴力的人。”一场仪式,如此熟悉,无穷无尽的闻讯与作答。假如他能跑掉、赢过捕手,他能去哪里呢?这里乃无人之境;唯有荒野。乔叟的意思是地球只是荒原,一个等待天堂降临的地方。他几乎就信了。有几次他向上爬到禁忌的门边,在黑暗中摸索门把手,看到光从下方洒过来。门外有他的人生。钥匙插在锁孔里;他只需转动它。但总有一股力量擒住他的手说,时候未到。

渡船的船桨分开湖水。蛙鸣;鸟从树丛中箭簇般射出。他曾读到,某些无人居住的岛屿,或南海偏远的荒野中,野兽从未见过人类,也不知如何惧怕他们。他们不怕任何生灵:飞鸟和蜥蜴;海豹,海狮。它们会毫无戒备地朝你走来。它们不相信有什么会屠杀它的同类。它们无法设想如此鲁莽的暴力之举。

“到了。把他弄到岸上去。”踏上新大陆的第一脚。“小心点,看着脚下。稳住。”拖着镣铐行走,他从未掌握诀窍。“那地方离这儿不远。”但他们将他放在马车背后。粗鲁的驾车殖民者问,“你们有别的车吗?”一名水手把邮袋扔到他旁边。因为他疯了,所以他不介意当货物。疯子总是货物,他习惯了。看守缺乏关注的目光,随意的触碰,好像他是一头温顺的阉牛或市面上的柳条箱。他此前从未成为过信件的一部分;但出乎意料地,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他躺在马车板上,凝望漫天星斗从夜色中浮现。像盐一般苍白,他从未见过星辰如此充盈。

“他们为什么把你送这儿来?”“我疯了。”“疯了?你杀了人?”“不。不如说——他们不告诉我他是生是死。”“你看起来不像是杀人犯。”“不。但我的确我用爱杀了他。”“是么。”“你不相信我。”轻笑。

他们到达殖民地时,已经入夜了。殖民地!此乃瘴疠之地,隐约浮在黑暗中,白色的石灰建筑点缀在刚抽芽的田地间。森林几乎不给他们喘息的空隙。确乎是无人之境。火把在夜色中有如磷火。他被抬下来,双腿发软。他屈身试图隐藏被禁忌的财宝:他将《环球旅行》藏在腰间,以为就要失去它了。他变成了书的走私者;一名海盗,他想。

走进一座巨大的白色房子,被轻柔的烛光照亮。会客室一名先生正等着,衣着不拘礼节:马甲加衬衣。信息是:我们在这里不必一板一眼。疯子当然不必,他过去一个月甚至不被允许穿鞋。那位先生抽一把陶土烟斗,或许源自某种殖民风尚。烟草馥郁、不卫生、温暖的味道。房间四壁摆满了书。

“就这些。”车夫说,“我把他带来了。”“我想,我们得把这些铁链弄掉。”“遵命,先生。”锁链离开他的手腕与脚踝。他并未示意;他在看那些书。数量之多让他感到有点反胃,如同站在山巅的攀登者。他未经允许溜达到一面书架前——疯子不征求准许,自己也无权准许任何事。他用手拂过一本小牛皮的书脊,接着是另一本。米尔顿。霍布斯。弗朗西斯·培根。他倾身向前轻嗅,将它们的气味吸入鼻腔。面对一整排书,他像只猫似地抓了抓脸——一只寻求慰藉、无所适从的动物。他手指紧抓书架,好像他在海里,好像一个无情的浪花就能将他送上天际。

他没料到那位先生会叫他的姓名。大多数人不和他说话。这次旅途中他说过的话仿佛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所以他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位先生拉住他的手臂,温柔地将他转过来,引向他们的谈话。

“汉密尔顿先生,”那位先生说,“欢迎你来。”

 

5

那位先生的名字是詹姆斯·奥格尔索普,他管这地方叫佐治亚(Georgia)。这里刚建立没多久;或许只有十个月。奥格尔索普从伦敦乘船到这儿,带着一船棉籽和罪犯。为改善罪犯的生活质量,随船还有一位医生、几个丝绸工人、书。剩下几艘船带来英格兰最不幸的人:负债人、政|治罪犯、一群犹太殖民者。他们将殖民地命名为萨瓦纳(Savannah),采用当地人赋予这条河的名字。英格兰并非所有不幸之人都适合这里的生活。其中有些无法在文明世界生存。这个种植园便是为他们量身打造。“我们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那些脆弱的人。”“您的意思是,那些疯子?”“那些世界不愿他们存在的人。”

奥格尔索普为人和善,但有点理想主义。他怀有远大的抱负,同样体现在殖民地的理念中,禁止奴隶制,律师,以及(真可怕!)朗姆酒。他致力于改革监狱制度、改善水手境遇;他希望废除债务入狱的相关条款,并提高穷人权益。而他对于海盗的观点,汉密尔顿先生不敢问。汉密尔顿先生!听起来可真尊贵。“那我需要用托马斯称呼您吗?”“我曾坚持别人这样做。”“我们在这里不常使用教名;这里许多人的名字都来自一些有所作为的前辈。对于他们来说,直呼教名是无礼之举。”“我不在意。我还没当过汉密尔顿先生呢。”这是件好事。没人这样叫过他。

“在这儿,汉密尔顿先生,每个人建造他自己的房子。房子盖好后,您要去田里劳作。这是项艰难的工作,老天毫不留情。但您会得到尊重,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们将携手转变这片荒地。这里没有罪恶,名副其实的伊甸园。它接受我们的馈赠;因而我们不能令它背负欧洲的罪。此处,人人皆是新的亚当。”

奥格尔索普结束他的讲话,简短而充满布道性质。显然他早已打好腹稿。汉密尔顿则倾向于中途失去兴趣,在他们走进的任何一间屋中闲逛,碰碰墙壁,俯身朝窗外张望,手持书本暂坐在躺椅上。这里允许他看书,多少本都行。“您不担心会引起精神焦虑吗?”“对人来说,读书百益无一害。”一个人,一个男人。人们总指点男人该怎样,就好像在这世上某个地方,存在一位特殊的男性,他是所有人的标杆。他应当向善、诚实、建康、刚正不阿;他应当期望儿子,娶一位忠贞的妻子,勤恳工作;他应当心甘情愿地被腐败的城市亏待。而当汉密尔顿思考眼前这个男人,他稍微觉得讽刺。他不认为他们两个有多少共同之处。

但他依旧建造了他的房子:一侧有山墙的小屋。别的劳工对他施以援手。他们都是直爽、友好的人,稻草般的头发被晒得发白,无情的阳光令他们的皮肤黝黑。但他却不知怎的害怕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罪行;他们不是暴徒,甚至称不上罪犯。有些只是激进分子、主张共和主义、平均主义或持不同政见的偏激人士;有些长期负债;有些犯下鸡奸①的罪名。他们所有人都谈吐得体,穿着马裤,尽管他们双手粗糙,对待礼节也日益生疏。他们不问他的过去;仿佛他完整地降生至这种植园。但他们同时用最为亲切和随意的口吻与他交谈。“你在这儿会很快活的,我的朋友。这里甚至称不上是监狱。”“你会对工作感到满足;有益身心。”有些则是知识分子。“‘对于农民来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②,对吧?”他们无所顾忌地触碰他,就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行为。他们拥抱他;他们友善地拍他的后背;他们抓着他的手臂领他穿过乱糟糟的大厅;他们手把手给他示范如何刨木头。他在木工上费了点劲。他做出一张床架,两把歪斜的椅子,一张桌子。他能在计划中消磨数个小时,之后又因意识到时间匆匆流逝而惶恐。那些时候是令人愉快的,那种空旷。他谁也不是,来自无地。他无名无姓,没有身体。他只是一种功能。

种植园的房屋不设锁,他发现自己在没锁的屋子里很难入睡。他等待锁孔拧动的声音。

相反,他用书度过漫漫长夜。奥格尔索普借给他书,一次一册,汉密尔顿则在飞溅的烛火旁蜷起,崇敬地翻动书页。莎士比亚。《失乐园》。索福克勒斯。他是怎样忘记单词组成抑扬顿挫的诗行,好像书本身拥有生命,一个被他的头颅轻轻依偎、蹒跚着的生命?他像对待爱人那样倾听他的絮语,惊叹于他隐蔽而丰沛的内核,那人们无法看见或触摸,但仍旧爱着的部分。

在长久的节制之后,他游于书海而感到眩晕。容易激动,对异常的情绪格外敏感。一天晚上,他为安提戈涅③的死哭了六个小时。那些情感冲刷过他,来无影,去无踪。他仿佛无法掌控自己笨拙的身体,困于自己皮肤之下的喧嚣。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当然,如何不呢。他们发现他反复无常;语焉不详,古怪,甚至不近人情。“汉密尔顿,你真奇怪。”“是吗?”“刚才我把手搭在你肩膀上,我发誓你想把它一口咬掉。”“我疯了,你知道。”“但你和其他疯子不一样。你很安静。你不像贝德莱姆的人那样乱嚷嚷。”“的确。”不,他不乱嚷嚷。半机械地,在这场谈话过程中,他把刨子锋利的那侧贴在自己胳膊上。成功削下来了一片肉,鲜血喷涌而出。伤口很快被包起来。他惊讶于那不怎么痛。

 

6

他的记忆不总是遵循正确的顺序,这令他困扰不已。有时他以为自己在贝特莱姆待了好几年,尽管实际上只有几个月的时间。看守——是在街上那个喧骚派教徒死了之前还是之后来的?是不是等到苍蝇在尸体上飞了一整夜才来?汉密尔顿——当时他还不是汉密尔顿;他最初是托马斯,之后有段时间他没有名字。他们怕他长虱子,于是剃掉了他的头发,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医生手粗,弄伤了他。过后他能摸到自己头上的发茬。他心想,这是一种全新的苦行,我能挺过去,我就像沙漠教父④。多蠢的念头。一定是老早以前。曾有一阵——在看守之后,在他刺破手腕之后——他根本不思考,或者只联想到最普通的事:有人会记得修建海伦斯堡别墅的苹果树吗?我对那些树投入了很大精力,科莱特夫人现在老了,不能再去果园。

可怜的汤姆吓坏了。

他的父亲真死了,还是说他想象出来的?

贝特莱姆和莱斯特郡都有冰浴,但他确定只有莱斯特郡有侍从蹲在旁边,用太暖太暖的手托起他的脸。“太冷不好。”侍从说——带报纸的人。他戴一副破旧的眼镜。最终医生开始起疑,他就消失了。再没有温暖的双手,没有报纸。

可怜的叫疯化!可怜的汤姆⑤!他肯定说了点什么;他们接连好几天都让他服用鸦片酊。还是说,那时在他折断纽扣之后?

他不会将自己称作不幸。这个词一度不存在于他的字典中。他也一样。

 

7

奥格尔索普非常担心汉密尔顿的伤。“我不想让你到农田里去——明知你笨手笨脚的,还让你拿镰刀。”“您不用担心。”“我不担心。但你被托付给我照看。或许,暂时,我们会给你安排轻松一点的工作。”“我不希望被关起来,先生。”“那也不行。”

一位年长的印第安人登门造访,克里克⑥的托莫奇奇先生,奥格尔索普特殊的朋友。他是亚马克劳族的首领,村子就在上游不远处,离种植园可能只有三英里。托莫奇奇先生想让他部族的孩子们学习英语。奥格尔索普建议道,孩子们可以每周挑一天下午来种植园,汉密尔顿能教他们。毕竟,他可有学问了。“我不是一名老师,先生。”“你也不是一个农民,先生。新世界会给我们每个人提新的要求。”

于是孩子们来了:一群棕色皮肤、谨慎的小家伙,赤膊,身上裹着毯子和兽皮。有些孩子剃掉脑袋两侧的头发;有些头发里戴着发珠,或者羽毛。他们闻起来一股篝火和马匹的气味;他们与“英国”二字八竿子都打不着。他们挺直小腰板,郑重其事地盘腿坐在图书室坐垫上面。他起初有点怕他们。但后来他发现,他们只是孩子,和世上其他孩子一样。当他没法念对他们的名字时,他们以孩童特有的爽朗笑个不停——“Toonahawi.”“Hohuewahehle.” “Chitto.”“Opamico.”“Fuswa.” 他们要求他多说点克里克语,这样就能再闹腾上一会儿。他乖乖就范;忍不住被逗乐了。这令他想起阿比盖尔·艾什和安妮·伯蒂,尽管言谈拘谨,但在他乱弹羽管键琴时依旧憋不住笑。“那根本不是柏塞尔⑦!你弹得太差了!”“汉密尔顿勋爵,让我弹给你看!”他爱孩子,他们一视同仁。他本以为有一天,或许,可能——

小的时候,他从简单的名词开始学习拉丁语。因此他认为克里克语也该如此开始。他从会客室的书架抽出一本书——“书。”“Choga.”“Choga.”他重复。“Choga.书。”他指向自己的手——“手。”“Enge.”“Enge.手。”手,脚,头,脖子,眼睛;他学会说身体的所有部位。Enge, ele, ega, nogwa, tufwa.“这是一个......”孩子们很快理解了这个概念,这是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吐纳哈维和奇托,立刻爬起来在房间里搜寻其他有名字的物件。“Heya nage te?”“这是一片树叶,”他告诉他们,“Heya edoesset omes. Heya nage te?”“这是一杯水。”“Ouwa,”奇托说,“Heya ouwat omes.”

孩子比种植园的男男女女更容易交谈。他们之间词汇有限,问题的答案也不会超过形象的范畴。“Ma choga chata owa?”“不,那本书不是红色的。Chate—omeks?那本书是棕色的。”“Eh, heya choga lane omes.”“棕色。和你的衣服一样。你的衣服是棕色的,不是吗?Ma—chem accage—lane omes?”时常,他们不像上课,反倒像玩耍:孩子们模仿不同动物的叫声和样子,他需要猜出那是什么:马、狗、老鼠、豹子。有一周,吐纳哈维小心翼翼地用手包着一只蚂蚱。当然,蚂蚱咻地一声便逃走了——从墙跳到木百叶窗上,接着就飞到了外面。“那是一只蚂蚱。”汉密尔顿说,“他不该待在屋子里。”

克里克语的名词有时根据它们的所有者发生改变,他此前从没见过这样的规则。我的手,change。你的手,chenge。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些名词变形而其它却保持不变。每遇到新的名词,他都会猜测变不变形。孩子们大笑,好像他不够聪明,好像有些事物天生便不能与他们的所有者分离。母亲,父亲,心,声音。但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不能与人分离。他不知道这句话用克里克语怎么说。

 

8

    他记得,自己靠在莱斯特疯人院的躺椅上疑惑地思考,这不是我的嘴。他用两只手指抚摸自己的下嘴唇,温暖又熟悉,稍有些皲裂。他的牙齿和舌头完好无损,一同组成他的嘴巴。这是一张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但他忘记了如何用它发出声音。进一步讲,这具躯体于他而言十分陌生。嘴做什么似乎与他无关。

自从来到佐治亚,他有时早上半睡半醒之间,隐约感觉有人正与他一同躺在简陋的床上。他感到它移动着,近在咫尺的温暖。——它醒着,他想,接着心中泛起扎入冰浴时的恐慌。太近了,他不想让它他,尽管他诡异地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身体,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只要他能说话,只要他对它说话,只要他发出声响叫它的名字,它便会逃走,如同晨雾般消散。但他僵硬地躺着,在睡梦中动弹不得。另外,他也想不起名字。

 

9

每周一次,理发师会从萨瓦纳来到种植园。所有劳工都臣服于他:一个光辉的时刻,文明的插曲。“毕竟,”奥格尔索普说,“我们不都是文明人吗?”他爱好称呼我们,好像人人平等。又或许只是他如此相信;或许这能够令他在夜里安然入眠。汉密尔顿觉得奥格尔索普部分活在自己对未来的期许中。在这些梦里,他令这些堕落的人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或许他以为自己身边簇拥着这些未来的英国乡绅,这些完美男性的复制品。因此,他的仁爱是偏倚的,并非指向你,而是指向你尚未成为的人。

汉密尔顿成功避开理发师,蓄了一把不规则且邋遢的灰白胡须。亚马克劳族的孩子觉得那很吓人。他们因为那淡淡的颜色给他起了个名字,Ste-Hatke-Hatke,“特别特别白的男人”。其中一个小女孩,芙斯瓦,曾试图将他的胡子揪下来。她惊讶地发现那既不是兽毛也不是干草。最终,奥格尔索普表达了他的不满——“毕竟,你不是那些印第安商人”——于是他朝理发师行进。

在莱斯特,当他们给他理发的时候,他必须喝药,即使完全不必。他那时是一只温驯、无精打采且逆来顺受的动物。鸦片酊让他迟钝不适。事后他常常呕吐。胆汁的味道。大汗淋漓。男人的手放在他头上,转来转去,好像他是个孩子或玩具。“对了,就这样。你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不对,该死的疯子?我敢说只要你逮着机会,就会割我的喉咙!”示范:冰冷的刀片抵在他脖子上。他只有脚趾和指尖有知觉,身体好似千里之外。“但在一眨眼的功夫,你就又能变成好绅士啦。不管你乐不乐意。”手法纯熟。没有破口。他确实看起来像个好绅士,他想。尽管他六七年间都没照过镜子。

萨瓦纳的理发师是个快活的伯明翰人,此前他欠债入狱,奥格尔索普给他自由。他跟汉密尔顿讲述他的一生,询问他关于发型、天气、印第安人的看法。汉密尔顿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回复。刮擦,刮擦,刮擦。“我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您头的位置吗?”理完发后,他离开屋子吐在了草坪里。他潮湿的头发黏在前额上。空气粘腻。头顶雷云密布,雨水即将解放这剑拔弩张的氛围。这个国家与风暴相伴,他想被滚滚雷声吞没。他有种狂野的欲望,没来由地想要狂奔,翻阅种植园的围墙;偷一匹马向大门狂奔;与任何迎面而来的人搏斗;和物理屏障对撞,直到自己手受伤。他的拳头砸向屋子的石墙,感觉有所缓解,于是又砸了一次。雨接着落下,雨滴逐渐变为倾盆。斯奎尔先生(一位波士顿富商的儿子,提倡公有制和自由恋爱)发现了他。“汉密尔顿,你的手在流血!快进来,你不能在这种天气里站着!”

奥格尔索普说,“或许只要你保持整洁就行了,”以及,“我们必须补偿你的虚弱体质,”以及,“毕竟,新世界的人可以有不同的标准。”他偷偷瞥向着汉密尔顿,好像他摸不清楚他未来的理想人格是什么样子。

 

译注:

①迫于原文使用带有时代特色的sodomite/sodomy,这里只好翻作鸡奸。需要注意两点,一是现在不用这个词儿了,二是sodomy带有极强贬义色彩和犯罪性质,请不要乱用。

②出自《农事诗》第2卷,O fortunatos nimium, sua si bona norint, agricolas,直译为The farmers would count themselves lucky, if only they knew how good they had it/如果农民知道自己收成有多少,他们便会叫自己幸运。

③《安提戈涅》,作者是上文提到的索福克勒斯。故事时间在《俄狄浦斯王》之后,讲述俄狄浦斯的女儿安提戈涅违反国王律令,在城外安葬她的兄长,因而被处死的悲剧故事。

④沙漠教父(Desert Father),第三至四世纪时期,早期教会有一批信徒离开“异教世界的城市”,隐居在埃及沙漠,过着极度刻己的苦修生活。其中最著名的沙漠教父是圣安东尼,他是迄今所知最早的一位苦行者,被称为隐修士之父(内容来自同名词条)。

⑤Poor Turlygod! Poor Tom! 出自《李尔王》第二幕第三场爱德伽语,译本选取朱生豪译本。Turlygod用来称呼疯叫花子,有可能是“Turlupin”的变体,后者是14世纪一个乞丐共济会的名字。

这里的“汤姆与父亲”,可能是Thomas在用《李尔王》中用角色关系自比。格洛斯特伯爵因私生子爱德蒙的诡计,误以为大儿子爱德伽要谋害他。爱德伽出逃,在荒野上伪装成疯乞丐汤姆。格洛斯特后来遭背叛双目失明,在荒原上与汤姆相遇,哭诉自己错怪了唯一对他忠诚的人。

⑥克里克人(Creek),以马斯科吉部族为主的美国一印第安大部族,原住美国乔治亚洲和阿拉巴马州,现住俄克拉荷马州。他们的语言就是克里克语。

⑦亨利·柏塞尔,1658-1695,英国作曲家。

 

10

每隔半个月,他都和奥格尔索普坐下来喝茶。这是别人无福消受的特权。有人可能觉得这会引起非议,但实际上,汉密尔顿发现他的同胞们对他爱护有加,就好像他比其他人更容易受到伤害。他自己呢,则对此表示怀疑。尽管有些人确实进过负债者监狱,落得妻离子散的悲惨下场;但对于许多人来说,这里的生活才最为艰辛:在百废待兴的殖民地边陲,种棉花、砍甘蔗、剥玉米。难道他疯了就意味着需要受到保护吗?他熬过了他的父亲、贝特莱姆、疯人院、冻疗、清洗、禁闭,暴力看守,要求用他身体作筹码的侍从,以及横跨大西洋的流放。他不知道如何不熬过这一切,他想。

“或许他们喜欢你,你很温柔。”“我绝不会用这个词。”“生活对他们并不温柔。”“温柔难道能与文明并存吗?”沉默。奥格尔索普说,“我必须如此相信。不然这里的成就算什么?”他第一次露出疲惫的样子。究竟需要多大力气才能保持乐观;究竟需要付出多大努力才能让乌托邦停留在可行的范畴内。汉密尔顿明白;他记得。他想说,你是错的。但他不敢肯定。他不敢肯定任何事了。倘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已经理清利害关系,近乎顿悟,接近所有逻辑交汇的中枢。当他距离这个境界只有一步之遥,如何治理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澄清问题。约法三章。但他越是接近,真理便离他越远。世界报他以灾难。一个不再触手可及的解决办法。一切精心准备付之东流。他对奥格尔索普说,“我为什么没在伦敦遇见你?八年,不,十年前。那时我们应该相识。”“恐怕我还在大陆打仗呢。蠢透了。我曾以天下为己任。”“但我们成为了十分不同的人。你可能会欣赏从前的我。我曾坚信你做的一切。”“现在不再是了。”“唔。别放在心上。毕竟我疯了。”

“我很担心你,汉密尔顿。” 奥格尔索普还有一次说。“是的。你以前说过。”“你是位好老师;克里克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我敬重你的各种看法。但你令我十分困扰。”“非常抱歉。”“我不知道你是真的疯了,还是——”“还是?”“我不知道。”“没有。”汉密尔顿半期待谈话会就此结束。但奥格尔索普盯着他然后说——神情十分抗拒,似乎他期待相反的答案——“你是一个好人。”“你真这么认为?”他没有想法。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算得上好人。曾有一段时间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人。多少年的早晨,每当他醒来都会告诫自己:π νθρώπου ργον γείρομαι。我要起来,去做一个人的工作①。然而,当大前提出现疑问,他便没再继续。“我只是想告诉你,” 奥格尔索普回答,“可能没人跟你说过:不管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都感到非常、非常抱歉。”

汉密尔顿端起瓷杯,放到唇边。他们品尝上好而寡淡的红茶。“是么。”他说。

 

11

时光如此飞逝。四季流转。汉密尔顿在田间播种棉籽——显然他能被委以这项工作。监工骑在马背上巡视,偶尔点名督促,“斯迈思先生!好好干活!”(——尽管这里的惩罚比起粗暴的鞭刑,更像是一种训斥)。他时不时能意识到自己,实际上,还在监狱里。亚马克劳的孩子邀请他去参观他们的营地;他们希望介绍自己的父母和狗(“Cha-efa hatke echoghesse oches,”欧帕米可自豪地说——“我的狗狗也有白色的胡子,和你一样!”),并向他展示一种庆祝“绿色玉米苗”的舞或歌曲。但奥格尔索普说,“这没得商量。不;我们的原则就是人们不能离开这里。你可以把墙外的世界当作不存在。”所以:一座监狱。他不是特别沮丧。监狱是诚实的,不像疯人院。疯人院的人总说,这是为了你好。一个人(奥格尔索普设想的人)入狱是因为他犯了罪。汉密尔顿犯了罪,但他不后悔。他不止一次犯下罪名;如果可以,他还会再犯。他不可救药,是最恶劣的惯犯。他明白自身的处境。他抬头望向初升的太阳,心想如果英格兰无法容忍他,那这里、那里都一样,无一不是他的放逐地。Ergo erat in fatis Scythiam quoque visere nostris(我注定要再次来到塞西亚)②。他将棉籽分撒在美洲的土地,盖上厚重的黑土。他浑身酸痛,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饥饿。随着入夏,暑热加剧;他的汗水浸透了衬衣。每晚他的睡眠中都没有梦境。

夏末,他把大家砍下来的甘蔗剥去叶子,分批扛到肩上送往马车。砍下的甘蔗有一股奇异的霉味,如同混合了焦糖与汗水的青草,甘蔗汁液流到他的手掌和衣服上。所有劳工都黏糊糊的,也染上了这股香味。劳动时间还长,于是麦卡林托(负责从马萨诸塞湾运东西)开始教一些人水手号子。他们的歌声很吓人,甚至称得上粗野,掺杂着笑声——揉成一团放荡不羁的叫喊。这不是汉密尔顿熟知的音乐(曾经有幸欣赏过《奥菲欧》③——“蒙特威尔第真称得上是旷世奇才。如今平庸的意大利作曲家与他简直有云泥之别,论怪异,他们甚至不及他的一半,你也知道,我认为音乐必须是怪异的——”“为何一定是怪异?音乐应该有序地递进——”“但是亲爱的,心灵本身是怪异的——”心灵的确怪异,但他在思考音乐,音乐,ch'ai dolci accenti so far tranquillo ogni turbato core/我的嗓音甜美温柔,能安慰每颗紊乱的心),但这是音乐,他忘记了劳动,久久呆立在田垄上。

他不唱歌,他不具有那种歌喉,但他教亚马克劳的孩子他知道的歌曲:阿比盖尔·艾什和安妮·伯蒂唱过一首关于布谷鸟的歌——

 

“布谷鸟,真可爱

边飞边唱

带来捷报

从不说谎

 

飞过山丘                                             

越过谷地

投向大海

哀悼所爱。”

 

——以及一首麦卡林托的水手歌,《金色虚荣》(The Golden Vanity),因为孩子们已经很熟悉西班牙人的威胁。另外,还有一首嘲讽鳕鱼角(即科德角)渔夫的蹩脚打油诗。他惊讶于孩子们对于音乐的热忱。他们想知道什么是布谷鸟(“Fuswat lanet omes, 我觉得——我觉得这里可能没有”),什么是鳕鱼(“Hlahlo?是这个词吗,它在水里游,omiyes.”),佐治亚有没有鳕鱼(“我对此表示怀疑”)。尽管不理解歌词,他们还是不厌其烦地唱同一首歌,枯燥到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会厌倦。他花了好几周的时间解释歌词:潮汐是什么,和海浪什么关系;什么是虚荣——他们的语言中没有同义词,但似乎两个词合起来能传达相近的意思——以及,最苦难的,爱的概念。没人能表演爱,更何况爱的意义复杂多变。他告诉他们母亲爱父亲,父亲爱母亲,父亲和母亲爱他们的孩子,但他很清楚这不总是真的。这不是布谷鸟哀悼的爱。甚至不是同一个词。他觉得孩子们没懂,他们对鳕鱼更感兴趣。他曾用e-anokechka翻译爱,anokechka是他们认作“爱”的单词,e-是表达所属的前缀。毋庸置疑,爱是极为亲密的所有物,对于身体不可或缺,因此它需要一个前缀。Chanokechka,我的爱;chenokechka,你的爱。孩子们不知道这是否合乎语法。但当然,他想,当然,没什么比爱更难分离。

 

12

上一次他如此专注地思考语言还是在剑桥,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那段时间还伴随着其它发现。第一次半夜摸索进别人的卧室,蜡烛为叶绿泥石的烛台镀上一层暖色。“你知道,古希腊人——”“是的,但这种行为的操作技巧——”“Φέβει?(你害怕了?)”“不,当然不。”在纠缠的亚麻布中朗读品达(Pindar)的诗。《皮提亚颂歌》④。皮提亚——皮提——皮——皮——呼吸愈发急促——求求你,求你,噢,噢,上帝,原来这就是人们歌颂的东西,噢他滚烫的脸颊压在枕垫上,一只手紧紧擒住他的髂嵴。他从前不知道自己的认知之外有多少未知的事物,或是英语中不存在这种身体触碰的描述,抑或是仅因渴求而渴求更多新的词语。

(为什么思考这件事令他如此痛苦?Ναυσιφορήτοις δ νδράσι,他想,πρώτα χάρις ς πλόον ρχομένοις πομπαον λθεν ορον: οικότα γρ κα τελευτ φερτέρου νόστου τυχεν/对于水手来说,最大的恩惠是启航时的顺风:因为她许诺水手将以同样的方式平安归乡⑤。天呐,上帝,他必须驱走这些无法忍受的记忆碎片。他的记忆并不友善;而是剧毒。)

学习的过程是无止境的螺旋上升。是无尽的叹息。他将学习与爱结合。他学习如何爱他人。他能给予女人怎样的爱;给予男人的又是怎样的爱。他展现给父亲的爱,尽管他一直在抗拒;他不断浇灌英格兰的爱,如同执著的农民灌溉枯萎的田地,等待果实。所有人,他曾想,都应被爱。英格兰养育它的子民,它也期待被爱。因此爱必定是人与生俱来的权力。一旦履行这项义务,其他人必将争相效仿。爱将转化为学问:如何治理,如何活着。

但长久以来,他只学会接受折磨。不是如何受折磨,因为折磨不曾变得简单,他也未曾得心应手;任何他以为自己掌握的能力已经,消退了。这能称为进步吗?这是退化。他愈发觉得自己绵软无力,变得脆弱。我不行。我不行。我没有能力。我是赤脚行走的可悲野兽。我无法再次学习,搅动,抬起,伸展,移动,承担这项重负。

 

13

“我是…”“Omis.”“你是…”“Ometskes.”“我饿了。”“Chawanketos.”“我累了。”“Noskeletos.”“我在哪儿?”汉密尔顿问,并等待着答案。

 

14

来佐治亚的第三年,一场流行病降临种植园。所有人都担心是黄热病⑥,它在第一年带走了二十个奥格尔索普的同伴。高烧,疼痛,发冷,令人出汗的疾病。种植园第一个染病的劳工发病三天后便死了。接下来的一周死了两个萨瓦纳的孩子。另有四个劳工卧床不起。与此同时,烈日当空,空气潮湿,爬满苔藓的树木纹丝不动。在田地间劳动,清理野草,汉密尔顿感到热浪仿佛在敲打他的脑袋。他的长衫浸湿,沉重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当天晚上回到家,他必须把衣服剥下来才能入睡。

当他醒来,他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打颤。他就着晨光为自己摸来一件长衫和马裤。他试了三次才穿上。因雾霭中的凉意而困惑,曾有一瞬他以为到了冬天。他光着脚走出房子,惊讶于地上并无积雪。不,英格兰才有雪。佐治亚几乎不怎么下。亚马克劳男孩奇托从没见过雪。他年纪最小。他觉得雪不存在。湖水冻结;在海伦斯堡别墅的湖面上滑冰。柯莱特女士说,“我们那会儿可根本见不着!”把他抱在羊毛毯里。“老天,你脸上终于有点血色了。”

舒适的炉火。那时它的名字,火。但他没有引火物。甘蔗地似乎熊熊燃烧,摇曳的枝条,波光粼粼。他说不准。他向它们走去。他喜欢温暖。“你被惯坏了。”“舒服点没什么错。”“你在海上一天都活不下去。”“我知道,你总这么说。我又不打算去海上,因此这不是问题。”“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运到船上。”“哦是吗,你准备这样?运用你的海军技巧?”“我的海军技巧十分娴熟,你会知道的。”“唔。我想让你把自己运过来;天哪,你就像个火炉。”“悉听尊便,大人。”

他停住脚步,困惑地用颤抖的手指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头痛欲裂;他除草时戴的草帽呢?带他去冰浴的疯人院侍从呢?还是弗莱彻吗?他不想让弗莱彻碰他。或者他想。他分不清两种意愿。同时喜欢寒冷与燥热。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他以为自己的手指要断了。他总这么以为。但没人对他施以暴行。没有。“汉密尔顿先生,恐怕你病了。”不。这不是问题所在。“只是看起来像罢了。”“比这更严重,先生。”又回到他的屋子。沉闷的空气。藏在床垫下的书。“或许他会喜欢。”“谁,先生?”“詹姆斯。”他在流泪,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被悲伤击中。“原谅我,”他说,“原谅我。原谅我。”“我们派人去找医生了。你必须休息。”

但他无法休息。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贝特莱姆。人们正为他套上枷锁。他剧烈地扭动反抗,因为他知道以前根本没有机会。他对那些不了解他的人总是善良而随和。缺乏理智是永远的敌人。上帝啊,噢,上帝,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知道你要伤害我。”“嘘,嘘。”脚踝和手腕上的手。没有锁链,是更加难以忍受的东西。谁的哭声。他们不断想把冰凉的毛巾盖在他身上。这是某种新的疗法吗?他的骨头有如中空,好像他的核心被挖走,接着又用疼痛填满空虚。他有时把冷毛巾拿给她。她经常头痛。“亲爱的,谢谢你。你想坐下来为我读会儿书吗?小声地。”“你想听莎士比亚吗?《暴风雨》?”他模仿各种角色说话。他最喜欢爱丽儿⑦。

当他不在贝特莱姆,他事实上就从这世上消失。他沉到海底,湿透了,浑身颤抖。他因鸡奸罪被处以绞刑,无法呼吸。他呛入口腔的水有股水井的味道。睡吧。睡吧。不时地,他敢确定有人在床边守着他。温暖,闻起来像古木与盐水。他曾在早晨醒来,不用睁眼便知道——懒洋洋地抬脚钩住身边谁的脚踝,大脚趾沿着胫骨一路向上。“太早了。”“嗯?”“你可真是贪得无厌,托马斯。”“只是因为我好久没碰你了。想象你拥有一把精美的乐器,却不能演奏它。”“我不是你该死的羽管键琴。”“这让我想起来一些有关乐器(organs,乐器/人体器官,此处可当双关看)的笑话…你这是要我吗?”笑声。“不,我要接着睡了。”自己呼吸的嗡鸣,像安静的蜂箱。甚至在新世界——“我在哪里都会记得你。”“嘘。别说话了。”“我不想忘记,我写了你的名字。”

苏醒——夜晚,屋外传来声声虫鸣。小屋中一根孤零零的蜡烛就要燃尽。一位深色皮肤的长者在桌边读书。一位体面的男士,身着背心和眼镜。“是谁…?”“啊,你终于醒了。”伊比利亚口音,葡萄牙或者西班牙人。男人合上书。“我是塞缪尔·努涅兹,萨瓦纳的医生。你,我的朋友,得了疟疾,沼泽热。你病得很重。”

病。他太虚弱了,抬不起头。他四肢摊开,仿佛晒干的蝴蝶。“我以为——我梦见——”“高烧让你神志不清了。”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像个小孩子。泪水纷涌而至,仿佛他的内心突然决堤,无法再抑制洪水。努涅兹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温柔地放在他的前额上。“许多人都会哭的,高烧之后很常见。哭吧。我们可以慢慢恢复。”“恐怕,先生,”汉密尔顿最后哽咽着说,“我在高烧中有过不得体的举动。”“哼,你是个沉闷的病人。滔滔不绝地发表对自然法的见解。”“啊。我的罪名暴露了。我曾经是一名政治家。”“那你就更得谢我了,要是你死了:就直接下地狱咯!”“……谢谢您。”汉密尔顿说。

努涅兹从屋外的水泵取来新鲜的水,倒在一个锡杯里,接着又加了点醋酒和金鸡纳树皮的粉末(Jesuit’s bark,直译为“(天主教)耶稣会的树皮”)。看到汉密尔顿听到粉末名称时狐疑的神情——“哦,但是你看,我都能用,我还是个犹太人呢。另外,我觉得你确实有点耶稣会会士的气质呢,不是吗?我就知道。”微小的笑容;撕心裂肺的咳喘。“有些人会说我是一名诡辩家,先生。”努涅兹拍拍他的肩膀,离开去照顾其他患者——种植园里还有四个,他说。黎明时分,他回来检查反复的烧热。他的诊断是:“你身体残留了一些政治因素。”他停留超过了必要的时间,调整床上毯子的位置或赶走蜡烛上方昏昏欲睡的飞虫。

“…感觉就像是发疯,”汉密尔顿回味道,“高烧…我失去了理智。或许我还疯着。我不敢肯定了。”努涅兹友善地望向他。“这个嘛,”他说,“谁能定义疯还是不疯呢?太过理智都有可能被称作是疯狂,而最疯狂的……”他的声音减弱,没有说完。或许他发现自己不必再说。汉密尔顿闭上眼睛。他突然觉得很累。

 

15

    种植园又有两个人因沼泽热死去了。科克伦先生(一位海军上将的儿子,后来做了牧师),和麦克莱伦(一个苏格兰童奸者)。他们被葬在种植园的东南角,坟墓上插着木制十字架。汉密尔顿无法出席葬礼;他甚至无法离床。但如果身体条件允许,他会想去吗?他相信上帝,但天父呢?天父,他想,你冷落了你的孩子。或许基督教的信仰就是让冷落变得合理。我们不能相信一个赦免以撒的上帝,但一个杀死自己孩子的上帝——?

他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努涅兹每周从萨瓦纳来两次,到处纷发他那难喝的汤剂。他似乎格外偏爱汉密尔顿——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他的胡话?——在药剂之外,他还给汉密尔顿带来墨水,笔,和一捆纸。“谢谢你。但它们实在太昂贵了。我付不起。”“你用谈话支付吧。你知道萨瓦纳的谈话是什么样吗?我的老天!一屋子大老爷们讨论他们的牛。在葡萄牙,我甚至觐见过国王。现在我成了英国人,有什么好处?只有牛,牛,牛。”

努涅兹满腹经纶;除了英语和葡萄牙语,他还会读西班牙语、希腊语、希伯来语和拉丁语。他熟知自然哲学,笛卡尔,帕斯卡尔,和斯宾诺莎,尽管——“斯宾诺莎!真受不了他。”“为何这样说?”“他让上帝毫无神性可言,还把他放在世俗世界!他还告诉人们此世之外没有其他世界!”“你并不同意。”“我认为人之所以为人,必须要有信仰。”“所以我们就不该质疑它们了?我认为这毫无逻辑。”“但是——但你是个疯子,你来告诉我。”许多谈话更像是击剑比赛,而非讨论。就像回到了伦敦的沙龙。他们也下棋。汉密尔顿容易困倦,注意力也经常游移;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但他很久没有遇到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了,不管是下棋还是辩论。他很——高兴,就是这个词。

在康复的这段时间里,他望向窗外,观察昆虫和鸟儿。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第一个这样做的英国人。他将他们独特的身影画下来——叽叽喳喳,欺负其他鸟的小鸟;每天夜晚与清晨在屋顶咕咕叫的鸽子;黄昏飘浮在田野上的萤火虫。亚马克劳的语言里有所有动物的名字,尽管有很多单词他无法正确发音。当孩子们得知他对野生生物的兴区,他们便开始送给他各式各样的标本。大部分是花:一种粉色浆果,一种他们称为“蛇根草”的白色植物,野草莓,和硕大光滑的棕色坚果。“我们害怕你死,”芙斯瓦说。她将一大捧扎手的黄色花束递给他。“就像黄金船里的男孩。因为白人死了都。别死。这不好。”

“确实,”汉密尔顿说,“死了不好。”

 

16

圣诞前夜,所有劳工都能饕餮一顿。餐桌上有鹿肉,野鸭,和红梅蛋糕。男人、女人共处一室,算得上稀罕。空气中洋溢着欢快的气息。他们毫无节制地挥霍着蜡烛;庆典一直持续到深夜。汉密尔顿接受来自同伴数不清的拥抱,直至极限,然后便溜到黑夜中。地上结了霜。抬头便是满天星辰。他想到哈雷,《彗星天文学论说》。他没有读完这本书,放在图书室的桌子上。他好久都未曾想过它。哈雷推演彗星重现的现象,认为循环往复的是同一天体,往返的周期用人的寿命计数。天才之举,太空如此辽远,人的生命只能算九牛一毛。渺小,却充满了——在无尽旷野的一座监狱中,挥霍蜡烛的人。

在他身后,有谁喊了一声,别人也加入他。颂歌,唱得和麦卡林托的水手耗子一样不堪入耳,但却十分清晰:既然救世主令我们快乐,世上的人又何必伤心?哦……他有不少理由。但此刻,他意外地感到欣喜,因为基督已经很久没再让他奔波。人们的歌声中有种东西,他原本忽略了,没有准备,无力抗衡。欢乐。是欢乐,他想。

在他刚抵达殖民地的时候,他许下一个承诺。但他不认为自己爱美洲。他曾经无法去爱,或许现在也是一样。或许永远都不会。在漫长的沉默中,这个词已经从他身上被夺去。所以当他对新世界发誓时,这个诺言似乎注定无法实现。但比起从前,他找回了许多东西。疯狂,是的,反复无常,偶尔野蛮。人性,但并非完整的人。他想象自己是罗马的马赛克作品,由曾经的托马斯·汉密尔顿的碎片拼凑而成。他曾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是,但他确实是什么。——什么?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的小桌前,拿出一张纸。他用羽毛笔蘸上墨水写道,1715年12月25日。他停下来,不知该如何继续。即使过了这么久,他还隐约觉得写字是被禁止的。他的心跳加快,身体压抑着某种呐喊。他需要咬住牙关,紧紧攥着笔。笔尖在纸面滑动。他偷偷摸摸地写着,字又小又快。我,托·汉密尔顿,在此写下……

 

17

夏天,詹姆斯·麦格劳来到了佐治亚。

 

译注:

①ἐπὶ ἀνθρώπου ἔργον ἐγείρομαι/ I am rising to do the work of a man/ 我要起来,去做一个人的工作。出自奥勒留《沉思录》卷五,中文选取梁实秋译本。

②“那这里、那里都一样,无一不是他的放逐地。”原句为“here is as good as any other Tomis.”Tomis是现罗马尼亚港市Constanţa康斯坦察的旧称,位于黑海西岸。

Ergo erat in fatis Scythiam quoque visere nostris./ So it was also fated for me to visit Scythia/ 我注定要再次来到塞西亚。出自奥维德《哀怨集》第三卷第二首。

译者没有系统地读过《哀怨集》,所以只能大概给出一种理解。公元8年奥维德与奥维斯都在政策上发生分歧,被流放至Tomis。《哀怨集》便写于这段流放时期。诗中奥维德常常自比斯基泰人(Scythian,或“塞西亚人”)。斯基泰人原本指活动于中亚和南俄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他们擅长骑射,居无定所。奥维德在这首诗里用塞西亚(Scythia)代指他流放的地区。

③《奥菲欧(L’Orfeo)》,意大利作曲家蒙特威尔第创作的五幕歌剧,被誉为近代歌剧的起点,于1607年首演。“ch'ai dolci accenti so far tranquillo ogni turbato core/ who in sweet accents can calm each troubled heart/ 我的嗓音甜美温柔,能安慰每颗紊乱的心。”出自《奥菲欧》序曲“音乐家”:“我是音乐/我的嗓音甜美温柔/能安慰每颗紊乱的心/为了满腔的愤怒/为了狂热的爱情/我甚至能点燃最冷酷的心”B站上有字幕版,大家快去听,超好听

④皮提亚是阿波罗神的女祭司。

⑤Ναυσιφορήτοις δ᾽ ἀνδράσι... πρώτα χάρις ἐς πλόον ἀρχομένοις πομπαῖον ἐλθεῖν οὖρον: ἐοικότα γὰρ καὶ τελευτᾷ φερτέρου νόστου τυχεῖν.: Now for sailors, foremost among all the blessings is a favourable wind as they put to sea: for this is a promise that in the same way they shall come happily home at last出自品达,《皮提亚颂歌》第一首。

⑥热带疾病,可导致死亡。

⑦《暴风雨》的角色,为普洛斯彼罗服服务的精灵之一。结尾普洛斯彼罗放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