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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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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11-29
Words:
6,888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126

[溟翳]一生所爱

Summary:

路人第一视角

Work Text:

一生所爱

我的故乡开始缺水的时候,我开始流浪。
我已忘了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人类词汇。我时常在这种颠沛流离凄惨落魄的生活中遐想传说里才会发生的奇遇,遐想之余,狼狈地用四处搜集来的小玩意儿讨生活。
我的兽皮囊里有很多东西,有九头蛇鳞做成的小甲衣、斓贝和玄龟甲串成的风铃,还有九尾尾尖制成的笔。我很珍视它们,但在别人看来,它们都像我的故事一样不值一哂。我背着它们四处行走,舍不得却祈盼着它们被哪位有钱又善良的人家瞧上贾去,好让我解一解折磨我数日的饥饿与焦渴。我最低的奢求便是它们到了买主的手里能得到在我手里这样的照顾,然而这种事情通常也只能碰运气。
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货郎。不管我乐不乐意、应不应声,他们都乐意这样呼喝我。
我始终不觉得自己是个货郎,我并不以行商走货为生,如果可以,我想兜售我的故事。
但是又有谁会想要买一个故事呢。

我背着我的故事走过很多地方,太过奇崛幽深的地方不敢去,诸国边界倒是时常游走。我见识过伫立在犬牙交错般的荒山上的夜叉都城,也见识过雄踞在石林环绕的幽谷中的修罗王庭。我见过罗刹最美的女魔,也见过那伽最长寿的魔龙。它们都被塞进了我的故事里,变了名字或者模样,褪去活色生香的外皮,变成许多干巴巴的词句。
为了令我的珍宝得到买主的重视,有的时候我回谎称它们来自人界,在把它们捧给买主的同时附赠一个临时捏造的故事。
谁也不知道人界是什么样子,但是谁都喜欢我对人界近乎荒诞的遐想。他们会因此给予我一些食物和水,甚至会拿出一些没用的小玩意儿和我交换,我则从他们歆羡的眼神中汲取一点宽慰,然后去兜售下一件珍宝。
我就这样流浪了几十年,然后遇到了一个夜叉。
那时我正在用双脚描绘夜叉与罗刹的边界线,在光裸的岩石山和翻滚的岩浆海之间捡拾一个又一个故事。几个长相俊美的夜叉士兵大概以为我是前来刺探军情的细作,挥舞着长戈要我离开他们的视线。我还没有完成我的工作,并不打算离开。我想,如果向他们解释,也许他们不会赶我走。
然而我愣住了,我该怎么向他们说明呢?我是个罗刹,我没有名字,我被人称作货郎,我兜售没有人买的故事。
我的沉默最终还是被他们当作了一个带着敌意的笑话。我的兽皮囊被他们当中的一个用长戈挑落在地,我的珍宝从破洞中洒落出来,被他们踩在脚下。我想保护它们,却发现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只是一个魔力微弱的罗刹,面对手持长戈的夜叉时就像一只惶然失去方向的蝼蚁。
就在那个时候我见到了他,那个夜叉。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于是绝望地向蚩尤的魂灵祈求,祈求他能像故事里一样降世庇佑我。然后他出现了。
他长得很美,眉毛让我想起飘旋在家乡即将干涸的死水中的细长枯叶,眼睛则让我想起悬挂在苍穹上即将败灭的火星。夜叉的男人都生得很美,却少有夜叉像他这样,美得如此晦暗,像是干枯枝叶在灰尘中静静燃烧而生出的暗火。
那些即将杀死我的夜叉停下了动作,朝他的方向聚拢而去。他面无表情地用夜叉语询问那些士兵我是谁。我则默默地爬起身,听见他们用恭敬的语气回答他。
他在沉默。我拾起我的兽皮囊,把残破的珍宝放进去,有些觳觫,有些茫然,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下。
然后我看见他朝我走过来,灰白的长发被燃烧的岩浆海面染成橘红色。他的步伐不快,长袍拖曳在地,看上去尊贵威仪。我垂下眼睛表示恭敬,却不自觉地去注意他的鞋面与衣角。
他在距离我数十步的地方停下了,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夜叉欢迎各国商贾,但时值夜叉与罗刹交战,戍边守卫不得不防。也希望阁下短期内不要再踏足夜叉国土,以免被误伤。
我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盯着他的鞋面茫然地点点头。我想他的意思是不会杀死我。
他没有再开口。我则被突如其来的一团紫黑色的雾气包围了,我想他是在念动咒语把我赶回罗刹。也许我不会再见到这个夜叉,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鼓起勇气告诉他,我兜售故事。然而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说的是罗刹语,也许他根本听不懂。
想要再用夜叉语补充一遍已经来不及了,我昏了过去。

那个夜叉的法术把我赶回了罗刹国土的腹地,我不得不再一次向着罗刹的边界进发。我有些沮丧,更多的是失落,为我没有用夜叉语说出那句很重要的话。
我走了很久,再一次走到罗刹和夜叉的国界时,两国已经休战。除了满地残戈断戟,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战场上遗落的金属与兵甲已被周边的住民捡拾殆尽,我只能拣些破布与箭羽,做成娃娃,也许会有小孩喜欢。
没有人再来用长戈赶我走,我就那样沿着罗刹与夜叉的边境慢吞吞地走着,再穿过夜叉,进入修罗的属地,再从修罗进入紧那罗的国土。雨水越来越少,气候越来越干旱炎热,我也越来越难以觅得食物和水。魔民们都在为生存发愁,越来越少的人想要看一看我的珍宝。
我的兽皮囊却并没有因此空瘪下去,我搜集了很多故事来填满它。世道不好,故事和传言就格外多。也许不应该,但我很欢喜。
我又这样行走了八十多年,期间数次路过家乡的村落——起先那里还有些活气,后来就只剩断壁残垣了。我没有太多伤感与不舍,像这样因为缺水而举村迁移甚至消亡的部落我见过很多。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迁去了哪里,不过我知道我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们。
时间夺去了罗刹最美的容貌和那伽最长寿的生命,在那些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魔族同类身上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这八十多年里我见到了许多曾经见过的魔,却没有再遇见那个夜叉。
我记性很好,可以记得很多故事,记得很多不同的脸和声音,但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夜叉的样子了。就在我以为再也不会遇到那个夜叉的时候,我竟然再一次见到了他。

那时我行至夜叉与修罗的边境一处荒凉的山岗。那里没有魔民居住,只有阴风阵阵,怪石嶙峋。秃鹫凄厉阴鸷的鸣叫盘旋在头顶,幽蓝的磷火三三两两散落在脚边。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呼喝,接着是马蹄踏破荒凉的声音。就在我踌躇不前的片刻,马蹄声越来越近,我甚至能听清战马打响鼻的声音。我有些害怕地躲在一尊怪石后面,却止不住好奇地张望是谁在这里策马。
起先出现在山头上的是一匹高头骏马,马上有一位骑士,全身披挂着黑色的鳞甲,手执长枪,面覆鬼面。在他身后,一支精装铁甲的夜叉军队齐整地纵向排开。
我认得那些玄石铸造的精铁铠甲——那是夜叉军队中的精锐。领头的那位骑士,大概就是夜叉族的王。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只在传说与絮语中出现的王。他们说他是夜叉最美的男子。他们说战场上没有魔能从他那血色的妖槊下逃生。他们说他骁勇善战却并不穷兵黩武,反倒十分宽厚仁慈。
我咀嚼着他们的话,时常在憧憬中生出无谓的遐想:如果罗刹有一位这样的王,或许我就不必背井离乡。
我就这样紧张而兴奋地在怪石后窥视传说中的夜叉王。我看到他勒马停驻在山岗上,飒飒山风将他的长发高高扬起,他举起手中血色的妖槊,未尝发出一言,他身后的夜叉精锐却心领神会,齐整地分成了两队,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奔马驰过,空中扬起霰尘,落得我满头满脸,我却蹲在怪石后不敢出声。马上的夜叉王垂手将妖槊提在身后,另一只手结出一个咒印。然后我看见他面前黑气涌动,连空间都被扯动扭曲。
那大概是我从未见过的高深咒术,我着了迷似的窥视着,早已忘了自己可能身处战阵之中。我在脑内描摹着黑气中可能出现的东西,也许是一只上古魔兽,也许是一件怪异却锋锐的兵器,甚至可能是一支规模不大的军队。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黑气散尽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夜叉。
他自半空出现,缓缓飘落在夜叉王面前,像一缕荒野游魂的归梦、一枚遗落世间的鸿毛。
我看见他向夜叉王行礼,恭谦中还带着独特的倨傲。我听见他用沉稳的声音说,陛下召唤臣,可是已将伏击的兵力布置妥当。
随着他的视线,我把目光投射到夜叉王身上。夜叉王抬手摘下狰狞的青铜面具,一张俊秀的脸突兀地撞进我的视野。
我从未见过如此摄人心魄的美,像是划破冬日将夜未夜的苍穹的第一道闪电,又仿佛倏忽而逝不可追回的往日时光。
我有些惶然,懵懂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他们说的,夜叉最美的男子了。
很快夜叉王的声音便打碎了我的惶然。我听见他问站立在马前的夜叉:已经兵分两路前往山谷中设伏,大长老那边情况如何?
我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已身处战阵,听到的正是最机密的夜叉军情。惊惧取代惶然占据了我的头脑,在惊惧中我听到那个夜叉胸有成竹的回答,他说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
——谁?
夜叉王的断喝惊得我头皮发麻,我觳觫着站起身,双脚却被夜叉王的目光盯在原地,动弹不得。
夜叉王策马向我的方向靠近几步,我眼前闪过一道血色的光,妖槊的枪尖已直指我的胸膛,煞气扑面而来,几乎要把我掀倒。
然而我并没有被掀倒,看起来夜叉王在等我给他一个不杀我的理由。我勉力直起身体,想要用夜叉语向他解释我的来历,然而舌头却像打了结,最终只挤出“路过”“无意”“不知道”等几个干瘪的词汇。
夜叉王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一遍,如同烈火与严霜同时兜头浇下,浸染我全身。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然而耳边却隐约听到有风声。
寒冽的风卷过我的身体,我动了动手指,竟然还有知觉。一阵热流涌遍全身,近乎停滞的心脏疯狂地鼓动起来。我还活着,夜叉王只是要用咒术将我卷走,并不打算杀死我。
我还来不及品味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又听见那个夜叉——夜叉的大长老——用阴寒的声音说,陛下,此罗刹既知晓我军机密,便留他不得。
我怔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那个我以为是蚩尤使者的夜叉将我的遐想无情地撕碎,将我以为曾经存在过的善意踩进尘土里。
上一次他救了我,这一次他要杀死我。他何曾有过善念呢,我的生死不过取决于他的需要。
然而夜叉王却慷慨地展现了他的仁慈。被寒风卷走之前,我恍惚听见他说,这个罗刹力量低微,他既然只是碰巧路过此地,长老,放他一条生路也无妨。

就这样,我又一次被一个夜叉拯救了性命。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被送回罗刹腹地昏迷一天一夜,而是直接被卷到了夜叉的王城,祭都。
祭都是魔界最繁荣的都城,也是我最不用担心被抢劫的地方。我很喜欢祭都,喜欢这里的青石砖和红岩瓦,喜欢这里纵横交错的街道和井然有序的民居,喜欢这里的繁荣安和。
每年不那么热的季节,我都会千里迢迢来到祭都,把兽皮囊里的小玩意儿摆在宽阔的街道旁,坐上一整天,只为等有人来瞧上一瞧。
这一年我来得早了,夜叉王的善举替我省了十几日的行脚路程,也省了十几日看山望水的乐趣。我坐在路边领受着路过夜叉好奇中略带厌恶的目光,百无聊赖地揣度着他们的心思。我是个罗刹男子,生得形容猥琐、丑陋不堪,这并不是我的错,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对美好的事物无比执着向往。我打量着夜叉们的面容,想象那些精致脸庞下都是一个个精美的故事,我感到愉快,然而看得久了,却又觉得有些索然。
夜叉王让我难忘。非是我对夜叉王产生了什么非念,只是我向往美好事物的天性教我不得不一遍一遍回想那让人血液沸腾又冰凉的一幕。高头大马上的夜叉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我的生死被挑在那柄血色妖槊的枪尖上,然而我竟只顾着幻想枪尖穿透胸膛的情景,未曾想过逃跑。
力量不够就该服从强大的力量,被杀死也无权获得怜悯,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对于时刻命悬一线的弱者如我,生实在是一件过于艰难的事,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随时可能死去时恐惧了很久,几十年过去后这恐惧便浅淡得好像苍穹中的星光,所余唯有麻木的本能。若非对美好事物的执着,我也无法挣扎活到现在。我所生存的世界的残酷现实曾一度让我失望,然而生死一线时夜叉王的仁慈却让我重新体会到生之美好。死过一次之后,活下去的欲望伴随着恐惧渐渐生长。
然而比起蜉蝣朝生暮死,魔的一生拥有几百年光阴,究竟算不算幸运?
这个无聊的问题被我抛诸脑后。我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去,那么多美好的事物没有看,那么多故事没有买主。
我仿佛找回了年轻时内心欣喜的跃动。我怀着这份因恐惧而产生的跃动继续走在漂泊的路途上。就在我快要忘记与夜叉王的那次可怕邂逅时,我第三次遇见了那个夜叉。

那是在夜叉北方的一片岩浆海中。那片广袤的岩浆海中有一个孤岛,上面覆满了寒冰,算是夜叉的一大奇景。几十年前我向着夜叉北方渺无人烟的焦土进发,意外发现了岩浆海下通往那个孤岛的岩洞。从这条无人知晓的通道,可以穿过岩浆海直达紧那罗的国土,省去了我许多行脚路程。我在几十年里数十次穿越那片岩浆海,并小心翼翼地恪守着这个秘密,像恪守一个无人应承的誓言。
然而这一次当我来到岩浆海边,却看到有人捷足先登地站在岸上眺望那孤岛。我顿时感到所有兴奋与期待都被由衷的沮丧摧毁,这样的认知比怀中珍宝被人夺走更加令我郁结。
我踟蹰着,不知道会不会惊动对方,一个罗刹孤身深入夜叉国土腹地,总是有些风险。
然而就在我犹豫不前的时候对方发现了我。我看到那个夜叉转过身来,宽大的衣袍拂过坚硬的地面,面容隐没在弥散四野的火光与暗影中。
我呆呆地看着那位神色肃敛的夜叉长老,认为自己应该觉得倒霉到了极点,然而却又怀着一丝隐秘的愉悦。
——这片火曜一样的岩浆海,最终是被这个尊贵又令人生畏的夜叉发现,并不算是殄灭珍宝。
我硬着头皮,怀着恐惧和敬畏蹭上两步,那位面容秀美阴煞的长老见了,目光潦潦扫过我,又投向了他身前一大片火海。
我手足无措之际,迎面飘来他低沉得有些嘶哑的声音。他说,我记得你。
他说的是罗刹语。那声音疲惫倦怠,飘忽地传来,像是穿过了漫长的时空却弥散在一片氤氲中的一束微光。
我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答。炽红的光与灰暗的影在那个夜叉面容上不断变幻交织,令他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神秘莫测,然而我心中的恐惧之感却在渐渐消散。
大概是错觉,我仿佛能看到岁月从他身上碾过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浅淡辙痕。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而灼人,我有些惶然地抬头,顺着那个夜叉的视线望向岩浆海中的孤岛。我知道他大概是在思索取岛上寒冰的方法,于是我斗胆开口,告诉他这片焦土下掩藏着通往岛上的通道。
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我感到无比失落,我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如此轻易地就将最珍视的秘密拱手让出。我感到像是遭到了来自自己的背叛。
那个夜叉挑了挑眉,神色缓和了些许。我得到了一句多谢作为补偿,尽管我并不想要。
我按照夜叉的礼节,躬身向他行礼,喏喏着说道,刚才的话就请当做是我对夜叉王所赐怜悯的报答。
倏忽有一阵干烈的风自岩浆海上扑面而来,夹杂着明灭不定的火星,我不得不掩面后退半步。风声停止的时候我仿佛听到那个夜叉凛冽干枯的笑声,像是苍穹上悄然陨落的黯淡星辉。
——大概又是错觉。
我放下护在面前的胳膊,看着那个夜叉被风扬起的衣袍和发丝迤迤然落下。他背过身,语气平淡地问我,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我收获了一个极其无聊的故事。
有一个被魔兽侵害的村子,村长为了寻找猎杀魔兽的武器远走他乡,村长的舅舅带着大家艰难地生活。很多年过去了,勇敢的村长终于找到了猎杀魔兽的武器,然而那武器却需要以性命献祭,才能显出其真正的威力。村长不愿献上别人的性命,于是将武器交托到舅舅手中,毫不犹豫地献上了自己的性命。
夜叉长老用平淡到刻板的声音叙述着这个故事,语气里带着事不关己的森然淡漠。这样无聊的故事小孩子都能一天编出十个八个,更何况讲述者的语气令人难以进入故事的情境。我感到有些索然无趣,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向他询问了故事的结局。
没有结局。那个夜叉平静地说。那件武器还是没有显现全部威力,那个村子还是没有得救,也许它还需要更多的性命献祭。
无聊的故事我听过不少,像这样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却很少听到。讲述者把故事讲得这样无聊又刻板,大概没有什么讲故事的天赋。
我放任这样不敬的念头在脑中漫步,一声轻呵让我猛然醒悟到,方才听故事时,自己神色里的困惑与索然大概都落在了对方的眼里,可算是不大不小的冒犯。
我略微躬身,惶恐地等待着那位地位尊崇的夜叉的斥责。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似乎并不在意我听进去多少,也不在意我对故事的评价。他只是施法令我远离岩浆海岸,又抬手在海岸与山石间用魔气凝起一道暗紫色的屏障,将自己和那通道的入口都隔离在屏障之后。
我再次靠近岩浆海岸,却被屏障结结实实地挡了回来,那道屏障上的煞气很强,比夜叉王的枪尖差不了多少。我想那位夜叉长老大概是不会再让我这样的游民接近那片岩浆海了,毕竟那里有一个覆满寒冰的孤岛和一个通往别国的秘密通道。
我就这样失去了最大的秘密和珍宝。我失魂落魄地在那道屏障之外游荡了许久,直到前来驻守的幽煞军将我赶走。在那片焦土上游荡的日子里我时常想起那个夜叉讲的故事,虽然无聊又刻板,可我却始终忘不掉。那个夜叉讲故事时平静的神情总是让我想起红褐色的苍穹下、炽炎色的火海中飘荡的一枚枯叶。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夜叉。离开夜叉国土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隐隐约约觉察出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情由,然而最终我明白过来,它们不过是错觉在暗夜里孤独凄凉的絮语。

水脉修复之后,我停止了流浪。
我的故乡最终还是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村子里的水源干涸了太久,同村的罗刹早已在天南地北各谋生路,昔日安宁的村落也已随着记忆消亡。
魔界诸国渐渐停止了镇日不休的争战,魔民们开始学着享受生活。我开始变得受人欢迎,就连我的故事也有了买主。
很快,我就把兽皮囊里的故事售卖一空。水脉修复之后冒出来的许多新故事则由许多新的货郎捡拾了去,被他们或背在囊中、或揣在怀里,带到魔界四境。
我背着卖不出去的无聊故事停在了祭都的城门外。在靠近城墙的巨岩中,我找到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我用几百年来积累的技艺简单地搭了一个木寮,白天进入祭都兜售些小玩意,晚上就回到木寮中安眠。
水脉修复后的祭都比以往更加繁华,街道宽阔洁净,夜叉们穿着体面的衣服走来走去,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与满足之色。他们用热忱的词句赞美蚩尤、赞美新任的夜叉王。
那份热烈也感染了我,新任夜叉王巡视祭都之时,我随着蜂拥的人潮远远地观望,在一片沸腾与拥挤中瞥见了那为魔界带来希望的王。
——如此秀美、俊逸,令我想起遥远故乡那星空下流淌着的粼粼波光。
和上一位夜叉王一样,他将是一位值得敬爱的王。我怀着轻快的敬意从人群中走开,却在内心捕捉到一丝莫可名状的遗憾。
我回到常去的岩洞,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封印,它不容争辩不由分说地隔断两个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循着岩石的纹路,找到那一丝熟悉的气息,盘腿坐了下来。那气息极为微弱,不触摸封印则无法感知,我修为低微,亦是用了很久才辨明这缕气息的来由。
似乎是来自封印那头,另外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这缕气息属于谁,也不知道一个魔为何徘徊滞留人界不能归来,也许它没有神识,也许它只是一缕幽魂,这不妨碍我将它当做最佳的听者。那些无聊的故事说给它,它只会静静听着,不会嫌弃。
时间平缓而不动声色地流过去,我的故事也所剩无几。到最后我终于开始跟那缕魔气分享那个极其无聊的故事。为了让这个故事变得丰润动人,我添加了许多精彩的情节,尽管我的听者只是一缕魔气,我也不愿慢待。那个故事在我的讲述中慢慢变形,最后竟然定格在那个夜叉长老平静的神情中。
故事讲完的那一瞬,我突然意识到,我该去寻找新的故事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