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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夏天的时候,某个夏天。
安灼拉让他想到被阳光晒到炙热发白的岩石岛屿,而格朗泰尔是围绕着岛屿轻轻拍击的海浪。在夏日的阳光下,物体边缘的线条直接刻进脑中,闭上眼睛就看到安灼拉白亮的金发。睁开眼睛注视的景象却是模糊的,仿佛那些咖啡杯、桌子边、金发和岛屿都在烟雾中摇动。
他们在咖啡馆门口见的面,夏天的阳光在傍晚时分仍然刺眼。在古费拉克相互介绍的声音中,他们走进咖啡馆,安灼拉金发的边缘刻进他的头脑中。
你知道,本能……
关于岛屿:人人都是孤岛,没有人是孤岛。这毫无关系。
一个夏天的阳光把向着窗口的书架上的书脊晒得退了色,图片淡退了,书名失去了。格朗泰尔感到奇怪,仅仅一个夏天的阳光怎么能做到,也许是很多个夏天交叠在一起,一个又一个无法区分的夏天,阳光灼热,窗框切进头脑里,记忆被晒得像书名一样淡退,他记不清了。
他一直在给一套新书画插图,历史读物,充斥战争和死亡,从伯罗奔尼撒战争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格朗泰尔动过把安灼拉画进去的念头,他画出线稿后才想到,书印出来以后,合上书以后,在格朗泰尔没有注视着的时候,安灼拉八成会在故事里被杀死。于是格朗泰尔把安灼拉改成了自己,一个安静模糊的旁观者,可能被杀死,也可能不为什么地活着,反正格朗泰尔绝不是参与争斗的人,尤其是安灼拉不在的情况下。
他曾经问过安灼拉,“在没有战争时,战士们该做什么?”
“嗯,织布?”安灼拉回答,“或者,开始生活。”
“但是,有人生来便是战士。他们天生就是斗士,不可能是其他的什么。”
安灼拉一本正经地想了想,他向来一本正经。“公白飞肯定不同意这说法。”他说,“人类生来是人类。”
就像古费拉克为他们相互介绍时说的,安灼拉很愣。
公白飞去了热带雨林,弗以伊在窗边养了一只金丝雀。弗以伊制作扇子,有一辆挂斗摩托,每天放工回家以后,他就先去洗澡,然后打开一瓶啤酒。金丝雀呆在窗边的笼子里,信像降落的鸽子伏在窗前的书桌上。信封上沾着泥点和草汁的污迹,他会用裁纸刀整齐地切开信封,抽出公白飞的信。
公白飞在保护世界,或者算是保护热带雨林,或者算是试图保护热带雨林里的动物。好吧,其实只是对某地某一片林子里的某种动物进行某一方面的研究。
格朗泰尔不太清楚那些个“某”具体是指什么,安灼拉对他讲过,但他忘了,像所有的水珠滑过鸭背。他是那只羽毛光润的鸭子,油脂充足。
安灼拉是点数碳汇的炼金术士,这个他还是知道的。
安灼拉是被古费拉克带来咖啡馆的,在某个夏天的傍晚时分,他们在咖啡馆门口碰了面。
“这小伙子在实验室关得太久,有点愣。”古费拉克介绍道。他们走进咖啡馆。
安灼拉把每周去咖啡馆当作社交活动。当然,不是说他在实验室没有社交活动。
比如,新来的马吕斯刚刚与他进行了正常的人类间交谈,而且是关于爱情的具有八卦潜质的交谈。
马吕斯说,他看显微镜时分明看到片子上的杂质拼成了一个名字——珂赛特。
毫无疑问,是楼下同位素断代的珂赛特·割风。
安灼拉想了想,对马吕斯说,嗯很浪漫但对数据千万别这样。
马吕斯大受鼓舞,写了情书。
安灼拉没问下文,避免尴尬。
“真是不幸。”古费拉克追加注释,“珂赛特是爱潘妮的女朋友。”
爱潘妮·德纳第出售假宝石戒指和轮滑旱冰鞋。太阳下山的时候她会和珂赛特一起在运河岸边散步,再吃个冰激凌。
安灼拉不会滑旱冰,格朗泰尔会玩滑板。安灼拉像计划实验进度一样计划自己的社交生活。
关于计划有一点需要注意: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咖啡馆里总有格朗泰尔。
安灼拉是个稻草身材的瘦高个儿,比格朗泰尔小几岁,金发像夏天的阳光,肤色苍白,看起来安静又腼腆。他有双非常严肃眼睛,蓝色眼睛,但颜色很淡。像是眼里的墨水要流干了,再也写不出一句话来,格朗泰尔想,他肯定在哪儿看过这句子。但记不起来了,记忆被阳光晒褪了色。格朗泰尔只看着安灼拉低下头,觉得自己十分想凑过去稍微挑衅一下。
挑衅有一定难度,涉及碳汇的那些词格朗泰尔搞不明白。那么,就从科学下手吧。这个格朗泰尔还是可以嘲笑一下的。
“嘿,你是搞科学研究的?”
安灼拉抬起头来,迷惑地望着格朗泰尔,他不喜欢这种表述。
“是要……嗯,追求真理?”
很久之后,格朗泰尔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多愚蠢。如果坐在对面的不是安灼拉,而是另一个人,他得到的回答很可能是:不,我是要写侦探小说。
安灼拉想了想。“我希望这样想。”他说。
“真理存在吗?”
安灼拉看起来越发迷惑了。
“你怎么能确定自己没有把假象当作真理。”
“如果要讨论‘真理’,首先需要说明这里所讨论的‘真理’的定义。”
格朗泰尔皱了皱鼻子,“就是描述与事实相符的那种。你总会有搞错的时候。”
“我肯定会搞错。”
“那为什么……还'追求真理'?”
“追求和获得追求物是两回事。”
好吧,格朗泰尔对此有深刻理解。“相信不等于相信的是真或正确的。”
“是这样。活着时,我犯错;死后,我被遗忘。但总得有所信和有所追求。”
“真沮丧。”
“恰好相反。活着时,我追求真理;死后,我加入碳循环。”
该死的碳循环。这是一次失败的挑衅,但让安灼拉记住了他。
在格朗泰尔放弃言语挑衅之后,就发现安灼拉其实非常宽容。只要不涉及他所信和所追求,只要不是直接对他挑衅或侮辱,安灼拉便能做到任由格朗泰尔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声扯淡吹牛皮甚至喝醉了唱歌,也不会发怒,只是完全忽视。安灼拉有强大的抗干扰能力。
时间长了,他们之间甚至生出一种古怪的默契,如果到了咖啡馆发现对方不在,就会有种拼图缺了一块的感觉。安灼拉负责静默,格朗泰尔负责喧闹;安灼拉负责打开灯,格朗泰尔负责逗影子们玩。
当然,格朗泰尔一直没有完全放弃挑衅尝试,公共场合的言语挑衅失败后,又转向了安灼拉允许的肢体挑衅。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大概有整整一个冬天的时间,才获得安灼拉的允许。被准许的挑衅就算不上挑衅吗?当然仍是挑衅,一种挑衅的游戏,轻轻捻一下安灼拉的头发,或者在他脖子上留下看不见的吻。再后来,挑衅转向了更私密一些的场合,比如……安灼拉的卧室。
后来成了他们的卧室。
多谢古费拉克。
古费拉克是安灼拉的前同学兼宝石鉴定师。格朗泰尔给珠宝铺子设计广告招贴画时撞上了他,他们一起去喝了一杯、两杯,然后是更多杯。
古费拉克跟猫眼、血钻、绿宝石打交道,他身上唯一的饰物是一颗木头珠子。热安带着一根树枝走进古费拉克的房间,把那里变成了丛林,雏菊立在豆罐头里,成串的绿叶和花从摔掉瓷的搪瓷锅流出来。热安做翻译和写诗,时不时会消失再出现一次。他在夏日正午灼热的阳光中消失,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从叶片的背面返回,说消失的那段时间他在墙壁里,从迷宫花园的缝隙中张望。周二的下午,他从印花沙发上消失,留下一根摆在沙发上的笛子和一首没完的曲子。古费拉克以为他会在第二天出现,但是没有。周四热安仍然没出现,周五不知他在何处。周六和周日过后,又是周一。周二时古费拉克出发去寻找,穿过所有被夏日阳光炙烤的街巷,发现热安在喷泉旁边用面包屑饲喂一群肥胖的麻雀。
生活,古费拉克和热安的生活。
生活。开始生活?
格朗泰尔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在生活,他活着。活着是一种本能,类似与驱使旅鼠跌跌撞撞奔向海边从悬崖上扑通扑通跳进海里把自己溺死的本能。公白飞也许会就旅鼠自杀发表些科学观点,比如……呃,旅鼠数学无能,或者它们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格朗泰尔不知道公白飞会说些什么。但就他自己而言,他活着,因为本能,或者因为数学无能和高估了自己。
与活着不同,生活是另一码事。生活是什么样子?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人应该如何生活?他确实在生活吗?
安灼拉似乎从来不必思考这些。格朗泰尔懒得认真想,只把这想法当作石块在手中把玩,然后扔出去打水漂。
他把卵石扔向海水,它像块卵石一样沉没了。它的形状不好,不适合打水漂。
那是在夏天的时候,某一个夏天。为了给要去热带雨林的公白飞送行,他们一起到海边旅行。躺在沙滩椅上,可以看到远处被海水包围的岩石岛屿,被阳光晒得发白。
若李被晒脱皮了,呆在阳伞底下,博须埃打开一瓶啤酒时溅了自己一身泡沫。热安在沙滩上挖掘出水渠和湖泊,公白飞沿着海水舔舐的一线捡拾贝壳。安灼拉、古费拉克和弗以伊想看看他们能游多远。格朗泰尔看着他们作为三个黑色小点消失,感到一阵心焦,也许因为这灼热的阳光。他给自己灌了口啤酒,焦躁反而更旺盛。他看着空空的海面和唯一的岩石岛屿,阳光刺眼,他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看到在清晨时,见到安灼拉、古费拉克和弗以伊被冲上沙滩的尸体,尸体青肿、缠满海草,或者因为被鲨鱼啃咬残缺不全、因沾血而发红。
格朗泰尔睁开眼睛,夏天的阳光在波浪上闪光,岩石岛屿安静矗立,海面上空无一人。他捡起一个贝壳,看看自己的手臂,划了一下。他出血了,那是贝壳,还是赐予他的利刃?于是他又划了一下,然后第三下,他数着数目。
“你在干嘛?”公白飞把他拎起来。
“我没想到贝壳边缘锋利。”格朗泰尔老老实实回答。
若李已经取来了药箱。他总是带着药箱的。
公白飞给格朗泰尔清洁伤口,然后包扎。热安站在旁边,不出一声地看着。
安灼拉和古费拉克、弗以伊游回来的时候,发现格朗泰尔被安顿在阳伞底下,公白飞和若李不许他碰海水和湿砂子。
“你怎么了?”安灼拉问。
“被贝壳划了胳膊。你们游了多远?”
“一直到那座岛上。”安灼拉指指那岩石岛屿。
他们从海滨返回的路上,格朗泰尔确认自己旧病复发了。
他画完了那套历史读物的插画,要在很久之后才能拿到样书,也许要等到另一个将书脊晒褪色夏天。不过没关系,安灼拉不会在书里被杀死。
秋天开始的时候,格朗泰尔和刀片在浴室里被安灼拉抓了个正着,因为实验室的离心机坏了而维修人员的汽车居然爆了胎。
“你在干什么?”安灼拉问。
“没干什么。”
“你在切伤你的小腿。”
“那是树枝划的。”
“分明不是。”
“好吧,不是。”
“到沙发上去。”
格朗泰尔坐到沙发上,安灼拉扳起他的腿,开始笨手笨脚拿酒精棉球。
“我自己来。”格朗泰尔说。于是安灼拉把棉球交给他。
“为什么要切伤自己。”
格朗泰尔想了想,他也不太确定。“你可以把这视作一种祭祀活动。”他说。
“祭祀活动?”
“嗯。”
“祭祀什么?”
“摩伊赖、帕耳开、诺伦。三乘以三。”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最好去医院看看。”安灼拉说出了他唯一能确定的话。
“我没事。”
“如果发炎化脓了就去医院。”
“保证不会化脓。即使化脓我也知道用什么药。”
“这么干很长时间了?”
“嗯。”
“我上周才注意到你身上有伤。”
“在认识你以前也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祭祀活动。”
安灼拉思考着格朗泰尔的自残和祭祀问题。
“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思考结束以后,安灼拉说,“那就这样吧。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担心你伤得厉害。”他严肃地看着格朗泰尔,“疼得厉害吗?”
“不用担心,根本不疼。”
“那就好。”安灼拉说,拥抱了格朗泰尔一下,“晚饭想吃什么?”
“烤鸡。”格朗泰尔发现他们的对话转向了烤鸡,简直不敢相信。
十四岁的时候,格朗泰尔的父亲发现格朗泰尔和刀干的好事。他在因为儿子是个软弱的变态而暴怒和因为儿子神经失常而焦虑之间摇摆,绝对没有平静的中间态。格朗泰尔不知该怎么向父亲解释,他不会明白,也不可能理解。格朗泰尔自己也不知该怎么把感受变成言语。
格朗泰尔愣神回忆的时候,安灼拉已经走到了厨房,打开冰箱门。
格朗泰尔迅速放下裤腿,追到厨房。“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
“你有做自己想做事情的自由。我为此生气就太不近情理了。”安灼拉把鸡肉拿出来。
“我来处置鸡肉!”格朗泰尔叫道,让安灼拉做饭是浪费粮食的犯罪行为。
安灼拉把鸡肉交给格朗泰尔,“何况,”他把被格朗泰尔处置鸡肉打断的话继续下去,“人人都难免有点奇怪的爱好。比如,我的叔叔收集邮票,但只要上面印有海豚的。”
很快,格朗泰尔了解到:安灼拉的姥姥养了一屋子蛇,全都是隐形蛇。蛇们呆在姥姥家的书架上,藏在沙发底下,卧在台灯灯罩上,蜷成一团呆在洗干净的茶壶保暖套里。姥姥特意把茶壶保暖套洗干净给它们用。安灼拉看不见那些小蛇,只有当他打算按下台灯开关或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姥姥制止他说蛇在那里时,他才会知道蛇在那里。
无论如何,安灼拉的姥姥养了一屋子的隐形蛇;安灼拉的姨妈每年花费十一个月编织一条巨大围巾,再花一个月拆掉它;安灼拉的舅舅只在太阳升起时睡觉,太阳落山后必须醒着。
“为什么?”格朗泰尔问。
“不知道原因。他就是想这样做。”安灼拉回答,然后继续讲下去。
安灼拉的母亲是名护士。(终于有一“正常”人了,格朗泰尔想)
安灼拉的父亲是巡回马戏团里训熊的。(“正常”结束得如此迅速)在又一次被称为本世纪最神奇最危险最令人合不拢嘴的散发着锯末和熊粪味的演出中,安灼拉的父亲被熊咬伤的手臂。幸好他表演的是把小臂送到熊嘴里,而不是把脑袋送进去。安灼拉的父亲被送去医院,照料他的必然是安灼拉的母亲。一切顺理成章。不过被熊啃掉一口手臂肉之后,安灼拉的父亲有了心理阴影,他离开马戏团,然后开了一家广告公司,不能忍受妻子穿毛皮大衣,并且拒绝去动物园。于是安灼拉小时候从没去过动物园玩。
就是这样。
“你以前没对我讲过你的家庭。”格朗泰尔说。
“你没问过。”安灼拉看着烤箱里的鸡肉,“似乎也没有讲的机会。”
现在,讲的机会终于出现,格朗泰尔大致理解了安灼拉为何见怪不怪。一般会被称为“不正常”或“心理障碍”的东西,在安灼拉那里被称为“正常”和“个人爱好”。他拥有一家爱好特殊的家人,现在只是添了一个在腿上切口子祭祀命运女神的男朋友。
再正常不过了。
有一个问题,“正常”是什么?
和安灼拉在一起时,格朗泰尔不必去想了。
“你该去看医生。”公白飞在冬天结束的时候说。
白昼正变得越来越长,天上的太阳正在恢复它的气力,与冰和黑暗争夺统治权。
若李已经先行犯了花粉过敏,不停地打着喷嚏。
公白飞指的医生不是治疗花粉过敏的那种,也不是安灼拉提到给伤口上药的那种,而是似乎会跟人谈话的那种。
格朗泰尔往咖啡馆的椅子里靠了靠,推开盛蛋糕的盘子。
公白飞从热带雨林回来了,而且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格朗泰尔的“爱好”。
“格朗泰尔,人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这没什么可惭愧的,也不需要抵触。”
“帮忙把我的蛋糕吃掉。”格朗泰尔回忆起来,为什么公白飞会知道他的“爱好”。公白飞看到过最开始的那次。
“自残可能是一种情绪转嫁或者自我惩罚。人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受挫、焦虑或者愤怒,通过自残发泄,或者通过自残让自己感到自己仍然能控制什么。”
“你在热带雨林学心理咨询吗?”
车窗外的灯光形成了边缘模糊的光带,光带的下面是黑暗的。世界从他身边流过,世界一直从他身边流过。或者,他让世界从他身边流过,像所有滑过鸭背的水珠。
他无法生活,因为他从来没有足够努力地去生活。他让事情变成这样,这是他自找的。
但不是这样,你根本不明白!格朗泰尔想着冲公白飞大叫,同时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吼的理由。他只是在躲避、辩解、掩饰、找借口。他反感公白飞所说的,是因为公白飞击中了要害。无论他怎样护着自己的伤处,畏缩着拒绝承认公白飞说得有道理,公白飞的话仍然正确。
格朗泰尔搞砸了。完成那套历史读物插图之后,他开始想要稳定的收入来源,他去找了份工作,实习期没过就因无法忍受办公室气氛落荒而逃。为了这倒霉的工作,他还推掉了一份插画的活计。而且在去海边旅行之前,他的父亲死于酒精中毒。他确实什么也没干成,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成。他不但无法帮助安灼拉,甚至连自己这部分也搞砸了。正对上了公白飞的话。再给糟糕加个砝码,他还在找借口拒绝承认自己的无能。
回到家以后,格朗泰尔脱掉浸透春寒的大衣,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安灼拉。
安灼拉照常读着什么,灯光绕着他的金发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晕。格朗泰尔想到所有的夏天,它们已经结束了,消失了,再不存在,只剩下一个回音。
“我什么也不能。”格朗泰尔乖乖招供,他需要承认这一点,并且接受事实。
“嗯?”
“我什么也不能。”
安灼拉从文献里钻出来,清了清脑子,思考了一下沙发上那家伙的话。
“能什么?”他问。
“我什么也做不成。”
“你希望我怜悯并抚摸你吗?”
好极了,格朗泰尔感觉更糟糕了。因为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这正是他招供的目的。招供是为了获得宽恕,但安灼拉并不宽恕。
安灼拉皱着眉头看着他。“我不明白你为什这么想。‘什么也不能’?你想要‘能’什么?”
“嗯……稳定的收入和约稿。”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嗯……能够成为著名画家,卖一幅画就能支撑我们几年的生活。”似乎也不完全是,“能保护你。确信你爱我。还有……能控制生死。”
“……你的职业不是医生……”安灼拉说。
“不是医生那种控制生死。”最终,他还是说出来了。想要而不得,因此受挫的东西在说出之后变得简单,甚至荒唐,他想要成为,想要得到,却“不能”的东西可以概括为:金钱、名望、绝对的安全和至上的权利。一些人类通常的需求。或者,生活本身就是获取它们和为了获取它们的努力?
“哦,那种控制。”安灼拉似乎明白了过来,“死神或者命运那种控制。是吗?”
格朗泰尔点点头。
“幸好你‘不能’。如果你能了,会一件可怕的事。”安灼拉又把脑袋埋进文献里。
“除了这个,其他的也不能。我不能挣钱,不能保持正常,甚至并没有在生活。”
“你要怎么‘能’呢?”安灼拉对于再次被从他正试图看懂的图表里拉出来感到无奈,“说到底,一棵树苗有什么‘能’的?一棵草又有什么‘能’的?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价值。”
“我不能光合作用。”格朗泰尔蔫了吧唧地说,现在他是纯属胡闹了。
“一撮土也不会光合作用。”
“一撮土可以生苔藓。”
“只要你足够脏,也能长出苔藓来。不过,我不能让你脏到那种程度。”
格朗泰尔给了安灼拉一个拥抱,把他留给新鲜出炉的论文。然后去药柜取出刀、棉球和充足的纸巾。
“格朗泰尔?”安灼拉叫住他。
“什么?”
“你能相信吗?”
“相信什么?”
“相信任何你想相信的,相信任何你愿意相信的,相信任何你能够相信的。比如,相信你在做有益于世界的事情,你能够做有益于世界的事;比如,相信世界会变得更好;或者,相信你确实是在生活的;或者,相信你存在就是重要的。”
格朗泰尔左手拿刀片,右手拿棉球,想了想,“我相信你,成吗?或者相信夏天迟早会再次出现。”
安灼拉考虑了一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直射点已经越过了赤道。”
格朗泰尔在沙发边坐下,又到了一天中的放血时刻。刚开始时,即使安灼拉已经知晓,格朗泰尔也会避着安灼拉用刀。但当逐渐发现安灼拉确实对自残并无反感、或者忧心忡忡,或者其他大惊小怪的表现之后,格朗泰尔就在最舒适方便的地方——也就是沙发上开展放血活动。
他把刀切进肉里。忽然觉得无聊,或者说解脱。她们已经不需要他的血了,她们从来不需要他的血。她们冷漠无情不为所动。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保护他们不受伤害,没有什么能保证他们获得自己想要的。追求和获得追求物是两回事。不需要把二者混淆起来。他不必为无法获得的担忧。所以,他不需要再这样做了。
格朗泰尔把刀擦干净,把裤腿放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安灼拉,如果我决定去死呢?”
安灼拉抬起头,完美地僵在那里。“你要自杀?”
“不,不是。只是问一下。”
安灼拉站起来,走到格朗泰尔身边,在沙发上坐下。“但是,我希望你在这儿。”他说,显得非常孩子气,“你问这个,是因为我说存在即是价值吗?”
也许是因为这个。“但是,如果我想要去死呢?”格朗泰尔继续问。这样问对安灼拉是残忍的,但是他需要触底。
“如果你决定这样。那么,你当然可以。”
格朗泰尔再次注意到安灼拉的眼睛。像是墨水流光了,再写不出一句话,他肯定在哪里读到过这句话,记忆们被阳光晒得褪色了。他只注意到安灼拉的眼睛,他感到抱歉。
安灼拉笨拙地拥抱他,于是他回抱安灼拉,在他们的沙发上缩成一团。格朗泰尔知道自己终于被释放了。
“我当然不会自杀。”他把脑袋埋进安灼拉的衣服里,声音变得模糊低沉,“我会老死,你也会老死。真是糟糕透了,不是吗?”
“也不算太糟糕。想想碳循环。”
该死的碳循环。永恒,该死的永恒,该死的物质不灭。
关于碳循环:大理石存储着碳,但在人类一生的时间里,很难看到一尊大理石雕像被完全溶蚀。
格朗泰尔至少可以帮大理石雕像防防酸雨。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完全进入了疯跑状态。
当然,“疯狂的想法”在安灼拉那里被称为“我不理解但也许对他来说很重要的想法”。
几个月之后,又到了夏天。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炙烤得地面发热,它不仅把窗框和安灼拉的金发印在格朗泰尔脑中,甚至把窗框印到地面上了。
格朗泰尔终于收到了那套历史读物的样书,他试图把它们卖掉,但很不成功。只好把它们放在冲着窗口的书架上,等着阳光晒腿书脊的颜色。他没有翻开它们阅读,也许他在故事里被杀死了,也许没有。也许安灼拉从某个地方跑来,拉着他的手救了他,把他从书里,从插图里,从字缝里救了出来。
于是他可以在夏天的傍晚在厨房里做晚餐,阳光从窗口直射进来。
一顿烤鸡晚餐之后,他们刷洗盘子时天仍然没有黑。
“大家计划再去海滨玩,庆祝若李毕业。”安灼拉说。
“好啊。”格朗泰尔说。这次我可以和你一起游向那座岩石岛屿,夏天的阳光温暖,海水也是暖和的。我不会再坐在岸上。如果你溺水,我会握住你的手。但我们都知道那不会发生。我们会回来,晒得鼻子蜕皮。也许有一天,所有记忆会消失,我们都认不得彼此。在某个夏天,被阳光照耀的地方,我仍然看着你。然后还有,碳循环……格朗泰尔胡乱想着。
“你不再切自己了?”安灼拉忽然问。
“你才发现?”
“我在确定以后才问的。”
“结论准确。我暂时戒了。不过以后可能再开始。”
“再开始的时候告诉我。”
“肯定。免得你的离心机坏了又遇上维修车爆胎。”
“它们没有因果关系。”
“我知道没有,而且我们都该干活了。”
格朗泰尔急着赶稿,把安灼拉扔给了新鲜出炉的数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