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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
家入硝子刚抽完烟走进来,只看见他一只手捏着眉心,另一只手转着墨镜,透亮的蓝眼睛半闭着,眼白显出蜘蛛网般的血丝,白色睫毛上若有似无的湿润。
硝子拍拍他,从五条悟手里接过一颗薄荷糖清除口腔里的烟味,含糊道:“不要这么揉眼睛,难过也不要揉。”
五条悟冲她做个鬼脸,眼眶里的血丝更明显了:“是眼睛疼啊,这墨镜不管用。”
硝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蓝眼睛,一边心想“他更适合叫硝子吧”,一边拎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说道:“来我那边给你处理一下吧。”硝子往外走,又一回头,“不保证有用哦。”
“给你当实验啦,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五条悟插着兜跟着她走了。
五条悟用绷带缠住眼睛大约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伊地知见到他后先一个大鞠躬:“前辈好,我是二年级的伊地知洁高。”
五条悟挥挥手:“是我啊,连我都认不出来,伊地知我揍你哦。”
伊地知发出一声惊叫:“咦——?前辈眼睛受伤了吗?”
“没有啊,都是因为大家太吵了所以才挡起来的。”
吵到您眼睛了真的很对不起,伊地知默默低头,递过去新任务的资料。
五条悟接过来翻了两下(伊地知悄悄瞄了一眼:原来真的看得到啊)丢回他怀里,发出一种很不满的声音,伊地知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进了地铁。
到了任务地点之后伊地知停在远处,他刚入学一年,谨遵教诲不敢太靠近,眼瞧五条悟的背影陷入魑魅魍魉中,他又一次鞠躬:“前辈,请务必当心。我在外面等您。”
五条悟头也没回,摆手道:“放轻松啊,我可是很强的,我去了哦。”
伊地知在门口布置“帐”,静待黑色幕布如污浊般从天空流下,他稍微松了口气,辅助监督的工作只到此,不会很危险……
他愣愣回头看了一眼,特级咒灵的两双眼睛从上下两方同时盯着他,状似手的部分抵在他后背,腐蚀掉的衣服和皮肉滴滴答答地缓慢落下。
下一秒,伊地知梳理整理的头发被猛烈地吹乱了,那甚至也不是五条家相传的无下限术式,否则这么近的距离他也必定当场殒命,划过面前的只是灌满了咒力的一道劲风,特级咒灵的两个脑袋就爆裂开来。伊地知疼晕倒下去的一刻,看见面前晃晃悠悠飘下来一张薄荷糖残破的塑料包装。
五条悟轻松把他捞起来扛在肩上,把瞬间扯下来的绷带重新缠回去。这个动作做起来很费劲,但是他也不着急,扭过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过了好几秒,路边的树后面探出来一个穿制服的女孩,瞪大的杏仁眼,脸色惨白,个头堪堪超过五条悟的腰。她只露出半边身体,恐惧地吸着气,片刻过后努力平息下来,小声问道:“你刚从里面出来吗?……有看到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生吗?是我哥哥。”
五条悟把绷带最后一角压在里面固定住,柔软的头发被固定成上扬的状态,他一下子显得冷漠起来,或许眼睛真的在沟通中代表太多了,以至于他没有过多表情的时候,就让人心生恐惧:“你哥哥不在里面。”
他半蹲下来,小姑娘和他的绷带对视,五条悟说:“过几天再来找吧。等到你不害怕的时候再去找他。”
五条把伊地知带回咒术高专,没想到出个任务,咒术师分毫无损,辅助监督倒是栽了。
硝子给伊地知治疗告一段落,五条悟看见他醒了,在旁边唉声叹气地插刀:“伊地知你怎么这么弱呀,下次记得躲远点。”
伊地知无声无息转过身去暗自垂泪,硝子靠在他床边,抬手指了指五条悟的眼睛:“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五条露出琉璃般的蓝眼睛:“还是信息过载,这个勉强能用,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不行了。”他抓了抓绷带,“而且真的没有墨镜舒服!”
硝子敷衍道:“习惯了就行,下次让校长想办法给你做个眼罩什么的。”
“不要羊毛毡的。”五条立即答道。
“那你还是用绷带吧。”
五条悟继续当了相当长时间的绷带怪人,和他原来的墨镜交替着用。过了一年七海临毕业时,分到的任务和五条悟那次在同一个地方。他不知道这件事,所以看到五条的时候有点惊讶:“你怎么也来了。”
“关心一下后辈嘛,至少要安安全全毕业吧。”
“那我情愿你不要有这种多余的关心。”七海叹了口气,“这个任务干脆交给你不是更好。”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啊,进去啦。”五条扯着七海进了大楼,“接受一下前辈难得的关爱嘛。”
咒灵嘶嚎着从角落里爬出来,七海瞄准七比三处一个人解决它,声称要关爱后辈的五条悟只是在他背后站着,最多在等一级咒灵被祓除之后请客买了两支甜筒。
“这就算关爱了?”七海本来就没有多少指望,只是搞不明白五条过来参观一圈做什么,“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五条正舔着冰淇淋,表情很是陶醉:“你真要知道吗?甜筒不快点吃会化的。”
“随你说不说,习惯了。”七海跟着尝起冰淇淋,甜品的味道一点点驱散了咒灵给人的不适感。
“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有个猜测。”五条咬下一口脆皮,“这个诅咒可能和我有些关系。”
七海侧目,五条住嘴不说了。
“你终于惹了众怒引起别人诅咒你吗?”七海环顾四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人来的样子。”
“我还没有糟糕到会被人诅咒吧。”
“你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啊。”七海说,“猜测的结果是?”
“很不幸,我猜对了。”
诅咒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产生的,表达出来的语言不及情感的千分之一,“不要害怕”、“请忘记这些”,孱弱的语言永远不能抵挡恐惧的滋生。用“帐”拦在外围,尽力救下能救的人,处理现场和受害人尸体,安抚家属……咒术师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所有的信息平等地在六眼前展开,像是要把自己从内掏出来一样献在五条悟面前。
每一个来不及救下的人,死状惨烈令常人彻夜难眠,每一个哀声哭嚎的人,每一丝从他们身上延伸、疯涨的负面情绪,都开诚布公地展示给六眼,纤毫毕露得要让他永远记住。
“我之前告诉一个小姑娘,过几天再进去找她哥哥。”五条悟回头望了一眼,低声说,“不管她有没有听,最后都很难接受吧。”
“……”七海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所以咒术师都是狗屎。”
“哦,你也是狗屎。”
“嗯。”
送走七海后的第四年欢迎他回来,又过了四年把他介绍给虎杖悠仁,咒术高专的前后相传尽在于此,五条悟一边感慨着一边把学生塞给后辈,再一回头猛然发现他所谓的“难点的任务”已经完全跑偏了方向。活跃起来的特级咒灵们推动咒术师跟着奔波,回过神来的时候,生死之别森然而冰冷。
涩谷战之后家入硝子忙得不可开交,整个万圣夜的焦点却跟没事人似的,买了甜品去慰问排排躺着的一年级生。
五条悟絮絮叨叨地往外掏甜食:“这个是草莓大福,还有羊羹,啊这个麻糬,超好吃的,惠肯定不喜欢,我帮你吃掉。”
“你想吃就吃,不要找这么随便的借口啊……”
甜食就这样堆满了三个学生的床头柜。
五条悟叉着腰拍照片:“都好狼狈哦,给二年级的看看,话说你们要看他们的吗?”
野蔷薇已经吃了半个大福,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大声喊道:“还不是为了救你!糟糕的大人送完吃的就可以走了!”
“好吧,拜拜。”五条挥挥手,瞬间跑了,只剩个脑袋又探进来道,“我一直在哦,有事就找我。”
一年级在病房里躺了两三天,硝子的反转术式让他们有点精力过剩,就差没在病房里玩枕头大战了。傍晚的时候三个人下床出去散步,能够恰好看到落日的漫天余晖。伏黑惠慢悠悠走在一旁,他的伤遍及全身几乎濒死,但得到治疗的时机却很及时,钉崎第二个退出战场,伤势恐怖,眼睛还在治疗中,现在裹了厚厚的围巾把脸埋进去,勉强应付“伤口不要见风”的医嘱,虎杖脸上的伤疤还在缓慢长着新肉,时不时犯痒,手刚一碰到就只能放下,呲牙咧嘴地忍耐下来。
傍晚的风开始冷了,野蔷薇用围巾挡住脸,虎杖想摸嘴角又停下手,那道牙齿都暴露在外面的嘴角伤常常让他觉得自己的嘴巴还在漏风。三个人呆呆望着天空,霞光万丈,橙红色的云如浪潮般铺向远方,难得一见的火烧云。风中走过来一个头发随之飘动的五条悟,把他们三个赶了回去。
惠和野蔷薇一步三回头,最后站在了透明的玻璃门前面,虎杖面朝天空倒着往后面走,直到啪叽撞到五条悟赶小鸡一般挥动的手臂。
五条揉揉他被撞到的脑袋:“悠仁这么不想回去吗?算了,站在这里也差不多。”
“老师,”虎杖的眼睛里映出了和他头发同样温暖的光芒,“我现在觉得,活着真好啊。”
“活得久的话,这种晚霞还可以看到很多次呢。”
虎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朋友,插着口袋往五条旁边又走近了一点:“老师这边视野是不是好一点?”
五条悟揽住他肩膀:“差不多啦,不过长到和老师差不多高的话,应该会看得更清楚吧。”
“老师。”虎杖仰着头,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晚霞,“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你救出来吗?”
五条悟望了他一眼,手指轻柔地拨过男孩耳后深色的碎发:“因为悠仁是好孩子啊。”
“不是的,”虎杖用力睁着眼睛,霞光在眼瞳中转动,“当时我在想,我已经吃了十五根手指了,只有老师能杀死我了。”
他还是没能忍住泪水:“伏黑调伏不了的式神都对他没什么威胁,我已经,不知道我还能有什么结局了……”
虎杖没有用手擦眼泪,从背后看过去,他的身影看起来依旧在单纯地欣赏着晚霞,声音却越来越小:“要接受死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连死都经历过一次了,为什么我还在哭……”
“悠仁,没有人会一点都不害怕地迎接死亡。”五条悟也配合着他,轻声说道,“没人想死啊。”
“我想啊。”虎杖的声音压抑得有些怪异,他努力平静下来,“涩谷那么多人,我早就该死了。”
五条悟的手很温暖,也很大,他摸着虎杖的脑袋,那股温暖就由此透过去:“悠仁,我也导致过很多人死亡。要算账的话,涩谷所有人都是因为我才被困住的。”
虎杖转过头看他,和墨镜后面剔透的蓝眼睛对上视线,心头突然一跳。
五条悟继续道:“你觉得因为我是最强,我就该因此承担责任吗?”
“……但是,我总归是要死的,无论早晚。”虎杖说,“以后还可能伤到无辜的人……”
“悠仁,咒术师的职责是对抗诅咒,不要止步,一直抵抗下去。”五条悟微笑起来,看见虎杖的眼泪已经止住了,熟悉的火焰燃烧起来,“要好好活到让老师杀死你的最后一刻啊。”
事实证明,五条悟买的慰问品只凭他自己口味是有道理的,他每次来探望一年级生的时候,都会吃掉一部分自己送来的食物。可喜可贺,当五条悟吃完的时候,他们也终于出院了,复健练习顺势提上日程。伏黑惠和五条悟练手,想研究出来调伏魔虚罗的对策,虎杖陪钉崎练习单眼的距离感和近身格斗。
被近乎打碎又重生的肉体,崭新的刻印已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虎杖从未有过类似的感觉,他拨开钉崎的肘击,手刀劈过去时福至心灵地灌注进了咒力。“刺啦”一声,钉崎和虎杖都怔了一秒,随后。
钉崎野蔷薇,爆发。
“这是我庆祝出院新买的运动服!穿了没一周袖子就掉了!掉了!!”
钉崎揪住虎杖的红色兜帽使劲摇晃:“周末陪我去买新的!买两件赔我!”
虎杖高举双手投降,深吸一口气:“好的!”
崭新的术式让他在咒术师上终于跨入正常的门槛,很多咒术师在幼儿时期萌发才能,那些奇怪的术式就像他们幼齿换牙,把孩子们推向下一个阶段。
大龄换牙儿童虎杖悠仁敲敲五条老师的门,给他展示了新术式,把五条刚买来的黄油土豆切成了土豆泥。
五条悟尝了口土豆泥,笑起来:“宿傩的刻印终于到了,感觉不错啊。”
“不要说得像快递延误一样啊。”虎杖挠挠脑袋,张嘴接受五条悟的投喂,比了个大拇指,眼睛闪闪发亮。
“正好让他们俩去练近身实战,我教你术式,嗯,领域展开也顺便学了吧?”
虎杖瞬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等等,那是咒术战的顶点吧?”
五条活动起身体,漫不经心地笑起来:“放心啦,实战的时候多挨揍肯定能学会的。”
咒术师的突破往往产生于生死之际,甚至连诅咒也同样如此。两面宿傩的术式究竟是怎样的,五条压根不了解,只是和虎杖一遍又一遍地进行实战。他遇到漏瑚尚且用不上全力,对虎杖自然也表演不出杀意,但是那种全方位的碾压同样能造成巨大的压力。虎杖不小心割开钉崎袖子的时候只有意外,帮五条切土豆泥的时候也没有察觉,但是当他真的将宿傩手里的两把刀接过来时,解和捌会让他立刻回忆起肉体被切开的触感。
先是碰到皮肤的轻微阻挡,紧接着是分离皮肉的凝滞感,随后斩击顺势而下,沿着惯性划开骨与肉,刀很快,触觉却一直残留。
虎杖,他睁大眼睛对自己默念,手别抖。
寄宿的诅咒裂开一张嘴,眼睛弯着笑起来:“小鬼,好用吗?”
虎杖也试着构造领域,听五条悟讲解的时候倒是很容易明白:“准备一个结界,就像给气球打气一样,”他做了个拉动活塞的动作,“把你要发动的术式以最大复数,这样充进去。”
“哦哦,都要保持在发动前一刻对吧?”
“Bingo!悠仁真聪明!”
虎杖抓抓头发:“倒不如说是老师很会教啊,我还以为老师这么强会说'领域展开靠感觉啊'什么的。”
“硝子才是那样的。”五条晃着拳头抗议,“老师我教学可是很nice的!”
但是理论和实践毕竟不一样,虎杖对着的墙壁都被他过快发动的术式打得残破不堪,他每一天都要尝试无数次,就好像要把气球停留到爆开前的最后一刻,你所做的只能是不停地炸掉无数个气球。
虎杖对“伏魔御厨子”的不自觉恐惧,也好比气球爆炸的恐惧让人止步不前。他休息的时候也会苦恼地问起来:“我一定要学会领域展开吗?感觉一直都学不会啊。”
五条悟安静又惬意地翻着杂志:“悠仁心里知道答案的吧?”
唯一的答案,他一直都知道。接过刀的孩童不能退缩,只能拼命地成长,直到手里的刀再也不会伤到人。
“领域展开,”虎杖悠仁曲起食指和小指,把双手合拢,“伏魔御厨子。”
这具身体让神龛多次降世,无数次尝试之后,虎杖终于感受到咒力的疯狂流失,轻而脆的碰撞声在身后响起,他无需回首,知道那是檐边悬挂的头骨在互相敲击,正如他不需要任何尝试,就明白怎么让所有咒力流转的东西像豆腐一样被切碎,他会了解这个不封闭领域的每一颗头骨与每一环咒力,也能瞬间感知到湖面倒影下,穿着和服的两面宿傩在与他相对而望。宿傩受肉的那一刻,虎杖也将走上同步的道路。
他直视前方,展开领域的喜悦并没有涌上心头,虎杖悠仁所回想起的只是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被五条悟带去旁观领域战的那一天。
那一天,回到五条安排的地下室之后,虎杖问:“五条老师,我也能打败那种等级的咒灵吗?怎么看都非常恐怖啊。”
五条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悠仁的话,不用担心,肯定可以做到的,只要笔直地向那个目标走下去就可以了。”
虎杖愣了一下,继而举着右手,把中指缠上食指问道:“这个是老师的领域吗?”他学着做了个摘眼罩的动作,念道:“——无量空处。”
“是的哦,简单来说在里面的人会不停地接收到信息,就没办法动啦。”
“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很厉害啊。”
“是最厉害的啦。”
五条悟的双眼蒙在眼罩后,让人无法看见,但他还是作势和虎杖对视了一下,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笑容很淡。
虎杖悠仁平静灼烧着,伏魔御厨子的幻影在身后轰然倒塌,时至今日他和记忆中的五条悟对视,已经看懂了眼罩下预知的目光。
他的心脏几乎紧缩着疼痛起来,虎杖抿紧嘴唇,心想,没有关系,如果杀死我的时候还会难过,总好过我死不足惜。
五条悟将伴随他平静地走向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