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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12-02
Completed:
2020-12-02
Words:
31,163
Chapters:
7/7
Comments:
11
Kudos:
8
Hits:
351

唱一唱那流畅的下行小调

Summary:

11-13年发过贴吧的各种短篇。每篇独立,非国设,各种各样的AU。
cp是露中。

“那我们走吧。”他说。“我带你,逃出这个世界。”
——Carrying you

人人都知道优秀快活的伊万·布拉津斯基。
只有王耀知道星夜下安宁忧郁的伊万·布拉津斯基。
——星夜

不要担心,耀,我不会疯到把自己耳朵割下来——我想要的是向日葵的颜色,可不是那种黏嗒嗒的暗哑的红。
——向日葵之色

王耀做题实在是烦了,便向窗外瞥了那么一眼,却冷不丁地看见一头银发扎眼地路过。冬季白得透明的阳光洒在他的面孔上,好像是从梦中走出的神一样。
——Blue regret

“战后我发现生活本身比战争还要麻烦……正是因为曾经是朋友,曾经互不设防,在理想主义退去之后,现实是必定会让你们开始互相防备的。”
——寻找

我此行是为了拜访一位我十分敬仰的诗人的故居。他以对爱情的高尚赞颂与其爱人的神秘著称,而他最伟大的作品均是在汉普斯泰德这间已显破败的房屋内写就的。
——明亮的星

在无人的小巷中将头高高昂起。黑色狭窄的缝隙中泄露一片模糊的星空。
王耀知道,他的生活被打碎了,再怎么骗自己也无法甘心了。
——Breaking and entering

Chapter 1: Carrying you 君をのせて

Chapter Text

男人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屋檐上低挂着的冰柱使他不得不低着头,但还是免不了撞落几个。
屋里的老工匠从眼镜上方看清这个裹着厚重大衣像熊一样的男子,很是默契笑了笑,转身将一只精巧的盒子递给了他。
男人接过了盒子,放入黑色的绸袋中,有些笨拙地揣进口袋。他微笑着向老工匠道谢,帽子上融化的水珠与军徽一起闪闪发亮。
“是送给姑娘的么?”老工匠打趣般问道。
“嘿嘿,可不能这么说。”男人打理好帽子准备出门,又回过头来。“您还打算一直这么做下去吗?”
老工匠收拾着桌面:“不,这是最后一个。”他回头看着男人,宁静的笑容在雪地反射的阳光中有些失真。
男人笑了笑,推门回到风雪中,只留下门上的铃铛轻轻摇动。

从王耀有记忆开始,自己就住在海边的小木屋中。与他一起生活的还有两个弟弟叫港和菊,还有一个妹妹叫湾。港不善言语,但捕鱼是一把好手;菊也很害羞,但开船技术超棒。湾则与他们都不同,是很活泼的女孩子,每天总有说不完的话和笑不完的事。耀想想其实这也不错。
而且仿佛从一开始,隔壁不远处的那一家就在那里了。那家有两个女孩子,短发的是姐姐冬妮娅,王耀从来不好意思直视她;长发的是妹妹娜塔,虽然看起来很可爱但不知为何总是很凶的样子。他们家还有一个男孩子叫伊万,一个很高大的壮小伙儿。王耀有时看见他打着赤膊干活就会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才意识到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真是不够威武。
伊万有时像是觉察到他的目光,从手中的活计中抬出头来,朝这个纤细的少年微笑。王耀会出神地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皮肤才能在海风中保持如此雪白啊。
当然王耀也不会呆滞很久,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红了脸,像小姑娘一样躲闪着目光。

王耀向弟弟提过好多次自己也想去打鱼,但港和菊总是拒绝并有一种隐笑的样子。后来还是湾叽叽喳喳调侃他说,哥你去了连船也压不住。说完就咯吱咯吱地笑。
于是王耀像赌气一样每日上山打柴,背一大捧回来向湾证明自己还是相当有力气的。这时湾往往一边准备做饭,一边有意无意地笑说,是不是又遇上隔壁的伊万啦?
当然不是。王耀有点生气。那个伊万隔三差五才会上山,才没我这么勤快咧。
不过王耀没敢承认,每次遇到伊万他背回的木头总是微妙地多了一些。
一次王耀问伊万为什么他不会每天都来,伊万说他还要打鱼呀,他才不会让女孩子上山下海的。
王耀有些兴奋地说对啊对啊,我也从来不麻烦女孩子的。
结果伊万瞪圆了眼睛,半晌才说难道你不是女孩子吗。
王耀踢人很厉害的。那天伊万一直滚到了半山腰。

过两天气消了之后,王耀有些不安。最近都没有看到伊万那家伙。自己下手会不会太重了一点。
他曾想和湾湾商量要不要去道歉,但湾湾一看见他就露出一副“你的诡计我知道了”的表情,让王耀有些战战兢兢的。
干吗呀这是。王耀有些心虚地表示愤慨,向门口走去以示自己很生气,却在开门的一瞬间,惊讶地看见伊万人畜无害的笑脸。
他捧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打鱼的时候遇上这个,送给你权当是道歉好不好。
王耀看见玻璃瓶里傲慢地游弋的鱼,心里像是被温柔地挠了一爪。
王耀把玻璃瓶放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有时对着它发呆。湾湾每次换水都会露出那种诡笑,王耀心里毛毛的。

一天晚上吃饭时,港和菊看见了瓶里的小鱼,露出一脸惊讶。
哥,这是哪里来的?港睁大眼睛问耀。
湾抢着回答,那是隔壁的伊万送给大哥的啦。说完还意味深长地向往耀瞟了两眼。
好厉害。港轻声惊叹。这是最北边的海里才会有的鱼呢,据说是世界的边界了。
一直低头逗鱼的菊忽然抬头。大哥你问问怎样才能去那里,在下也想要送给大哥。他这么说着。

王耀算好了伊万会来,在半山腰等着他,伊万见到他时有些惊讶,说你难道还在生气吗?
王耀摇摇头说不是的,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伊万跟着王耀不停地向上爬,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小看了这个小家伙了。他这会儿已经快断气了,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蹦蹦跳跳不知疲倦。
到一块岩石上王耀停了下来,伊万得救似的问终于到了吗。令他失望的是王耀依旧一脸若有所思地向上望。
王耀终于注意到身后的狗熊气喘如牛。此时他站在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伊万,笑得很是自得。
怎么能让你轻易到达——那个地方,可是我独享的城堡。

伊万猛一抬头看见那浓重的阴森眼圈还以为娜塔在这里埋伏他,吓得他差点再滚回半山腰去。然而很快他就发现那不过是可笑到可爱的神奇生物并且人家从头至尾就没有正眼瞧过自己一眼。
随即他便看见神奇生物以一脸憨呆样压倒了王耀,紧接着他们就在地上翻滚起来。王耀哈哈哈的笑声让伊万觉得他好像是个小孩子;但与神奇生物相比他显然更适合家长的角色——但更显然的是此时他们滚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伊万站在原地都没有条理来思考不知所措是怎样的情感。
之后王耀很尽兴地停了下来,捏着神奇生物的包子脸像是在把伊万介绍给它。在那生物缓缓移动意味深长的目光最终正视自己时,伊万竟然有了一种微妙的紧张感。也不知是好是坏,神奇生物不过淡定地瞟了他一眼,就自动抱成团,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滚滚害羞啦,不要介意。”王耀示意伊万继续向前走。“混熟了以后伊万你也可以抱着它翻滚哦,超舒适的。”
“不,不用了。”伊万想象着酷似娜塔的阴沉眼圈接近自己便不由打颤。“我更愿意看我的鱼游来游去。”
“啊,说到这个。”王耀看起来有些犹豫。“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捕到的吗?我的弟弟好像也很喜欢。”还没等伊万开口,王耀又急忙补充:“如果能告诉我的话,我会带你去我的城堡哦——啊,听起来好像很恶劣呢……呃也不是啦不是到门口才逼着你交易……不过是……”
王耀有些词穷,低头纠结着怎样表达才不失礼。伊万觉得好笑,随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好啦好啦,先去看看你的宝藏。”

拨开树丛的瞬间强光让伊万有些晕眩,而真正打量起景色来他已无法顺畅地呼吸。
山顶的风将王耀的鼻子吹得很红。王耀吸了吸鼻子,眯着眼睛也是一副隐忍的自豪:“这是岛上最高的地方了。今天以前都只有我一个人能到这里。”
“真、真的好漂亮呢……”伊万看起来也相当惊喜。他有些笨拙地缓缓移动,甚至有些颤抖地将手向上探去。
还是第一次离天空这么近呢……
王耀看着伊万像小孩子一样的神情,忽然有了一种温柔的感觉。
“你说,天空是怎样的?”伊万笑着问王耀。阳光白得透明,洒在伊万身上闪闪发光。
“天空,大约是圆的水晶吧。”王耀随着伊万放松地坐了下来。王耀曾无数次躺在这里想着这种会被人笑话的事情,但今天的伊万却像自己总是期望的那样,让自己有了倾诉的欲望。“应该是那种半透明的很漂亮的水晶笼罩着这个世界,看起来很漂亮,并且可以保护整个世界。”
伊万叼了根草,躺下来,将头仰向天空,轻声微笑出来:“对呢,真是相当美丽的天空。只不过,这样的水晶会不会有破掉的一天呢……”
“不会啦阿鲁。”王耀在极其放松的状态下口癖就会冒出来,但随即他又犹豫了。“呃,应该是不会的吧……”
如果真有天空破碎的那一天,他又该怎么办?王耀想不出。
“你在想什么?不过是逗你的,别这么早就开始深沉啊。”伊万坐起身来,面对着王耀。
“哎?没有啦……但是确实有点不安了阿鲁……”
“实在不行的话,你愿不愿意到我这里?”王耀有些惊讶地抬头,看见伊万依旧是微笑地看着自己。他催促王耀站起来,指向北方,让王耀向最远处看。
“那是我的领地,我的鱼也在那里。”伊万握住王耀的肩膀,站在他身后指着方向。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带你去我的领地——那是这个世界的边界,是独属我一人的乐土。”
“如果,你的乐土也不见了呢?”王耀呆呆地问。
伊万站到了王耀面前,抓住他的手,依旧是那样的微笑。
“那我们走吧。”他说。“我带你,逃出这个世界。”

男人在面向道路的杂货铺买了一瓶小小的伏特加,随意地倚靠在灰色的砖墙上,看街上裹着厚重冬衣的人们神色紧张地来回走动。
一个人走得太急,滑倒在路上,却因为穿得太多挣扎了好久才爬起来。男人笑了两声,发现周围的人都用凶恶的眼神盯着自己,就赶紧向嘴里灌了几口伏特加。
他扔掉酒瓶,将帽子拿在手里,掸了掸上面的雪。他盯着帽子上的军徽,最后干笑两声,把帽子再次戴好在头上。
总有一个地方,我们可以活下去。男人想起那人听见宣战书的广播时从心底生出的绝望。
他摸了摸口袋。很好,东西鼓囊囊的还在那里。
等着我。男子想。我们一起去那个梦想中的世界。你可以拥有最高的山峰,我可以拥有最广阔的海域。我们可以捕很多的鱼虾,种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不会有战火——当然也不会有这种恼人的东西。
城里响起凄厉的警报,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四处逃散。男子像是不屑地将头仰起,注视着迫近的梦魇。

吃晚饭的时候一直埋头扒饭的港忽然停了下来,说最近好像出了什么事,海里的鱼变得难捕了。
湾也点头说,你看天色,都更加频繁地阴沉了。
王耀有些担心地问会不会有事啊。
菊放下碗筷。没事的,大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应该,没事的吧。

王耀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久了,但天空还是没有亮起来。
水漏中的水早就滴完了。王耀也搞不清出了什么事,现在究竟是夜里还是白天。
王耀决定起床。他来到房间外,看见弟妹们都坐在了那里,看上去很不安。湾绞着衣摆,咬着下唇看着王耀。
实话说王耀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作为哥哥必须打起精神来。他安排湾湾去做饭,然后让港和菊帮忙生火。他犹豫了片刻,拿起外衣出了门。
没有了光芒,温度也冷多了。王耀小吸了一口气,敲开了伊万家的门。正想着会是姐姐还是妹妹来开门的时候,伊万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我看见你来了。”伊万指了指王耀来的路。“进来吧。我大约知道你要问什么。”

“你是说,这在最北边的海里,是常有的事?”王耀。
“对啊。”伊万笑着说。娜塔和冬妮娅如往常一样地忙碌着,让人很安心。
“可是,为什么这片陆地会有呢?”
“……”伊万的笑容褪去几分。“我不知道。大约……是出了什么事吧……”
“别这么说啊,万尼亚。”冬妮娅亲昵地拍拍伊万的头。“说不准是上帝给我们的超长休假呢,开心点吧。今天来次篝火晚会怎么样?”她又朝王耀灿烂地笑了。“当然小耀一家也一定要来噢。”

反正天也一直黑着,也就没有了什么白天与晚上的差别。冬妮娅很快就来敲门说,篝火准备好了,一起去吧。
王耀很喜欢篝火,特别是点点飘向天空的火星,虽然线路扭扭曲曲但总是向上升腾,有一种别样的神圣味道。
天上没有什么星星,也没有月亮。篝火的光芒像是画出一道屏障,圈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温暖世界。王耀对黑暗有种本能的不安,在夜里也常常点着灯。而在这样令人惶惑的黑暗中,他却隐约感到一种宁静。
湾很热心地帮伊万家的姐妹俩忙着烤鱼。王耀不太喜欢烤的东西,但湾开心的样子还是让他很期待。港和菊与伊万交流出海的事情,王耀拨弄着火堆听着,不时与他们一起笑得畅快。
“大家干坐着多没意思啊。”冬妮娅笑眯眯地将烤鱼分给大家,接着用手搓揉一下围裙:“娜塔!来跳舞吧。”
湾大声说着好啊好啊,但娜塔站在原地,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湾湾!”王耀觉得有些失礼,但伊万挡住了他。
“娜塔,把围裙换下来,再把我的手风琴拿来——我来伴奏,好不好?”
娜塔的表情瞬间焕发了起来。她用力点着头,飞快地向小屋跑去。
伊万笑着目送妹妹的身影远去,又回过头来看似漫不经心地盯着王耀。“一会儿,大家都要跳舞哦。”

回到床上很久王耀还是睡不着。虽然洗了澡也换了衣服但烤鱼的味道还是一直萦绕。王耀有些烦闷地挠着头,仿佛那撩拨着人的心绪的味道就隐藏在头发里。但王耀立刻又想起伊万曾经一把摸过这把头发,便像避嫌似的把手迅速缩了回来。
聚会上发生的事情总是在脑海中沉沉浮浮,即使王耀勒令自己要专心睡觉,这样那样的思绪还是不停冒出来。伊万坚持王耀一定要学着跳舞,还特地将手风琴塞给娜塔亲自上场。湾表情诡异地把港和菊拉回一边坐下,于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
王耀觉得很难为情,但伊万坚持让他先跳起来。王耀很是难堪地让伊万握住自己的手。他甚至觉得伊万故意扯了一下他的头发。他有些怨毒地盯过去,伊万却还是那张笑脸。
王耀还是很灵巧的,什么左三下右三下的舞步只要用心也不是什么难事。当王耀静下心来终于跟上音乐的节奏时,他抬眼便看见了伊万温柔的目光。
如果不是后来适时的掌声,王耀也许会这样愣下去。
他把头埋进被子,怨恨地想着,却又舍不得不想。
“大哥,还醒着吗?”
仿佛心事被发现,王耀在黑暗中红了脸:“菊吗?怎么了?”
“啊……是这样,在下想要出海,所以告诉大哥一声。”隔了门板,菊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啊,好的。小心一些啊。”王耀想着已经到白天的时候了吗。
但很快他又觉得不对劲:“菊,港呢?港跟你在一起吗?”
已经没有了回答。

男人跟着人群进入了一个逼仄的地下室。他坐在很靠近出口的地方。其他的人都以防备的目光看着陌生人,只有些不懂事的胆大者死死盯着帽子上的金属片。
男人很自然地将帽子脱下塞到身后,接着将口袋中的黑绸小袋掏出来摩挲着。
坐在旁边的小伙子有些耐不住好奇,便问这是什么。
“一个完美的世界。”男子淡淡地说。“给朋友的一个完美的世界。”
“是战友吗?”小伙子似乎有些激动。
“要这么说也可以。”男子的语气很温和。“是在中国认识的。”
“中国人?”
“嗯。是的。去中国支援的时候受伤了,他是随军的医生。”
“现在也在这边吗?”
“嗯。因为中国很乱,所以执意把他带来了。”
“很乱?可是现在哪里时局不乱。”对面的一个老人忽然严厉地开了口。“带他来继续钻防空洞?”
“至少那时俄国算和平了。”男子低着头,不咸不淡地搓揉着绸袋。“总觉得,在一起会好一点吧……”
沉默笼罩了人们,只有外面无处不在的低沉轰鸣声。老人忽然叹息出声:“那飞机,是到营地去的吧。”
“是啊。”男子简短地回答。他已经站起身来,准备踏上楼梯。“不快点回去可就糟了。”

王耀一直有种隐隐的不安,而这不安在愈加清晰的风浪声中终于占据了整个意识。
王耀先敲了港的门。门一下子就开了,王耀看见港的一刻就明白了。
“船不在了吧阿鲁。”王耀有些认命地开口。外面的风声袭击着窗户,港的脸上也开始出现古怪的神情。
“我们,要去找他吗?”港说着。
隔壁的房间突然传来破碎的声音。王耀立刻打开房门,冲了进去。台灯开着,花瓶的碎片散了一地,王耀从山上带回的梅花无力地倒在一滩水迹中。湾就伏在桌上,后背剧烈地起伏着。
王耀和港将湾抱到床上平躺着。湾紧皱着眉头不安地扭动,微睁的眼睛看见王耀,一把抓住兄长的手。
“哥,哥,”湾的声音略带哭腔。“我的头好晕,好难受。”
耀和港都有些不知所措。港试探性地让王耀留在这里,自己去找菊。
不,不行。王耀干脆地拒绝。我要你必须留在这里守着湾,哪儿也不许去。
耀像是怕港追出来似地跑了出去。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景色,大海像是沸腾般翻滚着。他好像还听见大地内部的低沉声响,似乎有一条恶龙正在怒吼。
心中的不安更甚,但王耀强迫自己忽视,他记得自己要找菊回来。于是他狂奔向伊万家那盏亮着的灯。

娜塔似乎也像湾一样,躺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冬妮娅抱歉地向王耀笑笑,转身开始试图让娜塔吃些什么。
王耀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等伊万忙活他的妹妹。伊万明显地加快了洗毛巾的速度。把毛巾安稳地贴在娜塔额头上之后,他终于以询问的眼光看向王耀。
王耀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一时间房里很寂静。王耀忽然觉察到自己的失礼——人家家里也是一团糟啊。王耀有些窘迫地补充,因为家里只有一条船,所以不得不来借,他自己就可以开,不用劳烦别人。
“这个天气竟然出海了。”伊万看向窗外,喃喃自语。
“可是小耀没怎么出过海吧?”冬妮娅有些忧虑地笑着问。
王耀只能点头。
“万尼亚,那你就去吧。”冬妮娅转头用含笑的眼睛望向伊万,伊万也一副了然的样子。“那么,娜塔就拜托你了。”
王耀有些意外。他迟疑地看着伊万准备出门。“不要紧吗?你的妹妹都已经这样了……”
“不要紧。”伊万对着他笑了出来。“你是我无论如何也想帮助的人。”

港在桌边坐着,安静地看着湾桌上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有自己和菊从海上带回来的珊瑚之类的,有王耀从山上带回的漂亮的石头和树叶,还有大约是她自己在沙滩上拾来的贝壳。
港忽然感觉很温馨。暖黄的灯光,就是家的感觉。
一阵风猛烈撞击了窗户。那一瞬间,港也感到一种眩晕,仿佛世界是正在滚动的球体,上下颠簸着。
恐惧瞬间充满了内心。
“港!”安静睡了好一会儿,湾睁开眼睛大声喊着。
“怎么了?”港赶紧坐到床边。
湾却像平时那样调皮地笑了:“我就说啊,我们俩的名字很好玩嘛?”
“你感觉好啦?”
“不要打岔——合起来就是‘港湾’呢!你没有觉得很有趣吗?”
“哪里有趣啊……”
“哪里都有趣!”湾有些费力地从床上直起身,咯咯地笑着:“所以说啊,大哥起名多艺术啊,你别老是想着去改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你这种家伙没有资格说我。”
“喂,港。”湾的表情又瞬间严肃了。“大哥现在应该在海上吧?”
“嗯。”
湾叹了口气:“不知道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怎样的人呢……”
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落寞神情,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湾的话,大约也一定有港吧。”
“大哥呢?”
“自然是有的。”
港依旧板着面孔,但湾已经笑了出来。平静的灯光突然猛烈抖动,直到黑暗吞没了一切。

男子奋力地跑着,他甚至很有雄心地感觉自己赶上了飞机。唯一让他分神的是口袋里的东西,它正随着跑步的频率上下颠簸翻滚,让男子担心它会变得一团糟。
终于进入旷野的时候,男子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不能赶在飞机到达之前回去指挥了,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他看见一辆车,似乎是被惊慌的逃命者落下的。男子对不见的懦夫嘲笑了一下,毫不迟疑地向飞机方向追去。
他不禁又想起那人,想起那人在副座上被吹起的长发——他曾恶作剧般一把摸过,厚脸皮地看他气恼的样子。
那人说,他想要的不多,不过是一个大家都能安安静静生活的地方,可以悠闲地打鱼或砍柴,维持小小的平静生活。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弟妹刚在爆炸中丧生。
所以男子要带他来,带他到自己的领地。他像一只护家的狗一样忠诚而醉心于俄罗斯,但不久之后军队就开始被调往西面。
“你在躲什么?”那人笑着问他。他脸色煞白,感到羞愧到不敢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人却可以笑着问他。
已经无处可退了,不是吗。
无处可退了。男人想着,却又不甘心。
炸弹在四周如雨点落下。男子知道自己逃不出,但只能前进。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刻。被热浪掀翻的时候,他也只不过嘲笑自己果然不配有奇迹。
然而他又立刻惊恐了,因为他看见路基上那个黑色的绸袋,匣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他奋力跃起想要去取,但激烈飞扬的尘土,掩盖了所有事物。

王耀上船不久就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巨响。那条恶龙终于跑出来了。王耀很是不可思议地想着。海上非常颠簸,王耀有些晕,思维也就不受控制地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伊万似乎也很少遇见这样的状况。他使劲拉帆,全身都在摇摆,仿佛与帆一样,被风吹得狼狈。
“不要往后看,王耀!”他在风中咆哮着。“勇往直前的人永远不要向后看!”
实话说王耀觉得伊万激动得有些不正常。他扶住桅杆,缓慢地站起向后眺望。
又何必再望呢。巨石与土块翻滚倾泻而下,淹没了小小的黄色光点,在黑夜的压迫下,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原来,一直认为最安全的土地,也有像大海一样愤怒的一天。
王耀紧紧地抱住了桅杆。又是一个浪头打在船上,王耀不得不眯起眼。他感到不像海水的硬物打在了头上。
一个残酷的事实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王耀脑中一切都是混沌的,唯有这件事无比清晰。
伊万依旧奋力地摇着帆,像是努力压抑着什么。
那不同寻常的巨响依旧响着,像是土地的轰鸣,也有可能是天空外传来的声音。王耀抬头望着空无一物的漆黑天空。天空之外,又是怎样的世界呢?
“伊万。”王耀的声音轻轻的,但足够清晰。“去你那里吧。”
“只有我们两个人也没有办法。去你那里吧。”

王耀有段时间不想思考任何事情,以至于没有感知到放晴的天空和平静下来的海面。伊万最终停止了摇帆,坐到了王耀的身边。
“我们到了。”伊万平静的脸上没有其他表情。
“累了么?”王耀依旧仰躺着,望着天空。
伊万低下头,手指在船板上刻划着。
“这里很美呢。”王耀平静地说。“天空好像更近了,透明得就像能够看见世界外的东西呢。”
“……”伊万依旧没有抬头。“我的鱼,都死了。”
王耀静静地看着他。
“我想去外面的世界。”伊万也抬起头,看着天空。“这里已经呆不下去了。”
王耀眯起眼睛。伊万对着他笑了一下。
“可惜啊,出不去呢。”
说着,伊万躺在了王耀的身边,同样眯起眼睛看向天空,转而又侧过头来,向王耀微笑。
“但我们,至少还在一起。不是么。”王耀轻声说。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两人都好似没有忧虑地笑了出来,并悄悄握住对方的手。
“如果天空破碎了怎么办?”伊万说。
“在一起,就好了。”
之后他们一起看到,剔透的天空一块块分崩离析。

“王医生!王医生!”在不停的爆炸声中,那人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从医疗帐篷外又火速抬进了一架担架,随从的棕发男子已带着哭腔。“王医生,布拉津斯基上尉他……”
那人觉得头脑中“轰”了一声,但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去对待一个伤员。他尽量不去看男子的脸。伤势很严重,几乎可以放弃了,但那人假装没有看见这个事实。
“纱布,剪刀,酒精。”他故作镇定地吩咐。“还有一些消炎药,应该还剩一些……”
“不用了,留给用得上的同志吧。”担架上的男子有些虚弱地说。
那人不得不去注视男子的脸,却发现一副温柔的笑容。
“这是答应给你的东西。我说到做到。”男子有些费力地将手中紧攥着的小袋拎起。
那人用微颤的双手打开袋子,发现已经四分五裂的玻璃球。
还能依稀分辨出蓝色的海水,绿色葱茏的树木,以及被挤压变形的小木屋。多么完美的世界……只不过现在成为一些破碎的梦。
“真的很抱歉。不能带给你一个完美的世界。”
“真的很抱歉,甚至不能陪你走下去……”
又是一个伤员被抬进,那人扭头进入下一个工作。听到身后棕发男子最终爆发出的呼喊声,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将头埋入臂膀。

那个破碎的玻璃球一直放在那人的桌上,无论多少次转移也无法丢弃。每次疲惫地趴在桌上睡去时,暖黄的灯光下总有一个碧海蓝天的梦。
胜利的那一天,那人终于允许自己任性地趴在桌上哭泣。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边,那个破碎的世界中,两个小小的人偶依旧肩并肩躺在一起。他们一个有琥珀色的眼睛,一个有淡金色的头发,就那么安详地睡在那里,从不曾分离。

多好啊。至少,他们依旧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