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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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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12-03
Words:
14,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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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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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29

【五伏】破冰

Summary:

Summary:小小的温热的手钻入了他的手心。

Notes:

NOTE:四次五条悟对伏黑惠伸出了手,一次伏黑惠主动抓住了五条悟的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正文:

0、

“好老师是怎样的?”

夜蛾错愕地看着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手上缝制布偶的工作都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就算看清了,估计也看不透什么吧。

这属实是一个难题,夜蛾自己尚不能说自己就是一个好教师,遑论要回答他的学生这个问题。但是对学生的提问加以回答也是老师的职责之一,于是他想了想,说:“第一、让学生信任你,因为只有学生相信你,才会接受你的教导。”

“第二、因材施教,因为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学生,只有根据学生的能力进行指导,才能激发学生的潜力。”

“第三、要努力看清学生的心。”

站在他面前的那个总是飞扬跋扈的学生沉默了。

良久,对方开口,还是一贯的语气:“知道了,谢谢啦,夜蛾校长~”言毕,挥挥手走了。

突然就来了,突然就走了。

夜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不由祈祷着他能走进下一片光明。

1、

“十种影法术啊。”

“什么?”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没把伏黑惠吓到,他回头,果不其然看到戴着墨镜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一点脚步声,要不是那姣好的面容,会让人觉得他是个鬼。

“你的术式啊,惠。”男人笑嘻嘻地蹲下来说道.

对于第二次见面就用亲昵方式称呼他的男人,伏黑惠不置可否。

“我的术式?”

“对,你能感觉到吧。”这个男人还是像上次一样,看起来轻松地说着一些伏黑惠闻所未闻的东西。

“那又如何?”自上次出现之后,男人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他和津美纪的生活还是一如往常。

十种影法术。术式。

听到这些词的时候,伏黑惠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最近,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曾尝试把手放在自己的影子上,不过那下面只有地板。可他正想将手挪开的时候,却平白感受到一股阻力,仿佛手指陷入了影子,被黑暗挽留着一样,他吓了一跳,使劲把手抽开,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好久,平生第一次觉得这跟随着他的影子是如此的神秘。之后的日子里,他总感觉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透过黑暗窥视着他,他不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欲望驱使着他想将影子里的东西拉出来,可到底该怎么做,他却很难理出头绪。

这如果就是他的术式的话,也就是说和他的人渣父亲有关系,那他宁愿不要这份能力。

“我啊,把你买下来了。”

“哈?”伏黑惠没有跟上对方跳跃的思维。明明刚刚还在说着术式的事情。买下来?联想到上一回男人突然出现,突然开始说起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父亲曾经把他卖给了禅院家,作为他自由的筹码,而这个男人把他买了下来?

“十亿。”看着伏黑惠带着点疑惑的眼神,男人得意地说,“惠的价格。”

十亿,对于伏黑惠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而若无其事将这个数字说出来的男人在伏黑惠眼里变成了一个荒谬的人。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我不值这个价格。”

男人笑容更深了:“惠的术式值这个价格哦。”

“那给你好了。”

“那可不行。术式可不能传给别人。”男人摇了摇头,“我的名字是五条悟,是咒术界最强的人。”

接着十亿后是最强吗。理智告诉伏黑惠这个叫五条悟的人不可信,简直像个晚期中二病,但是流淌着咒力的身体却在肯定着这个男人所说的一切。

“既然是最强,那为什么要买下我?”

“惠,想成为咒术师吗?”五条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咒术师?”

“你能看见吧,诅咒。”

如果说的是那些散发着邪恶气息的诡异怪物,伏黑惠可见怪不怪了。他谨慎地点点头。五条悟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伸手摸摸他的头,伏黑惠不太喜欢别人碰他,但鉴于五条悟极有可能是他的恩人,他忍受了对方的无礼。

“咒术师就是拔除诅咒,帮助他人的人。”五条悟装模做样地向空气挥舞了两拳,摆出一副英雄的姿态,“怎么样,有兴趣吗?”

伏黑惠看着五条悟浮夸的表演,冷淡地摇摇头,帮助他人,真是可笑,他有什么能力去帮助别人,何况他也不想:“没什么,既然你把我买下了,那我不是只能按照你说的做?”

“讨厌啦,惠这样说我好像和人贩子一样。我不会勉强惠当咒术师哦。”五条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糖果,自然地给伏黑惠,伏黑惠不太想接,但对方没有收手的意思,他们僵持了一会,伏黑惠不情愿地伸手接过了五条悟手里的糖果,在他的注视下把糖纸剥了,塞进自己的嘴里,是讨人喜欢的草莓味,甜丝丝的,没有一点酸味儿。“不过,我帮你们申请了咒术高专的补助,这是基于你以后会成为咒术师为前提成立的。”

这不就是威胁吗?伏黑惠从对方的眼神中无端看到一点挑衅,但他无法不接受这个条件,他和津美纪的生活已经很难维持,这份补助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低头沉思着五条悟这句话的分量。嘴里的甜味变得不那么纯粹了,伏黑惠的舌尖甚至开始泛起苦。

“惠呢,要成为我的第一个学生。”又是一句突如其来的话,伏黑惠一哆嗦,差点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啊。”

学生?这个人难道还是个老师不成,一点都不像。伏黑惠狐疑地盯着五条悟,直到对方再次开口:“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啦,你不相信我吗?好受伤啊。”

信与不信又有什么意义呢?伏黑惠对自己的人生并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只要津美纪能过的好,他怎么样都无所谓。既然这个人买下了他,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再受到来自所谓禅院家的胁迫,结果来说是一件好事,没有必要在奇怪的尊严上显露自己的固执。他低头,没有回应五条悟的问话。

看他不答话,对方也不着急,而是继续说:“惠,教你点有意思的东西。”五条悟用手掌覆上小孩的心口,“你能感受到咒力的流动对吗?让咒力流过刻在你身上的术式……”

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伏黑惠不由朝着他所说的做,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但他们杂乱无章不成体系,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明白。”

“哎呀。”五条悟露出一个略带苦恼的表情,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空饮料瓶,“术式呐,就像模具一样,只要让咒力流过,就能展现出力量。”饮料瓶在他手中缓慢地扭曲,看不见的力量流过饮料瓶,最后使它停留在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模具吗?伏黑惠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隐隐有那个“模具”的雏形,让咒力流过它吗……那一瞬间,伏黑惠感觉到了变化,他的影子开始如浪潮般涌动。

是肉体先于灵魂产生还是灵魂先于肉体产生?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个问题,伏黑惠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所谓刻在身体上的术式的深处似乎传来了远古的记忆,他不知不觉抬起双手,阳光投在他的手上,地面上映出手的影子,他听从本能的声音,自然地把手影变成了狗的模样:“玉犬。”

他的影子似乎因为他的话获得了生命,黑暗延展,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而后两双耳朵探出了影子,一双黑色,一双白色。伏黑惠瞪直了眼睛,努力想让咒力更多地流入术式,那两双耳朵晃了晃,紧接着探出了两个小脑袋,是两只头上刻着奇怪符文的狗狗。他们自影子中而生,天然对伏黑惠亲近,伏黑惠伸出手,他们就用鼻子拱拱他的手心。

“这是?”

“这就是你的术式啊。”男人似乎看起来很高兴,语气上扬,好像捡到了什么宝贝,“惠很有才能呢,第一次就能把式神召唤出来。”

伏黑惠无心理睬五条悟看似不走心的夸奖,他紧盯着玉犬,他渐渐能摸到咒力流动的门道了,他静心让咒力流过术式。玉犬的脚走出了影子,虽然只是幼崽的模样,五条悟眼睛一亮,看了看暗自发力的小孩,窥见了他拥有无限潜力的未来。

不一会儿,伏黑惠筋疲力尽地坐到地上,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力量全部被抽空了,随着他的脱力,玉犬也重新化为黑暗的影子,回到了伏黑惠的脚下。伏黑惠小声喘着气,看着自己的影子。

“惠?”五条悟凑近伏黑惠,从下方瞧着他的脸,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看来刚才累坏了。

“我可以当你的学生。”伏黑惠突然对这个纠缠不休的男人感到火大,这个男人想要的就是这份力量吗,如果他的力量可以为津美纪做些什么,那么他也没拒绝的理由,他咬咬牙,一脸凶狠地说,“只要津美纪能过的好。”

“这是你的条件?”

“就是这样。”

“哈哈哈,真是奇怪的小鬼。”五条悟低头看他,墨镜从眼前滑下来一点,伏黑惠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比天空澄澈,比湖水透明,碎着跳跃的浮光,叫人移不开视线,“我接受你的条件。”他说着朝伏黑惠伸出手,那是一只干净的手,手心有着一道狰狞的伤痕,却让人感觉不到危险,伏黑惠迟疑了一会,握住了他的手。

那时他还不知道五条悟的术式,也不知道这个握手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五条悟的眼神里有多少期待。只记得这个人的手很温暖,有一点粗糙,强大而有力度,有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伏黑惠闭上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手被包裹的感觉了,津美纪的手和他一样小,柔软而又脆弱,伏黑惠害怕那样的一双手哪天也许会突然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五条悟的手却不一样,伏黑惠能感受到他薄薄皮肤下咒力的洪流,像不会停息的江水,这样的手,即使那一天自己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也会像不会磨灭的钻石一样永远留在世界上吧。

他睁开眼睛,被璀璨的湖光吸引,看那人的嘴一开一合:“交涉成立啦,以后请多关照哦,惠。”

2、

“啊啦,悟君又来啦!”津美纪打开门,看见白发青年拎着个袋子站在门口,她朝着屋里喊道,“惠?悟君来了哦!”

“我知道了。”五条悟看着伏黑惠从里间探出头,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看不出是欢迎他还是不欢迎他,“悟君,怎么又来了。”

“惠都不想见我吗?”

“不想。忙就别来,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

五条悟还没开口,津美纪就先教训起他没礼貌的弟弟:“惠,怎么能这样对悟君说话呢,悟君帮了我们,是我们的大恩人……”

“好啦好啦,小津美纪,惠只是害羞而已啦,其实很想见我的,对吗,惠?”看着小孩越来越臭的脸,五条悟难得有良心打起了圆场。

“哼。”伏黑惠不想理他,却看到津美纪略带批评的眼神,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句,“欢迎。”

这小孩像个养不熟的狼崽,无论自己怎么尝试着接触他,他都始终竖着自己的刺,五条悟什么时候努力亲近过别人,他有点恼火,又不能对着小孩兼学生的伏黑惠生气,脸上的笑带了几分邪气,嘴上却还是说着:“我也很想见惠哦。”

小孩立刻换上了警戒的姿态,但哪里挡得住五条悟主动靠近。五条悟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伏黑惠怀里,一把抱起小孩,无视了小孩嫌弃的脸,对还在门口的津美纪说:“抱歉,小津美纪,惠借我一下,我待会送他回来。”

津美纪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她对这个突然出现帮助了他们的男人虽然有很多疑惑,但五条悟带来的各种正式文件,偶尔来时给他们带来的伴手礼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心,她和弟弟一无所有,对方的好意应该被珍惜对待,于是她笑了笑说:“可以是可以,要看惠愿不愿意了。”

“你很愿意吧,惠?”

伏黑惠只想让五条悟赶紧把他放下来,他点了点头:“随便悟君。”反正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五条悟倒是高兴了,不仅没有放下他,反而把他举了起来。

“我不是小孩,不喜欢举高高。”伏黑惠说。

手上轻飘飘的重量和细瘦的四肢让五条悟心头的那一点小小的闷气消失殆尽了,小孩本该是无忧的年纪,却因身为那个男人的孩子而背负了艰难的命运,五条悟把小孩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就这样背着他往外走。

“悟君,太高了,会撞到门框——啊!”伏黑惠眼看着门框离自己越来越近,话说到一半,额头磕上了硬硬的木制门框,瞬间红了一片,五条悟一惊,赶忙把他放下,小孩看了他一眼,无悲无喜的样子,自称最强的五条悟被他看着心里一阵发毛。伏黑惠一言不发地一个人走出家门,五条悟跟了上去,后面传来津美纪小小的笑声:“早点回来哦,惠。”

伏黑惠回头,顶着额头上一小片红,认真地对姐姐说:“知道了,津美纪不要担心。”

“嗯嗯。”

“再见,小津美纪。”

“下次见哦,悟君。”

看着姐姐的笑脸消失在门后,伏黑惠这才朝向后面站着的男人,问:“所以,悟君要带我去哪里?”

“抱歉,惠,生气了?”五条悟没法从小孩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他到底有没有生气。

“没有。”只是悟君是个幼稚鬼这件事更加确信了,伏黑惠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五条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巧克力塞到伏黑惠手里,说:“禅院家的家主想见见惠哦。”

“禅院家?”这不是混账爸爸的老家?

“嗯,他想看看你的术式。”五条悟蹲在伏黑惠面前,想从他波澜不惊的绿色眼眸中看到动摇,“你想去吗,惠。”

“我不去的话,他们会来找津美纪的麻烦吗?”小孩看起来有点不开心了。

“嘛~”五条悟笑而不语,有自己在,禅院家应该不会来找他们的麻烦,但是五条悟想让伏黑惠去禅院家一趟别有目的。

“我知道了,我去。”伏黑惠放弃了从五条悟身上得到答案,他们现在能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也是拜五条悟所赐,他会尽可能满足他的要求。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五条悟满意地说手:“不要担心,惠,没事的,只是去去就回。”

禅院家是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本家自是大得惊人。五条悟出身名门,早就习惯了这番景色,伏黑惠第一次见到如此奢华的豪宅,眼睛瞪直了,他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表情,不让人瞧见自己内心的震撼。他抬腿想要踏过门槛,不料眼睛正忙着看禅院家气派的院子,脚没抬高,重心前移,要摔了,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只温暖的手搭住了他前倾的身体,五条悟一把捞住他,把他抱了起来,没让他和地板亲密接触。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把小孩放在自己手臂上,听着他不情愿地说:“谢谢悟君。”心情突然好得要命。

伏黑惠等了一会,发现五条悟一点没有要把他放下的意思,甚至愉快地哼起不知哪里来的小曲,好一副开心的样子。

“悟君,放我下来。”

“不要。”

“为什么?”

“刚刚惠都差点摔了。”其实是小孩难得不反抗自己,想多抱一会儿而已。

伏黑惠看着平坦的石头地板,心说自己没有平地摔的本事,抬头又看到五条悟的眼睛反射了阳光,透着清澈的光,他嘴角上扬,简直比自己还像个小孩。伏黑惠放弃了挣扎,随他去了。他没有告诉五条悟,其实他心里很不安,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见一个陌生的人,这个地方也许对他满怀恶意,毕竟是人渣老爸给他安置的未来住所,而如今又把他卖给了五条悟。但是身子下五条悟的手臂很温暖,像千年大树伸出的树枝,令他感到稍许的安心。

“御三家的人好少。”他们在庭院木廊里走了好一会也没碰上什么人,诺大的地盘竟有一丝寂静的味道。

“本家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且……”五条悟意味深长地看了伏黑惠一眼,竟卖起了关子。

伏黑惠问:“而且什么?”

“我不想让太多人看到惠啊,惠这么可爱,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看着对方一脸哄小孩的模样,伏黑惠心头火起,差点要忘了这可是自己的恩人,就要召唤出玉犬咬他的腿。

五条悟被伏黑惠阴恻恻地盯着,心说自己哪里又说错话惹这小孩不高兴了,小孩真难带。他的确特别要求了禅院直毘人清空无关人士,人多眼杂,他不想更多人发现伏黑惠的存在。明明能直接告诉他,小孩这么机敏,肯定能立刻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他现在莫名不想让伏黑惠知道御三家背后的暗潮涌动。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气宇非凡的屋子面前,伏黑惠扯了扯五条悟的袖子,重复了他最初的要求:“悟君,放我下来。”他可不愿意就这样被抱着去见那个所谓的家主。五条悟这次倒是没有岔开话题或是直接拒绝,而是难得听取了伏黑惠的要求,把他放在了地上。伏黑惠没想到自己的请求一次就被接受了,正诧异,发现五条悟转而牵起了他的手。

“悟君?”他抽了抽手,一点没动静。

五条悟没有解释,直接拉开了大门。

酒臭味。伏黑惠进门的第一感受。

看来所谓家主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人。一个老人正坐在房间对面,年纪看不出来,但眼神锐利,酒味弥散整个大厅,竟让人有些许醉意。

“哟,五条家的小鬼,把人带来了啊。”老人一开口就把五条悟称作小鬼,伏黑惠偷偷用余光看五条悟的表情,发现对方还是挂着笑。

明明都是笑,伏黑惠却感受到浓浓的挑衅。

“禅院家的老头还是像以前一样,大白天就沉醉于酒精啊。”说话夹刺。

“哼哼,不知道哪天会死,还不如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打了个酒嗝,“倒是你,竟然还带起了小孩,真有闲心,之前的事情没有受到教训吗?”

五条悟脸上瞬间失了笑容,伏黑惠感到他的手紧了紧,身上发出森森的冷气,嘴上却说:“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哈哈哈!”那老头一点不惧五条悟冷下来的语气,反而是大笑起来,然后把视线移向伏黑惠,“小鬼,你的名字是什么?”

伏黑惠瞅了一眼五条悟,他已经又挂上了笑容,刚才那吓人的气场仿佛是自己的错觉。对方看向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伏黑惠的头,说:“说吧,惠。”

伏黑惠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心里放松了不少,他认真地答道:“我叫伏黑惠。”

“伏黑、惠。”老头把他的名字在舌尖咀嚼了一遍,看着他仿佛在看着另外一个人,伏黑惠讨厌这种眼神,他不着痕迹地往五条悟的身后退了一步,“和女孩一样的名字啊!术式呢?”

“十种影法术。”在伏黑惠回答的一瞬间,那老头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复杂。

“能召唤出式神吗?”

伏黑惠看了看五条悟,对方没有说话。而在不知不觉中,五条悟放开了他的手,但手心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这是交给他选择的意思。

于是伏黑惠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玉犬。”

两只玉犬自影子而生,由于主人年纪尚小,咒力尚弱,呈现的是幼犬的姿态,但这足以让禅院直毘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个孩子了。

“不错的术式。”他几乎是认真地给出了这句评价。

又是术式。伏黑想,自己的存在本无价值,但如今因为术式,竟生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意义。这种说法,令人生厌。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竟透出了隐隐的生气,他放下双手,让玉犬回到了影子里。

“怎么样?”伏黑惠确定自己从五条悟的语气中听到了得意。

“哼,”老头冷哼一声,“虎父无犬子。”

伏黑惠一咬嘴唇,这个人认识丢弃他的人渣老爸,自己和他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区别?

“惠,是我的学生。”五条悟在学生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他蹲下身,对伏黑惠说,“惠,你去外面等我一下好吗,我和这个老头有点话要说。”这回他看起来很认真,伏黑惠拒绝不了认真的五条悟。

他乖巧地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眼看着小孩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五条悟转回身,脸上哪里还有一点笑的意思。

“看也看够了,以后不要来找他麻烦。”他说,“敢动我的人,就杀了你们。”这句话是笑着说的,禅院直毘人感觉空气中仿佛有千刀万仞指着他。

身经百战的老头不惧这冷气,回道:“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有好好珍惜十亿啊。”

“惠,是我的学生。”用术式去衡量人的价值,荒谬至极,五条悟重复了他最初的话,“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确认自己失去了什么宝贝吧。”

说完,拉开门,没有问好没有道别,干干脆脆地走了。

“这家伙。“禅院直毘人看着五条悟潇洒离开的背影,自语道,“示威加炫耀吗?”

白发青年说出惠是我的学生时候的表情,带着不自知的骄傲,眼里闪着捡到宝贝的光辉,让看得人都觉得闪耀过度。

那孩子,他又想起那个看着乖巧的伏黑惠,自己说出术式二字时露出的表情,不自觉的嫌恶中带着怒气,射来的眼神带着杀气,像极了年轻时的某个人,看似无所谓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自尊。

“甚尔,果然是你的小孩,那点疯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五条悟走出门,看到小孩乖巧地坐在木质地板上,脚够不到地板,正轻轻地晃着。他眼睛看着一个方向,听到声音,就立马转过头来,看到是五条悟,慢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

“惠,你在看什么?”

“那里好像有人。”伏黑惠指了指院子里的一棵树。

五条悟放眼看去,那树后站着两个小女孩,正却生生地看着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气质倒是有区别,一柔一刚。其中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咒力,在御三家的禅院家显得尤为罕见。

天与咒缚。五条悟脑海里闪过某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有意思。”

“什么?”

“没什么,那里站着两个禅院家的小女孩,惠想去认识一下吗?”

伏黑惠低头想了想说:“不用了,我们回去吧。津美纪还在等我们回去。而且……”他看了看空寂的四周,感到压抑,“我不喜欢这里。”

“哈哈,我也不喜欢这里。”

“谢谢你,悟君。”看着五条悟轻松的笑脸,伏黑惠郑重地说。

“哎呀,真稀奇,再说一遍嘛,惠。”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道谢,但五条悟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没有放弃这个逗小孩的大好机会。

“悟君……”伏黑惠一脸无语地看着对面人希冀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难为情,偏过头去,小声说,“谢谢你。”

“害羞的惠,照片get~”一阵白光闪过,伏黑惠惊愕地转头,发现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正对着他猛拍。

“别拍了!”他忍无可忍地说。

“好啦好啦,惠,回去吧。”

五条悟蹲下来向伏黑惠伸出手,原本躲在云后的太阳只在这一刻探出了头,洒在他们身上,伏黑惠感觉到了温暖,这回他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在五条悟的手心上,让他拉着自己,往家走去。

“今天的事,不要和津美纪说。”

“不会说的哦。惠,是个温柔的孩子啊。”

“……我不温柔。”

3、

五条悟找到伏黑惠的时候,小孩正在爬树,白细的四肢搭在黑黝黝的树干上,却灵巧有力。

树的一根分枝上有一只小猫,黑色的毛,碧色的眼睛,不安地喵喵叫着。伏黑惠的注意力全在它身上,一点没发现五条悟站在树下。

作为一个靠谱的大人,五条悟左手提着姜汁撞奶,右手拿着一袋镰仓半月,悠闲地坐上了公园长椅。

伏黑惠一点没注意到有个人正在看着他,他手脚并用几分钟就上了树枝,然后开始慢慢靠近站在树枝另一头的小黑猫。随着他的靠近,小黑猫全身毛都炸了起来,弓起背发出威胁的声音。伏黑惠也不慌张,他娴熟地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袋小鱼干,撕开袋子,把它们洒在自己面前。

这似乎是只没见过世面的小黑猫,看到小鱼干眼睛都直了,原本颤抖的四肢也不抖了,但它没有忘记要警惕,耳朵一抖,拎起猫步开始慢慢朝伏黑惠靠近。为了不惊动猫,伏黑惠也没有动作,他就这么静静地等待小黑猫靠近,待小黑猫把小鱼干吃完,戒心去了大半,他伸手摸它的头,没有受到抵抗,反而收获了一阵粘腻的猫叫声。

伏黑惠抱起猫,嘴角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对着猫露出一个罕见的温柔笑容。

惠,都没有这么对我笑过。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热闹的五条悟突然心生不快,干脆利落拿出手机,对好焦,毫不犹豫对着小孩难得的笑脸按下了拍摄键。

“咔擦!”五条悟的手机在安静的公园里发出了巨大的响声,生怕人不知道他在偷拍。

伏黑惠一惊,原本跨坐在树枝上的他转了个身,一眼就看到某个许久未见的白发大人坐在椅子上,手上还有来不及收起来的手机。他本来不自觉地笑着,如今看到五条悟,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连带着看着猫的温柔都一并投向了五条悟,五条悟心里一动,又按了两次拍摄键。

“咔擦,咔擦!”这下伏黑惠反应过来了,闪光灯晃了他的眼睛,他一手抱猫,一手挡住自己的脸,笑收了起来,脸色从震惊到恼怒到无奈,几经变化,最终停在了五条悟初次见到他时那一副平静的小大人脸。

“悟君,别拍了。”语气中也没有多少生气的意味。

“不要,惠,难得笑得那么开心。”五条悟移开手机,露出一张有点不高兴的脸,“惠都没这么对我笑过。”

幼稚不幼稚啊,这个人。

“只是笑而已,有什么好拍的。”

“惠懂什么啊!”我是个小孩我就是不懂啊,伏黑惠在心里呐喊。

一看某个大人似乎在赌气的脸,他沉默了一会说:“悟君,怎么找到我的。”

“路过,顺便来看看惠。”

骗人,明明提着两袋伴手礼。

“悟君,好久都没过来了。”伏黑惠低头看自己腿上的猫。自从去了禅院家后,五条悟整整两个星期都没有再露过面,仿佛那天手心的温度只是伏黑惠一厢情愿的泡影,他本来软化下来的心又开始变得冷下来,想着自己果然是个没有什么价值的大麻烦,而那个人只有心血来潮的时候才会过来瞧瞧,拿他取乐罢了。

“我出差了。”五条悟说,“有个厉害的咒灵,只有我才能拔除。我还给惠带了伴手礼哦!”五条悟心里想着自己在惠心里肯定是英雄式的人物,锄强扶弱,关爱小孩,出去还不忘带礼物,天底下第一好老师。不料对面的小孩听了他说的话,冷淡地抛回来一句:“是吗,辛苦悟君了。”

其实听到五条悟说出差,伏黑惠就已经明白了大半,但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心情,连回答的语气都冷了一点,话音刚落,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头。

五条悟更受伤了,他心说真不知道小孩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说好的都喜欢收到礼物呢,说好的都喜欢靠谱大人呢,怎么伏黑惠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呢?本来准备好迎接伏黑惠崇拜眼神的他瞬间没了精神。两腿一伸,抬头看天,拖长声音说道:“就是辛苦啊,还要来照看小——孩,真是累死了。”

伏黑惠本来已经准备道歉,听到那刻意拉长的小孩二字,又有点不甘愿起来。他话堵在喉咙口好一会,最后还是妥协了。

“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有一句抱歉。

五条悟听到声音,这才肯再次正眼看向小孩。小孩手里抓着只猫,两双碧玉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看,偏偏伏黑惠脸上还显露出不自知的委屈,五条悟没气了。

“再笑一笑就原谅你~”他举起手机,对准伏黑惠的脸作好拍照准备。

伏黑惠勉强扯了扯嘴角,朝着五条悟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惠,不要这么勉强嘛,自然一点啊。”五条悟从手机后探出头,毫不吝啬对着伏黑惠抛出一个笑。“我给惠买了姜汁撞奶哦。你喜欢吗?”

听到姜汁撞奶,小孩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他有点疑惑五条悟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脑海中却闪过姐姐笑着调侃他的声音:“惠,明明是个小孩却喜欢生姜这么冲的味道,和悟君相反呢。”

喜欢甜甜东西的悟君,却买了姜汁撞奶。

“噗嗤。”伏黑惠突然放弃一般笑了出来,停也停不下来,带着猫和树枝晃个不停,斑驳的树影在他的脸上投下闪烁的光点,只在这一刻,他就像个普通的小孩,为了一点小事笑得像个傻子。

五条悟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拍摄键,那坐在树上,抱着只小黑猫突然开始笑的小孩就这样定格在了他的手机上。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树下,伸出双手,看着已经止住笑容,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的小孩。小孩的睫毛很长,像帘子一样遮住了眼睛下的秘密。

“下来吧,惠。”五条悟说。

“我自己可以下来。”伏黑惠仍不肯放下自己的固执。

“惠。”

“……好吧,悟君,要接住我们。”

“喵~”猫儿应景地叫了一声。

伏黑惠一手揣着猫,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五条悟长手一把揽住他,连人带猫稳稳接到了手上,他嘴角挑出一个得意的弧度:“怎么样,惠。”

“悟君,幼稚。”伏黑惠紧紧抱着猫,嘴里小声说道。

“惠,我不能经常来这里。”

“……我知道。”

“哈哈。”五条悟笑起来,“但是据说猫也会怕寂寞,惠救了这只猫,要经常来看它哦。”

伏黑惠迷茫地看了一眼五条悟,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起猫的事情。小黑猫在他手里不安地挣扎了一下,突然就不惧高度了,从伏黑惠手里挣脱出来,两脚一蹬,跳上地面,两三下就消失了。

伏黑惠看着它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说:“它不像怕寂寞的样子。”

五条悟偏头,风儿轻轻吹动小孩不太服帖的黑发,扫过他白嫩的小脸,让睫毛遮住他绿色的眼睛。小孩不上翘的嘴角,总是半垂着的眼睛,现在不自知的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五条悟心里一动,久违地感觉到了除自己之外另一颗心脏的鼓动。

“惠,想吃姜汁撞奶吗?”

“……”

“走吧,回去和小津美纪一起吃吧。”

伏黑惠点点头,才意识自己扯着五条悟的袖子,赶忙放开手,欲盖弥彰一般说道:“先放我下来,悟君。”

“啊,不要~”五条悟一手提着两袋伴手礼,一手抱着他的哪天也许会毫不犹豫离去的猫儿,自由自在地往前走去。

4、

“小津美纪,急着去哪?”五条悟摇下车窗,喊住了慌慌张张往前跑的小女孩。

津美纪喘着气停下来,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打在伞上,泥水溅上她的雨衣。她把淋湿了的几缕发丝扫到耳后,说:“悟君!我回到家才发现惠没带雨伞,今天雨下得大,只有雨衣不行的,会淋湿的!”

她担心着弟弟,但是又要准备晚饭,最终还是弟弟更重要,拿着伞匆匆忙忙往小学跑去。

“交给我吧。”五条悟打开车门走下来,回头朝着司机座上的伊知地说道,“伊知地,先回去吧。”

“唉?我们开车去接伏黑君不就好了?”

“我去就可以啦,伊知地还有别的工作吧?”五条悟难得善解人意地朝伊知地笑了一下。伊知地浑身起了一层冷汗,不明白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津美纪瞧见五条悟下来,也没撑伞,就那样站在雨里,但是雨点似乎有意地避开了他一样,愣是没让他的头发沾上一点雨水。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睁眼五条悟已经站在她面前,发间垂下一颗水滴,她心说自己可能是因为雨太大看错了,雨怎么可能会避开人呢?

她急忙拼命把伞举高,五条悟配合地弯下腰,说:“惠就交给我吧,小津美纪回去准备晚饭吧。”

津美纪想了想,她有点不愿意麻烦这个已经帮了他们很多的人,但是五条悟诚恳地看着她,悟君也是个温柔的人啊,她笑了笑说:“谢谢悟君,惠就拜托你了。”

“嗯嗯,小津美纪就不要担心了,我会把惠好好带回来的。”他接过津美纪给他的伞,挥挥手往小学的方向走去。

“啊,五条先生……”看着五条悟消失在雨幕中,伊地知又一次陷入了迷茫。

每次五条悟都要求他在离伏黑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把他放下来,从来不让自己过于靠近,固执地要自己走过去,现在也是,让自己开着车去接伏黑君更方便,他却要大费周章撑着把伞,自己走过去接,明明他如果不想淋雨,哪里需要伞啊。

打工人伊地知再次叹了口气,问了问还站在一旁的小女孩:“那个……你也是伏黑君吗,上车我送你回去吧。”

 

五条悟手里拿着伞,轻车熟路地来到小学门口,他不怎么了小学找伏黑惠,曾经他一时兴起,靠在小学门口等伏黑惠放学,却被误认为可疑人士,甚至招来了警察,还是津美纪看到他,及时给他解了围,才让他免于去警察局走那么一趟。

伏黑惠闻言此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悟君确实看起来很可疑。”语气里不带一点同情。

但是今天是个好机会,他有送伞这个充足的理由,上回的保安应该也认识他,他理应不会受到阻拦,可以顺顺利利接到他的小孩。

“你,是什么人?”保安的名牌上写着他的入职信息,不过一个月。

“都说了,我来接小孩。”

保安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眼前的青年,罕见的白色头发,戴着副瞧着就不对劲的墨镜,根本看不清楚眼睛,个子很高,站姿随意。

“几班的小孩?”

五条悟认真地想了想,确定自己不知道伏黑惠在几班。

“不知道。”

更可疑了,“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伏黑惠什么人,法律上来说他应该是他的监护人,五条悟正想把这个答案抛出口,却看到雨帘中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小孩正往他这边跑来,他舌尖一转,说:“我是他哥哥。”他不顾保安阻拦,长腿一迈,往前走了几步,把大伞罩在匆忙跑来的小孩头上,“对吧,惠?”

伏黑惠本来站在班里的窗户旁,等着雨小一点再走,却看到白发青年慢慢悠悠地走向校门,却被保安一把拦住不让进,想起上次那件把警察都招来的惨案,他只好穿上雨衣,拿起书包,匆匆往校门口赶去,也不顾不上雨水拍上他的脸颊了。

好不容易接近校门口了,一把伞二话不说挡住了他头上的雨,接下来就是一句话:“对吧,惠?”什么问题?小孩发尖还挂着雨珠,他看了看保安严肃的脸,又瞧了瞧五条悟看起来很愉快的笑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最后他谨慎地点了点头。

“孩子,这是你哥哥吗?”

“……”伏黑惠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承认了什么,但他骑虎难下,但他良好的心理素质让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动摇,他再次点头肯定。

“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可疑人士。”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现在可以让我接他走了吧?”

保安看起来还是有点不愿意,但伏黑惠真的一点都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多待一秒钟了,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咬咬牙,扯了扯五条悟的袖子,说:“走吧,悟哥哥。”

“呐呐,惠,再说一次那个吧。”

“不要。”

“刚刚我忘记录音了。”

“那更不要了。”伏黑惠有意识地离开五条悟几公分。

秋天的雨像人与人之间虚无缥缈的距离,伏黑惠有时候会想起他的人渣老爸离开那天,天空是否也下着大雨,把他和他之间的空间塞得严严实实,他们像是两个毫无关系陌生人,其中一个人不回头,一个人不追赶,就足以让他们远离彼此。伏黑惠那时在想什么呢?他不记得了,他只是看着看着,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无尽的雨声中。

伏黑惠不喜欢雨。雨是妨碍,明明只是水,却坚不可摧。

“惠,离我那么远会淋到雨哦。”

五条悟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我有雨衣。”

“可是今天的雨很大。”

“那也没关系。”

五条悟看着小孩固执的绿眼睛,突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那可不行,淋湿了让小津美纪担心可不好。”

一提到姐姐,小孩的表情总会变得柔软一些,但他仍然没有就此靠近五条悟。

“我有个好主意~”伏黑惠听到他突然上挑的语气,心中一阵不详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反应,视线一下拔高,五条悟一只手把他拎到自己的肩膀上,把伞塞到伏黑惠的小手里,“惠来负责打伞,这样就不会淋湿了。”

伏黑惠一手抓着五条悟几根头发,一手拿着伞,等到五条悟开始走了,视角开始一上一下晃起来,他才泄气一般地叹口气,老老实实地罩住了他们两个。

“惠,不喜欢雨吗?”

“也没有。”雨是妨碍。

雨对五条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在咒术师的世界里,死和雨勾结,据说雨有镇魂的功效,负责洗去死亡的遗憾和悲伤。在惨烈战斗之后,有人会期望来一场大雨,洗去痕迹,冲刷痛苦。但雨对五条悟仍然没有特殊的意义,他既没有偏爱雨的慈悲,也没有憎恶雨的虚伪。

雨碰不着五条悟,他从未尝过雨的滋味。

但伏黑惠不喜欢雨,小孩站在他身边,不知道在透过雨看着什么,帽子挡住他的脸,雨滴滑下他黑色的雨衣,平白无故让五条悟想到了离别。谁的离别?

为什么露出这么寂寞的表情?

所以五条悟把他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就看不到了。

“惠,雨有味道吗?”

伏黑惠奇怪地看了看五条悟的发旋,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脸,让伏黑惠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大概是有的吧。”

“什么味道?”

“……肯定不是甜的。”伏黑惠第一句话就否决了五条悟最喜欢的味道,“我觉得雨是——”

“轰隆隆!”一阵惊雷淹没了伏黑惠的声音。

“什么?”

“没什么。”伏黑惠突然不想再说一次了。

“我有个好主意。”这是五条悟今天第二次说出这句话。

伏黑惠问:“什么?”

“惠,把伞收起来。”

“雨很大。”

“相信我嘛,把伞收起来。”

伏黑惠知道自己拗不过五条悟,他妥协一般收起了伞:“悟君,到底想干什么——啊啊!!”

一听到伞收起来的声音,五条悟背着伏黑惠开始往前狂奔起来。

周围的景色开始急速后退,如同刻意没有对准的镜头一般在雨中模糊,伏黑惠睁大眼睛,等待冰凉的雨拍在他的脸上,等待妨碍的雨糊住他的视线,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雨停在了他的面前,仿佛有什么阻拦了雨的侵袭,它们脆弱地碎在他的面前,然后散开。

他与这个世界分开了,唯有身下的人有着生命的温度。

“悟君?”

“我说没事吧?”

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但很畅快。

伏黑惠低头一看,雨独独没有碰到他,却笼罩了五条悟。

雨水沿着他的发丝往下滴,打湿了五条悟的衣服,浸润了他蓝色的眼眸,但他却毫不在意,甚至恣意地笑出声来,仿佛这场大雨是哪里来的恩赐。他是否也曾希望过在与咒灵战斗后,淋上一场大雨,冲淡身上的血腥味,冲散诅咒的气息,让大雨冲走这个世界,让他变成一个人。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伏黑惠愣住了,他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雨,唯独五条悟的笑声冲入他的大脑,颠覆了他对雨的一切认知。

啊啊,雨是什么味道,无所谓了。伏黑惠突然想。那个人去了哪里,我也不想管了。

他抓着五条悟的头发,也顾不上会不会抓疼恩人,仰面朝天,对着那降下大雨的天空,被五条悟感染一般,大笑起来。

他俩一路笑一路狂奔到伏黑惠的家,五条悟把伏黑惠放到地上。伏黑惠身上没淋上一点水花,五条悟却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墨镜也挂不住了,被他随手揣进了兜里,他蹲下身子,朝伏黑惠伸出湿漉漉的手,说:“我的手湿了。”

伏黑惠不想承认他的眼睛像雨过天晴的蓝天,他抽了抽鼻子,把手放到五条悟的手心里:“我的手也湿了。”

“要被小津美纪骂了。”

“津美纪应该煮了姜汤。”

“惠喝就好啦。我就不用了。”

“只有悟君淋湿了啊。”

“我是最强,不会感冒。”

明明是不想喝姜汁。

“我不讨厌雨。”伏黑惠看着这个湿淋淋的男人说道。

“雨的味道也不坏。”五条悟晃了晃他们相连的手,让雨滴从冰凉而又炙热的皮肤上滑过。

5、

“惠,想看电影吗?”

圣诞节那天晚上,五条悟难得在伏黑家待到了深夜,他们一起吃了晚餐,交换礼物,玩了游戏,过了一个极其像模像样的圣诞节。

津美纪收拾完屋子,就打着哈欠进屋睡了。倒是放心自己的弟弟和五条悟在一起不会瞎闹。伏黑惠过了睡觉的时间,精神还算好,听到五条悟的问话,难得干脆地同意了看电影的要求。

“今天也要训练吗?”伏黑惠想起曾经五条悟借着看电影之由塞给他的熊型咒骸。

“不,今天给惠放假哦,只是看电影而已。”

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部电影,伏黑惠还没来得及看清封面,五条悟就眼疾手快地把盘子塞进了放映机。电视机闪了一下,亮了起来,显出了画面。

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占了一大半沙发,伏黑惠只好小心翼翼地靠在沙发的角落,离了青年一段距离,手上却还抱着今晚五条悟送他的黑色猫型玩偶。

“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

“因为不知道悟君会做出什么事。”

“唉——”五条悟夸张地大叹一口气,“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啦。”

影片开始播放,伏黑惠很快就沉浸在电影里。

电影的主角是个杀手,他很强,也很酷,很轻易地吸引了小男孩的注意,他戴着一副墨镜,伏黑惠莫名觉得那副墨镜有些眼熟,他转头看了看五条悟,电影的光在他的墨镜上映出光点,不笑的五条悟全身有着冷硬的气质,竟和影片中的杀手有了一点相似。

剧情很快进展到了小女孩全家被杀,投奔杀手的场景。五条悟突然感到身体旁侧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余光看到伏黑惠不知什么时候越靠越近,这会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屏幕,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他身上,五条悟也不戳破他,就由着他靠着自己。

“但是他们杀了我的弟弟,他做了什么?他才四岁,他从来不爱哭,他只喜欢坐在我旁边抱我。”电影里的小女孩说。

“如果。”伏黑惠轻声开口,“如果有人杀了津美纪,我也会……”他没有说完,他眼里闪着明灭的光,表情紧绷,似乎自己也经受着小女孩的痛苦。

五条悟摸了摸小孩的头,仿佛安抚他一般说:“惠能保护小津美纪。”

伏黑惠不语,他早已不是会被简单的话语安慰到的心智了。

电影的剧情开始变得轻松,小女孩慢慢融化了杀手的心,说她爱上了他。伏黑惠看着画面,脸上挂着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小笑容。但是小女孩想要复仇的心没有消融在日常的温情之中。

“是不是人生总是如此艰难,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是不是人生总是如此艰难,还是只有童年如此?”小女孩说出这句话五分钟之后,伏黑惠突然重复了它。

“总是如此。”五条悟下意识地接上了电影的台词。

伏黑惠抬头,他一半的脸在光明里,一半的脸埋在了黑暗中,幽幽的绿眼睛盯着五条悟,似乎在确定他所说话的真假。只是不知道他最后找到答案没有,小孩没有多说话,扭过头继续看着电影。

这不是一个拥有美好结局的电影,所有的甜都在最后一刻变成了苦的螺旋。

杀手为了小女孩,亦为了自己的根而死。

片尾深沉的歌声响起。

“为什么他非要死不可。”

“因为他是个杀手。”

“他不是个坏人。”小孩认真地说

“将死之时,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五条悟难得严肃地回答了伏黑惠。

小孩抓紧了手里的黑猫玩偶,“她太可怜了,她会孤独的。”

“惠……”

“悟君,咒术师是什么?”伏黑惠突然问。

“咒术师是……”五条悟思考着要如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用虚假的大义包装黑暗吗?还是将黑暗赤裸裸地展现给眼前这个终将踏入地狱,了解真相的小孩?不对吧,咒术师是什么,对于五条悟而言,咒术师是……“与死神共舞,疯子的盛宴。”

“什——”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伏黑惠睁大眼睛,却看到五条悟总是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沉入了湖底,幽幽无光,嘴角却还挂着一个笑,真像他嘴里的疯子。伏黑惠喉头一动,脱力一般向后倒去,似懂非懂地说了一句:“是吗?那也无所谓了啊。”

杀手死了,只有小女孩会为他悲伤。伏黑惠死了,也只有津美纪会真心实意地为他难过了吧。他一脚已踏入地狱,从来都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五条悟看着已经暗下去的电视屏幕,突然就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看到了过去。

童年时就背负最强,蛮横无度的自己;青春时张扬恣意,任意妄为的自己;濒死时觉醒,自此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自己;同期死去,挚友叛离,逐渐变得形单影只的自己;如今成为老师,向着未来走去的自己。

因为你是五条悟,所以最强?还是说因为你最强,所以才是五条悟?挚友离去前的那句话一直没有从他的脑中中消失,五条悟至今未摸透这句话的真意,跌跌撞撞走到现在,最强早已是五条悟身上不可缺少的标签,无法想象不是最强的五条悟。

而就是这样的五条悟,做的一切都有意义吗?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小孩,伏黑惠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时候睡着了,小小的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起起伏伏。平静的脸瞧不出太多的情绪,小小年纪就学会把感情藏得严严实实,刚刚那句“咒术师是什么”已是他心中表现不满的极限了吧。

我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选择这个孩子,把他带入地狱;选择疯子,把他们一起带入地狱。

这也是有意义的吧。

五条悟想站起身,给小孩找张毯子。伏黑惠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缠上了他的手臂,小小的温热的手钻入他的手心:“不要……走。”他的语气平静得像陈述一个事实,表情却像讨不到爱的小孩一般委屈。

他们都像那杀手,要在这残酷的世界里麻木地活下去;又都像那小女孩,想在痛苦的人生里寻得一份活下去的意义。

“咒术师都是疯子。”五条悟突然笑起来,虽然压低了声音,在这寂静空荡的世界仍然显得尤为明显。他也顾不得可能会吵醒小孩了,五条悟顺着小孩抓着他手臂的姿势躺下,把小孩放到自己的身上。小孩的手抓得更紧了,不像在挽留,像在索取。

五条悟突然看到,以伏黑惠为起点,未来的路途倒也不全是黑暗。

这么想着,他低头亲了亲小孩黑色的头发:“晚安,惠。”

然后他听着心脏鼓动的声音,放下了防备,和着小孩的呼吸声,睡着了。

0.5、

“小孩都喜欢什么样的人?”

硝子闻言抬头:“怎么,你有私生子了?”

“不是啦,是学生,学生!”

“哦,小孩啊,都喜欢靠谱的成年人哦。像七海那样的或者像夏油那样的温柔大哥哥吧,你看他的两个小孩不都挺黏糊他的。”

“哎——”

“小孩子都喜欢收到礼物……”硝子低头想了想,“还有的话,应该是温度吧。”

“温度?”

“手的温度,或者别的什么,因为温度能建立感情。”

“肢体接触?”

“不是简单的肢体接触。”

“那是什么?”

硝子看了看眼前这个纠缠不休问个不停的青年,说:“小孩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

白发青年好像终于放弃了似的,一脸不爽地打开门走了。硝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同期曾经亲密无间的身影,突然就笑了:“变了又没变啊。”

END

Notes:

NOTE:非常感谢能看完的你,这篇文写的时间有点长,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些什么了……本来是想写一个五条悟和伏黑惠渐渐熟悉起来的破冰之旅的,但是写出来之后又感觉不是这么回事,写的过程中不断有新的想法出现,有些地方可能融合得也不太好。回去重温了几遍原作,反而觉得心情越来越沉重,写出来的文字就不那么轻松愉快了(本来是想写可爱日常的……),特别是写到后期,心里一想到他们以后要面对的一切就非常难受、、不过写完了还是有一种结束了啊的怅然感,因为很久没有写长的同人了,咒术真的是一部很好的作品,写的过程中也发现了很多耐人寻味的地方,对一些角色也有所改观,真是常看常新啊!有不同见解的地方, 欢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