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夏
“你叫什么名字?”
一片影子投在伏黑惠的身下,他抬头,看到一个奇怪的男孩。
白头发,蓝眼睛,双手插兜,弯腰看他,和晴朗的天空倒是相得益彰。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从来没见到过这个男孩,对方劈头盖脸问他的名字,他不想回答。
“告诉我。”那男孩眉头一皱,看起来有点不满。
啊,好麻烦,告诉他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伏黑惠想赶紧脱离这个麻烦:“伏黑惠。”
“你不姓禅院?”白发男孩一脸惊奇。
“禅院?”伏黑惠一脸疑惑。
“我总觉得你很眼熟。”那男孩走到他面前,突然按住他的肩膀,脸一下凑得很近,眼睫毛几乎要扑到伏黑惠的脸上。
伏黑惠吓得呆住了。正值盛夏,蝉鸣响个不停,太阳的光像瀑布一样冲向大地,但这鲜活世界的一切突然离他远去了。伏黑惠的眼前只剩下那张凑得极近的脸和心脏的轰鸣声。
那双蓝眼睛,晶亮而深邃,不似这人间所能保有之物。伏黑惠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直到那男孩松了手,退开了一点距离,他才大梦初醒一般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一步,故作平静地说:“我没有见过你,是你记错了吧。”
“我怎么可能记错。”那男孩不可一世地说。
“……”
“而且你的术式是禅院家的祖传术式,你和禅院家脱不了干系。”
“术式?”又是一个陌生的词。
“什么啊?你连术式都不知道?咒力呢?咒灵呢?诅咒呢?”那男孩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伏黑惠莫名就火大起来。这突然出现的奇怪男孩,突然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自顾自地看低他,让伏黑惠本来就不怎么愉快的心情更加阴暗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术式咒力咒灵诅咒,也不知道什么禅院家,更没见过你。”他说,“你满意了吗?”
“哼。”男孩把手插回兜里,真不知道这么热的天气为什么要双手插兜,他不会觉得这样很酷吧?“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天赋这么好,迟早要会受到很好的训练。”
他语气中颇有一份居高临下之感,伏黑惠懒得搭理他,敷衍地说:“啊,是吗。”
“不过,即使你以后变得很厉害,也强不过我。”那男孩似乎不打算放过他,在他身边虚晃了一下,又走到他面前,他比他高一点,短短的白发乖巧地趴在他的额头上,语气却狂妄得很。
“你很强吗?”
“当然,我是无敌的。”那男孩认真地说,伏黑惠差点就信了他。
他不仅奇怪,还是个中二病。
“啊,是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你不信?”
这时候说不信肯定会演变成另外一个麻烦,于是伏黑惠撇开视线,说:“没有。”
“你就是不信,你骗不过我的眼睛。”那男孩肯定地说。
那你还问我!伏黑惠要抓狂了,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如今碰上这个自来熟的男孩,对方还不依不挠地拉他说话,天知道他该怎么办。
于是他闭嘴了,不说话了。
“惠,你在这里干什么?”
伏黑惠充耳不闻。
“惠?”
伏黑惠转头。
“我说啊——惠——”那男孩完全没有意识到伏黑惠不想和他说话,一下又凑近了,眼瞅着他蓝色的眼睛快要砸到自己身上,伏黑惠无奈地说:“我在等人。”
“哦。”男孩得到了回答,缩了回去。
伏黑惠本以为他要追问,但他这回意外地没有死缠烂打,但也没有离开,就这么站在伏黑惠面前。这回轮到伏黑惠不自在了,他走也不是,说话也不是,犹豫了一会,坐回一旁的长椅上。那男孩看到他坐下来,也跟着坐了下来。
男孩一不说话,空气有点安静,夏天的空气带着燥热,烧得伏黑惠心难受。他悄悄用余光观察男孩,对方正两手撑着长椅,仰头看着上方大树的枝叶,也不怕被阳光晃了眼睛。
男孩的眼睛真的很特别,比宝石璀璨,比湖水清澈。
“你……”伏黑惠发出一个单音节,男孩转头看他,他又突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搜肠刮肚一番,最后干巴巴地吐出一句:“你的眼睛挺好看的。”
男孩闻言,露出一个略显得意的笑:“我知道,它不仅好看还很厉害。”
这回又轮到伏黑惠沉默了,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但是……”男孩话锋一转,笑也跟着消失了,“很少有人愿意直视我的眼睛。”
“为什么?”
“又漂亮又强大的东西总会令人畏惧。”男孩说。
“我不觉得可怕。”伏黑惠转过身,盯着男孩的眼睛认真地说。
“那是因为你也很强大。”
“我不强大。”
“不,我能看到,你很厉害。”
伏黑惠难得收到如此夸奖,他有点难为情地高兴,但又不想显露出来,只好把头扭向另一边。
“你怎么了,惠?”
“没什么。”
“好热啊。”
夏天当然热了,伏黑惠说:“是啊。”
“我想吃冰棍,惠。”
“哦。”伏黑惠答应了一句,对方再无动静,他疑惑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男孩正看着他。
“我想吃冰棍,惠。”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伏黑惠看了看不远处卖冰棍的小贩,又看了看丝毫没有站起来意思的男孩。
这是叫他去买的意思吗?他为什么要给一个几分钟前都还不认识的男孩买冰棍?
“惠——”男孩看伏黑惠不理他,又开始喊起来。
“好,我知道了。”伏黑惠无奈地站起身,往冰棍贩子那里走去。
他口袋里只有买一根冰棍的钱,自从那人渣爸爸走后,家里只剩津美纪和她的妈妈,日子拮据得很,就这一点钱,也是伏黑惠自己悄悄送牛奶送报纸省下来的。他平时根本舍不得给自己买冰棍。今天也不知道是被那男孩蛊惑了还是怎么了,就心甘情愿地给他买了根冰棍。
男孩拿到冰棍,很开心的样子,一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儿:“谢谢,惠不吃吗?”
“我不喜欢吃冰棍。”这句话是骗人的,哪有不爱在夏天吃冰棍儿的小孩?伏黑惠不想让这小孩看出他生活上的窘迫。
“你真奇怪。”男孩嘴里塞着冰棍儿,含糊不清地说。
你才奇怪,伏黑惠这会是真的燃不起什么怒火了。
“随便你怎么想。”
“不过我不讨厌你。”男孩三两下就把冰棍吃完了,也不怕冻着牙齿,“啊,你看,惠。”
伏黑惠闻言一看,男孩手上的木棒子上写了四个字,再来一根。
“真幸运,这根就给你了,惠。冰棍很甜很好吃的,你应该试试。”男孩把木棒塞到伏黑惠手里,“我要走了。”
伏黑惠手里抓着那根木棒,还没反应过来,男孩就已经站到几步远的距离朝他挥手了。
“那下次见,伏黑惠。”男孩郑重地喊了伏黑惠的全名,好像把这当成了一个承诺。
“再见。”伏黑惠说。
然后男孩就走了,就跟他出现时一样突然。伏黑惠在原地呆了一会,又走回那个卖冰棍的小贩那,换了一根冰棍。冰棍凉丝丝的,甜味在舌尖跳跃,冲淡了夏日的燥热,也稍许平静了伏黑惠的心。
冰棍果然很好吃啊。
他看着男孩离开的方向,下次见吗?倒也不坏。
“悟少爷!你去哪了?”家里的人又开始大呼小叫,自己明明只是出去了一会儿而已。
五条悟没理他们,大摇大摆走进自家院子,想着刚刚在公园见到的男孩。
明明姓伏黑,却拥有禅院家的术式,而且对咒术一概不知,看来是个还没被人发现的大宝贝。不过自己才不会特意去提醒禅院家那些老家伙们呢。
不过吸引他的不止这些,他想起那个小孩无望而又充满期待的脸。明明拥有这么强的力量,还露出这种一无所有的表情,真是奇怪的家伙。
“哈哈,这下可能会变得有趣一些了~“
2、秋
叶片黄了,开始落了。已是深秋,入眼尽是萧瑟。
在那个盛夏的日子过后,五条悟曾经多次想找那个叫伏黑惠的奇怪男孩,可是别说是男孩了,他连公园都找不到了。
真是见了鬼了,难不成这是什么新型诅咒?可什么诅咒能逃过六眼?骄傲的小孩很是不服,还是时不时就会去找一找离奇消失的公园。眨眼就是几个月过去,夏天的影子早已消失殆尽,五条悟本以为那就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相遇了。
在一个平淡无奇的秋天的日子里,五条悟趁着家里的人不注意,再次溜出了家门,本不抱什么希望的他,竟在不知不觉中又走进了那个公园。
那个许久未见的男孩就坐在喷泉前边,围着一条薄薄的围巾,两只腿乖巧地垂着,呆呆地看着远方。
五条悟走到他身后,他也没发现。五条悟挂起一个坏笑,轻轻俯身,把嘴凑到男孩小巧的耳朵旁,说:“好久不见,惠~”
五条悟满意地看到男孩全身都僵了,明显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机器人一样转过身来,看到是他,又瞪大了碧色的双眼。
哇,他的睫毛真长啊。
“是你啊,好久不见。”男孩好像终于把他给认出来了,又垂下眼睛,语气淡淡,看起来没有多开心的样子。
五条悟心里拧巴了,怎么他看起来有点失望,见到是自己不开心吗?亏自己还想着要见他呢!他有些不满地嘟起嘴,一屁股坐到伏黑惠旁边,说:“怎么,见到我有什么不满吗?”
伏黑惠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说了一句:“没有。”
“哼。寂寞的家伙。”
“……寂寞?”伏黑惠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一张小脸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少有的沉静,可是五条悟就是能从这张脸上看出难过委屈或者寂寞之类的种种令人不愉快的感情。
简直像只被丢弃的小猫,可怜得要命。但五条悟嘴上不饶人,受到的冷落就要讨回去:“没错,寂寞得要死了一样,你总是一个人,不会被人丢了吧。”
这话是无心之言,只是开个玩笑,伏黑惠的术式这么强(虽然强不过自己),又长得这么可爱(虽然没有自己好看),放哪不是个宝贝,没被人供着就算了,怎么有人会舍得把他丢了?
可五条悟话音刚落,就发现面前男孩的眼睛瞬间泛了红,他眼珠撇向一边,倒抽了一口气,好像在压抑自己的感情,好一会儿才沙哑地说:“也许吧。”
五条悟有点慌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男孩,他急忙想岔开话题:“你还在等人?”
殊不知这句话又戳了伏黑惠的痛点,伏黑惠不想理他了,沉默地点了点头,揉了揉鼻子,把脸转向另一边,自顾自地晃起了脚。
五条悟彻底没辙了,从来都是别人怕着他,要讨好他,捧着他,他哪里懂得如何对别人好?他甚至心里埋怨起伏黑惠的心思怎么这么难懂,难得见个面,又是摆脸色,又是要掉眼泪,要不是,要不是……要不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对伏黑惠好?为什么要和伏黑惠搭话?
第一次有五条悟不明白的事情出现了,他使劲挠了挠头发,突然发现公园一角有家卖红薯的小贩,红薯的香气顺着风漂到鼻尖,再想到它香甜的口感,瞬间就能勾起孩子胃里的馋虫。
五条悟突然有了主意,跳下喷泉,就往红薯贩子那里跑去。他掏了掏衣服口袋,空空如也,又摸摸裤子口袋,勉强捞出了几个硬币。
啊啊,出门没带钱,太丢脸了!一想到这,他脸就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场一下变得可怕起来,竟然把红薯摊子的店主给吓到了。
这小孩兴冲冲地跑过来,然后开始掏口袋,又突然板起脸,本来好看的蓝眼睛变得锐利,简直像把刀子。这哪是小孩,这是煞星啊!
店主吓得一哆嗦,吞吞吐吐地开口:“孩子,你要买红薯吗?”
“我只有这么多钱。”五条悟无奈地把手摊开。
“你可以买一个。”那钱其实不够买一个。
五条悟看了看不远处的伏黑惠,不想给他留下自己威胁人的坏印象,于是说:“好吧,那给我一个。”
店主松了口气,颤颤巍巍地把红薯给他了。
红薯有点烫手,肯定很好吃。五条悟咚咚咚跑回伏黑惠身边,把红薯掰开,一反常态地把大的那一半伸到伏黑惠面前。如果这时候被五条家里的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大呼小叫少爷竟然舍得把到手的甜食分一大半给别人,真是天上要掉星星了。
但是伏黑惠显然没有这个想法,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条悟,说:“你自己吃吧,我不用。”
“吃吧,惠。”
“不用了。”
“惠。”
“我不——”伏黑惠想着怎么感觉这对话似曾相识,还想拒绝,对方蛮横地把东西塞到他手里,眉头一皱,大声说:“吃吧,惠。”
“……”伏黑惠看了看手里的红薯,有点烫手,是独属秋天的温度,他鼻子一红,“好,我吃,谢谢你。”
瞧着男孩终于接下来他给的红薯,五条悟满意地坐回他身边,天底下果然没有无敌的自己搞不定的事情。
他们开始默默地吃起红薯,红薯烤得刚好,软糯香甜。五条悟三两下把自己那份吃完,转头看伏黑惠,对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红薯,小脸红红的,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
可是他没有笑,也没有开心的意思,他的侧脸还是显得悲伤又寂寞,像秋天树上留下的最后一片孤零零的黄叶。
五条悟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他要露出这种表情,这和他等的人有关吗?
他有点不爽地开口:“不要管那个人了,惠。”
伏黑惠看他,碧色的眸子波澜不惊,但五条悟看到了沉在底下的悲伤。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仿佛在说,现在还不行。
“我要走了。”五条悟站起身,背对着伏黑惠说。
“再见。”伏黑惠说,眼看着五条悟抬脚要走了,他急忙又补充道,“那个,红薯很好吃,谢谢你。”
五条悟的身影顿了顿,摆过身子,挥了挥手,露出一个自以为最帅气的笑容:“再见,惠。”停了停,又加上一句,”下次等我吧,惠。”说完,没等伏黑惠答应,小跑着消失了。
男孩走后,伏黑惠坐在原地认真地把红薯吃完,把垃圾丢进垃圾桶。然后在秋风里站了很久,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等待,但这么长时间的等待从未有过,不要管那个人了、吗。
那个奇怪的小孩,他还会来吗?
他摸着还没完全死去的那颗心,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围巾。
3、冬
伏黑惠哈出一口热气,看着氤氲的雾气消散在冷彻的空气里。自那个秋天的日子以后,那个奇怪的男孩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他也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来这个公园了。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曾经有人告诉过他,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赶狗都不出门。
前几日下了雪,世界银装素裹,地上积了一层厚雪,那个人是不是此刻也仍旧窝在温暖的室内,懒散地打着哈欠呢?
公园里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偶尔会有几个人行色匆匆地路过公园。伏黑惠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日子来到这个地方,但他想了想,没有离开,而是坐到了公园的湖边。
湖边已经结冰了,薄薄的冰层反射着阳光,天空澄澈得过分,让伏黑惠想起那个奇怪男孩的眼睛……
“唷,惠。”一只手搭上伏黑惠的肩膀,紧接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出现在他面前,男孩凑到他面前,伏黑惠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哈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糖果甜味儿,“好久不见。”
他毫不生疏地坐到伏黑惠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他带了一顶可爱的猫耳毛毡帽,遮住了他和雪相配的白发,眼睛还是熠熠生辉,像闪耀的宝石。
“你好。”伏黑惠有点高兴,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上次他们的见面不算愉快,伏黑惠认为是自己的错。看到男孩还是老样子,他兀自松了口气。
“你在等我吗,惠?”男孩一脸高兴地说。
下次等我吧,惠。
伏黑惠突然想起上回临走之前男孩说的那句话。但他不是特意为了见男孩在这个寒冷的日子来到这个公园的,他不是为了等任何人来到这个公园的。
于是他说:“不是。”
男孩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似乎还咂了一下舌,跟着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还在等那个人?”
伏黑惠有点迷惑,他不知道哪句话惹男孩不高兴了。
“我没——”
“够了!”男孩突然生气地大喊一声,打断伏黑惠,站起来,他一双眼睛带着煞气,嘴角却带笑,语气中带一点嘲讽说,“我不知道你在等谁,但是那个人既然这么久都不来,肯定是不要你了!”
这话刺得伏黑惠心如刀绞。
他又开始想起那个人离开时的背影,没有一点儿犹豫,每一次都带着决绝的气息,仿佛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可最后哪一次他没有回来?唯独这次,唯独这次,炎炎夏日过去了,瑟瑟秋风吹过了,冬天的雪开始下了,春天也将会来吧,但是伏黑惠心中的雪何时融化?
“我……”
“等等等,有什么值得你等的,你怎么这么可怜。”男孩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说话的语速却越来越快,“总是露出这么寂寞的表情,像只被抛弃的猫,真是无聊。他不要你了啊!除了我谁还会来这里找你?你怎么还不清醒——”不要总是等他了。
“我没有等他。”伏黑惠感觉全身的热量都在往眼睛上涌,眼眶肯定已经泛红了,他控制不了,“你说的对,他是不要我了,我没有等他,我也不会再等他了。”他拼命想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声线止不住地颤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还夹带着哭腔,“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今天来这里只是因为……”两行眼泪抑制不住地逃出眼眶,只是因为什么?因为前几天下了雪?因为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因为今天是一年里最冷的一天?他在期待什么?
他说不清,他说不清。
伏黑惠使劲抽了抽鼻子,男孩没有接他的话,伏黑惠抬头一看,发现男孩冰蓝色的眼睛里隐约有些慌乱,但他掩藏得很好,稍微偏开头,眼睛还在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伏黑惠心里难受劲儿过不去,憋闷得难受,又瞧见男孩一副不是我的错的样子,突然开始有点恼火。
总是突然出现,说些讨厌的话,任性得要命,凭什么啊。
他凶狠地看了男孩一眼,一手抓起地上的雪,就往男孩的脸上砸去。
男孩好像在发呆的样子,竟然一点反应都没就被雪扑了满脸,他脸上写满不可思议,好像被雪砸到是什么稀罕事儿。伏黑惠没等他反应过来,走上前,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狂跳的心脏不知道如何停下,眼里的泪水也迟迟不愿回到他的心里。
他脚下一踉跄,失去了平衡,正好撞到前面的男孩,男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明张开了双臂,却由着他的力道一起往后倒去,嘭得一声,他们一起倒进了雪里。
伏黑惠想起来,却发现男孩的手紧紧箍着他,他根本就动弹不得。
“不要哭了啊,惠。”伏黑惠能感受到男孩说话时胸腔的颤动,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少了一点像孩子一样的骄纵任性,多了一点令人安心的稳重,“他不要你,我要你。”
伏黑惠心头一酸,刚刚还拼命憋着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大滴大滴地浸透了男孩的衣服。在那人面前他未曾掉泪,面对姐姐的关心也不曾表现出委屈,孤身一个人深夜呆在床上的时候也不曾浸湿枕头。但是为什么,在这个陌生又奇怪的男孩面前,那曾经日日夜夜堆起来的苦涩就难以抑制。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
他只想大哭一场,然后再也不去思考那些痛苦的问题。
男孩的手放在他的头上,明明身处严冬,那只手却拥有着暖暖的温度,静静地安慰着他,等待着他停止哭泣。
过了一会,伏黑惠慢慢停止了哭泣,他挣扎了一下,男孩就松了一点力道,伏黑惠想站起来,却又被男孩拉住了手,他只好以一个尴尬的姿势坐在男孩的身上。
男孩也立起身,他们两腿交错,距离很近,伏黑惠甚至能看到男孩眼里反射的细碎的光。
“不哭了。”男孩笑着说,“原来你是个爱哭鬼。”
“我不是。”
“刚才谁哭得那么大声。”男孩夸张地放大了声音,“啊啊,早知道拍下来就好了。”
“别说了。”伏黑惠扭头。
“生气了啊,惠。”
“没有。”
“明明就有。”
“说了没有。”
“爱哭鬼惠。”
“你——”伏黑惠恼羞成怒地转回头,然后猝不及防嘴里就被塞了一个东西。
甜甜的醇香,巧克力。
“给不哭的惠奖励。”男孩笑出一口白牙。
嘴里塞满了巧克力,伏黑惠没有说话,甜味弥散开,一点一点落到心上的雪里。
“你怎么又哭了,惠。”
“我没哭。”伏黑惠含糊不清地辩解,但眼泪骗不了人。
伏黑惠感觉今天他把过去六年的眼泪都流光了。
“明明就哭了。”男孩把伏黑惠拉到自己面前,认真地说。然后温热的嘴唇贴上了伏黑惠的眼睛。
“你干什么?!“
“我没手啊。”男孩紧了紧他抓着伏黑惠的手,无辜地看着他。
“……”
“惠要是难过的话,只能在我面前哭。”
“我不会再哭了。”伏黑惠说。
“哦~”男孩一脸不信。
伏黑惠不想再说有关于哭还是不哭的话题了,一时找不到话说,他突然发现男孩的猫耳毛毡帽子还好端端地在他头上,刚才一番折腾都没掉。
他干巴巴地开口:“你的帽子……”
“嗯?”
“挺好看的。”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
“那送你了。”
“啊?”伏黑惠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疑惑。
男孩摘下帽子,二话不说把他戴到了伏黑惠头上:“超合适。”
“我不要。”伏黑惠想把帽子拿下来。
“不行。”男孩又死死抓着他的手,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力气,“不许拒绝。”
“我——”
“不行。”男孩又重复了一遍。
“……”伏黑惠发现自己不是没办法拒绝男孩,是男孩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好吧,我会给你回礼的。”
“哇~好期待。”男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这什么强行的礼物往来啊,真幼稚。
“你笑了。”男孩说。
“嗯?”
“你以前都没笑过。”
“只是笑而已。”
“你以前都没笑过!”男孩又把脸凑得很近,“再笑一次。”
“不要。”
“惠,再笑一次。”
“……”
“给你巧克力。再笑一次。”男孩说着就开始翻口袋。
“好吧好吧。”伏黑惠无奈地按住男孩的手,勉强笑了一次。
“总感觉有点不一样。”男孩皱眉。
啊,好麻烦。伏黑惠心想。不过他不讨厌这样。
“惠,我要走了。”男孩突然说。
他总是这样。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自由潇洒。
“下次等我吧,惠。”
但是他会回来,不会一去不回。
伏黑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抓紧了男孩给他的帽子说:“再见。”
原来所谓最冷的一天,也不是那么冷呀。
4、春
他到公园的时候,雨刚好停了。都说春雨连绵,停的时候却是难得干脆。
五条悟正好看到伏黑惠收伞的那一瞬间,伞面晃过他的脸,翠绿的眼睛恰好映出了五条悟的身影。他平白无故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了欣喜。
云间投下一缕阳光,打在伏黑惠的身上,好像他站在世界的中心一样,五条悟走上前:“惠。”
伏黑惠朝他挥了挥手,走出那一小片阳光,向他走过来:“好久不见。”
“你在等我吗?”五条悟悄悄压抑住心中不明的焦躁,脸上没什么表情,故作无所谓地问。
伏黑惠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了,闻言却偏开脸,好像他接下来的话多么难以出口似的,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是,我觉得你今天会来。”
五条悟突然觉得心情畅快得不行,得意忘形地笑起来。伏黑惠在偷偷观察自己的表情,看到他笑,嘴角也跟着弯出小小的弧度。
啊,是时候了。五条悟心想。
五条悟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惠,我是最强的。”
伏黑惠皱起眉看着他,好像摸不准他在想些什么。
“所以我不会骗你。我不会像你等的人那样不回来,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受伤,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待……”
“突然说些什么啊……”伏黑惠的表情有了轻微的波动,眼里闪过一系列复杂的感情。
“所以。”五条悟没有理会那些感情,他牢牢抓住伏黑惠的肩膀,对于他来说伏黑惠等待的过去不重要,不管他在等谁,不管他是还在等待或是已经放弃,这些统统不重要。
他是五条悟,他想要的东西都会向他走过来。
“跟我走吧。”
“什——”伏黑惠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惠。”五条悟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伏黑惠的嘴唇。
“!!”伏黑惠一声惊呼被堵了回去,他想挣扎推开突然压上来的人,但是对方纹丝不动,没有一点要放开的意思。
啊啊,这种感觉,也不令人讨厌。伏黑惠放下拽着五条悟衣服的手,放弃一般地,邀请一般地,抱住了五条悟。
五条悟心脏狂跳,嘴上一用力,不小心咬了下去。
“啊!”伏黑惠吃疼,闷哼一声。五条悟没放开他,慢条斯理地舔干净男孩嘴里的血,这才舍得退开一段距离,脸还是凑得很近,能看到伏黑惠眼里一点点光亮,投着自己的影子。
“惠,跟我走吧。”他说。
伏黑惠眼神闪烁了一会,又黯淡下来,然后垂下眼皮,说:“我不要你可怜我。”
他想起那个人也总是这样,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吻掩盖冷漠的谎言。吻是欺骗人的好手段,你迟早也会学会的。那个人总是这么笑着和他说。
“我才不会可怜人。”五条悟不知道对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更别说可怜你。”
伏黑惠撇了他一眼,似乎在考量他话的真实性。
五条悟难得有心和人解释:“你跟我走,我会带着你变强。”
“变强?”
“强者才有自由的权利。”五条悟说,“你会和我一起,站到咒术界的顶点。”
他又开始说些自己不懂的话了,伏黑惠不懂什么咒术界,也不懂如何变强,但是他有不能走的理由。
“我不能和你走。”伏黑惠说。
“为什么?”五条悟皱眉。
“我……有个姐姐。”伏黑惠低下头,“她对我很好,我不能丢下她。”
“那我把她也带走。”
“她还有妈妈。”
“那我把她们都带走。”
“她们会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
伏黑惠抓住五条悟的衣袖,眼神坚定,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不能和你走。”
“不行,你要和我走。”五条悟哪里有过被拒绝的经验。
“我不走。”
“惠。”
“我不能走。”
“惠!”
伏黑惠像是和他较上劲了,不论他怎么喊他的名字,他都不再回应他了。
五条悟先是生气,然后不服,但他能拿对方怎么办呢?最后他不得不妥协。他是最强,但他不会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把伏黑惠拉回自己怀里,说:“我还会变强的,惠。”
强到能把你扯出自造的泥潭,强到能吸引你的目光。
总有一天会让你主动向我走来。
似乎感受到对方的妥协,伏黑惠把头放在男孩的肩膀上,他好像又长高了,伏黑惠要仰着头才能够到他的肩膀。
“如果你不跟上来,我也不会等你的。”五条悟说,“我会往前走。”
伏黑惠其实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男孩的语气少有的认真,于是他轻轻嗯了一声说:“我会跟上你的。”
“那就说好了,”五条悟把手指放到怀里男孩的嘴唇上,一脸邪笑,“刚刚那个,就算承诺了啊。”
“刚刚……”伏黑惠突然想起刚刚他们都干了什么,脸一下红透,“你都干了什么啊!”
“有人和我说,用吻可以求得所有想要的东西。”五条悟转了转眼珠,“不过好像是骗人的。”
“……”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夺去初吻的六岁小朋友伏黑惠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身体颤抖,止都止不住。
“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伏黑惠捂住自己的脸,热量又开始往脸上涌,他又想哭了。自己在这个男孩面前总会变得脆弱,为了掩饰,他故作平静地说,“你真奇怪。”
“没有你奇怪。”五条悟拍拍男孩的后背,“惠,你又哭了。”
怎么被发现了呢?“我没有。”
“你真的是个爱哭鬼啊,惠。”五条悟无视了伏黑惠的逞强,“最强无敌的肩膀只好借给你啦。”
“……”伏黑惠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最后他选择了沉默。任由着对方抚摸着自己。
雨过天晴的阳光一束一束地打下来,照亮了世界。
“谢谢你。”伏黑惠揉了揉眼睛,“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什么~”五条悟立马两眼放光。
“这个,”伏黑惠掏出一个小小的御守,“帽子的回礼。”
五条悟从来不需要御守,他不需要其它东西来守护他。但伏黑惠看着他,那天蓝色御守上的刺绣很笨拙,线头剪得很笨拙,一点不是什么精细的东西,放在哪五条悟都不会多瞧一眼。
但是此刻他却从御守到看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觉得心脏暖暖得像在冬天晒了一天的太阳。他不由自主地笑了,接过了那个御守。
伏黑惠没有多加解释,只是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五条悟从来没有自报家门的习惯,这才发现自己连名字都没有告诉对方。
现在阳光正好,绿芽新出,刚下过雨的世界晶莹剔透,是个适合自我介绍的好时机。
“我的名字是,Sato——”
他眼睛一眨,发现自己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手上不知为何抓着一个御守,舌头停留在发出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音节上,自己刚刚在干什么?
五条悟抬起手,想仔细看看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御守:“哇,真丑。”他无情地评价一句,鼻尖却闻到一股清香,“薄荷?”
他摸着上头粗糙的线,莫名一阵心悸。他没有扔掉那个奇怪的御守,而是好好把它收起来带到了身上。
五条悟不需要御守守护,但御守的意义不仅是守护。
伏黑惠站在公园里,完全没有印象自己为什么在公园里。
他看了看空旷无人的公园,他早已没有要等的人了,为何还会来到这里?
他摸了摸了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诡异地温暖,好像有人用手捂暖了它一般。嘴里一股血味儿,他是咬着自己了吗?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儿有着一段未干的泪痕,自己为什么哭了?
他看了看天空,雨过天晴,天蓝得澄澈,像极了某双眼睛……谁的眼睛?
他甩了甩头,不管如何,自己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出来太久津美纪会担心的。
只是离开公园的时候,两个音节不由自主从嘴里跳了出来:“sato……?”
几个月后,津美纪的妈妈一声不吭抛下他们走了。
一个白发戴墨镜的奇怪男人出现在伏黑惠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就是伏黑惠小朋友?”
在那个春天来临之前:
一开始只是好奇罢了,那个奇怪的男孩的术式是十种影法术,据说这是和他的祖先有着孽缘的术式。五条悟想看看所谓能与自己匹敌的咒术师是什么样的。
可男孩甚至连咒力都不知道,像个普通人,是六眼先一步看到了隐藏在影子里的秘密。
但五条悟可不在乎,要知道碰上一个今后可能会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他无法无天惯了,第一次觉得可能有人会追上他,久违地感受到了点趣味。
而且夏天的冰棍真甜啊。男孩不知道自己叫他名字的时候,他看似面无表情的脸上会有一点小小的笑意,像融化在嘴里的冰棍一样清甜。所以他会忍不住多叫几次,再多叫几次。所以他会说下次再见。
可是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男孩看起来难过又寂寞。悲戚的脸让五条悟无端升起一点怒气,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情。秋天的红薯烫手,能不能偎贴男孩的心呢。六眼无法看穿。
但是那个冬天他还是再次来到了那里。男孩坐在湖边的背影还是显得很孤独,他问他是否在等他,却收到了否定的回答。
他突然很生气,他语气带刺,明知会让对方难受,还是将赤裸裸的现实一句一句砸在男孩心上。
然后男孩哭了,他在隐忍,但还是哭了。
五条悟突然不知所措起来,他呆住了。直到一团雪糊上他的脸,男孩向他走来,然后绊了一跤,摔在自己身上。
衣服湿了,男孩闷声哭起来,像只受了伤又不愿表现出来的小猫。
五条悟只好等他停下眼泪,他没有其他办法让她开心,只好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巧克力。然后吻去了他的眼泪。
男孩哭得像只小花猫,看起来有点尴尬,五条悟突然觉得他现在想要什么自己都愿意给他,所以当男孩提到帽子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把帽子给了他。
这只是一顶普通的帽子,对五条悟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是男孩又笑了。他真的很奇怪,又哭又笑,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
但是五条悟希望他能一直笑着,笑着比哭着好看多了。
我要把他带走。
他有着厉害的术式,会变得很强。
他可以和我一直在一起。、
而不是在这个冰冷的地方一直等待,孤独又寂寞。
我要把他带走。我要变成他等的人。
我要让他主动向我走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