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公钟/离达无差
健全的全年龄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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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最近经常笑。
“先生,最近您好像笑容变多了,遇上什么好事了吗?”
“是吗?”
茶馆的女侍过来添茶,上好的毛尖从壶里倒出时热水发出滋滋的声音。
钟离试着收起脸上的笑意,他没法解释这是为什么。从前两周开始,他就开始变得有些喜怒无常,时笑时哭。最开始,是他坐在万民堂吃饭,钟离突然两行清泪徐徐流下,心中的无名激昂如潮水般翻涌上来。钟离和上菜的香菱都呆了,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是太辣了吗?”香菱紧张地说,他没见过钟离先生这个样子。
“不……是太好吃了,谢谢你,香菱。”钟离闭上眼睛,揉了揉他的太阳穴。确实没错,爆炒过后的牛肉调味得恰到好处,上好的辣椒辛香麻辣,这股辣味又被使用蜂蜜浸泡过的野果酱汁中和,层次丰满,香辣中带着一丝爽口,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菜。钟离泪流不止,他此刻希望这一道菜是永恒的,人类历史应该铭记住万民堂。
但这太奇怪了。钟离是说,一般人也没人会吃饭到一半开始哭的,就算是最夸张的美食主持人也没到这种程度。何况钟离是块石头。
他本以为这是花椒和洋葱的共同作用,结果接下来的两周,这种像是海啸一般扑面而来的情感大喷发就开始接连上演,钟离有时从玉京台路过,遥望着不远处璃月港人潮拥挤,你来我往的朝气景象,不禁开始吟诗作对,待一曲颂完,丹田之中凝出无限豪情壮志,在那一瞬间钟离甚至差点转头去找凝光,收回自己的辞呈,说本人还能再干五百年。好在群玉阁没了,阻止了钟离突然澎湃的帝王之心。
不仅仅是这种大悲大喜,一并而来的还有大名鼎鼎的岩王帝君将近数千年都未曾感受过的情感,有时候钟离还没回过神来,就好像有另一层意识替他做了主,擅自把情绪都喷发出去。
难不成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仙术?
这会儿钟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拿着三串冰糖葫芦,身边围着两个不认识的小孩。不知怎的,钟离看到这两个孩子,感到无尽的亲切和怀念,仿佛就是自己的亲兄弟姐妹似的。
钟离来回看着流口水的孩子和沾了蜜糖的糖葫芦,把两串葫芦分给孩子们,就当是给璃月经济建设做贡献了,钟离心想,拿着剩下的那串糖葫芦,咬得咔擦作响。这时不时的情感大喷发和副作用的意识神游有个好处,钟离可以更轻易地无视背后老板叫他付钱的吆喝了。
但自己哪来的亲弟弟?钟离吃完最后一块糖渍山楂,某种不属于他的自我在不知何时悄悄在钟离的脑子里定居,他试着用力把自己的意识拉回五分钟前的神游,一片宽阔无垠的雪原出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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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殿下,今天我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钟离说。
“真是稀奇了,钟离先生,什么事?”
至冬国使节,愚人众执行官,被误认的岩王帝君杀手,公子达达利亚此刻正和钟离坐在酒楼的露天桌台。钟离点来一桌酒菜,就着夜色的凉风闲谈起来。
“主要是想问些问题。你是否还记得,半月前我们二人一同前去南天门附近的秘境,替一矿石商人找他遗失的女儿相片?”
“记得,大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楚,里面有很多逼真的幻象,你说那是前人的记忆碎片。”
“正是如此。公子殿下从南天门返回后,可否出现过……什么奇怪的现象?”
“钟离先生是指?”
“嗯……就是一些情绪上的波动之类的,或者看见幻象,情绪不稳定,诸如此类。倘若没有,自然最好。”
达达利亚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未曾有过,不如说,感觉最近睡眠都变好了,或许是璃月的冬天温暖宜人,让人想赖床了也说不定。这话说的,难道钟离先生回到璃月后,出现了幻觉?”
钟离盯着达达利亚的蓝眼睛,他看起来确实没有说谎,自己大脑里也没冒出什么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只是问问而已,今天机会难得,来尝尝这酒家自己酿的桃花酿吧。”钟离便拿起酒杯,为达达利亚盛上一杯桃花酿,空气里顿时带着一股桃花的清香。
“钟离先生太客气了,”公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或许就是至冬人的豪爽。“这个尝起来好像果酒啊,甜滋滋的。”
“至冬的酒不像这样吧?”钟离说。
“至冬的酒很烈,都是为了御寒,我酒量没这么好,如果是回至冬,没几杯就要醉倒了。”公子认真地端详酒壶里那略带暖黄色的酒液,“但如果是璃月的甜酒,我就完全没问题。”
“你喜欢就好。”
三十分钟后,钟离绕过桌边,从醉倒的达达利亚腰边掏出钱包。
“哎呀,钟离先生……您的同伴怎么都醉成这个样子了?是喝了太多酒了吗?您应该告诉他,桃花酿后劲很大的,酒精浓度虽然比不上至冬人喝的那些工业酒精,但常有人因为甜味错以为这是一般的果酒呢。”前来收钱的服务员担忧地看向达达利亚。
“我告诉过他了,可惜他没能控制住自己。”钟离点点头,说谎不打草稿,神色自若地从达达利亚的钱包里掏出八千八百八十八摩拉,“请拿好,还有额外的五百摩拉是小费。”
“钟离先生出手真大方。”服务员笑起来,收下来自至冬习俗的五百摩拉。“您看上去也有点醉了,请您回去路上小心。”
“会的。”钟离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上也开始蔓延甘甜的桃花香味,居然真是如此,钟离心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大概是南天门秘境里的什么仙术,让他能够感觉到达达利亚的意识,或者说五感,过去半月来达达利亚日常生活产生的此起彼伏的人类情感,全都一五一十地冲进钟离的大脑里。
就连达达利亚此刻的烂醉如泥也是,钟离知道达达利亚没那么擅长喝酒,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趴在桌子上,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钟离也一并感受到了这种模糊的酒意,好像有什么梦境一般的画面飘在他眼前,兴许是达达利亚做的梦,大颗大颗的雪粒飘进二人用毕未收起的碗筷上,他睁大眼睛,纯白的鹅绒便跌进自己手心里。于是钟离手指分开,认真地端详了自己五根手指头,融雪顷刻之间便消失了,只剩下指尖残留的冰凉。酒精把坚如磐石的岩王帝君轻而易举地融化了,钟离不可思议地想,上次自己感觉到醉是什么时候?而此刻他连摸自己的手指头,感觉都在像摸别人的,竟然毫无感觉,真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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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凉风都开始吹得头疼了,达达利亚从短暂的醉意中醒来。看着钟离无比虔诚地握着自己的手,吓得清醒了。他瞪大双眼,钟离就这么拿着自己的手,一会儿摸一下,一会儿捏一下,再对着空气上下打量,翻来覆去地看。
“钟离先生?”达达利亚说话尾音颤抖,钟离先生这是喝醉了?六千年的前岩神难道消化酒精的速率也和一般人类差不多吗?
“你醒了。”钟离应了一声,依然握着他的手,金色的眼瞳像被一层雾汽晕染,朦朦胧胧,他把目光从空气中移开,转而看向他。钟离眼角那一抹殷红的颜色此刻被衬得更红,他看上去醉醺醺的。
达达利亚咽了一口口水,他也没完全从桃花香气中醒来,“该回去了。”
“我付过钱了。”
“用我的钱付的?”
“没错。”
“我就知道。”
两个人极其流畅地对话,逻辑饱满,看起来没人是个醉鬼,除了钟离抱着达达利亚的手以外。达达利亚单手翻出钱包,他点了两下。
“我们这顿饭吃了多少?”
“八千三百八十八,我给了人五百小费。”钟离从善如流,行云流水地答道。
“但你给了他八万摩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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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仔细想了几天,最终还是没把他能和达达利亚共感这件事告诉他。
二十岁的执行官笑里藏刀,善于隐藏,从不说实话,能够满怀笑意地召唤出漩涡魔神,看人陷入未曾料想的混乱。那此人应当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剖开心腹,道出其中潜藏的秘密。只不过这些小心思此刻都像昭告天下一样,迫不及待地流进钟离脑子里。即使相隔千里,钟离此刻也能感受到达达利亚刚起床,大概是下床的时候撞到墙角,小脚趾爆发出难以忍受的剧痛。
钟离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脚趾,正所谓敌退我进,敌驻我扰,如果告诉达达利亚,可能会招来更多麻烦事。不如静观其变,自己想想怎么解开麻烦的仙术,或许得抽时间再去一趟南天门。
随着那天酒局后,他能感受到达达利亚的五感就越来越强烈了。钟离试着摆正心态,学会接受多年未遇的情感海啸,钟离抽出纸巾,擦了擦眼角落下的泪。只不过达达利亚似乎比一般人还要更狂野一些,他非常擅长在那些可怖而痛苦的斗争中找到狂喜,达达利亚的全身心好像都浸泡在一种称之为动物性的海洋里,感性万分,做事随心所欲,一丁点血腥气息或他人的目光便带来这位至冬武人如同过山车一般的情绪颠覆。这好像一记有力的回旋踢,把几乎丧失人类感情的摩拉克斯踢翻在地,又拉着胳膊逼他站起来,贴在他耳边喊:快起来当个人类!
更不幸的是,愚人众大部分时间在做的,也就是这些无穷无尽的斗争之事。
钟离坐在床边,他感觉得到达达利亚刷完牙了,唇齿留香,一股薄荷味,很好,卫生习惯做得不错;接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肚子感到一股凉意,他为什么不把衣服上最后一个扣子扣上?接下来达达利亚去吃了早饭,钟离闻到一股鲜虾烧麦的味道,这个厨师做得还行。
今天用不着去往生堂,胡桃为了改善财政支出,叫他最近每周只要来一天,其余时间千万别来,最好干脆不要出门,要吃什么用什么他们会送来。钟离欣然答应,索性赖在床上,往向窗外。
树叶逐渐凋零,秋气肃杀,又是一年冬日,窗外街上熙熙攘攘,钟离心中一股面对璃月的感伤逐渐蔓延开来。他知道,这回不是达达利亚的意识在大脑里作祟了,他自然不可能对这个三千七百年的古国有似钟离这般怀念而感伤的情绪。正如故人离去,逝去的便不再来,钟离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数周来黏在胸口的冗杂心绪让他心烦意乱,放大了他对璃月那种复杂的情绪,他本不该这么像个老头子,对着空气哀伤春秋的。
正当钟离准备起身,为自己泡一壶热茶,贯彻一位普通璃月老年人的日常生活时,空气中一记狠戾的刀锋就朝钟离冲来,尖锐的疼痛打在身上,他踉跄两步,摔进椅子里。
任凭经历无数杀伐的武神,也不可能对凭空出现没有实体的刀锋做出预判。钟离冷汗直冒,身体结构异于常人的他几乎在成为摩拉克斯以后就再也没有感受到过这种痛楚,这是一种弱小的专属,危险的警告,昭示着肉体凡躯的无能为力。他对这种感觉全然陌生。钟离深吸一口气,掀开衣服,一道极深的伤口毫无征兆地印在他胸口,鲜血直流,深度几乎直逼内脏。钟离心跳加快,眼皮直跳。
他摸了摸那块伤口,发现胸口一片平坦,似乎只是一种极其逼真的幻觉。钟离松了口气。
一定是达达利亚,他一定被什么人打伤了。钟离迅速意识到,这种陌生的疼痛开始让自己感到烦躁,太麻烦了,做人太麻烦。放弃力量的钟离如今只有金黄色的琉璃珠子,神之眼可没有让他这处幻觉伤口马上愈合的奇效,钟离试着凝集力量,金黄色的光在手心凝结,又飞快消散。
达达利亚得去不卜庐,找白术或那个僵尸小姑娘开药,叫医师来给自己包扎。钟离艰难地站起身,他心想,自己得上哪儿去找这个家伙?就在这时,这种直逼心口的痛意突然消失了。钟离惊讶地低头,确认伤口还在缓缓流血,出血量一定能染湿他的衣服。可是那种痛楚却一点都不剩了,此刻蔓延开来的却是种爆发式的欣喜,钟离手指上传来某种模糊的触感,温暖黏稠,顺着指尖滴滴答答,摸上去像什么人的血肉。
达达利亚杀了人,他赢了。
钟离意识到这点,是肾上腺素起作用了,让他忘却了钻心的痛,取代而至的是扩散至四肢的畅快,像炎热沙漠中传来的一股凉风,浇头而下的冰水,酣畅淋漓。
这也是钟离很久,很久都未曾想起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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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拐上楼梯,璃月港楼群的阶梯弯弯绕绕,明明一座电梯就能解决的事,他非得修成一级一级的楼梯,这太讨人厌了。他手指发麻,伤口不觉得疼,就是浑身酸胀,累得想倒在楼梯上大睡一觉。
踏上最后一级,他发现钟离正站在北国银行门口,双手抱胸,见了他人,便直直走来。
“钟离先生你怎么……”
“跟我来。”
钟离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达达利亚走下楼梯,“等等,等等!我要回去报告任务啊!”达达利亚大叫一声,说是大叫,其实也没多响,他没什么体力大喊大叫,也没有体力动脑子心想钟离为什么站在这里等他。他就这么被钟离连拖带拽,带到不卜庐门口。
“钟离先生。”还没有柜台高的僵尸女孩儿七七叫了一声。
“七七。”钟离应她,把达达利亚拉到他面前,想了想,“要不然,叫白术先生来可好?你可能不太适合看这些。”
“有什么不能看的?”
白术站在身后,笑意殷殷,“不要看七七是小孩子,对待医学的事情,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钟离转过来,点点头,达达利亚给他们这些高雅人士的花花肠子绕晕了,他确实本来从北国银行出来以后,就打算去抓点药或者包扎一下,只是钟离像个心电感应大师,先他一步。
伸出手抓住他手腕时,把达达利亚从困意中一巴掌打醒。这让达达利亚不可避免地想起数天前的夜晚,钟离戴着手套的手,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滑过他露出肌肤的手腕,丝质的触感滑过去时叫人发痒,钟离盯着他的手,好像是那处有什么惹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东西一样。
“他受伤了,得处理一下。”钟离语毕,掀开达达利亚的衣服,解开暗色里衣的扣子。达达利亚露出苍白的胸膛,一片半凝结的血块正缓缓溢出淡色的组织液。
达达利亚瞪大双眼,半张嘴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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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钟离先生上次和我去完南天门,然后回来,就能和我共感了。”达达利亚坐在椅子上,摸着刚被纱布包好的胸口。“呃,就是,我痛,你也痛?”
“话是这么说没错。”钟离扣着下巴,“只是你讲的有些奇怪,罢了,也无妨。”
“你是岩王帝君,这个你解不开?”
“我试过,但似乎因为不知道其中道理,也无法找到解开的门路。我想我们也得亲自去看一看,才能知道接下来的办法。”
钟离给他解释了一通南天门秘境可能存在的奇怪仙术,请求他过段时间抽空,与自己再去一次,想办法解开这道秘术。否则按照这愈演愈烈的趋势,未来会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也很难说清楚。
“打断一下,钟离先生,我想问个问题。你说能和我共感,除了痛觉以外……还有什么啊?”
“你哭我也会哭,你喝醉了我也会喝醉,上次就是那样。”
“原来是这样,我什么时候哭过啊?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那还挺丢人的……”达达利亚干笑两声,摸了摸脸颊。“我是说我丢人,那还有呢?不会连我现在在想什么都能猜到吧?”
“十成没有,可能能根据你现在的心理状态猜个七八成。”
“挺吓人的。”
钟离感觉到面前的青年此刻产生一种警惕的防御意识,达达利亚似乎在刻意地让自己不产生情绪,好不被自己猜到心中所想。这也不奇怪,没有人会喜欢被人知根知底,何况是一向爱戴面具的愚人众。他想了想,凑近了达达利亚的伤口,手指轻轻地抚过粗糙的纱布,清凉的药膏味道从里渗透出来。
“请试着放下戒心,公子殿下。”钟离平稳地说,“这并不是你单方面地情感泄露到我身上,我也并不能猜到你现在在想什么,所以请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或者对我警惕。事实上,这个不知名的仙术也会影响我,你的意识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我的想法,换句话说,现在我们是互相连接的。如果把这当作是一种契约,那就是再公平不过的契约了,我们需要一起想办法,对我们二人都有好处。”
“希望你这段时间好好照顾身体,休养生息。不要再让自己的身体随意受伤,即使和我们当下的链接没有关联,我也依然希望你珍惜生命,倘若年轻的鲜血洒在异国他乡,也有其他人会……”
钟离话还没说完,他感受到胸口滋长出一种酸楚的疼痛,像是被包扎好的伤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种陌生的酸胀逐渐蓬发增长,和胸口的药膏带来的刺激此起彼伏,化成一记力棒,击打在钟离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