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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顺荣啊,为什么不来陪我玩?
权顺荣于是走过来拉我的手。
我故意甩开他的手,他就笑了,然后又过来牵我的手。这次我没有甩开,而是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我说:我看不太清白板上的字,你不来找我,我都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顺荣说:白板上面写的是,全圆佑大笨——
他话没能说完,因为我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假装挣扎,也用空着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求饶一样地摇晃着。于是我放开,问他写完要交的作业没,如果写完了我们就赶快回家,如果没写完就拿我的去抄然后赶快回家。
权顺荣问:你不是看不清白板吗怎么知道要做哪几题?
我说:你笨啊,我不会问别人吗?
高中一年级之后的暑假我和权顺荣被送去上课外补习班。虽然我戴眼镜,但是数学很一般。权顺荣每科都一般得差不多,就跟着我一起补习数学和物理。上课很无聊,老师还一定要安排座位。每周换新的同桌,说是让大家都互相认识一下。我和权顺荣的座位总是隔得很远,我只好开始和坐我附近的人讲话。话题很好找,只要我在想聊天的心情里,和同学相处得也愉快。
但是我还是不喜欢上补习班。谁喜欢上补习班呢?上课睡觉的权顺荣显然也不太喜欢。所以我总是很快地把要交的作业写完,把权顺荣也拉走,我们赶在晚饭饭点前去便利店买一堆吃的跑到河边公园里。
河边有一个斜坡,上面种满了草。偶尔会有野花的种子飘过来生根,我猜,所以坡上也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小花。权顺荣什么都不管经常一屁股坐在那些花上,我看到了就会推他一把,好几次他差点滚进河里。
今天我们边吃三角饭团边玩游戏,游戏内容是想象现在是冬天不是夏天。
权顺荣抗议:我今天穿了短袖短裤!
抗议无效!我说,因为我今天穿了长裤。
我说三二一开始,话音刚落权顺荣就全身抖动起来,把短裤往下扯(差点直接扯掉),想要假装被冻到。很好笑,但我忍住笑说:切你这算什么。
我把饭团放下,左右张望,接着仰起头来。天空中现在有一些云,太阳快要下山了。我伸出一只手,好像在接住什么东西,又转过头去对权顺荣做出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雪,”我说,“顺荣啊,下雪了。”
权顺荣也露出一种被迷住的表情,我有一瞬间被他骗过了,虽然不会承认。他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对我说:“雪,圆佑啊,你看雪都落在我肩膀上了。”
这个场景好浪漫哦,我忍不住想,好像真的能看见他肩膀上的雪花。要是在电视剧里,我和权顺荣是主人公的话,现在应该开始接吻。
可是我们不在电视剧里。
我清醒过来,现在是夏天——没有雪。权顺荣变回了权顺荣,我的古怪玩伴,我也变回我自己。我们只是两个不花心思学习喜欢在大街上晃悠的高中生。
权顺荣还在想下一个情景剧,没有看着我,看着脚边的草晃着腿发呆。
我清了清嗓子,关切地问:“顺荣呀,冷吗?”
权顺荣接到指令立马入戏,可怜地点点头。
我忍住笑,假装可惜地摸摸自己领子,说:“可怜,我的围巾真暖和呀。”
权顺荣用拳头捶了我肩膀一下,我忽然想别的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的恋爱生活。不是没有喜欢过班上的女生……但是如果是同样的喜欢,那我是不是也喜欢权顺荣?而如果这种喜欢不算喜欢,那我岂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人……
我想做一个喜欢过人的人,所以选择了前一个结论。
一锤定音一样的,我已经下定决心!
当然,笨蛋权顺荣对此一无所知。
我们的补习生活依然继续。夏季的每一天和前一天、后一天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区别。我为了纪念这份觉悟,则是第二天穿了从来没穿过的短袖衬衫去上补习班。权顺荣见到之后说好帅啊,还摸了摸我的袖子,弄得我很痒。我下意识把他手拍掉,拍完之后又觉得这样做过于像朋友了,马上又抓住他的手放回在我袖子上。权顺荣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很慷慨地说:随便摸!
夏天闷热气压低,我身体不好,适应不来的时候睡眠经常出问题。有天半夜惊醒心跳砰砰,记忆里残留一些差点从梦里走不出来的恐慌。下意识拨了权顺荣号码,手机贴在耳边一点点变热,自己竟然也开始慢慢冷静。
等了很久他终于接了,我急急忙忙地说:“我刚刚做噩梦了,梦见我变成怪物小孩之后变不回去。”
电话那边传来半梦半醒的声音:“怪物小孩?”
“是红色的花,我变成了特别特别鲜艳的红色小花,但是长出了手和脚。我想要跟人讲话,他们都吓得赶紧跑开。”
“那不是小花仙吗?”权顺荣嘟嘟囔囔。
“花仙?”我停下来思考,“不是,我就是花,但是花里长出了人的手脚,所以人们才会害怕我吧……不过,那个红色小花,好漂亮。”
“漂亮。”权顺荣重复我的话。
我回想一下发现:“其实就算变不回去了我好像也不是很遗憾。”
“变不回去的话……”
“所以就是很害怕,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权顺荣很安静,只发出平稳呼吸的声音。我以为他又睡着了。
“啊,我明白了,”他突然说,仿佛经过深思熟虑,“这个梦的意思是不是,圆佑想变成鲜艳的小红花呢……”
他好像在重复我的话,但好像又在说别的意思。我感觉心里正有什么在涌出来。
“算了你接着睡吧,我也继续睡觉了。”我忽然不想继续说话了,胡乱地想要结束通话。
他没有马上答应,可能是醒过来了一点,认真地问我:“或者,要不要等你睡着再挂电话?”
这个时候又这么细心,装什么绅士啊!我含糊地说,交不起话费!匆匆挂掉了,没管他听见了没有。
事实是权顺荣说圆佑想变成鲜艳的小红花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想哭。
诚实的男子汉会承认一切!我确实被感动到了。好像那时候掉进了一个怀抱里。这个怀抱,永远接纳着我,我再怎么挣扎,像怪物小孩一样从花里长出手脚,也不会被扔掉。我会以我自己的样子被留在这个怀抱里。
大人们常说我们像野草野花一样,小不点,但是到处乱长。权顺荣很少将这些话真正听进去,但我会记住。我确实喜欢小红花,河边斜坡上没有这种鲜艳颜色的花,它们都淡淡的。我很爱惜它们,但它们都不是我。我原来是我梦里的那种花。
想通的这个时刻我又想给权顺荣打电话。肚子里有一些话,可是那些话还没出口就在我喉咙里堵住了。鼻子很酸,眼睛很胀,脑袋里也堆满了东西。巧合之下睡意慢慢地就来了。
权顺荣第二天早上果然来了我家找我玩,还给我带了吃的。我有点难为情,在开门之后用手罩住他的脸表达这种心情。权顺荣在我手掌前面咯咯咯笑起来,我拿他没办法只好接过他手里的炸鸡和泡菜。
“后来好好睡着了吗?”他边换鞋边问。
我嗯了一声,然后说:“抽纸没了。”
要跑去房间里拿新的抽纸,可以稍微躲开一下。为什么要躲开我不清楚,但权顺荣应该不是很介意,我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打开电视、坐在地上开吃,什么也没问。
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我们躺在我家客厅里,掀开衣服晾着肚皮等待夏天天光变暗。很多时候我们呆在一起不是为了做什么事情,而只是为了一起等时间过去。很大声放着歌,歌词倒背如流,有劲的时候跟着唱,没劲的时候只是听。
我偶尔反思自己,问他:我们就这样什么事都不干吗?
权顺荣说:你觉得无聊吗?
我说:倒不觉得。
他说:我也不觉得。
于是我们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他有时候睡着了翻身之后会抱住我,我会可以放心地也睡过去,不用担心睡着的时候着凉感冒。他就像一床被子,除了有时候脑袋拱在我肩膀上的时候,头发会蹭得我脸很痒。
好运的话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中午吃的饭还剩下一点。我们随便吃点就出门散步去了。夏天的黄昏最舒服了,暖乎乎的空气包围住全身,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尤其是从居民区出发,先是饭菜的香气,等走到河边了又是水雾和草的味道。
我们有天走到一座废桥的桥墩底下,水泥柱子上有一些涂鸦。其中有一个红色的很显眼很大,我认为是一个汉字,但是认不出是什么。权顺荣煞有介事地说:那是——爱,表示爱的汉字。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学过汉字的。我说你又在骗人,他说我没学过但是我知道这个字!
我勉强相信了,但之后也没有自己去确认过。既然权顺荣说那是爱,那么那个字就是爱吧!其实也无所谓的,只是一旦有了这个认知之后那个桥墩底下就变浪漫了。我知道我是有一些老土的浪漫幻想,可是我有自信世界上没有多少人可以抵挡,况且我们也是在这个地方第一次接吻的。
那天我们在玩权顺荣捡来的无线电小装置。主要是我在玩,因为他什么都不会,就在旁边一直凑过来看。我们蹲在地上,前面就是流动的河水。距离当然是很近的,手臂热热的碰一下又离开、碰一下又离开,脸也快贴在一起。权顺荣一直在看我,我习以为常,加上因为过度投入操作无线电彻底忘记了自己确认过喜欢他的事实。
所以主动的是权顺荣。 他忽然要拉我站起来,凑上前让我闭上眼睛,自己眼睛却亮亮的。我说我不闭,他说你闭上嘛,我偏说我不闭,他就推了我一把。
我比他瘦又没准备好,当然就往后踉踉跄跄。然后我们就靠在水泥柱子上接吻了。他不敢睁开眼睛,我半睁着眼睛,不好的视力,瞄到他背后那个模糊的红色大字。它看着我们,像一尊神像。
之后每次接吻我都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的,直到手臂可以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直到不觉得口水碍事。直到我喜欢吃的薄荷糖的味道、呼吸的节奏、和他身体的气息融在了一起,成为大大记忆里的一部分。
有次差点就在桥墩底下做了更亲密的事。权顺荣抹了抹嘴说他不介意当下面那个,我赌气说我也不介意。我们最后还是没敢。那时候外面在下大雨,按道理是很好的机会。但河水涨起来,我们只是面对着红色大字坐下了,手牵着手,手指粘在一起。那个字又变得好像一种审判,我们不敢草率行事。
不过也许是守护也说不准。
补习班结课的那天老师给全班一人买了一盒冰淇淋,我们下课之后晃晃悠悠走去河边,路上就把冰淇淋吃完了。
坐下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在留意河岸边的那些野草、野花,趴下来认真地看。权顺荣在路上突发奇想给我买了一顶白色大洋帽,像外国女生戴的那种。我觉得很好看,让权顺荣给我戴上。帽子扣在头上的时候,宽大的帽檐就像翅膀一样在风里飞动。权顺荣的手伸进来帮我系好丝带,蝴蝶结打在我下巴正下方。
“很紧,”我说,“不过正好。”
他用手指挠挠我的下巴,我抓住他的手让他去碰一朵白色小花的花瓣。
“什么感觉?”我问。
他想了想说:“像雪花。”
“雪花怎么会从地里长出来?”我问。
权顺荣说:“它是天上落下来的!没有融化的雪花。”
“哦,”我说,“是吗?”
于是冬天又来了。冬天来了,雪花落下,我们还是靠在斜坡上。我突然想到了爱这个字眼。
爱为什么是没有理由的呢?让一切都变得好模糊。我才十几岁,我怎么会知道。到底、到底什么是爱,我没有困惑下去。我身边可能很多人早就明白了,我可以学着他们去做,但我也确信着自己不需要完全了解。
我似乎要长大了。我转过去看着权顺荣,他也看着我。
我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很认真地在想,我则翻着白眼去看我的帽子。他说:我不知道……圆佑……这是什么感觉。
我说当然了,我也不清楚。
“但是这不是想象游戏,我们不用去想象具体会发生什么,我们只是需要察看这件事情,到底发生了没有……”
“你每天看着我,不会想吗?我会想。”我说,“而且对我来说,好像发生了。”
他于是凑过来观察我,我用额头去顶他的额头,他就笑,说是我先害羞了。
权顺荣是个摇摆不定没有什么想法的笨蛋,这件事情我一直知道,所以我没抱什么希望。他安静地躺着,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偶尔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感到不满。
我闷闷不乐地说:“权顺荣,我一直在等你,可是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反而很开朗、一点也不害羞地笑起来:“哎……再等我一下吧圆佑!很快就好!”
我不理他了,在草坪上挑出一根蒲公英,用力一吹,种子在风里飞远。
可能是我的白色大洋帽让我变得冲动,我又忍不住说:“可是以后,不要再对我说不知道了。顺荣啊,给我一个答案,不管是什么都好,不要再犹豫了。”
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因为恰好这时候觉得大人们的话是对的了。我和权顺荣,我们都是野花野草,在风里找不到方向。当初被播种,也是毫无知觉就落在了同一片斜坡上。河水在我们面前没日没夜地流啊,我们无所事事。我们注视着废桥底下红色的大字,它或许是爱,或许不是。
但我诚挚地想,当权顺荣终于给我那个答案的时候,我也许就能抓住那朵天上落下来的、不会融化的雪花。红色的字,永远是爱;红色的花,永远是我。我和顺荣,永远不再会是野花野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