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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誕節,西方世界的重要節慶。親友團聚,情侶放閃的時節。說是耶穌基督誕生之日,其實更可能是原始多神信仰中,屬於太陽神的節日在基督教一神信仰中留下的遺跡,或者說,新秩序對舊習俗的某種妥協。
……
無論最初意義為何,時至今日,耶誕節的宗教色彩早已被濃濃的商業氣息取代。對大部分的人而言,耶誕節只是又一個尋歡作樂的藉口,刺激消費的理由。
對趙雲而言,像耶誕節這樣的節日從來都是缺乏現實感的。他是個孤兒,既沒有親友,也沒有情人,換取溫飽的工作更幾乎占據了他所有的時間精力──不,他並沒有什麼不滿,他喜歡他的工作,也喜歡他工作的環境──雖然對絕大部份的人而言,兩者恐怕都是難以忍受的。
趙雲工作的地點是一間座落於山間清幽之地,風景優美,空氣清新,並且與世隔絕,國內最頂級的療養院。入住者們非富即貴,每個人似乎都擁有顯赫的頭銜、雄厚的財力或高貴的出身──只是,這些對現在的他們而言,已無任何意義。
趙雲專職照顧的人名叫馬超。他的父親馬騰是內戰中的鄰國──也是趙雲的祖國──反政府軍其中一股主要勢力的領導人。內戰已持續許多年,情勢依舊膠著。馬超和趙雲同樣年紀,卻已是父親麾下最勇猛的戰士,最受愛戴的將領。
據說他被狙擊之前,差一點就成功俘虜政府軍指揮官了。
趙雲有時會想,若馬超沒有倒下,內戰會不會早些結束?對鄰國飽受戰火蹂躪的人民而言,耶誕節…也是毫無現實感的吧?
馬超已經靜靜躺了好幾年。醫生說手術是成功的,然而馬超沒有醒來。
醫生說,也許他下一秒就會睜開眼;也或許,永遠不會再醒來。
療養院的住民多半和馬超情況相似,好一些的「只有」半身不遂,神智還清楚;差些的鎮日臥床,全靠維生系統讓軀殼「活著」。馬超不是其中狀況最差的──他尚能自主呼吸,對於針刺或照光之類的刺激也還有微弱反應。在趙雲的悉心照顧下,身體狀況一直保持得不錯。
療養院員工的流動率一直很高,不知不覺,趙雲已經成為院長之外最資深的員工。那些離開的人說,這裡太安靜、太寂寞、太絕望了。他們想到人煙比較稠密、有生氣、有希望的地方去,「過點像人的生活」他們這樣說道。
趙雲和他們道別時,總是想問,為何他們能確信在外面能夠找到希望,能夠過得像人?當然,他從未真的開口問過,那太尖銳,太殘忍了。
為了活下去,趙雲的父母、哥哥和當時仍是腹中胎兒的趙雲冒險穿越邊境,逃到這個國家來。父親被邊境守軍射殺,母親傷心驚懼之餘,未足月產下趙雲後,沒多久也過世了。自幼流浪過許多地方的趙雲,在漫長而艱辛的旅途中,見到的臉孔無一例外,在依場合需要而戴上的喜怒哀樂底下,全是茫然、麻木與絕望。
和療養院的院民本質上並無不同。
趙雲想,自己約莫也是如此。母親過世時他年紀太小不懂,但一直相依為命的哥哥死去時,他一滴淚也沒掉。他甚至替哥哥感到慶幸。從此不必再忍受病痛、飢餓和寒冷,不用再為了養活幼弟而犧牲自己。不,他絕非不愛自己的哥哥。只是於他而言,悲傷或依戀都是奢侈品,不是他揮霍得起的。
像他們這樣的人,能擁有的僅是茫然、麻木與絕望。世間無處不是如此,所以,到哪都是一樣的。
至少,趙雲是這樣想的。
此外,和他待過的其他地方比起來,療養院的生活安穩多了。每餐都能吃飽,也不必受凍、受驅趕。沒有歇斯底里的咒罵,甚至還能讀書。
療養院在每年耶誕前夕,都會將院內佈置得充滿耶誕氣氛。儘管大部分的院民無法欣賞,不過,他們(也許會到訪的)親友應該會喜歡──儘管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從來沒有過訪客。按月支付高額的住院費用已是仁至義盡,更別說尚有部分院民來到這裡並非因為疾病,而是因為各種原因被視為家族污點,因而流放到這裡來。
馬超從來沒有訪客。雖然趙雲相信他應當是父親的驕傲,家族的光榮,不過所有會惦記他,關心他的人,即使沒有死在戰火中,也難以離開戰場到這裡來──馬超能被送到這裡療養,實在是奇蹟。
「又要帶你的洋娃娃去曬太陽啊小趙?」院長半開玩笑地和趙雲打招呼。趙雲腼腆地笑笑,沒說話。手上動作不曾停滯,繼續將馬超從病床搬到輪椅上。冬天裡難得露臉的太陽,他不想馬超錯過。
馬超雖然沉睡著,但他五官深邃,髮色又淺,看上去確實有幾分像洋人──而且是那種精緻完美,就像古希臘雕像般的洋人。已沒人說得出是誰開始這麼揶揄趙雲(和馬超)的,只知道現在包括院長在內,全院的人都稱馬超為「小趙的洋娃娃」,他真正的名字反而沒幾個人叫得出來。
「你太盡心盡力了。」院長嘆了口氣,正色說道。「你會把自己耗盡的。」
「謝謝院長關心。我會注意的。」趙雲還是那樣腼腆地笑著。向院長點頭示意,然後一刻也不多耽擱,推著馬超往院前的大草坪去。
院長望著他略顯清瘦,卻永遠挺直如松的背影,又嘆了一口氣。這孩子剛來時,因為營養不良過於瘦小,一點也不起眼;現在個子抽高、五官長開了,才發現他原來也和馬超一樣,是個漂亮的小伙子。他安靜,溫和,初來時的畏縮雖已不再,神情中卻仍然保留幾分(或許是與生俱來的)羞怯。然而,在這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趙雲的毅力和倔強卻是遠遠超乎常人的。一旦他決定了,就沒有人勸得動。他對心中認定的是非總是堅持到底;不管再累、再辛苦,只要他覺得自己該做,他就一定會做到。
要不,哪個看護會把自己照顧的植物人這麼搬進搬出,就為了讓他能曬幾分鐘太陽?若不是這般照顧法,馬超又怎會被稱作「小趙的洋娃娃」呢?
看護工作認真盡責當然不是件壞事。只是趙雲的做法,讓院長沒來由地感到不安。倒不是怕馬超受到什麼傷害;他擔心的是趙雲。
像趙雲這樣壓抑的人,就像根繃得過緊的弦。當他狂熱地投入某件事──比如,他對馬超無微不至的照顧──則像是以最大力量不斷撥弄、彈奏這根弦一般,令旁人惴惴不安,害怕下一瞬間,它便要斷裂崩毀,並且,無從補救。
他,太堅強,又太脆弱了。
神啊!在他毀掉自己之前,請祢施恩拯救他。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