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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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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12-10
Words:
7,93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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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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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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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4

【棘境】雪夜回音

Summary:

极境开了一家杂货店,店门口的邮筒是红色的。

Notes:

看到燕鸥新皮的鸡血产物,可惜脑补太过,与皮肤的主题偏离太多。其中包含大量原创女角色的情节,请慎入。

Work Text:

珊米尔又来到了这家私人杂货店。此时已是十二月,怕冷的沃尔珀姑娘搓搓手,将脖子上的米黄色围巾再圈紧了些,随即踏入了镶嵌着四方玻璃格的木门。

“叮零——”

门上的金属摇铃发出悦耳声响,一瞬间,珊米尔以为自己踏入了爱丽丝的境中世界。温暖迅速包裹全身,鼻间盈满了薄荷热可可的气息,眼前的冰天雪地被深褐色的天花板及挂满了金色夜光灯的红砖墙替代,她听见了从不同的角落里传来的圣诞颂曲。珊米尔不由自主地扭摆肩膀,急促欢快的乐曲使她提前进入了节日的欢舞。

“晚上好呀,珊米尔小姐。今天也很有精神呢!”这时,堆满酒心朱古力的收银台处传来一声爽朗的问候,珊米尔扬起笑脸,朝木桌后的那人打招呼。

“极境先生晚上好!是的,今天也很开心,因为又到了给妈妈寄信的日子!”女孩从浅色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白蓝条纹的信封,“就是这一份,今晚也要麻烦您为我贴邮票了。”她将信封越过躺在朱古力旁的毛绒熊玩偶——老实说,她觉得这只毛绒熊一定是偷吃太多酒心朱古力才醉倒在桌上的——递给收银台后的黎博利。

她指着砖墙上悬挂的玻璃盒,里面收藏着各式各样的邮票:“就要那张印有罗德岛制药公司标志的邮票吧……啊!极境先生,请您快点下来!我不要那张邮票了,您快下来!”珊米尔紧张地盯着爬上圆凳的杂货店老板,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信封。令人惊讶的是,名为极境的黎博利拥有超强的平衡感,即使是身着厚重的纯白冬服也丝毫不影响他像只小鸟一样平稳站在狭窄的凳子上。

极境将玻璃盒取下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罗德岛的邮票:“是这张吗?”

珊米尔吞了口唾沫:“是的。请您快下来。”

然后她看到怀孕五个月的黎博利站在高高的圆凳上,左手抵住下巴,故意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嗯哼……”

珊米尔警觉起来。

果然,极境从长裤口袋中掏出手机。他熟门熟路地拨出某个号码,电话一接通便开始哀嚎:“棘刺我被困在凳子上下不来了肚子太大不好弯腰好饿好冷好寂寞你快来救我呜呜呜呜……”

对方啥也没说,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珊米尔:“……”

黎博利又转头看她:“对啦,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随便逛,不用管我。我们这星期进了许多新货,有蜂蜜、辣椒巧克力、熏香蜡烛、针织娃娃,还有我自己织的羊绒毛袜!”他颇为自豪地扬起下巴,卡其色围巾里露出来的银色发丝也跟着高傲地翘起来。

沃尔珀姑娘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她都不敢离开这只怀孕的黎博利身边哪怕一米的距离。如果他真的摔下来,她便会第一时间冲过去当肉垫——毕竟她无法徒手接住一位身高一米八几同时还怀着孩子的成年男性,话说徒手接怕是会两尸三命得不偿失吧?

她稍微又靠近了点儿。黎博利漂亮的灰色眼睛随着她的步伐移动,诱使她开启话匣。

“极境先生,请问您从前是为了什么想做信使的呢?”珊米尔小心翼翼地走近对方,用双手抚稳圆凳。

黎博利笑了起来。精致的脸蛋包在暖绒围巾里,鼻腔呼出来的热气覆盖在黑框眼镜上,这让那双浅灰色的眼珠看上去像落满了雪花的水晶球。

“因为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要体验‘自由’的感觉。”

珊米尔对着墙角下的啄木鸟挂钟和愣头愣脑的胡桃夹子抿了抿嘴:“您那个年代应该还有矿石病的存在吧,那您……没有家人可牵挂吗?”

“有哦,但翱翔天际与落叶归根算两码事,离开并非永远离开,对吧?实不相瞒,我曾经就是矿石病患者。”

女孩惊讶地抬头。黎博利的笑容像是被热巧克力融化的棉花糖般纯洁甜美:“我曾就职于罗德岛。那场战争结束后他们研发出了治疗的药剂,因此我有幸在与死神的殊搏中胜出。”

“……那您的丈夫,棘刺先生呢?”

“他呀?他也是罗德岛干员,但不是矿石病患者,虽然工作比矿石病还要危险呢。那家伙在卡西米尔一战中受了很重的伤,差点没命,多亏了那位沃尔珀的信使……”极境的语气听上去无奈又宠溺,“那家伙当时还说死了也没关系,至少我们可以死在一起。话说你不觉得这话超级蠢的吗?他可真是笨蛋欸!如果地狱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多死去的人挤在撒旦面前,他又那么小只,我要怎么找到他呀?”

“我能找到你就行了。”

极境用袖口捂住嘴:“欸欸?兄弟你好快!”

珊米尔吓了一跳,连连鞠躬:“棘刺先生晚上好!”

蜜棕色皮肤的阿戈尔也朝她轻轻点头:“晚上好,珊米尔小姐。”

棘刺是一位长相介于秀美与英俊之间的阿戈尔男性。因其较之伴侣要矮了十公分的身高,镇上的居民一开始都以为他是妻,极境是夫,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黎博利的肚子里藏有一只三四个月的混血胚胎,大家才恍然大悟——人不可貌相哇!

可惜命运弄人。阿戈尔与黎博利的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甚至差点拉上身体孱弱的母亲一同去见上帝。

第二个孩子于四年前顺利生产下来,那是一个生有金色耳羽,基因却偏向阿戈尔的女孩。女孩和她的母亲一样身娇体弱,在坚持了短短两年的生命路程后,最终死于前年的冬天。

极境和棘刺就是在那一年的冬天认识了珊米尔。整合运动势力瓦解后,他们没有选择继续漂泊而是在这座位于哥伦比亚北部的伍德镇定居下来。两人用仅有的积蓄(以及从博士那里坑来的钱)买下了曾是邮局的当铺,并将其打造成一间精致小巧的杂货铺,里面藏满了来自泰拉大陆各国的纪念品。与此同时,极境决定做一件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事情——多年前的他想做信使,多年后的他在自己的店铺前设立了一只红色漆底的邮筒。

咳咳,好吧,这跟到处旅行的信使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可是……黎博利摸摸自己弧度尚小的肚子,再摸摸丈夫布满疤痕的后背,接着倒在了对方火热的怀抱中,发出一声舒叹:还是先过过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吧。

后来就没什么特别的后来了。

“欢迎来寄信!这里有来自各国的稀有邮票哦!”黎博利在玻璃橱窗前贴上字迹俏皮的海报,字母上优雅的酒红与暗沉的宝蓝撞了个满怀,如同钢琴键砸在了大提琴的琴弦上。

这幅海报全然看不出丧子之痛。除去星期日,极境每天都会坐在与天花板融为一体的褐色收银台后,朝每一位走进来的顾客露出诚挚的笑容。淳朴的镇民给予这对初来乍到的外乡夫妻安慰,黎博利和阿戈尔则是彬彬有礼地接受慰问并表示感谢。实际上只有他们自己知晓——见过的死亡太多,便是连亲骨肉都麻木了。

只要他还在我身边就好。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那是搬来这座城镇的第三年,两人认识了珊米尔。极境犹记得第一次见到女孩的情景,那是在某个周六的雪夜,身高仅达到他胸前的沃尔珀小姑娘徘徊在店门口,偶尔抬起戴着橙红色手套的双手抚摸崭新的红漆邮筒,在邮筒的积雪上留下三四个小巧的手印。

“手套会湿的哦,手冰冰凉凉的对身体不好。店内有壁炉,进来烤一下吧。”清越的金属铃在大雪纷飞的夜里显得格外薄弱,倒是黎博利的声音仿佛跨越季节的春风吹入了珊米尔的耳朵里。

毛茸茸的金色耳朵抖了抖,小姑娘被眼前俊朗的男人羞红了脸。她迈着慢吞吞的步伐踏上门前的黑色石砖,怯声道:“您好,先生。我叫珊米尔,我想寄信。”

男人的笑容很温柔,尤其是他的眼睛,好似盛满了春日的泉水:“你好珊米尔。请进来吧,外面可真冷啊。”

他们坐在壁炉前,矮桌上堆了一圈米黄色的熏香蜡烛,周围点缀着碧绿的松针和枯黄的落叶,还有鲜艳的红色果实。男人为她调了一杯热可可,她接过手中飘浮着热气的饮品,手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仿佛一把钳子似的撬开了她僵硬的大脑,撬软了冰冷的泪腺。

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老板只好将她拥进怀里,一遍遍地抚摸她的脑袋和耳朵。

“唉,小女孩们的眼泪明明那么小一颗,却比钢铁还重呢……”黎博利抱着沃尔珀女孩,眼睛望向窗外的苍茫世界,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后来珊米尔得到了杂货店老板免费赠送的邮票,上面是制药公司罗德岛生产的热水壶图案。女孩看着老板为那封写有“致妈妈”字样的信件贴上邮票,然后慎重地将其投入了店外的邮筒内。

珊米尔抹掉眼泪,磕磕绊绊地回家了。小姑娘左边口袋里挂着挤满薰衣草蜂蜜的透明塑料管,右边口袋里塞着一只织有松针图案的羊绒袜,手上还拎着一只蓝色热水壶,没错,就是邮票上的热水壶。“都送给你,”杂货铺的黎博利老板对她说,“不要再哭了哦。”

从此以后,珊米尔每个星期六都会带着一封“致妈妈”的信来到极境的店里。她喜欢这里的温暖空气,漆红邮筒,店内的薄荷巧克力味儿,还有收银台后的黎博利先生与刚从药店下班回来的阿戈尔先生。

就好像这是一个完整的家一样。

她一直没有告诉极境,他令她忆起了母亲。

 

阿戈尔伸出双臂将圆凳上的人抱下来。极境的发丝因为静电粘在了丈夫的领子上,棘刺还没说痒,他倒是揽着人家的脖子嘿嘿笑起来。

黎博利丝毫不在意还有客人在场,红润的嘴唇凑上去含住了阿戈尔的薄唇细细吮吸,直到对方嘴上的寒气散尽。他又用脑袋蹭丈夫的脖子——那上面沾满了季节限定的姜饼人护肤露的味道,是他为丈夫买的新鲜玩意儿——脑门上一撮红发精神地飘起来,粘在毛衣上噼啪作响。

“说,闯了几个红灯?”极境与棘刺鼻尖相贴,他感到鼻子传来一丝寒意,于是腾出一只手覆上了对方的半边脸颊,触入手心的是一片冰凉。

他搂紧了自己的阿戈尔。

“三个,”棘刺将妻子小心地放在沙发上,“下次再胡来我就不救你了。”

黎博利笑嘻嘻,黑框镜片下的眼珠狡黠地转了一圈:“你每次都这么说。”

阿戈尔没有理会撒娇的妻子,转身回到收银台前接过珊米尔手上的信封:“是这张邮票吗?”

“啊是、是的!”女孩回过神来,满脸通红。她虽然喜欢极境先生和棘刺先生相处的氛围,可是夫妻俩时常出其不意的桃色情调还是会令她闹个满脸通红。

“好了,”棘刺将邮票粘在信封一角,再用短柄银刀刮去挤出来的胶水,“明天就是西莱尔寄件公司的招聘日了吧?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呃、好吧,还是有一点点紧张……”

阿戈尔闻言,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金色眼睛里流过火色的水波,这是与黎博利相似的温柔。

“加油,你一定会成为像你的母亲,朱利安女士那样杰出的信使。”

听到母亲的名字,珊米尔顿了一下。女孩踌躇许久,最终只是留下一声沉重的道谢。她走出门将信封投入邮筒里,矮小的身影隐匿在银装素裹的森林中。

“还是那个地址吗?”珊米尔走后,极境轻声问。

棘刺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嗯。”

“棘刺,”极境站起来,从后面搂住了丈夫,圆滚滚的肚子压上对方的腰,“如果珊米尔面试通过了,我们就拜托她寄信吧,寄去那里。”

“好。”

 

珊米尔回到家,从抽屉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件。

浅绿色的花边褪去原本的色彩,她抚摸着信纸上用钢笔写出的“朱利安”字样,在上面落下一个苦涩的吻。

她的妈妈朱利安是不幸感染了矿石病的信使,多年前在卡西米尔的托伦城中离世。

珊米尔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场景。那是一个雪落风啸的夜晚,她站在家门前大声呼唤远去的妈妈。那位信使没有回头,决绝地消失在了雪夜当中。

珊米尔永远记得那个没有回音的雪夜,从此以后她再也见不到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后来她收到了来自卡西米尔托伦城的信件,没有署名,没有详细的地址,只有母亲去世的消息。那时托伦城刚经历过战争的洗礼,朱利安幸运地没有被战争夺去性命,却被矿石病摘下了生命之花。

珊米尔开始写信,把这些年来想对妈妈说的话一一写入信中。她抄下那份信上的地址,迟迟没有将它们寄出去。

因为她不知道把信寄给凝结成结晶后又随风消散的人有什么意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死在了哪个角落。珊米尔犹豫了好几年,一直到两年前才走入镇上的杂货铺,将这些“致妈妈”的信件投进了邮筒里。

罂粟方耳,托伦城,卡西米尔。

她不知道那些信会被寄去哪里,“罂粟方耳”听上去不像地名。那里也许是废墟,也许是老街,也许是酒吧——战争过去了那么久,谁知道现在的托伦城是什么样的?珊米尔不知道的东西可太多了,她一辈子都待在这座小镇里,始终搞不明白母亲为何执着于信使,为何宁可拼上性命也要四处奔波。

有一天,杂货店里的棘刺先生这么对她说:“你也去做信使吧。去看看你母亲看过的世界。”

她盯着阿戈尔的眼睛,金黄色的眼珠像海上的太阳。

妈妈一定去过海边,她见过海边的日落月升,那里的金阳是否也像棘刺先生的眼睛一样耀眼?

她动摇了。她想去外面看看,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能让妈妈心甘情愿地与那些战士一同消逝。

 

阿戈尔把一包晒干的玫瑰花瓣倒入浴缸里,泡在水中的黎博利随手接住一片把玩。

棘刺踏入浴缸将妻子搂进怀中。极境丢开手中的花瓣,开始抚摸丈夫的手臂,在摸到右臂一条粗长的伤疤后停了下来。

“如果没有她,你这只手臂可就断了。”他陈述到。

棘刺沉默良久,双手覆上了妻子的肚子。雪白圆滚的肚皮看上去饱含生命力,实际上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尸体还是怪胎。

他低声道:“断臂和死亡差远了,这两者没有可比性。”

“乐观点嘛,说不定这一胎是个健康的崽子呢?”

“如果她还在,如果我们的孩子能健康成长,我就请她做它的教母*。”

“……”

黎博利忍不住笑出声,在丈夫线条坚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开玩笑的,我不想再接受一次洗礼了。”

 

珊米尔冲入杂货店,兴奋的尖叫盖过了门上的摇铃声。沃尔珀少女金黄色的卷发打在白底蓝边的短裙上,绘着金盏花的披肩随风飞扬。她站在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下转了好几个圈,接着一蹦一跳地来到极境面前。欢快的女孩忽然像一辆汽油耗尽的轿车一样刹住脚,方才轻轻地抱住了怀孕的老板。

然后她又蹦到棘刺面前,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入职啦,我入职啦!他们甚至越过来实习期将我招为正式员工!我来送信啦!极境先生,棘刺先生,我成功了!我要去看妈妈,我要和邮筒结婚!”

极境差点没把口中的牛奶咖啡喷出来,棘刺也忍俊不禁:“恭喜你,珊米尔小姐。”

“咳咳,珊米尔小姐,我们的确有封信需要你送去卡西米尔。”极境费力地咽下嘴里的咖啡,防止自己真的喷出来。

珊米尔拉开身侧的长方体邮包,夸张地做了一个绅士邀请淑女跳舞的动作:“请——”

黎博利从抽屉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新晋信使:“这封信并不是很急,你可以最后再送它。”

女孩接过信封将其塞入邮包,而后向这对夫妻行了一个礼:“那么,我出发了!”

“一路顺风!”

身着信使制服的女孩跳着离开了杂货店,刚拐入街角的巴士站没多久又冲了回来。

她冲到极境面前停下,双手隔着深红色的毛衣覆在对方的肚子两侧,轻柔地在怀揣着生命的肚皮上落下一个吻。

“这个孩子很健康,我能感觉得到,”她露出微笑,“是个可爱的孩子呢,我很期待见到它!”

她再一次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杂货店,只留下一缕冬日的阳光在地上摇曳。

 

珊米尔游历了许多地方,山川湖海,城乡平原。一路上她看到最多的就是大片的坟墓,一座座冰冷的墓碑上刻有许多的人名及年份。有一些墓碑上还刻着星号,那标示着土里的逝者曾是矿石病患者。珊米尔发现,几乎每一座墓园里都有着数不清的星号石碑。

至少这些人有墓碑,她想。而她的母亲早已化作黑色的结晶,消失在战争的硝烟中。

她跨越谢拉格前往炎国,去乌萨斯转了一圈后又绕回了西方,此时她的手中只剩下最后一封信。

棘刺先生和极境先生拜托她的信。她将这张印有罗德岛三角标志的信封拿出来,在看到上面的地址后愣在了原地。

罂粟方耳,托伦城,卡西米尔。

为什么……

珊米尔带着满心的疑惑踏上了前往托伦城的长途火车。这时已经是三月份,位于泰拉大陆北方的卡西米尔却完全没有化雪的迹象。

她于下午四点钟到达托伦。一下车她就跑到售票处询问关于“罂粟方耳”的消息。

售票亭内的库兰塔小伙皱眉:“你去那里干什么?”

“拜托了,我是信使,这里有封信要送去‘罂粟方耳’!”

售票员接过珊米尔的工作证左右打量,这才相信女孩的话。

“‘罂粟方耳’是卡西米尔唯一一家获准实施安乐死的诊所。虽然听上去是政府允许的,事实上那里是灰色地带。几年前战火四起时矿石病还是高危病种,若非为了减少病入膏肓的患者死前的痛苦,没有人愿意实行安乐死。我的意思是,在还能活多几日的情况下夺走一个矿石病患者的生命,是即残忍又慈悲的行为。”

珊米尔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攥着写有“罂粟方耳”地址的字条搭上了深绿色木窗的有轨电车。外面天色已暗,四处亮起灯火,路上的白雪被铲雪车推到马路两侧,一个脸上插着胡萝卜的雪人歪着头,靠在消防栓上哭泣。

春天要来了,说不定今晚便是冬天的最后一个雪夜。

电车在城市边缘一条破旧的十字路口停下。珊米尔顺着路边的木头路牌往前摸索,雪地靴在白雪上留下脚印。

四十一号塔里洗衣店,四十二号流言烘培坊,四十三号大骑士裁缝铺……四十八号,罂粟方耳。

眼前是一栋破旧不堪的楼房。这栋房子座落在这条街的最深处,再往里走,就是一望无际的墓园。

珊米尔踩上嘎吱作响的阶梯,敲响了诊所的门。

“来了!”屋内传来粗犷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络腮胡的库兰塔大叔从门后探出了乱蓬蓬的脑袋。

“先生你好,我叫珊米尔,是西莱尔公司的信使。这里有一封给您的信。”珊米尔从邮包里掏出极境和棘刺的信件,双手递给男人。

男人没有接下信件,而是用蓝色的眼睛盯着她。

“你叫珊米尔?”

“是的,先生。”

男人眨了眨眼:“先进来吧,”他挠了挠鸡窝似的脑袋,“外面太冷了,你吃饭了吗?啊对了,我叫拉尼,你称呼我为拉尼先生就行了。”

名为拉尼的男人接过珊米尔手中的信件拆开,嘴里念念有词:“好家伙,棘刺那小子真是心大。还有那个叽叽喳喳的极境,嘿,这么多年总算是成熟了点儿……”

“那个,拉尼先生……”

拉尼猛地从信中抬头:“你母亲就是那个沃尔珀信使吧?朱利安!那位勇士!”

沃尔珀女孩有些懵:“您说什么?”

拉尼哈哈大笑起来。珊米尔瞥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生怕摇摇欲坠的吊灯被这位络腮胡大叔的笑声震下来——可别把人给砸傻咯!

拉尼没有正面回答女孩的问题,“跟我来。”他抓起鞋柜上的外套,窜入黑暗的乡间小路。“愣着干嘛?我带你去见你母亲!”他朝站在阶梯上的珊米尔挥挥手,示意女孩跟上他。

两人走进路灯闪烁的树林小径里,靴子踏上结冰的路面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他们在一座铁铸的镂空拱门前停下,拉尼从拱门一侧的亭内取出一盏油灯,点亮了里面的燃芯。

珊米尔不安地看着这一切,墓园里阴森的气氛令她胆怯。

他们继续朝墓园深处走。一路上只能见到月光下露出张牙舞爪面目枯老的树枝,还有堆满白雪的或方形或半圆的石碑。珊米尔发现,这里所有的石碑都刻着星星的标记。

他们来到一块结冰的湖边。今日是满月,苍白的月光铺满了整块湖面。湖边只有一棵栎树,树下有一座墓碑,珊米尔看到了墓碑上的名字。

朱利安。

“这是这座墓园里的第一块墓碑,或者说,先有了这块墓碑再有了这座墓园。”

女孩脱下手套,走到树下,冰凉的手摸上古老的树干。她盯着树枝上的信箱,半晌后才踮起脚,从里面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件。

是她寄给母亲的信。

拉尼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时整合运动入侵卡西米尔,托伦城成了战火中心,罗德岛分派了一队精英队伍前来助战,其中包括棘刺和极境。

“棘刺作为近卫干员在前线死守了一个月,而极境受重伤昏迷了近两个星期。当时我们被困在市政大楼里腹背受敌,外面整合运动虎视眈眈,感染者躁动不安。也就是那个时候,你的母亲送来了敌方的情报。

“多亏了朱利安,棘刺才得以突破敌军——好吧,中途出了小插曲,有叛徒,你懂吧?那家伙从后面突袭棘刺,差点把人家右臂整个砍下来!嗨哟,当时你妈妈可厉害了,我哪儿知道信使还能这么大力气呢!她从石柱后面窜出来,我连看都没看清,她就把那狗娘养的头给削了一半,要不是她棘刺就变成独臂侠了……”

珊米尔颤抖着双手,拆开了手中的信封。那是她写给母亲的第一封信,信里的她在质问母亲,为什么要离她远去。

她接着取下沾满灰尘的信箱。身后的拉尼识趣地离开,为她留下一段与母亲独处的时光。女孩坐在妈妈的坟前,拆开了一封又一封破旧的信件。

月亮藏在浑浊的云后,她看见枯藤间飘落雪花。

珊米尔又想起了拉尼先生口中的故事。

朱利安那时已是矿石病晚期,浑身上下只有双手和左半边脸没有被原石结晶吞蚀。战争结束后,信使躺在当时还只是普通诊所的“罂粟方耳”里,身边坐着的是刚从黑暗中醒来的极境,以及手臂裹着一层绷带,上面犹在渗血的棘刺。

她说她想念自己的女儿,想念曾经那个健康的自己。

身旁同样患有矿石病的黎博利问她:那你后悔吗?

朱利安笑了,右脸上的结晶簌簌掉落:我是感染者,我在与矿石病的斗争中付出了生命,所以不后悔。

她没有说整合运动也没有说罗德岛,只是用“矿石病”这个词代替了所有逝者的叹息。

她说,自己作为游历泰拉大陆的信使多年,看过的人情世故数不胜数。它们有的悲哀,有的欢喜,有的辛酸,却是孕育着同样缤纷的色彩。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远在哥伦比亚的女儿也能从事相同的职位,以此去看看这个多彩的世界。

后来朱利安向拉尼要了一杯罂粟奶,提早结束了自己的痛苦。临走前她告诉他们,请把她留在托伦城。信使化作黑色的粉末,棘刺和极境亲手为她在离去的地方立起一块墓碑。阿戈尔沉默地用左手在墓碑上刻下了朱利安的名字,末尾处写着:一位坚韧的哥伦比亚信使。

极境笑话棘刺土里土气,自己笑着笑着却没了声音。他写了一封信,寄往朱利安的家乡。

“朱利安的家在哥伦比亚的伍德镇。”

“棘刺,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结婚吧。我想去伍德镇看看朱利安的故乡。嗯嗯,我曾经也想做信使来着。”

阿戈尔和黎博利如愿以偿,罗德岛顺利地研发出了针对矿石病的药剂。极境在痊愈后拉着丈夫与众人匆匆道别,随即踏上了前往伍德镇的列车。所有人都以为黎博利和阿戈尔会继续旅行,没想到两人在伍德镇定居下来——至少在最近这几年他们没想过离开,其中原因只有两人自己知道:他们还没有遇见朱利安口中的珊米尔。

所以说,那个雪夜可真是幸运星降临啊。

极境在遇见名为珊米尔的女孩的当晚便拉着丈夫激动地跳来跳去。他的丈夫提议在朱利安的墓前设立一个信箱,如果小姑娘坚持写信的话,他们就拜托拉尼把这些信投入朱利安的信箱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沃尔珀女孩寄给妈妈的信堆满了墓碑上的信箱。拉尼先生每天都会来朱利安的墓前打扫,并向这位伟大的信使敬礼。

而现在,珊米尔正坐在棘刺和极境共同为她留下的母亲的怀抱里,珍重地将“致妈妈”的信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我曾怪你为了这个所谓的‘信使’抛弃我。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你身上的原石结晶一点儿也不好看……”

谢谢你们,棘刺先生,极境先生。

谢谢你们点醒了我。若非信使一职,我永远都见不到朱利安,我的母亲。

妈妈,我好想你,我爱你。这个世界很漂亮,就如极境先生他们所说的一样漂亮。矿石病消失了,大家都过得很好,这个幸福的世界里存在着你的名字。

珊米尔将最后一封信折起来,塞回信箱内。

她的信使制服上堆了薄薄一层细雪。女孩抬头望向天空,又是一个无声的雪夜。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从雪夜里听见了爱的回音。

End.

*教母:在基督教的洗礼仪式中为受洗礼者扮演作保的角色,女性为教母,男性为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