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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杯金黄色的啤酒下肚,我开始感到眩晕。于是任由身体被重力吸引着,慢慢伏倒在放平的小臂上,随后慢慢地下滑,直到脸颊贴在酒吧红棕色的木制小圆桌上为止。鼻尖嗅到桌子上残留的上一个客人的酒精味,或者是服务员没洗干净的抹布味。然后我眯起眼睛,是的,就像只忽然被手电筒吓了一跳的猫一样,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线。
很早之前我也不知道酒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直到在巡演的时候,和保镖哥哥们一起走进了当地的酒馆,就坐在窗边的木桌上,第一次喝到纯正地道的黑啤,才有点明白啤酒的好处。那次我一口气喝了两升。随后酒便成了我的一部分。
随后又是一杯。在之后我要了好几杯威士忌,艾柏迪12年,玧其哥喜欢的那种。
于是现在,在桌上点燃的蜡烛玻璃杯里,我看到了你。泰亨,在不安地摇摆着地烛火中,我看到了你。在快要被酒水泡到身体发软,上半身开始倒塌的时候,你的幻象就会出现在我眼前,以各种各样的方式。 醉的时候世界变得温柔,灯光不再刺眼,轿车的鸣笛声不再尖锐,到处都是光晕和融化的色彩,一切都美不胜收。你出现在这样的世界里,带着你惯有的笑容,包容的,理解的,仿佛可以原谅一切的笑容,你摸着我的后脑勺乱糟糟的头发,对我说,“柾国儿,没关系的”。
到底是什么没关系呢? 酒精让舌头沉重,我没办法开口问幻影中的你。
此时酒吧里有个胖男人走过我的身边,身上带着一股很浓的肉酱味儿,他似乎在我的周围驻足了几秒钟,空气里的肉酱味道变浓了。
我不无恶毒地想,他大概是从对对面那家久负盛名的意式家庭餐馆吃过饭,点了那家最出名的肉酱意面和知识玉米浓汤,吃饱喝足又来小酒馆寻找艳遇的。肉酱大概沾到了他的衬衫上,有或许粘在了他茂密的大胡子上,然而他并不自知。也许直到他与今晚的艳遇对象亲吻的时候,扰人的酱汁才会出来捣乱。
我忽然被这股香味揪住了心脏,它很像我们经常一起吃的那家炸酱面的香味。
在十二月的北欧冬夜里,这股香味把我带回几年前的夜晚,空气潮湿的冬天,徘徊在零度左右的气温,那时候也像今晚一样冷。那天晚上我们一起从炸酱面店打包了两份炸酱面和蔬菜年糕汤,捧着热气腾腾的纸盒子,你忽然加快了步伐,“柾国,最后到家的那个人刷碗。”你撂下一句挑衅,知道我肯定会上钩。
但是该死的,我手里捧着的可是年糕汤啊金泰亨。
“泰亨!这个!这个不会太过分了吗?”我尽量保持平稳,眼睛盯着手里的汤盒,试图走得再快一点,你的背影拖着一道白色的雾团,“什么——柾国啊——听不见——”你一边跑一边回头对我喊着。
结果当然是我输了,毫无疑问。
你先打开了门,我在玄关用脚后跟蹬掉了厚重的冬靴。
客厅里还是一片漆黑,你外套帽子围巾统统在身上,拿着两个白色平底盘从橘黄色灯光的厨房里走出来。你是一个特别讲究生活细节的人,哪怕是打包回去的饭,也要用你挑选过的瓷盘来盛才行,你有着天生的艺术细胞,你想要让美充斥在我们生活的所有角落。
之后我们只打开了沙发旁边的阅读灯,一起挤在茶几下的毛绒垫子上,肩膀贴着肩膀,吃简陋(相对而言)的晚饭。你用筷子随手从我的碗里夹走了卤蛋,而我作势要抢的时候被你的唇瓣堵住了嘴巴,油乎乎的软嫩嘴唇,和咸咸的炸酱。
你总是觉得我有洁癖,所以好像用这种看起来脏兮兮的亲吻就能让我撤退,你对自己的判断十分自信。
于是我的确没有再抢你的卤蛋,但并不是因为那个似乎会触发我洁癖的亲吻,只是因为我很喜欢你得逞的笑容。比我大两岁的你,在想要尽力维持维持住兄长身份的同时,也丢掉了好多好多本来可以肆意展现出来的可爱。
我希望能够成为享受“你的可爱”这道珍馐的人。
和你亲吻的时候我常常会思考,明明只是两片薄薄的肉不是吗,为什么这样的触碰,能让我心脏跳得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膛骨骼。本来只是胡闹的一个吻——我想你是这样打算的,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想结束这一刻。似乎在那个充满尘埃和夕阳的房间里,我已经预先从神那里得到了某种启示: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很多。
于是我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丢掉了筷子,一只手用力握住了你的肩膀。
你被我的力道从调皮的氛围里嗅出几分严肃,于是你睁开那双可以倾倒众生的狭长杏眼,眼睛里荡漾着柔软的波纹,“柾国啊”,你叫我,“柾国啊……”然后你声音变得比蝉翼还要轻。随后就是被扯掉的腰带,被撕开避孕套包装,还有始终挂在你脚踝上的白色袜子。
泰亨哥,这里的冬天总是会下雨,每天都很阴沉,不管把相机光圈调到多大,都没办法拍出令我满意的照片。但是如果你在就好了,你能点亮所有看起来无可救药的灰,你能令所有看起来滂沱无边际的大雨变成庆典,只要你出现,一切都能被拯救。我是这样坚定地相信着的。
我在欧洲的一个国家停留,我像曾经一样去画画,只不过不用自己的名字,我有许许多多假名,海鸥,釜山的海鸥,大邱的海鸥,草莓,釜山的草莓,首尔的草莓,草莓熊等等等等。
画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很快就卖掉了。认识的画廊里的有个学习动画制作的女孩,金发,白皮肤,很多雀斑,但是真的很漂亮,她常常用那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挑逗的眼神在看我。
但是我没能走近她,从各种层面上,没有走近她。
我常常想,那些画之所以能这样快地被卖掉,到底是因为有这位金发女郎的帮助,还是因为我的画被曾经的粉丝认出来了呢?如果粉丝认出来的话,会不会有很多人打电话给画廊?但我转念一想,这家画廊的网站上,电话根本就是个空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到电话。
但有些时候我的画卖不掉,我不知道该去怀疑些什么才好。怀疑我的才能,怀疑市场行情,怀疑这幅画挂的地方不对,怀疑一切。
我记得有一幅很大的画,宽有160公分,高有100公分,它挂了十个月,十二个月,十五个月,都无人问津。那种时候我真想收拾包裹回韩国,我没有一天不想见到你,那些念头塞满了我的大脑和胸膛,令我想要尖叫,想要去打拳击,或者是去蹦极,总之我几乎要被那种浓厚的说不清楚的感情给炸成碎屑。
也有其他朋友介绍给我过一些别的的工作,我有些挑剔,不想去服务业,尤其是那种需要那种亲切待人的工作,侍应生、销售员等等外国人容易去做的工作。
好像我的热情和温柔都在做BTS成员的这些年里挥霍掉了。我失去了想要与人接触的欲望。总而言之,我做的工作有很多,其中一项是翻译。比如把这边的文件翻译成韩文,发到国内,赚一点稿费,学生的学术论文,或者是杂志文章,甚至还有短篇小说。有时候翻译工作磕磕碰碰,怎么都不顺利,有时候则很丝滑流畅,好像那篇文章是我写的一样。读原文的时候,那些字句就会自动地在大脑中渐渐浮现,逐渐自动地连成一串流利的文章。
在BTS的那些年我最苦恼的就是写东西,真的。
其实每次summer package的日记倒还好,毕竟白天去过的地方、吃过的小吃都能成为我的素材。 但是对你,什么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
所以那年我们在赫尔辛斯基,呵气成雾的阴雨天里我做了小熊雪花球送给你。写给你的信件只有短短一行的问候,但那绝对不是因为我不想写,而是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写不好。
写不好倒也不是说辞藻的问题,华丽不华丽那种事情我根本就没在意过。只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恰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对你的感情。
我怕自己写多了,感情就像没办法被扣在盖子里的香水味一样飘散出来,将感情暴露出来让所有人看到,总归是一件令人害羞的事情;而写短一点,我又不知道该怎么下笔。苦恼来苦恼去,左思右想, 最终才把问候语浓缩成一两句话,
“Hey! YO! 提到熊的话是什么,是V。结束! “
是的,就这么简单。
真奇怪,那个时候我如此害怕写东西,现在却偶尔依赖文字工作赚一点钱。可能是因为翻译的时候,我已经将自己抛了出去,所以才会感觉到安全吧。我常常觉得自己好像在黑暗的岩洞中一个人摸索着石壁前进,唯一的光来自手中微弱的充电照明灯。我不知道这盏灯什么时候会熄灭,但是我总觉得它的电量快要耗尽了。
就在我脑海中还在想该死的手电筒的时候,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尖锐的灯光。之所以说是尖锐,因为适应了昏暗的酒吧环境之后,这种程度的光几乎相当于是酷刑了。我伸出手挡着眼睛,胳膊肘撑着自己,我渐渐坐直了起来。
然后我就听见了很熟悉的韩语:“에이스!! 这小子果然就是田柾国啊,我说的没错!”
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没错!就是他!我刚才看着就像!”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不怀好意的兴奋。
酒精让大脑的回旋变得缓慢,我渐渐意识到现在我被偷拍了。不对,这已经不是偷拍的程度了,是在没有问过当事人同意与否的情况下的擅自侵犯肖像权,我在内心嘲笑我的大脑,居然能在这个关头,想出这么多词。
我看着这两个在昏暗酒吧里的男人,他们的脸庞被手机灯光照亮, “把照片删掉!”我说。但是我并不知道自己听起来是什么样的,或许我现在就是一坨会说韩国语的烂泥。我听着还有另外一个人加入了对话,他们叽叽咕咕地在谋划什么,进入我耳朵的关键词是instagram和推特,我心想,妈的,该死的,这群狗崽子要把我的照片上传到的社交网络去。
该死的,该死的。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制止他们,于是我放下了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瞬间世界开始左右摇晃,很多人都说天旋地转,我觉得不够具体,我现在好像踩在了吉利丁的海洋里,站都站不稳,我伸手去抢,反而被对方更频繁的闪光灯闪到了眼睛。被拍的的时候我几乎有点绝望,毕竟现在的田柾国,已经没有一个所谓的经纪公司,来给我撤掉新闻了。
我说不清楚到底是愤怒更多,还是恐惧占了上风,在我觉得自己已经无所失去的时候,这群人出现在我眼前,告诉我我其实有很多害怕的事情,其中之一就是你。泰泰,我害怕你知道我躲在这里。
随后我下意识地抓起了手中的杯子扔向了对方,结果我没瞄准,玻璃酒杯在地上炸开一声巨响,比烟花还要响,我的神智稍微回来了一点点,甚至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如果我在刚才的关头砸中这群狗崽子,之后可预见的应该就是打群架,然后我流血淤青,这些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甚至可能被报警,送到局子里,然后我甚至可能要面临境内驻留资格的取消,等等等等。
随后我抓着自己的羽绒外套离开了酒吧,再后来应该就是遇到了认识的邻居或者只是好心的陌生人,他把我从冬夜送回了暂时称为家的地方。
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但我真的都不记得了,记忆变成了毛玻璃外的风景,一切都是含混不清的,因为这天晚上所发生的,关于我如何回到自己的公寓的事情,与第二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比起来——也就是说我睡掉了一整个没有开手机的大白天之后发生的事情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第二天晚上八点钟的样子,这栋公寓的房东敲开了我的门,说有一个韩国人在一楼等我。
我估计开门的自己当时头发应该一堆枯萎的狗尾巴草,身上说不定还有难闻的宿醉气味,整个人一定浮肿到走形,因为房东的眼神看起来很担忧。
某种强烈的第六感在此刻给了我一闷棍,从头顶上。我当时心跳加速到了令我胸口发疼的地步,我颤抖着声音问房东:“那个韩国人有说他叫什么吗?”
“他说他姓Kim,名字好像是TI HONG。”
“KIM TaeHyung?”我试着在舌尖念出你的名字,向房东确认。
“是的,没错,应该是这么说的。”
泰亨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