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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宿伏恶堕系列
Stats:
Published:
2020-12-19
Words:
10,041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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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2,558

新新

Summary:

*宿伏(两面宿傩x伏黑惠)
*原作向,恶堕,大哥大嫂刚结婚时的日常小流水账
*《樱花樱花想见你》中一段没描写的时间线,写法和前作略有差别

Notes:

I remember the very first time in love.

Work Text:

**

 

妻子和丈夫的婚礼十分简陋,所以后来提起时,一个认为没什么好回忆,另一个认为没有什么婚礼配得上他们。

事实则是,他们的婚礼十分简陋。

首先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举行婚礼才好。彼时是正在动荡的时候,这动荡是东躲西藏的意思。

丈夫在成为丈夫之前有些威名,只是这威名不是绝对,原本收留当时还不是自己妻子的名叫伏黑惠的男人是为了将他当另一类容器使用,就像一类人可以无碍地受肉那些咒物一样,妻子是适合专门干“收容”工作的人。那时丈夫并不打算让他做自己的妻子。

妻子在未成为妻子之前,也从未想过自己要成为谁的妻子。后来成为他丈夫的两面宿傩是他从小就认识的老怪物,风干的时候就让人厌恶和头痛,有了鲜活肉体就更是。观念一时间很难转变,被丈夫抓走,假装乖顺了一段时日,后来暗中接受了咒术师的“帮助”,结果被引出后,亲手被算是自己同僚的咒术师杀害了。

杀害他的同僚以为他已经归顺恶者,想着要掏空他的影子,倾倒出来看看他到底贪了多少恶心物事。两面宿傩救他,但不是无条件地用反转术式。

他们同是被咒术师杀害的咒术师,至此适合继承同一种诅咒。

丈夫便将这定向的诅咒分了一半给妻子,这原理类似将一半感应怨气的装置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这种吸纳怨气的装置可以自体产生,所以移植一部分也没关系。可这些装置暂时的亏空会使丈夫的实力在短期内受损。

这一情报也流通出去,是诅咒师们先闻风而动。最后引出一片混战,正道邪道打作一团,将两面宿傩与伏黑惠夹在中间打。

“是同一种诅咒的话,我们就算是亲人了。”

那时,妻子率先有了这样的觉悟。

虽然他疑惑过丈夫为何不是用反转术式救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之后妻子想通,如果次次都用反转术式,就是求丈夫给自己一条命。丈夫大概是厌烦了这种绝对的关系,或者,另一种可能,丈夫起了坏心,“让你也感受一下成为‘我’的滋味。”不过到底妻子没法责怪他,玩心也好,坏心也好,结果都是自己活了,而丈夫极为罕见地受重创。

丈夫那时要赶妻子走的,后来想想不知道是不是为试探他。妻子不是老实人,丈夫会读心,知道妻子会记仇,看他不声不吭的样子,实际易受激,默默记在心里,冷不丁某天“要你好好看看”。

这样的妻子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丈夫越赶,他越觉得内疚,争斗久了,谈不上了解,但也产生了一点直觉。

妻子知道那时候不能走。况且自己也成了诅咒,被其他人祓除是不能忍受的。

他不是自愿而死。成为诅咒活着虽然受辱,可想想竟然是被同僚背后插刀,他不能忍受这种含冤的死法。收留丈夫在影子里自愈的期间,妻子就因为这强烈的怨气,自己笔直地走上了诅咒的道路。

要活着,必须活着,无论怎样都要活着。一旦妻子产生这样强烈的愿望,他就会考量到当时还不是自己丈夫的两面宿傩之存活的必要性——他除了这位同族,其他什么也不剩。

这就是丈夫的考虑吧。这才是他的考虑吧。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责怪丈夫。归根结底是人类的错,可以说一切敌人都是人类自找的。妻子照顾丈夫,丈夫伤好八成之后重归,很徒劳地肃清,杀进杀出,引来更多仇恨,那就继续杀。一边杀一边要教小妻子,可惜妻子没有什么学力,心态上还不能好好转换,年岁也不大,还不能很好掌握那些涌入的人类的怨气。

就这样马马虎虎地相处几个月,后来才知道原来丈夫对他有性需求。

不奇怪。丈夫在现世现身的第一时间是要去找女人的。中间有没有去找过不清楚,只不过妻子一直认为丈夫是异性恋,没往自己身上想过。

他们是先上床后确立关系的类型。妻子是一等处男,无欲无求,厌恶建立特定的关系,不恋爱主义,不婚主义,讨厌小孩子,独来独往,是人类的时候几乎时时刻刻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就是这样的妻子,没想过自己会是上完床马上就和人结婚的那类人。

那天丈夫说“是时候该去找找乐子”的时候,妻子完全没当回事,只不过二人都居无定所,有家不能回,是在结束上一场战斗和开始下一场战斗中间的缝隙中。妻子那时是不得不跟着丈夫的状态,如果被抓单会死,所以妻子做好了准备,大不了就是给性欲旺盛的丈夫望风,希望他不要对其他人行摧残之事,要有床德。

可笑,给人望风。妻子这样想,觉得自己完蛋了。结果丈夫说人类没劲。

于是妻子想,是要找咒灵吗。不奇怪。两面宿傩做什么都不奇怪。

这样想着,妻子就听见丈夫说:“我想尝尝你的味道,伏黑惠。”

即便丈夫这么说了,妻子第一秒还是没反应过来的。丈夫的术式和解体人类有关,说他有食人癖都成立。妻子以为丈夫要自己贡献一点血肉出来,妻子想,自己是有肉体的诅咒,还没学会反转术式,少了哪块肉还是会疼一下,不知道两面宿傩要做什么。但妻子没拒绝丈夫,他有一种畸形的报恩念头,毕竟丈夫救过他,命是他给的,少块肉就少块肉吧。

然后丈夫就把他吃了。没有性同意这种东西,直接跳到了合奸的步骤,因为妻子发现,自己身为诅咒,竟然也需要“食用”别的诅咒。说不上来最后是怎样一种情投意合,妻子说的“床德”算是好好遵守了。

丈夫显然很享受自己的造物,在自己帮助下诞生的新的诅咒,有滚烫的肉体,与自己需要他一样,同样需要自己,于是做完之后就问要不要结婚。

床德。妻子想说自己所认为的床德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和谁上床了就要和谁结婚的意思。

丈夫说:“我不喜欢情人的关系。”

妻子想说上过一次床也不能叫情人。至少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单纯的性关系是可以存在的,不必要一定给发生性关系的两个人正名。

于是妻子道:“没必要做情人。”说完觉得冷场,自己的回答是冷场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们其实是在野外,物理意味的冷。

“结婚本质是分权吧,在我的年代。”丈夫说,“分你一半也无妨。”

妻子心道,那个年代哪有妻子什么权。自己又不是女人。总之乱七八糟的,他觉得丈夫是在逗他,两人各自穿衣服,做完本来没有那种尴尬的氛围,尴尬的是丈夫要问他确认关系。妻子忽然感觉自己其实也很无情,但谁知道丈夫是不是在逗他。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结婚。”

第二天妻子反应过来“结婚”这个词背后有一种“有利可图”的意味。他是很迟钝的人没错,不喜欢听人发誓言,更不喜欢和人定长长久久之类的,可几经领养的经验使他对关系的转移有特殊的理解。结婚是一种合约,现代社会的婚姻关系本质是财产关系,他想不出丈夫可以分给他什么,可他又很好奇,属于少年的好奇。

反正问问又不亏。

“因为觉得什么关系都不合适。难道你想和我做上司和下属?本来就是同体同心的程度了,还是说你要做我的兄弟?”丈夫这样问他。

妻子回忆一下自己贫瘠的知识,说:“我记得婚姻关系在你的年代是和爱无关的。”

“的确。”

妻子忽然说服了自己。

即便在现代,婚姻不等于爱这件事也牢牢刻进他的脑海。他不觉得伏黑甚尔爱津美纪的母亲,而自己对亲生母亲的婚姻与爱情关系实在没印象,也没想象。他和丈夫是狼狈为奸的关系,这说法很不好听,从事实层面上,勉强算相互依靠。以后免不了要和别人解释,说是什么好呢?救命恩人的关系吗?还不如婚姻。

“反正没人会承认,结婚就结婚吧。”

妻子几年后反省,才觉得自己那时候是犯了电波。丈夫则是藏着掖着没将真实意图告诉他。丈夫想要婚姻关系,因为他想要光明漂亮的关系,他以前是没结过婚的,竟然有一种憧憬意味隐含其中。丈夫对结婚关系有所想象,那时起了模仿的心思,一点没想过后果是什么,随便提议,没想到妻子会同意。

当然,妻子很清楚丈夫的德性,会向自己提出这样要求的丈夫,实际是瞧不上与别人建立婚姻关系。有一些自恋的成分在里面。丈夫才不管这妻子会是怎样的妻子,不是人的家伙假装是人,多走一个流程过一把做人的瘾,过瘾之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结婚的流程不能算是随便,可妻子拒绝回忆。在一个称不上是场地的地方,坐着一群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宾客,举行着不知道干什么的仪式。

伏黑惠想,他如果把这结婚当真,就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

 

不记得结婚那日是决定结婚后的第几日,总之间隔时间很短。

一般人类结婚要提前许久下决定,这样才能安排时间去登记、预定酒店或教堂、发请帖、试礼服、拍照、体检……不是人类的话可以挑拣几样来完成,可每一样都让人觉得恶俗。也有可能是现在的年轻人不觉得结婚要有什么流程了,可以说走就走,旅行也不错,只是现在是想旅行的时候吗?再退一步,是想要结婚的时候吗?

丈夫穿西装、打领带的模样是很滑稽的。滑稽。妻子这么评价丈夫,于是丈夫将西装换下,掷在沙发上。

滑稽的不止是要来试西装。这也得往后退一步,丈夫和妻子都不是人了,是聚在人堆里怕引来咒术师围堵的近况,不知是谁给了丈夫这样的建议,空出一天大摇大摆地去逛商场,试西装的时候男性人类导购问他们是不是朋友帮忙相看,反应了一会,暧昧地改口,说明白了,懂了。

妻子在这氛围下,穿什么都觉得像是脱光了被人看,实在不想被别人察觉意图。丈夫倒是兴意盎然地试了西装,妻子说滑稽,丈夫就也生气了,两个人离开婚纱店,丈夫一个响指把楼炸了,妻子觉得难堪又晦气,无冤无仇的,何必如此。

那一刻会想,一生气就把东西点了,炸了,推平了,自己同他结婚岂不是跳火坑。当即有打退堂鼓的念头。

丈夫没有几个特别靠谱的部下,靠谱的人中有一个叫里梅的僧侣,后来是里梅领他们去订制和服的地方做了两身,在妻子看来,样式再普通不过。说是现代人结婚有神前式,穿白无垢,丈夫不认,选了料子随意做了两套。两人都穿青海波柄,素淡得一塌糊涂,后来这身婚服也在平日里穿,那时妻子才知道原来丈夫不是特意做衣服。不过难得是二人成套穿的衣服,丈夫平日穿它还是会挑挑时候。

婚礼的布置交给里梅,丈夫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该来的家伙都要来,要热热闹闹的。

里梅知道了,要上司多给他一天。这不是一个要求,是两个吧,里梅想。

就很苦恼。

最后还是选在家里办。明治时期中部地区的一座荒废大寺,里梅从家里继承来的旧产业,自上司有了肉身之后就贡献给上司,上司随意收留人类咒术师,这家就被找上门的人类打坏过一回。上司不知钱为何物,里梅是钱袋子,修补好了家里,把上司和上司的新妻请进来,连夜发了请帖,咒灵从山上排到山脚,从山脚排到大路,从大路排到城里。

是很热闹没错,上司只喝一杯酒,牵着新妻站在咒灵砌成的山上,用宾客做登高望远的垫脚,新妻没到可以喝酒的年龄,不过没人敢提醒上司。上司痛痛快快地和妻子喝一杯酒,然后一脚把里梅辛辛苦苦请来的咒灵踢开,让他们速速滚蛋。

这下里梅就有些不懂,仪式拢共不足半小时,辛辛苦苦让他们赶来,名古屋地区受此影响几乎都要夏日飘雪,原来就是给诅咒之王做人肉垫子,认了认上司妻子的脸,就让他们滚了。好在上司妻子脑子清楚,趁此点了名册,整理了上司的人脉。

 

说是人脉,丈夫也谈不上认识他们。

丈夫说的“该来的家伙”根本不知道是哪些家伙,是喊得上名号的家伙还是认识的家伙,还是有求于丈夫的家伙。于妻子的名册里,有些是相当有名的怨灵,更多是无名之辈,于是妻子知道里梅的用意,大概是不敢多问丈夫,结合了一下丈夫的要求,凑了人头。

那恶灵怨鬼做的山本应该是很壮观的,照丈夫想象的排场,要挪掉一座山头,整整齐齐地将恶灵摞上去,切割出山的形状,就像重造金字塔那样。还要放上台阶,台阶数正正好好要是丈夫和妻子年岁的总和,一步一步上去是两个人没一同走过的前半生,登顶之后未来就要一起走。

幸亏丈夫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几岁了,幸亏妻子没同意,幸亏他们能力有限。妻子觉得丈夫总是开这样的玩笑,也不知道这素材是从何而来的,当年和虎杖一起看爱情电影看到的烂俗段子吗。

妻子无法形容一步步踩在软腻肥烂的咒灵做的山体往上爬是怎样一种恶心的感觉,好在丈夫只在庭院里做了小小一座肉山,篝火一样,旁边让咒灵唱歌跳舞,简直就是乱来,很像记纪里记载的海岛或是深山原住国民的祭祀仪式。丈夫兴意来了,还要他们模仿海啸,咒鬼做的水差点就要冲出寺院门往人类世界去了。

妻子其实读过的书不如丈夫多,丈夫一天神神鬼鬼唯我独尊,肚子里墨倒是不少。

说是踩在咒灵身上有从泥海诞生的触感,坐在山头看海啸呢则是全世界古书里都有的洪水神话,日本、中国与各宗教都有夫妻从洪水中独活,成婚,然后繁衍新人类的典故。妻子差点就被丈夫唬住了,结果丈夫不满意小喽啰的表现,腻烦之后把他们踢开,觉得自己自创的礼成了,没他们什么事了。

要不怎么说妻子是妻子呢,妻子认识到丈夫的傲慢,知道傲慢最害这种有才能的人。丈夫不是反社会,直接是非社会。妻子做人虽然垮着个脸,人却是蛮温柔的。

拿了纸笔过来给到访的宾客记名姓,才知道里梅和他的上司一样,都会偷懒。鬼鬼怪怪的东西们也没什么礼物可言,有些过来只是为了瞻仰诅咒之王的模样,还不知道诅咒之王如果玩得开心了,开了领域谁也逃不了,全给他做食物。

妻子登记了来客,将他们送走。丈夫很不满的,觉得这样不值得,以后反正没什么深交,也用不着他们。妻子说:“万一以后用得着呢?”就像津美纪的妈妈还在家里时收集塑料袋一样的语气。

不过丈夫到底是丈夫,话是说得一句没错。那名册本丢在角落里吃灰,是从没用上过。

 

结婚就好像尘埃落定一样,好像结婚是会带给人喜气的,就算不是人了也能感受到这一点。婚礼之后动荡的事陡然少了许多,相当诡异,他们也就没从宅子里搬出去过。

漂泊的日子终于到头,明明只是在外游了两三个月而已,却长得像两三年。

妻子对人类完全失望了,丈夫则是在成家之后有了诡异的自觉。

好像之前没什么值得他打起精神一样。如果妻子没有同以前的丈夫像这样朝夕相处过,不会知道丈夫思绪之懒散。人来了,打人了,人死了,结束了。很多人来了,被人围攻了,杀了许多人,什么时候才消停呢?大概就是这样简单的思路。

结婚后丈夫决心不让别人再攻到住处来了。妻子回味这心路历程,虽然顺理成章,但隐隐有奇怪的地方。说不出哪里奇怪,也形容不出心里的感受。随着咒术之修习,妻子开始细致地学诅咒的用法,有一天他能听见丈夫的心理活动了,这才知道之前一系列奇怪的体验从何而来。

他知道丈夫知道自己还是人时与咒术师私下联系的事,知道自己要去送死。丈夫只是袖手旁观而已,有种“到底是捡来的狼不是听话的狗”的哂笑,直到他要死了,丈夫其实都不打算救的。

丈夫是如何下决心的呢?全因为自己其实不是狗也不是狼,是人。人有更复杂、更充沛的感情。那时与丈夫一点感情也没有,因为摸不透丈夫的想法,就总存着被害的妄想。没曾想不是先被丈夫害了,就自然觉得丈夫其实没那么坏。

既然没那么坏,既然收留了,那是不是那一刻可以往好一点的方向想呢?两面宿傩是真的需要我吗?原来真的有人需要我啊。原来我还可以被需要啊。

那时候两面宿傩是伏黑惠的救命稻草吧。伏黑惠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原来真的没有人可以再救他了,可他不甘这样死去啊。伏黑惠的人生信条是回应,回应爱也好,回应恨也好,就像他好好活着做咒术师是要回应永远躺在那里的津美纪一样。

可归根结底他也想被别人回应一回。伏黑惠在心里向两面宿傩求援。

于是丈夫热烈地回应了他,肯定他这样的做法,欣赏,喜欢,恨不得捧着他的脸一笔一画替他描诅咒纹路那样。丈夫的虚荣心在那一刻无限膨胀,有种驯服了妻子的感觉。妻子现在意识到的时候其实很是不满的,怎么能叫驯服,说到底其实是丈夫被他利用了吧,就像吃鲛人肉能起死回生一样,丈夫才是那个傻乎乎被他这渔民割了肉的鲛人,谁驯服谁还没有定论。

就因为没有定论,丈夫带着妻子流浪了一段时间,是要观察自己亲手养出的小怪物会是怎样的个性,会有怎样的未来。

如果是废物的话,丈夫估计还是要弃置的吧。

结果妻子对丈夫流露出了爱护的态度。

现在想想妻子甚至不知道丈夫受伤是不是故意的。丈夫在这方面也算是特别有本领的那类人,怀疑别人的时候不会被人发现,算计别人的时候也不会被人发现。实在想不通,这么有主意的家伙怎么会有当时貌似凄惨的一段经历。

可妻子没法生气。在意识到自己没有生气的时候,妻子发觉自己爱上了丈夫。

因为再找不到别的合理解释了。就像丈夫说的“不合适”的关系一样。他将所有形容感情的词列在眼前,一个个地对照,到底自己对丈夫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没有一个合适。明明以前也有被人救过的经历,为什么偏偏是他,妻子想,难道自己是斯德哥尔摩症的病患。最后妻子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爱丈夫还是根本只爱玩火。

结婚后才开始验证,是有些晚了。验证什么呢,验证自己是真的爱上了丈夫吗?顺序更乱了,于是妻子的目标改变,是要隐藏这种爱。

是的,在确认丈夫对自己也有爱之前,不能让这种爱流露出来。

倒不是说有“爱上的先后是输赢”这样的老套观念,只是妻子的疑心病又犯了。

然后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偷听丈夫的心。不过,就算不爱也没关系。妻子想,不爱就不爱吧,很正常,或许后面自己也会意识到不是爱。就又退回皆大欢喜的普通婚姻中去。

 

 

**

 

伏黑惠开始学得聪明了。

不是说他以前不聪明的意思,是他终于发现怎样对付我的意思。

不过没关系。听不见就听不见。他很聪明,我这样的诅咒能听见别人心里的想法,虽然不是谁都有必要去听,但被挡回来的感觉非常新奇。

他说那也是影子的一种。聪明。聪明。

这样看来,我就比较亏了。我没有他的影子术式,他想听见我的想法就很容易。以后做什么都不能瞒他了,让我完全不想、不考虑旁的事是不可能的,脑子长来就是用来不出声地思考,他能听见就听见吧。最好不要太蠢,他要是再来一次那样的投敌透底,我看真就无药可救。

伏黑惠最近闲下来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说他们人类大多都有工作,人从一出生就安排好了进程。不懂事的时候没有做事情的主动性,所以就玩乐。懂事了就要开始学习,什么幼稚园、小学、中学、高中、大学……读完书就根据自己或他人安排好的那样去工作。

像他这样的咒术师,我以前也长期观察过的,都有他们忙碌的日程。伏黑惠早就做好了忙碌的准备。现在他失业了,他以前心里用过的词,“家庭主妇”,然后他自己又吐槽,说自己什么都不做,没什么事可做,完全闲散,没有什么精神爱好,看书或是影视都是短暂的消遣,多了还让他更焦虑,确认他一事无成的现状。

我觉得他想忙就去忙,不要带上我。我忙过之前那阵,还处在疲劳厌烦的心情中,时间的流速对我刚好,对伏黑惠太慢,他就每天都想找事情做。

我过了一段久宅不出的日子,他也无聊,于是我们每日宣淫。伏黑惠用来遮掩自己心声的影子不会时时刻刻都存在,我推测下来发现这新开发的影子用法是很精细的,所以消耗许多咒力。假如每日增长和他共处的时间,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我的观察而言,我在同他欢好的时候,也能破坏他控制咒力的节奏。他断断续续流露出的真实意图,像醒来不知道梦呓存在过,我们之间一定要你来我往地寻找精神的缝隙,潜进去,他明明只能憋气六十秒,却还要一次次探头进去寻找,抓鱼似的。

然后每天的场景就是虚幻的日常里,隐隐约约感觉伏黑惠想要验证什么。有一次我终于知道了他的意图。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需要这样。

可这种事不就是没有答案才最有意思么?

换句话说,沾沾自喜的灵魂最让人厌恶。就像伏黑惠,他要验证我是否爱他,得到答案之后呢?会心安理得吗?会洋洋得意吗?然后趁机索取?不,伏黑惠可能不想索取。知道自己是否被爱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但现在的重要仅限于少年不想浪费自己的爱。

也就是说想要同等交换的意思。他爱我,所以我必须要爱他。

我不干。人类的爱太随便了,用爱哄骗人是最下作的手段,连我都不屑使用这样的手段。

不过用别的手段也一样下作。卑劣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卑劣的。当然,这卑劣是说我。我是卑劣的人,给伏黑惠下了很多很多圈套,时至今日也不知道究竟这圈套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结婚只能算是我人生的一种矫正。矫正这个词用得太正直了,可结局就是连带我也变得正直起来。不是做了好人的意思,就是回归了生活的常态化。我这样的存在,可谓是很早以前就失掉了生活,杀人挑事行走世界,轮回一样被别人杀,然后又轮回一样活着回来。

伏黑惠定定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多可怜又美丽的求生欲望,光是欣赏都觉得让人正直了起来。

即便有摧折他的冲动,但这冲动背后是更想看他的弹性,百折不挠,然后才能经受一次次摧毁。别的人太易折了。

听到了我的想法吧,伏黑惠,很扭曲的赏玩兴味,就是知道了也要当不知道,不然怎样说服自己,留在我身边而不完全成我附庸呢?想到这里,我更觉得伏黑惠自认为的“爱上我”是对他精神的自我解脱,因为不爱上我就太难说服自己了。

 

可为什么又转变了?这转变到底来自他还是来自我?

这些转变可化约为这样稀松平常的一幕。

我们从半夜就开始纠缠。伏黑惠这个家伙,明明不需要睡觉了,还要骗自己是要睡的,于是在床褥上翻来覆去。他捉我起来,不会明说,但总之是要做一顿。做了之后只有疲累,还是没有睡意,顿时对自己很失望,就着脏污的被褥也没有更换的意思,陷进汗味里,很妖冶但也很纯良地把脚伸进我的小腿之中,仿佛一种怕冷的下意识动作。

身上的纹路浓浓地浮起来,好像流云蘸了墨汁盈盈地绕在皮肉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话最多,我说:“越聊就越不想睡了。”

说完伏黑惠觉得我是在揶揄他,原本想问我,这有什么意思,做诅咒到底有什么意思,到底要怎么活着啊,一连串问题浮出来,挠挠脸侧又觉得算了。他现出很不服输的样子,可没人在和他对垒这局,和我猜来猜去的,可能终于意识到我压根不在这局里。

“你死了之后是不是诅咒的力量都能过渡给我?”

伏黑惠的声音原本就是很清朗的,一点邪恶的黏腻都没有,现在问我什么时候死的天真模样就纯属报复。

“首先你要在那一刻把我吃了,诅咒是靠吞噬别的诅咒来获得力量的。”

“怎么吃呢?”

“切下来,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我忽然想到伏魔御厨子分解别人时所谓的“一块一块”、“一口一口”。“可惜你学不会我的领域。”吃起来会方便很多。

“不稀罕,反正最后还是把你丢进我的领域里。”

伏黑惠伸手,月光透过薄门再依稀映出他手指的轮廓,结婚后右手无名指有一圈黑色环痕。我们都不知道这环痕怎么来的,一开始伏黑惠以为这是某种浪漫开窍,和我对了对答案,结果发现是被诅咒的力量耍了。

有人看好戏,有人献花,有人鼓掌,还有人给我们送印记,祝我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很讽刺,但你没有办法去推阻、拒绝。就着月色欣赏他很纤长的手指,能比出各种手势以召唤式神的手指,黑色刺青硬生生截断了这玉色,但让他的手被衬得更长。谁也不知道这其中原理是什么。

戒指能让人的手看起来更好看。伏黑惠的手就变得好看极了。

“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得过且过吗?没出息。”不知道伏黑惠这没出息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大概率是说给我听的。

啊,本人活了一千年,听过最多的数落来自妻子。有时真觉得不该给别人这样的特权,忌惮的时候好歹会说好听的话哄我开心,但我知道妻子不是真情实意地嫌弃我,相反,他怕我出去惹事,是要跟着我的,心里把我当大人,行动上把我当小孩,我不知道爱是不是照顾,但一定是关心有所指向。怕我做事太绝,又怕我疏忽忘事,要站在我身边离得近近的,还要站在高高的地方扫视残局,做清点,做监督,总之他一直很杞人忧天,想得多自然睡不好。

我把伏黑惠抱起来,让他双腿夹在我腰上,拉开门坐在廊前。今天月明星稀,其实是夏日,不必要把脚伸进我小腿里取暖,是连被子都不需要盖的时令。我们身上凉是因为诅咒可以调节并影响周遭的温度,是因为他想要凉而营造一种有理由亲近的氛围。

让伏黑惠坐在我大腿上,下巴抵在他头顶。

以前试过四只手上下一起胡乱地惹火,今天做过几轮,我们都烦了,拎出来吹夜风。我们总在夜间谈事,白天我们都有恹恹的感觉,想来应该是非人之后更适应夜晚的缘故。

把玩妻子的手指,将妻子的手托在自己掌里,先是左手用四指挤进他四个指缝,空余出的拇指可以从他的掌根摩挲到拇指尖,这样揉搓一阵之后用我的双手包裹住他的双手,伏黑惠的手想挣脱出来,但又不是那种非要挣脱不可的氛围,所以干脆用指甲刮擦我的掌心。这样的氛围是很旖旎的,可免不了下一秒就辩起来。

“跟诅咒说什么事业呢?难道你想现在开始策划一场盛大的袭击?”我说,“袭击咒术师吗?我觉得你还没有做好能和他们对战的准备。”

伏黑惠被我噎得没脾气。实际“没出息”是他对自己的心焦。他荒废修行,白日恹恹度日,晚上宣淫不想着锻炼术式,浪费的是他自己的时间,想提起精神去操练一番,又不想当着我的面露出他“天资愚笨”的一面。

我才不嫌他天资愚笨,本就不是笨人,就是急躁。看起来无情无欲的脸,心里藏了八百只脱兔,我一点不怀疑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式神。

“我知道。我就随口说说。”

“随便说说啊,没出息。”

“……所以到底为什么你这么喜欢晒月亮呢?”

“我不喜欢晒月亮,但比晒太阳舒服些。”

“我要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翻来覆去继续不睡,鸡鸣时分继续做,结果白天能睡着了,睡到下午开始觉得荒废了一整日,在庭院里开几次领域,逗逗式神,吃晚饭,吃完晚饭就觉得自己还有人类习性,喜欢往屋里钻,最后又重复一天的荒废。”

我一点不留情面,这就是伏黑惠为什么不喜欢在我眼皮底下操练术式的原因。

侧坐在我身上的伏黑惠伸手揽住我脖子,毛刺一样的头发很扎人眼球,我低头只看见他的发旋,黑发深处隐约的白色底像黑猫翻起来的肚皮,露出毛发根处的白肉。

“我想变强,不想这样过了。”

“宿傩。”

“是不是变强了你才会喜欢我。”

伏黑惠心里觉得这样的姿势刚好,我才能看不见他的表情,不会知道他问出这个问题时是怎样一种窘态。

我实话说,“我天性缺失对别人的爱意。”

它客观存在,我分辨不出。说这话的时候,我算承认我的天生缺陷。

过往被人恨之入骨也是因为我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温柔的情感,从没有过现代人总结之共情的体验,所以杀人如麻不曾手软。我说:“但我知道你想要一句我的承认。”

“没有就算了,”伏黑惠说,“其实我也不确定我喜不喜欢你。”

“你心里分明用的是‘爱’字。”

“没什么分别,反正都是那种很好的情感。”

伏黑惠说:“喜欢也好,爱也好,温柔也好,关怀也好,日本人这些词都可以指代同一种感情,它们之间没有很具体的差别,所以我心里也模模糊糊的。”

“况且,只是为了让我觉得不白费才说的好听话,不如撕碎了喂狗。”伏黑惠揽着我的颈子,头靠在我颈侧,很亲近的姿势,平日很少这样做。

一瞬间有种遗憾悄然冒头。正因为语言和心理上都得不到安慰,所以身体上才会紧紧相贴。

我们之前就是这样的状态。

所以无论多么亲密的行为,化约下来都是这样一幕的遗憾。有些像我知晓的历史里的夫妻君臣关系,也像现代的情人或者婚姻,没有那种相通的感觉,好的坏的都不相通。

“你现在可没有狗了。”我说。

伏黑惠一直很心软,知道要让式神一只只死了,最后那只式神才是力量最强的,现在却只当养式神是养宠物。没有外力逼迫他一定要心狠,所以心狠的戏份都被别人占全了。我心里知道伏黑惠多想拥有狠决的心肠,就是没有,就是没办法,估计在心里也会羡慕着我的冷淡。

伏黑惠不回我,咒力运转着,心里在盘算,但所有盘算都被遮掩。咒力运转时身上的咒纹都会隐匿,瓷净得像还活着那样。我无意缓解他这种愁绪,于私心而言,我也不想要软心肠的妻子。

可联想妻子那些过往,我意识到冷硬对他毫无作用。其实这一点我是早就了解了的,吃软不吃硬的伏黑惠,不过现在才稍微捕捉到某种苗头,知道使他强大的原来不是永无所依。他无所依靠接近二十年都没能让他坏心肠,想张扬却没有能依靠的实力和本领,就算有了,也还是有种总有一天会失去的动荡感。

我照养,不,共同生活的人,我意识到不能期望他肆无忌惮,他做不了风流坏绝的那种家伙。

他是为了别人才会变坏的好孩子。一直都是。

我肩窝的脑袋很沉,他放下手的时候应该是想清楚了什么事。扶着木廊的地板要起来,结果我一起身将他身形整个地晃了一下。他摔在走廊外的泥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没想过自己这时候会摔跤。

我笑着给他拍身上的灰土,我说。

“我只说一次哦。为了你摔的这跤。”

“我会爱你。”

牵着他的手,其实我知道他要去干嘛。

妻子想拽我停下,可惜我不会再说一次给他听,他拍着我的手,想让我放开。

“你取笑我啊!”妻子一看我带他去的方向,更是觉得羞怒。

我才不回他。就取笑你怎么了。要我爱你的话,要一直爱我才行啊。闷声不乐的感情我不想要,热烈张扬最好,愤怒也可,尖叫或者大吼都是配乐,山火或是洪水一样的爱啊,至少要露出这样的苗头才行。

我知道妻子改换动作只是想去厕所而已。不都陪你一起去了嘛,年轻小孩。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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