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青春の瞬き
Stats:
Published:
2020-12-23
Words:
21,224
Chapters:
1/1
Kudos:
24
Bookmarks:
3
Hits:
909

如沐爱河

Notes:

送给贝贝,谢谢你让我认识马一&艰难时刻给我很多安慰TT
BIG LOVE

Work Text:

Like Someone in Love 

*

 

搬离设施的那天不算是个好天气,风刮得冷搜搜的,天空是垂泪的颜色,或许还真落了几滴雨。没有声势浩大的搬家车队,他们并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三个人的衣物和为数不多的几件日用品被打包放在一只行李箱里。

这就是全部了。山田一郎想。他站在孩子们玩耍的空房间,这里如今空荡荡的,平素被笑声装点的空气冷却下来。墙上原本张贴着的,属于孩子们的奖状和水彩画,他都让各自的小主人在离开时带走。现在,这里只剩下两张奖状,和一副画,分别属于他的两个弟弟。他走过去,将它们揭下,几片墙皮随着他的动作从墙上剥离。

这就是最后的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这间灰扑扑的房间剩下的东西:老旧的电视机,失去一只眼睛的布娃娃,漏气的足球,以及那张梨黄色的,他用半个月的工资为孩子们添置的沙发。

果然,不论看多少次,这里都不会是他心目中家的样子。

一郎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玄关吵吵闹闹的,二郎的大嗓门十分惹耳,正冲着对面不知是谁大吼:”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也十分困扰:”怎么会是两个小孩,大哥可不是这么和我们交代的……只有你们住在这里吗?监护人呢?“

“我们没有监护人。”三郎说。他三弟的半个身子被挡在二郎身后,尖利的声音有些颤抖。面前的几个黑道模样的男人手腕都有三个他那么粗,正伸长脖子往里看,他强装镇定,努力地伸展出一点细小地身体,试图遮挡他们的视线。

这是任何人见到都会掏出手机报警的场景。但山田一郎没有这么做,他走过去,从身后揽住弟弟们的肩膀,听见从胳膊下传出的几声惊呼:“哥哥?!”,“一哥,你报警了吗!“

”你好,我就是监护人。“他安抚地捏捏两个弟弟的肩膀,面不改色地看向那几个男人。

“怎么还是个小孩?”打头的那个男人说,”大哥说过他们是三兄弟,你看他们是不是长得也挺像。“另一个男人说。

”好像也是。”那人说,视线从墨镜下面投射出来,挨个将他们打量,最后在一郎身上停下,“你就是山田一郎?”

“是的,我是。”

“噢,那就对了。”那人说,恢复了稳重的语气,“大哥说今天是你们搬家的日子,就叫我们过来搭把手,你们的行李收拾好了吗?有多少东西?方便的话让我进去看看,我好知道需要调几辆车过来。”

二郎在胳膊下面“诶——”的叫出声,然后嘴巴被三郎一把捂上。一郎忽略弟弟们震惊又困惑的视线,对面前的男人笑着说:”不需要搬家公司,所有需要打包带走的东西已经在这里了。“

他放开两个弟弟的肩膀,嘱咐他们去将自己的背包拿过来。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依旧云里雾里,却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大哥今天有事不能亲自过来,让我捎句抱歉。”男人对他说。

点亮手机屏幕,着信通知上显示数分钟前的消息。最久的一封是三十分钟前发来的。

-他们应该出发了。

-今天老爹突然叫我回一趟横滨,不能过去你那儿了。

-他们到了吗?

手指滑动着翻到最近的一条。

-上车后告诉我一声。

”你的部下们把我弟弟给吓着了,左马刻先生。”他噼噼啪啪地回复,然后抬头,对面前的男人露出和煦的笑容:“你们能来已经是帮大忙了。”

 

*

 

房子里只有榻榻米是原本就有的,一郎前些日子就来打扫过,厨房里积了垢的水池、泛黄的瓷砖,都被他擦拭得干净明亮。没有茶几,也没有其他家具。弹簧床垫、餐桌和冰箱在傍晚送来了,他们目前就只买了这些。一郎拉开电闸,借着台灯昏暗的光晕在单子上签名。装潢公司派来的人只敢在门外站着,不明白为何普通的民宅里会塞满黑道打扮的男人。

“这些东西我自己会组装。”他说。那人如释重负,拿起表单转身就往外跑,撞在了正打算进门的濑见先生身上,他一把扶住那人一边往里面看:”东西都在这里了?”濑见先生问道。

那人靠着墙打颤:“还差一台冰箱在楼下……”

“那就快去搬呀。”濑见先生觉得他莫名其妙,对方颤抖着回了一声好,头也不回地就往楼下冲。

“真是个怪人。”他转头对一郎嘟囔,在门前脱了鞋才踏进来。濑见先生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只能缩手缩脚地站在窄小的玄关。“池上他们呢?”

“池上先生一定要帮我修浴室的水龙头,怎么拦也拦不住。”一郎抓抓脑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放着交给他去做吧,他这叫术业有专攻。”濑见先生告诉一郎,“那家伙在当黑道前就是个修水管的。”

“哈哈,原来是这样。”

濑见先生告诉一郎,搬好冰箱他们就走。一郎知道这是不容他拒绝的,属于左马刻的好意,便只邀请他进屋喝一杯茶。

二郎在他准备热茶时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哥,他们真的是黑道吗。”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时不时往客厅游移。池上先生随意地坐在餐桌旁,他把水龙头修好了,汗水湿漉漉地挂在发梢。瞧见他的目光,便露出有些吓人的微笑。或许他就是因为这凶狠的外表才当不了水管工的。二郎赶紧转过脸,贴近一郎的身体变得硬邦邦,像只受惊的兔子。

“别问那么多,把茶先端上去吧。”

“噢……”二郎显得很失望。他在哥哥身边磨磨蹭蹭,见一郎没有回答的意思,才端起茶杯悻悻离开。

濑见先生在离开时递给他一张名片。“大哥或许得在横滨待上一阵。”他对一郎说。一郎愣住了,接过名片,陷入短暂的缄默。濑见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焉不详,像是有意模糊重点。地区赛在即,左马刻先生为什么突然去横滨?

这个“一阵”又是多久?

“如果有什么事,就按这个虚拟号码打给我。”濑见先生说,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不必再送。

黑色的轿车驶入夜幕,远去的灯光像摔碎在礁石上的白浪,飘渺,影影绰绰,迅速被黑夜吞噬。只剩下他们三个了。他和他的家人。一郎将工具箱打开,指挥着弟弟们拆开床板的包装盒。塑料袋里装着木板,长钉,以及其他组件。

“我们先来组装你的床,三郎。”一郎说,见弟弟们面面相觑,脸庞上满是稚嫩的困惑。他顿时明白其中的缘由,心脏仿佛被轻轻一扯,泛起酸涩而柔软的涟漪。

 

一郎十四岁就出门打各种零工,他生得高大,又有一张比同龄人成熟的面孔,即便是虚报年龄,也不会遭人怀疑。一郎需要钱,他得养活弟弟们。如果是为了他们,只要能做的,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曾经跟随一只小小的私人装潢团队做过一阵。那段日子,他去过各种不同的房子。不同人的家。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一间不大的1LDK公寓,单亲爸爸带着他十岁的孩子居住在这里。他们在卧室安装衣柜,而男主人在教他的孩子如何组装一张床。“想象你在组建一只巨大的乐高,所以,我们得先知道每块积木的构造。”他告诉孩子该如何将木板完整地镶入另一块。孩子的力气太小,甚至没法拧好一根螺丝。“你做得很好。”男人却鼓励道,握住孩子的手,引导他该如何转动螺丝刀。他让这一切变得如此轻松,理所当然,却又如此广袤,像属于一个孩子的整片宇宙。

一郎感到自己胸口弥漫开来的钝痛,这股陌生的疼痛来得如此突然,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默不作声地注视这对父子,想像如果自己经历过这种事……拥有一个父亲的教导。拥有一个生命中永远空缺的角色。又或许他是一直不愿意承认,他是那个被父母抛下的孩子。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需要承受这种痛苦就好了。被丢弃的孩子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也没有权利选择如何长大。一郎在走回设施的路上这样想,那座阴郁的建筑在夜晚亮起暖黄的灯火,朝他讥讽地笑。你瞧,你现在还什么都做不到,还是得回到你如此痛恨的地方。他在门前徘徊,听见隔着那层薄薄的门板透出流水泠泠的欢笑。他打开门走进去,路过热闹的活动室时,他停下看了一阵。两个弟弟正牵着院长的手,笑得如此开心,像是有所预感,他们转过脸来。一郎站在门外,与他们遥遥相望。两张稚嫩的脸庞上闪现一瞬间的欣喜与错愕,二郎的嘴轻轻蠕动了,然后像想起什么那般,他们相互对视,随后别过脸去。

幸好,他们现在又在一起了。一郎凝视两个低垂的脑袋。如果横在其间的只是一道狭小的缝隙,那就一起修好它,就仿佛是链接两片镶嵌的木板,这是如此理所当然,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血脉维系的纽带是如此坚韧,他们总能很轻易地来到彼此身边。

“害怕什么呀,二郎,三郎。”他抚摸两个弟弟的脑袋,“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教给你们。”

 

-还在忙吗,左马刻先生

吃完晚饭,发出的消息后面也没有跳出已读。他们接着进行后续的工作。至少,今晚得让每个人都有床可睡。在拼装完第一张床后,一郎就不用继续再说了,他只需要继续做自己的部分,二郎会和三郎一起,固定住需要拼接的部分,接下来就是将螺丝钻进它们应该呆着的地方。一郎只要伸手,弟弟们就知道该递给他哪种工具。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充满默契。床是在宜家购买的,将弹簧床垫搬上去,再铺上简单的床单。这就是他们第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他用手机拍下卧室,照片里,不大的房间只摆有一张装好的床。与左马刻的聊天内容还停留在先前发出去的那一句。这间简陋的卧室没什么好分享的,可一郎就是想让他看见。他咬着嘴唇,犹豫着,还是将照片发了过去。后来他又瞧了几眼手机,依旧没有来自左马刻的消息通知。

夜晚,他躺在床上,兴奋的余韵仍攫住他,令他翻来覆去得难以入睡,这时候,手机屏幕突然被点亮,他瞥一眼屏幕,差点从床上摔下去。是来自左马刻的消息,回复时间是零点四十。他匆忙地划开手机屏幕,弹出地对话框上写着简洁的一句话:

-不错,是你一个人装的吗,还挺能干的嘛。

他握住手机,感觉掌心都变得汗津津的,呼吸打在冰冷的屏幕,泛起的水汽又被手指抹出开。屏幕变得模模糊糊的,一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着:左马刻先生还在忙吗?

这回,消息迅速的跳成已读。

-你怎么还醒着,未成年的小鬼不是应该在十点前就睡了吗。

-因为搬家睡不着。

-左马刻先生呢,是一直忙到现在吗?

-因为搬家激动得睡不着,果然是未成年小鬼啊。

-算是在忙吧……所以才没有时间回复你的消息。

你都在忙些什么呢?濑见说你得在横滨待上一阵子,难道出了些什么事吗?一郎想。他有那么多想知道的事。输入栏里的字符删删减减。他最后也没将那些话发出去,只是简短的写着:那就好好休息吧,左马刻先生。

-嗯,你也是。

-还有,恭喜搬家。回来后会给你带礼物的。

-竟然还会有礼物吗?

-当然,你小子就好好期待着吧

他给了他一个承诺。一郎将手机反扣在床单,感到心跳得有些快了。他的耳朵热乎乎的,泛红发烫,他还感到有些头昏。此刻,他是睡在自己的床上吗?席卷而来的晕眩是因为困意还是左马刻的那句话,一郎都已经搞不清了。他翻来覆去的,最后将手覆在自己的胸口,听心脏在胸廓打着规律的节拍。心跳如同体内流淌的河水。他聆听着,渐渐的,睡意如何高涨的涌潮,细细拍打他愈发沉重的身体。

不同与身处郊区的设施,夜间也有行车的声响。他听见远处车轮碾压石子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被睡意转化为朦胧,低沉的私语。车光穿透纱窗,在天花板上绽放出花瓣般淡薄的影子。月亮恬静地呼出莹莹白光,月光珍珠般皎洁,蔓延在他身上,仿佛母亲的手臂,轻柔地抚摸他闭上的眼睑。

 

 

*

 

这些日子,他们好像总是有意无意的与对方呆在一起。一郎和左马刻。一郎对自己的解释是医生的年纪显然有些大了,而乱数对他来说则是位于一个维度,怎么想,他都认为不太可能和对方聊女孩子和时尚杂志。

The Dirty Dawg总会在一周的某两天碰头,决定比赛曲目,谈论地区赛,谈论当下愈发严峻的局势。通常,乱数和医生会先行离去,然后就剩他们两人了。他,还有左马刻。他们并不总是有话可说,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陷入各自的世界。在左马刻抽完一根烟,或是到了一郎的打工时间,这约定俗称的独处时间也便默契的结束。

看来今天也会是如此。乱数和医生在几分钟离开了。左马刻坐在他旁边,像往常那样伸展四肢,两条腿不安分地架在茶几上。他又开始抽烟了,手指在摆弄那只小小的银色打火机。那烟味并不好闻,却奇怪的令一郎觉得平静,他正在看一份房屋中介的手册。这是来这儿的路上被派发传单的人塞进手里的。高级公寓长期租赁。看来那人显然并不在乎派发对象是否有能力成为他们的潜在客户。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一郎将它保留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左马刻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因为无聊,并不是真的在意一郎在做什么。

“这是房屋中介的广告。”一郎告诉他,左马刻凑过来,越过他的肩头读出高级公寓几个字,“说起来,你小子还住在那间福利院吧,你和你弟弟。”

“啊……嗯,是啊。”

“所以现在是有了搬出去的打算吗。”

“应该说。”

“……你这算是什么回答啊。”左马刻皱着眉头说。一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脑袋撑在手上,掌心压在脸颊,像是在烦恼着什么。

“真是没办法啊……”左马刻自顾自地说着,然后把烟在烟灰缸摁灭,没等一郎做出反应,把他的头拨过来固定在两手之间,对上一郎因震惊而睁圆的眼睛。“咱们刚认识那会,你不就和我说过;‘总有一天会带着弟弟离开那里’。现在你和弟弟已经重修于好了吧,那个碍事的院长也不在了,没人能阻止你带着弟弟离开。你还在犹豫什么呢,一郎。”

他还在犹豫什么呢?一郎缓慢地,略带迟疑地眨着眼,像是在听一门全然陌生的语言。他回望左马刻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否则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将他捉住了,让他觉得无处可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背脊一路上爬。

一会儿,一郎从牙缝里挤出一点气音:“左马刻先生……你捏得我好痛。”

“也不看看是哪个不诚实的小鬼先不说实话。”

左马刻说,将牵制在他脸庞的手松开,还不忘威胁:“好好说,不然我揍飞你。”

“好,好,我说。”一郎想立刻从他的身边离开,但对方仿佛预料到他的动作,双手撤离的同时,有力的胳膊也环住他的脖子。一郎抬起头,看到左马刻挑高的眉毛,仿佛在说:“你别想着和我耍花招。”,他的模样显得很得意,不自知的神采令左马刻那张石像般的脸庞熠熠生辉。

他本来也没想着能真的逃走。一郎在心里叹气。他没有继续挣扎,左马刻却并没有立刻松手,仿佛在提防他第二次逃跑。于是现在,他的脸就贴在左马刻胸前的皮衣上。他那石膏般苍白的肌肤原来也有人类的温度,令一郎不由得闭上眼,听到血液从血管中汩汩流淌的声音。他嗅到左马刻身上新鲜的烟味,携带一点潮湿的苦涩。突然间,他什么都不愿再去想了。“因为设施里还有别的孩子。”一郎说。

“所以?”

“所以,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不问。在帮他们找到新家之前,我不能离开那里。”一郎告诉他,有些失落地感到左马刻的体温正离他远去。他睁开双眼,只见左马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想给那些孤儿找到新的家庭。”左马刻说,“你正一个人做这些?”

他的声音里或许还蕴藏着别的东西。但一郎并不确定那是什么。“嗯,我一个人。”

左马刻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已经在做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月前?”

“这就解释得通了,怪不得那阵你忙得不见人影,精神也不好。”左马刻说。一郎沉默下来。“我很抱歉……”他的脑袋轻轻下垂,”如果是因为我的状态不好,影响到队伍的话、”

“这和你的状态没关系。”左马刻不耐烦地打断他。一郎张了张嘴巴,没有继续说了。他们相顾无言地坐着。一会儿,他听到左马刻叹了口气。“那么,现在设施里还剩几个孩子?”

“还剩最后一个女孩儿。这周末我会带她去见她的新父母。”一郎说,出于某种说不上的心情,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左马刻一眼。“设施里有些孩子在这之前就已经找好了领养家庭的,所以,就是,我其实并没有……”他说到最后,都有些支支吾吾的了。左马刻朝他点点头,示意不必再做解释,然后兀自陷入沉默。

左马刻先生的样子太奇怪了。一郎想。沉默从来都不适合这个男人。坐了一会儿,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左马刻先生,还有别的事吗?”

“说起来,一郎,你今天不用去上学吗?”

“……啊?”

一郎和左马刻大眼瞪小眼。他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左马刻不耐烦地重复一遍:“你今天不去上学吗?”

一郎一头雾水,还是诚实地回答他:“我把下午的课翘掉了。”

他隐约听到左马刻嘟囔着“高中生”这个词,一边站起来。“既然你小子已经翘课,那我们就去吃点什么吧。”

“……啊?”

他还坐着发愣,左马刻已经走到房门前,抱起双臂看着他。“一郎,”他看着他说。“过来。”先前那股被轻易捉住的感觉又攫住了他。这次,一郎惊奇发现,自己并不再想抵抗。

 

他们正坐在一家家庭餐馆,不大的店面,在卡座就能嗅到香料和咖喱的味道。一郎还有点晕晕乎乎,不知道整件事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

“怎么样,好吃吗?”

“嗯!很好吃。”一郎说。摆在面前的是左马刻推荐的咖喱蛋包饭,只需在包裹米饭的蛋皮轻轻划上一刀,就会流淌出金黄浓厚的蛋液。

“是吧,合欢也很喜欢吃这个。”左马刻说。

怪不得左马刻先生会知道这种店。一郎了然地想。饱满的饭粒被咖喱充分包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而一郎也确实饿了,成长中的青少年,没几下就将饭都吃光了。左马刻没有吃东西,他只点了一杯梅子酒,一郎知道那种酒的味道,酒精的辛辣被果物的甘甜所掩盖。他想象不出左马刻喝这种酒的样子。或许这是他在这家店,和合欢在一起吃饭时会点的东西。

店铺里有一堵装饰墙面的鱼缸,里面游满那种五彩斑斓的小鱼。水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莹莹的蓝色。鱼在水面吐出泡泡,接着碎开了,荡漾着,慢慢恢复如初。

左马刻的视线从那些鱼身上转向一郎。饱腹后的困倦感席卷了他,在这个普通的午后,在这间小小的家庭餐馆,空气里弥漫午后阳光的味道,食物正在胃部暖暖地消化。我的防线就要被瓦解了。一郎注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只要左马刻愿意。一郎不受控制地想。他所有的那些秘密就再也无处可藏。

“所以设施里只剩最后一个孩子。这件事就姑且算快要解决了,可以这么说吧?”左马刻对他说。

“是这样……”

“那么之后呢?孩子们都送走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想过,倒不如说是一直在想和弟弟们搬出去的事,所以,之后的打算也考虑过很多。”一郎说,在他说话的时候,左马刻一直专注地看着他,让他突然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承认自己的窘迫无疑是一种示弱的表现。左马刻却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做。他曾在左马刻面前这样做过一次。那一次之后,他们的关系就如同一郎所直觉的那样有所改变。那么,在这次之后呢?

“如果租房的话,还得考虑租房地点啊,房租之类的,位置最好能距离二郎和三郎的学校近一点,”当一郎说到有关弟弟们的事,身上那股紧绷的情绪突然消失了。他变得忧心忡忡的。“然后还有租金,我不想再做收高利贷的活了……”

“你现在还在帮别人收高利贷啊。”

“偶尔也会做一下,但既然要和弟弟们搬出去住,也得考虑他们的安全,尽量少干这些危险的活。”一郎说,现在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到让一郎拥有与年龄相符的稚气,他唉声叹气地,举起手指开始数数:“如果是这样,那就得考虑再去多打几份工,弥补那部分损失的钱。而且,我还是未成年人啊,不去找担保公司的话,租房子也会很困难……”

他说着说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闭上嘴。“对不起,我是不是抱怨得太多了。”

左马刻在听到这句话后眨了眨眼睛。“你啊,还真是个不可爱的小鬼。”

“……啊?”

他看着一郎发愣的表情,突然很轻地笑出声来,“是说,明明还是个中学生,却给人很沉重的感觉,偶尔也做点中学生该做的事情吧。”

啊?他还愣愣地张着嘴,看见左马刻脸上细小的笑容,他感到脸突然变得热乎乎的。就好像为了掩饰害羞,他将头轻轻地垂下去。

“什么叫像个高中生呀,我本来就是啊。”

“哪个高中生像你一样,不老实的呆在学校,天天往外跑。”

“……你和不良说好好上学啊。”一郎听出左马刻话里揶揄的意味,小声嘟囔。 

“只是打个比方,也不是真的要逼你做个好好上学的乖孩子。”左马刻说,“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不稍微任性一点,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你们这个年纪的小鬼不应该都是这样吗?”

一郎的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那双颜色相异的眼睛看着他。他依旧不明白左马刻这句话的意思,就如同不明白左马刻为什么要突然对他说这样的话。左马刻看着他不回答,脸上揶揄的神情渐渐消失了。

“果然……你完全不知道啊。”

左马刻仰头把杯子里最后的梅子酒喝完,将空杯子砰地放回桌上,一双因酒精而水汽弥漫的眼睛从鼻尖上方沉沉地看他。他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左马刻先生突然不高兴了?

“别胡思乱想,我才没有生气。”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一会儿,左马刻说,“房子的事,我会帮忙,所以不需要太担心。”

一郎本想说我自己也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但左马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消一眼,就将一郎尚未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你知道,现在的你是有人可以依靠的,对吧。”

我知道。他小声地,底气不足地反驳,然后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啊。”他的额头被左马刻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一郎抬起头,看见左马刻的身子朝他倾来,那双仿佛被火焰染红的眼睛里落有属于他的阴影。一郎的嘴唇蠕动,想说出的话却在下一秒从声带里溜走了。因为左马刻的一只手覆上他的头顶,然后,手指向下滑,从他的脸庞滑落,像是恬静柔美的雪,融化在一郎惊颤呼吸里。如此轻柔,却比任何风暴都令他难以招架。

 

*

 

-你喜欢那一种房型?

收到这条消息时,一郎正坐在教室里发呆。下午两点,午休结束后的第一堂课。国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一篇寡然无味的古文,汇聚在后排的学生几乎都在打瞌睡,坐在他前排的男生无聊地打哈欠,干脆躲在立起的课本后面呼呼大睡。他听见课桌肚里手机在震动,点亮的屏幕上显示一条来自左马刻的消息。他瞧了一眼老师,对方还在忘我地读着那篇课文,浑然不觉讲台下的骚动。

-我喜欢租金合适的房型。

消息刚发出去就跳成已读,不一会儿,手机便在一郎的掌心震动。

-你不是在上课吗,怎么还能回复得这么快?

-……你怎么知道我在上课。知道还专挑上课的时间给他发短信。

-废话,也不看看本大爷是谁。

-下课再回复,高中生给我好好听课。

一郎觉得自己的脑袋一跳一跳的疼这时候,国文老师终于从他的讲义抬起头,点名一郎前排的男生复述要点。被叫到名字的人从睡梦中惊醒,课本啪地打在脸上,在满堂哄笑中茫然地站起来。一郎将手机塞回书包,在国文老师的呵斥声中,将脸转向窗外。

 

下堂课是自习课,老师不在,作为学委的大原负责维持班级持续。讲台下面的学生哪会将她放在眼里,没有了老师的看管,变得更加为肆意妄起来。“请大家保持安静,打开化学课本,做第七小节的课后作业。”大原站在讲台上,有些徒劳地对下面喊,见收效甚微,她拿起教尺,敲了敲黑板。“这是化学老师布置的作业,每位同学都要做,下课后我会将作业纸收上来。”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抱怨,有些人打开课本,有些人继续装做听不见。

“就知道装模做样。”不知从教室的哪个角落传来这样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让所有人听到。一郎身边的几个学生轻声嗤笑。一郎戴上耳机,将化学课本打开,对发生在教室里的事熟视无睹。

大原站在讲台上,局促地涨红了脸,“请大家好好完成。”她匆匆地丢下这句话,故作镇定地从讲台走下来。有人伸出腿绊她一脚,心神不宁的大原躲闪不及,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她愣愣地坐着,感到疼痛从尾骨一路往上,泪水随即在眼眶摇摇欲坠。

有人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臂。“你还好吗?”那人地对她说。大原抬起眼睛,从朦胧的视线里辨认出属于山田一郎的面孔。

“谢谢你,山田同学。”她喃喃道,在一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听到教室里响起的许多声窃窃私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她感到如芒在背,肩膀在这样肆无忌惮地注视中细细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一郎关切地注视她的眼睛。“没有受伤吧,需要去校医院吗?”他问。

没关系的。她嚅嗫着。听到她的回答,一郎便不再多问。他没有回到座位,目光在教室环顾,像在寻找什么。然后他直起身子,径直朝前排的某处走去。

接着是拳头击中肉体的闷响,有人从课桌上倒下,脑袋撞在椅子的一脚,身体蜷缩着发出哀嚎。

有女孩发出尖叫,下一秒,一郎将企图挣扎的人按在地上,沸腾的教室里,只听他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对大原道歉。”

 

“所以你替班上的女同学打抱不平,和班上的另一个不良打架,结果还让人家把嘴角打破了。”左马刻揶揄道。

“那是唯一一次让他碰到我的机会,不然他只有被暴打的份,我才没有欺负同学的爱好。”一郎撅起嘴,随即被疼得倒抽冷气,“还有,纠正一下,这只是一点擦伤,并没有被打破。”

“随便了,反正视觉效果上都没差。”

“才不是——”

“先闭嘴,一郎。”

然后一郎就没说话了。倒不是一郎真的有那么听话,而是下一秒左马刻把他拽到身前,不容置喙地用手固定住他的脸。“都已经裂开了,刚刚比赛的时候都在流血了,你自己都没察觉的吗。”左马刻说,“白痴吧你。”

比赛的时候是不会感觉这种程度的疼痛的。一郎愣愣地想。这并不是值得一提的伤口,甚至比不上去工地工作时粗绳勒在肩膀上要来得更疼。他望着左马刻近在咫尺的脸,方才站在舞台上的那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晕眩仍在。外头的比赛如火如荼,天花板在震颤,音乐的鼓点如雷鸣般震耳欲聋,一郎感到心脏在胸腔剧烈的鼓动。他不确定这阵骤然而起的悸动是由何而起。左马刻落在额前的银色发丝被汗浸湿了,一郎屏住呼吸,他想伸手将那些发丝从左马刻的眼前拨开,这样他就能看见藏在左马刻眼睛里的闪电和火焰。坠落,坠落,仿佛从那些惊心动魄,不被觉察的梦中。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他的嘴角。一郎这才大梦初醒般的回过神。“这样就好了。”左马刻说,伸手将覆在那处的东西抚平,然后退后几步,仔细打量。“虽然看着有点蠢,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是什么呀。一郎还没从方才的晕眩中反应过来。他转过脸,在镜子里,他看到一个嘴巴边上贴着小熊创口贴的人。头发乱糟糟,脸颊一片酡红,还傻乎乎地发愣,与他大眼瞪小眼。

“这是……”

“哇——左马刻~一郎~你们在里面吗?”休息室的门被乱数风风火火地推开,高扬的声音在看到他们时顿住了。

“哦。”乱数说,蓝色的眼珠在他和左马刻之间转来转去,“我进来的好像不太是时候。”

那话里暗示的意味过于明显,轻而易举地就让一郎的脸发红发烫。“一郎的嘴角破了,本大爷在给他贴创口贴。”左马刻说,神情自若地将手搭上一郎的肩膀,将他拉进胳膊底下,就像一郎曾经会对弟弟们做的那样。一个颇具保护意味的动作。

“哇,真的欸。”乱数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挽着一郎的胳膊,像发现什么新奇东西那样地叫出声:“还是小熊图案的,这是左马刻还是一郎的东西啊?”

“这是合欢放在我这里的。”左马刻说,不耐烦朝乱数挥手,被对方笑嘻嘻地避开了,“行了,别凑那么近,管它什么样,能用不就好了。”

被推开的乱数倒也不气恼,只是笑意盈盈地靠在门上看着他们,“关系真好啊,左马刻和一郎。”

一郎觉得自己应该说上几句,还没开口,就被左马刻拉住胳膊:“现在没别的事了吧,那我就带一郎先走。”

“欸,可是,寂雷先生还没过来……”

“我会帮你们给寂雷带话的。”乱数接话,笑眯眯同他们挥手。这下彻底没有拒绝的理由,一郎只能仍由左马刻大步拉着自己走。他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留给一郎一个沉默的后脑勺。他此刻又拒绝看向他了,却不是生气的模样。更多得像是为了表达某种不满。他在想什么?一郎在心中止不住的疑问。

他们走入通往户外的地下酒吧,DJ站在高台上打碟,巨大夸张的金球在人群上空闪烁斑斓的色彩,拥挤的人群像一簇簇游弋的叶子,聚拢又离散,扭动因酒精而燥热不堪的身体。这时候,左马刻放缓速度,又和方才一样搂住一郎的胳膊,自然地将他拉到怀中。他偷偷地看向左马刻的侧脸,看见漂浮的灯光打在那张石雕般冰冷的脸上,他向来是那种将情绪写在脸上的人,现在却愈发得让人猜不透心思。左马刻推开醉醺醺缠上来的女人,带领着他笔直穿过人群,来到舞台边缘,推门走了出去。

时间接近深夜,夜风捎来远处东京湾略带潮湿的水汽,左马刻放开了揽住他的手,望向前方的脸转过来。那头银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一些落在额前,在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投下倒影。他们相顾无言地对视,然后左马刻将视线移开,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往后捋,目光望向身后的不夜城般灯火通明的街道。

“看来末班电车是赶不上了,我骑车送你回去。”左马刻说。

“骑车?”一郎重复道。见他一脸困惑,左马刻的神情柔和下来,“想坐吗?那就跟我过来。”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一会儿,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左马刻先生,你骑的是那个吗!”

“什么那个啊,我怎么都听不懂你的话。”

“就是……就是那个,”一郎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看上去在努力回忆,鼻子轻轻地皱着,“哦!我想起来了,是streetfighter!”他看见左马刻颌首,脸上迸发出孩童般天真的喜悦。

左马刻前几天才从横滨取回这辆机车,漆黑的车身被细致保养,甚至在夜中都折射月亮皎洁的光泽,仿佛抖动一身油光水亮的兽皮,骄矜地栖伏在黑夜之中。一匹蓄势待发的野兽。没有青少年会拒绝这个。一郎接过左马刻递给他的头盔,脸颊因激动而变得红扑扑的。“好好抱住了。”左马刻对他说,启动的引擎在隐隐咆哮,一郎伸手环住他的腰身,隔着一层头盔,将脸颊贴在他的皮衣上。

“左马刻先生。”一郎感到车身在引擎的轰鸣声中颤动,他的心脏也为之震颤。

“啊?”

“你有看过蝙蝠侠吗?”

在引擎爆发出如雷鸣般的巨响之前,他听到左马刻说:“啊?本大爷现在听不到你说的话!”,机车如一柄漆黑的利剑般撕裂夜空,一郎听到周围人群的惊呼,感到身躯被猛地一扯,仿佛被用力地抛掷,然后,整个人笔直地飞了出去。

“什么都——没有哦——”一郎喊道,立刻被呛出眼泪,感到逆向袭来的风扑向他的喉咙。他的声音,无论是快乐或是惊喜的喊叫,都被揉碎抛在身后。他捕捉到灯光在夜空中升起又熄灭,一排排高大楼层在身后簌簌后退。他闭上眼睛,听到千丝万缕的风在耳畔尖锐呼啸。月亮沉默地追赶,皎洁的身躯在山峦般连绵起伏的黑云中滑行,将他们骑行的身影抛在地面。

机车驶上主干道,速度渐渐稳定下来,一郎睁开双眼,看见天幕中高悬的月亮,如此皎洁,温柔,平缓,散发比任何珍珠都要更加柔和的光晕。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朝天空大喊:“左马刻——先生——”

“吵死了,那么大声干什么,本大爷又不是聋了。”从头顶传来左马刻抬高的声音,连被一郎搂住的腰身也在随之振颤着,“有什么事就快说。”

“哈哈,没什么重要的事啦。”

“臭小子,你是在耍我吗?”

他不回答,只是收回落在天空的视线,将脑袋重新靠在左马刻的肩膀。“左马刻先生,我现在觉得嘴角有点疼。”他说,收紧环绕在对方腰身上的手臂,听到对方发出一声小小的鼻音,“又裂开了吗?谁让你刚刚叫得那么大声。”

“不过我今天真的很开心。”他继续说,“我将那家伙打趴后,本来已经做好被担任处罚的准备了,但当担任问起,班上没有一个人说这是我做的。”

“看来一郎君在班级里还挺有人气。”

“才不是。”一郎说,“我和班上的同学并没有多少交流。”

“还经常翘课。”

“哈哈,这不是没办法嘛。不过还得感谢左马刻先生,我最近有经常去上课啦。”

“啊?感谢我什么?”

一郎说:“帮我介绍能在课后去上班的工作,这样我就能‘去做点高中生该做的事’。”他说完,听到前方传来的一点笑声,“工作和上课,这都是你自己想做才去做的事吧,我没有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

“或许左马刻先生是这样认为的吧。”他说,再次抬头看向天空。在那里,夜幕中的一切依然璀璨夺目,经历过无数却依旧无法被撼动的美丽。他们驶离街道,转入一道偏路。视野之内,挂在夜幕上空的星星落在地平线的尽头,仿佛一片浪打过,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郎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前方熟悉的街景。就要结束了,他和左马刻所拥有的这段短暂旅程。这是最初他就明白的道理,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无可抑制地感到空落落的。一郎忍不住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让时间停止。如果一直身处黑暗,就没有什么会被夺走。他和左马刻,即便会遭受很多很多的痛苦,依旧会踏上回家的路,他们总是要回到家人的身边,即便在这条路上只身一人。可是此刻,他想。我是多么希望这条路变得很长,很长,漫长到没有尽头就好了。如果左马刻先生能陪伴在我身边,我就能一直走下去。对不起呀,二郎,三郎,你们有这样一个自私的哥哥。

只要一小会儿,还请原谅哥哥吧。

他将脑袋埋在左马刻肩头,感到从头盔下方露出的一截头发,像小雀的喙那样轻轻啄在脸庞。“你怎么了?”左马刻问。没什么,只是风吹得眼睛很疼。一郎说。一会儿,他感到车速渐渐放慢。他将脑袋从左马刻的肩膀上抬起来。

“就是这里了,对吧?”左马刻将引擎熄灭,一郎从车上下来,将头盔还给他。“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一郎说,他看着左马刻,一副欲言又止地样子,嘴巴几次张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那我先回去了,晚安啦,左马刻先生。”

左马刻望着一郎离去的背影,鬼使神差般的叫住了他。他看见一郎朝自己转身,眼睛在夜空底下闪闪发光。如此年轻的一张面孔,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此刻睁大眼睛看着左马刻,不安,却也期待极了。

“喜欢的话,下次再带你出去玩。”左马刻说。

 

*

 

“夜幕降临时,我期盼有人到来,是个男人,为什么不是我的父亲。他会站在门前,或通向森林的小径上,穿着平常的那件白衬衣,破旧褴褛,沾着泥和血。他不会为了留住什么而启齿,但知道,我也不会。”#

 

*

 

他们从约定的咖啡馆里走出来,悬挂着的风铃发出泠泠声响。此刻,太阳从先前严丝合缝的云层里透出脸来,云销雨霁,一只蝴蝶停在路边浅浅的水洼。

“怎么啦,不开心吗?”一郎说,见女孩不说话,又轻柔地对她说,“刚刚不是挺好的吗?中条夫妇都很喜欢你。”

听到他的话,女孩蜷缩在他掌心里的手指动了动,眼睛盯着脚尖不看他。一会儿,她将脑袋垂下去,然后是啪嗒,啪嗒,脚边的水洼落入几滴透明液体,无波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一郎蹲下身,他把孩子扳过来,看见那张小小脸颊上因哭泣而皱起得鼻尖,她得竭尽全力,才能让眼泪不落下来。

“绘梨花?”一郎几乎有些无措了,那女孩看见他,续积在眼眶周围的泪水像是再也无法承受。她没说话,只是轻声呜咽起来。“为什么突然哭?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样哥哥才能帮助你呀。”他用手帕擦去那些淅淅沥沥的眼泪,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是因为中条夫妇吗?”

绘梨花抽噎着,用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点点头。一郎的心轻轻一沉,他抚摸女孩的脑袋,她的头发曾被中条太太轻柔地梳理过,扎上可爱的发饰。“难道绘梨花不喜欢新的爸爸妈妈吗?”

绘梨花用力地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一郎耐心地等。绘梨花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不再流泪,只是轻轻地打嗝。她用手背擦干自己的眼泪,抬头看向一郎。“如果我犯了错,他们还会像我的爸爸妈妈那样不要我吗?”她对一郎说,声音听起来心碎极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落满伤心欲绝的雨,让一郎的心仿佛也被什么悄悄地割了一下。他握住女孩的手,说不出安慰的话。他无法对这样的孩子说出任何承诺般的句子。或许这会暂时的宽慰到她。可一颗碎掉的心是只凭借承诺就能够修补的东西吗。

一会儿。他说:“中条夫妇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他们失去了她。我想,他们或许不愿意再失去另一个孩子。”

女孩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颊,用睁大的双眼看他。一郎牵着她走到路边的长椅,他们坐在那里,看广场上往来的人群,玩偶熊抱起满怀的气球。一只没被牵住,摇摇晃晃地飞向天空。

他们注视着那只气球越飞越高,直至消失在高楼顶端。女孩转身看他,小小的脚丫悬在空中,晃了又晃。

“你会时常来看我吗,一郎哥哥。”

“当然。”一郎对她说。女孩用手碰碰他的手指,一郎很快反应过来,他伸出右手,将两人的拇指碰在一起。在做完这一切后,绘梨花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缺少门牙的笑容。

 

旅游旺季午后的海滨浴场:天空是硫酸铜蓝的颜色,没有一丝云,太阳就毫无遮拦地被钉在上面,明亮得不讲道理。沙滩上洁白的沙子被晒得发烫,人们躺在遮阳伞下喝冰凉的果汁,在午后和煦的海风中昏昏欲睡。一旁的人工泳池,水面折射日光,泛起雪白的波浪。有人大笑着跃进水中,激起满池涟漪。

遮在眼前的杂志被什么人拿走,日光倾泻在眼皮上,紧接着一片阴翳笼罩在上空。一郎睁开双眼,看见左马刻近在咫尺的脸。他刚从泳池里出来,滴水的头发向后拨去,一郎一时间呆住了。

“好不容易带你出来玩,你怎么在这儿睡起觉了。”左马刻抱怨道,见他还在发怔,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一郎额前弹了一下。“你在听我说话吗?睡傻了?”

一郎猛地回过神,后知后觉地脸红了,他将脑袋偏向一边,假装此刻脸上腾然而升的热度是因为午后的太阳:“因为昨晚……”他嚅嗫着,到最后声音越变越小。

“啊?你说什么?给我大点声。”

“……”

“因为要和左马刻先生出来玩,所以昨晚没睡着。”他视死如归地说完了,将脑袋埋进手掌里。好一会儿,一郎没听见预想中的笑声,这让他又稍许获得一点勇气。他将脑袋从掌心里抬起来。

左马刻一直在看着他。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捎来远处的一片云。太阳被短暂的遮住了,在左马刻脸上落下阴影,遮住他望向一郎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一郎读不明白的其他情绪。

他不确定地发出一点的声音:“左马刻先……”

左马刻握住他的手腕,将一郎一把从躺椅上拉起来。他猝不及防,踉踉跄跄地还没稳住脚步,就被左马刻拉着向前走。

“等,等一下,左马刻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

“带你去坐游艇。”

“游艇?”一郎呆呆地重复。

旅游旺季午后的平静海面:水鸭色海水轻柔地泛起波涛,甘甜,怡静。浪花之间闪过一道稍纵即逝的银光,一只洁白的海鸥从上空俯冲,锋利的翅膀划破水面。只消短暂的几秒,随即再次腾空,一条小小的银鱼在她的爪间拍打身体,水珠从洁白的羽翼抖落。

游艇在离海岸不远处放缓速度,一郎坐在沙发上,望望这,碰碰那,对周围的一切好奇不已。趁左马刻还在船舱,他来到船尾,将身体探出围栏,看在视野内越变越小的海岸线。在那里,洁白的沙滩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发着光,形成一道醒目的银色光带。他眯起眼睛,感到拍打在脸颊上的海风喷吐着咸腥与太阳的味道。

他假装没听到左马刻走近的声音,直到那人来到他身边,将白皙的手臂搭在发烫的围栏上,于阳光之下,几乎白得发光。

“上周,我把绘梨花送到了收养她的夫妻家里。”一郎说,“我知道在我离开的时候她哭了,但我没有回头。那对夫妻经营花店,我为他们送过货,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他说完,抬头看一眼左马刻,对方也正看着他。是被那样别无他物般地注视着,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海水与他这两件东西。“她一直记得自己是被父母遗弃的,而她那时候还很小,不知道她是被自己的爸爸卖给人贩子,比较幸运的是她在被转手前就被警方救下了。”

“那她的父母呢?”

一郎将视线重新投向大海,他的声音非常平静:“吸毒过量,死在了家里。”

左马刻点燃一根烟,他将烟放在嘴边,却没有抽。星火滴落在风中,继而消失不见, “这样啊。”

一郎别过脑袋,用手背擦了擦脸。他不会允许自己再次在左马刻面前哭。“哈哈,我不该说这些的,难得左马刻先生带我出来玩,我怎么能尽说些自己的事。”

左马刻没回他的话,他眯着眼睛看向大海,吐出一口烟,却说起别的:“我记得很清楚,或许是在母亲自杀的前几周,她带着合欢和我去海边。”

几乎是同样的风景。同样阳光艳丽的午后。海水绵延起伏,沙滩盐粒般洁白。

“我带着合欢在沙滩上搭城堡,她让我看好合欢,自己去海边散步。然而过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落山,她却没有回来。我开始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就让沙冰店的老板娘帮忙照看合欢,自己一个人去找她。”

在左马刻身后,太阳正从半空缓缓滑落,将他身子的一半染成金色。游艇不知何时停下了,周围只有海浪温柔的低吟。这句话让一郎屏住呼吸,就如同这片平静海域下掩藏着某种潮湿冷冰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被海水攫住了。更深处的海水不会被阳光捂热,在此刻,那种坠入深海的感觉仿佛沿着他的背脊向上攀爬,让一郎打了个寒战。

“我沿着海岸的脚步一直往深处走,最后在一处礁石滩发现了她的外套和鞋,而周围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当时吓坏了,在礁石之间到处走动,叫她的名字,就盼着能有人回应,结果没注意脚下,当时一个浪打过来,也将我卷进海里。我掉进去,喝了几口海水,拼命想寻找浅一点的地方,但双脚却怎么也够不到底。”

左马刻看向他,声音很是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想,或许我当时会死在那里。”

一郎回望着左马刻注视他的眼睛,没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听起来炽热而沉重。他知道了左马刻的秘密,他仿佛也一头闯入那个午后空无一物的礁石滩。一个母亲在沙滩上丢下自己的孩子,然后独自来到这里,在那样的季节,在她的脚下,海水是这样冷。或许她那时曾想过自杀,但左马刻的落水打乱了她的计划。又或许她没有。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抢过自己的孩子。她把左马刻搂在怀里,轻柔地抚摸他因呛咳而颤抖的背脊。她的身上满是海水的味道,环绕他的臂膀仿佛是海面延伸的一部分。张开獠牙的海水缩回暗处。他靠在母亲坚定的臂弯,被安抚般摇晃。“没关系了,没事的,妈妈在这里。”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她颤抖的呼吸在海风中消融,与此刻回荡在耳畔的海浪声融为一体。

一郎,喂,一郎。恍惚间,一郎听见左马刻呼唤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惊讶地发现自己正一阵阵发冷,然后他的背脊一颤,因为左马刻伸出一只手,将手心在覆他的额角。

“你现在的脸色看起来烂透了。”左马刻说。左马刻的手掌又湿又冷。又或许是他的体温过高了。他的身体在无可抑制地战栗中泛起阵阵涟漪。“……有点发热啊,感觉像中暑,难怪脸色这么难看。”

不要站在这里了。左马刻说,拽住他往船舱里走,让他在沙发躺下。一郎听到左马刻朝驾驶室说了什么,一会儿,游艇在他的身下发出嗡鸣,船身摇晃,朝岸边驶去。左马刻回到他身边,带来盐水,装满冰块的小酒桶和毛巾。对方坐在他身边,低下头,一郎顺从地看着他。“喝一点这个。”左马刻将盐水递到他嘴边,在一郎喝完后,他开始用汲水的毛巾擦拭他裸露在外的身体,带走他身上的热量。一郎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吸,肋骨像鱼鳃那样上下起伏着。他感到毛巾落在颈脖,再是脸颊,接着在眼眶周围的皮肤画着圈,最后停留在他紧阖的眼睑。

“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左马刻问道,“在泳池边就感觉你没什么精神。”

一郎只是摇头。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沉。或许溺水就是这样的感觉,四肢被海水拖拽着往下沉,而你却再也无力挣扎。积蓄已久的疲惫,紧绷的神经,以及难以消化的情绪,这些东西或许压在他的身上已经有一阵子,却在今天突然爆发般地倾泻而下,让一郎变得喘不过气。

见一郎没说话,左马刻将毛巾放下,摸摸他的额头。那里已经没有先前那样热了,汲满冰水的毛巾带走皮肤表面的热气,让那儿变得凉爽。他看向一郎,对方也用略带湿气的眼睛回望他。过了一会儿,左马刻说:“不舒服的话,你应该先告诉我的。”

左马刻的声音里没有责怪的意味,内疚却轻而易举地席卷了他。一郎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他最后只说出这一句话。

“为什么要道歉?”左马刻问。

为了什么呢。一郎迷迷糊糊地想,他感到自己被捉住了,意识像一条漏水的船那样渐渐下沉。或许为了今天的一切,左马刻先生,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也为曾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但此刻,他太累了,而思绪乱如麻,他没办法将自己所想的转化为语言。“累的话就睡吧。”他听见左马刻这样说。这句话仿佛拥有某种魔力,他很快便不再去想任何东西。在意识触底前,他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脸颊,仿佛穿透海面的雨滴终于落在他的身上。下沉的身体被一团朦胧的洋流含住,将他整个包裹,如同身处子宫中胎儿的胞衣。

 

他从睡梦中惊醒,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月亮悬挂在天幕上空,像一块冰凉的玉。窗口外隐约传来音乐,以及人群发出的欢快笑声。如果侧耳倾听,还能够听到另一种声音:规律,坚定,毫不迟疑,仿佛某种巨大海兽沉重的吐息。那是属于潮汐的呼吸。当你将耳朵贴近手臂,或是另一个人的心脏,就能听到同样的声音。

房间里只听到他一人的呼吸。一郎躺在床上,感到那些混混沌沌地记忆渐渐浮现在脑海。左马刻先生带我来到海边,我发烧了,左马刻先生把我送回酒店。左马刻先生。在他记起一切的同时,也意识到让他猛然惊醒的东西:在被汗水浸湿的被褥下,他的阴茎正绝望地勃起着,硬得发痛。尽管房间里只他一人,可一郎还是抑制不住地感到羞耻,为这来势汹汹的性欲。他将脸埋进枕头,手指颤抖着将它释放出来。他在握住自己时听到那声从喉咙里溢出的呻吟。那是自己的声音吗?如此贪婪,急不可耐,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仅仅只是被这样对待还不够,一郎翻过身,近乎粗暴地撸动自己,呼吸粗重而绝望,想象此刻是另一人的手正握住他,想象那双手粗暴地掠夺他身体的触感。每一寸。将他展开,摊平,于是肌肤在这些爱抚下出汗,融化。他在高潮中痉挛地蜷缩身体,双眼紧闭,在黑暗中无声地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左马刻先生。

一郎疲惫地,急促地呼吸。低热已经褪去,出过汗的身体却仍沉重。他躺在黑暗中等待着,感受高潮的余韵潮汐般冲刷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慢慢动起来,先是试探性地活动手指,再是四肢。

一郎在原处坐了一会,心仍在砰砰跳。窗帘白浪般起伏,而夜风正穿梭其间,月亮越过窗户漏进来,滑过被褥,在桌边的水杯落下一个完整的投影。他盯着那处看,直到心跳渐渐平复。

左马刻并不在房间,留下的字条只有寥寥数语,让他醒来后拨打叫餐服务。好好吃饭。字条的末尾写。可一郎并不觉得饥饿。窗外传来孩子们玩闹的嬉笑,大人远远地呼唤他们的名字。这让他不禁想起自己的弟弟们,想到上次听见他们这样的笑声是多久以前的事?那些记忆早已背叛他,变得如同风筝般模糊飘渺,只有牵引的细线绷紧在掌心,勒出一道无法忽视的印记。

他想到左马刻告诉他的秘密,直到意识触底前他仍在想。他没有讲到结尾,没有告诉一郎自己最后是如何得救的:在那个午后的沙滩,阳光是如同雪一样苍白。是一郎自己在脑海里补全了整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他感到被丢下的孩子是被爱着的。这让他感到安全。

一郎接受了左马刻的赠与。而现在,这是属于他们两人共同的秘密。

他端起水杯,喝掉月亮。

 

旅游旺季夜晚的海滨浴场:一盏盏路灯升起淡雅的光,飞蛾振翅,夜风在棕榈树叶间流连。

一郎拾阶而下,站在岸边,看出行的游船朝按海平线驶去,船上灯火通明,与夜幕中闪烁的星星融为一体。一片浪花打过,船只消失在视野之内,留下浪间被搅碎的月亮。

不远处,有人正朝岸边游来,挥动的手臂剖开水面,激起珍珠般的浪花。一郎这才看到岸边摆放的衣物。他辨认出衣物的主人。他的心轻轻一跳。他在岸边蹲下,看着左马刻越游越近。左马刻背对着他露出水面,抖落头发上的水珠。像是觉察到一郎的视线,他转身。水面浮动的波纹倒映在他的身上,月光就像渗进他的脸庞。水珠从他的发梢坠落,一滴,两滴,淌过眼角,脸颊。

他蹲在岸边,左马刻浮在海面朝上看。他们安静地对视。一会儿,一郎开口:“晚上游泳不会冷吗,左马刻先生。”

“才不冷,不信你来试试。”左马刻说。没等一郎反应,一抔海水湿漉漉地浇在他的脸上。

“……你骗人,根本就是超级冷。”一郎说,伸手抹去从脸颊上滴落的水,看到那人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闷闷地补充:“还有,会做出这种举动的左马刻先生也太幼稚了,算什么大人。”

一郎抓住左马刻朝他伸出的手,将他拉上岸,看他抖落包裹全身的水壳,看到皮肤下的肌理是如何蠕动的。月光在他的肌肤上流淌,使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吵死了,你这个虚弱的小鬼。不好好休息一个人跑出来,”他说,从毛巾里抬起眼睛,“你的烧退了吗?”一郎点点头。大概。“让我看看。”他好像不怎么相信一郎,声音里透出狐疑。一郎任由他将自己扯近了,在左马刻将手覆在额前时闭上眼睛。

“左马刻先生,你的手那么冷,根本测不出我额头的温度吧。”

他的手在从一郎的额角滑落,擦去从发梢滴落的水。“我都说过了,现在的海水一点都不冷。”

他没有问左马刻会不会害怕黑暗中的海,因为此刻的海水如此温柔的摇晃,仿佛在说:已经不会有任何危险了,这里很安全。他们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并肩在海岸边坐下。不远处的露天舞台上,乐手开始开始弹奏最后一歌,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他们头顶的路灯闪了闪,而后灭掉了,但这是一个晴朗的夜,天空中有星有月,温柔地将他们照耀。

“左马刻先生。”一郎说,“谢谢你。”

左马刻凝视天空的脸转过来,因为黑夜,他看不清左马刻的眼睛。“你生病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不是,是还有别的。”一郎说,语气非常急切。“帮我介绍了很好的工作,在租房的事上也帮了很多忙……请我吃了很多次饭,今天还带着我出来玩。”他细细数着左马刻为他做过的事。这么多的事。在认识左马刻之前,他甚至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他说完了,抬头看向左马刻。黑暗中,他能感受到左马刻注视着他的视线,一如他对他所做的。

他的呼吸轻轻屏住了。日日夜夜,那个令他困阔又惶恐的疑问,终于在此刻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你一定知道,失去父母的孩子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左马刻先生。这意味他必须得比所有人都要勇敢,才能在这个需要孩子去战斗的世界活下去。他别无选择,只能一直向前走,不敢在途中停留,不愿去依靠别人,不去想象那些本该如何的可能性,只相信双脚所踏上的地方。如果我会由此变得胆怯……他不害怕任何事情,只是不想失去继续前进的勇气。

左马刻轻轻眨动眼睛。他移开目光,将手掌撑在身旁,望向天空,发出近乎叹息的一声。“介绍工作,租房这类的事情,对我来说并不难做到,我愿意为你做这些,让你能稍微过得轻松点。”他说。

这并不是一郎想听到的答案。“所以,这些在左马刻先生看来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对吗。”一郎说,发现自己难掩声音里的失望。不该是这样的。他感到眼眶发烫。他移开视线,将脸埋在膝盖上。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一郎?”他的声音不确定地止住了。片刻,左马刻的手犹豫地覆在他的肩头。“你在哭吗,一郎?”

左马刻的手臂越过背脊,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拉进怀里。“我没有哭。”一郎用鼻音告诉他,眼珠在紧阖的眼皮下滚动,死死地将嘴唇咬住。“我知道你没有哭,所以不要那么用力地咬嘴巴。”左马刻说。一郎将脑袋靠在左马刻的胸前,不说话。一会儿,肩膀细细地颤动起来。

左马刻将脸转向别处,假装落在他胸口的液体是眼泪以外的东西。

 

*

 

后来,他们倒是没有再提过这件事。短暂的旅途结束,两人又要投向各自的生活中去。地区战如火如荼的进行,各地势力此消彼长,相互牵制,似乎达到中王区想要的局面。在此之中,The Dirty Dawg势头最为猛烈,大有横扫千军万马之势。池袋繁忙的街头正循环播报地区战的最新战况,吸引行人驻足观看,画面切换到T.D.D的一场经典对战,引起周遭小小的惊呼:“快看快看,是左马刻大人!”

人群的后方,有人骑着单车轻快经过。像是听到他人的议论,他将车停下,与周围的人一起抬头看向屏幕。

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将拴气球的线攥在掌心。她对正在播放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她趴在母亲的肩头东张西望,没注意气球正从手中挣脱。一只手握住偷溜的细绳,将它放回女孩的手心。

女孩看见他,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大。“大哥哥是……”他冲她笑了一下,在女孩的母亲做出反应前转身离去。

晴朗的午后,微风细细簌簌,敲动翠绿树叶,风把他的头发向后吹拂。太阳是如同蜂蜜般的颜色,镶嵌在高高的天空之中,从枝叶交错的缝隙间流淌下来,漏在一郎的脸庞。他迎着风闭上眼睛,感到阳光在眼睑上跳跃,心脏仿佛也在风中欢欣嗡鸣。

一郎穿过或宽或窄的街道,最后将车停在那间小小的庭院门前,按下门铃,然后耐心等待。在他的头顶是杏树舒展的枝桠,花期早已过去,只剩粗糙坚韧的树枝,而一郎却依旧记得它花期正盛,花瓣如雪的模样。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门后传来的脚步声,比一郎预想的等待时间要短得多,兴许是留意着他买东西的时间,专程在客厅候着。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露出井上奶奶笑眯眯的脸。“果然是一郎君呀,回来得这么快,东西都已经买来了吗?”“都在这里了,奶奶。你先看看东西都买的对不对?”

真是个好孩子。井上奶奶说,笑吟吟地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从老花镜下抬起眼睛。“你做事一直让人那么放心。”

“哈哈,能让您满意那就再好不过了。”一郎笑着说。井上奶奶端详着他的脸,有些浑浊的眼球出神地凝视,有那么一刻,思绪似乎飘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奶奶?”他唤道,老人回过神,哎呀地叹了一声。“年纪大了啊,总是容易走神。”她说,“一郎君一定热了吧,要喝点冰镇果汁吗,冰箱里还有一些。”

“谢谢奶奶,不过我得早点回去。二郎和三郎他们要放学了,我还得给他们做晚饭。”

井上奶奶理解地点点头,没再出言挽留。她拿出钱包,慢吞吞地点出跑腿费。“哦,对啦,”她像是想起什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那些漂亮的糖果装在精美的盒子里,用亮晶晶的锡纸包装着,十分可爱的样子。井上奶奶有一个十几岁的孙女,每年住在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她还是定期备好这些孩子会喜欢的零食。

“把这个拿回去,给二郎和三郎吃吧。”她说,喜爱地拍拍一郎的手背。

 

一郎从井上奶奶的小庭院骑车出来,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在车篮里颠簸。这时候的太阳似乎从天空中向下滑落了一点,变得没那么刺眼了。他驶出那条狭窄的巷子,来到较为宽阔的街区。

临近下班时间,街上的人流似乎多了起来,主妇们流连在蔬菜店门前,等待即将上架的特价菜。一郎将车停在路旁,盘算着晚餐的食材。那些滞销的菜品经常在这时做降价处理,菜叶是有些焉了,但肉铺柜台里摆放的肉品却尚算新鲜。那么晚餐就做土豆炖肉吧,弟弟们都爱吃,冰箱里还有前一天留下的两颗卷心菜,用一点碎肉就可以做炒菜。这么想着,自己的肚子好像也饿了起来。

他排在牵着孩子的妇人后面,听到对方在电话里抱怨自己的丈夫。她神情憔悴,最后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领着孩子匆匆离去。肉铺老板抬起头,原本不耐的神情在认出一郎时烟消云散:“是一郎君啊,今天想买些什么肉?”他注意到一郎询问的神情,便主动推销起来,“现在还剩下最后一点牛舌和里脊,还有些猪肉,是中午送来的一批,都挺新鲜的。”

牛舌和里脊,都是弟弟们爱吃的部位。一郎思忖片刻,而后说:“那把剩下的牛肉都给我好了。”

“好嘞。”老板应道,从柜中取出牛舌和里脊,在刀板上熟稔地归类,切割。“说起来,一郎君家里是有两个弟弟吧,怪不得每次买得分量都很多。”他一边做着手里的活,一边同一郎攀谈。

“是啊,没办法,两个人都是生长期的青少年,很能吃的。”

“哎呀,两个处在最能吃的时候的小鬼。”老板抬起头看他,目光短暂地落在他身上,随后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中。那目光里的东西让一郎觉得熟悉。照顾两个弟弟,你一定会过得很辛苦吧。他甚至能猜出老板未说出口的话。当别的成年人得知你是个孤儿时,他们都会用这样高高在上眼神看着你。人们并不会知道自己无意流露出的怜悯会是一种傲慢的东西。舔砥别人的不幸总是安全的。但现在一郎再也不会感到刺痛了。这并不是说他变得不再骄傲。只是,他想到当夜幕降临时从那间小小公寓的窗口升起的光芒,总会被巨大的幸福与飘渺的失重感击同时中。

原来我也可以拥有如今的一切吗。一郎想。在过去的每一天,他曾在梦里无数次幻想这一天的到来,他曾经想过这件事这么多次: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庭。在很长一段时间,在遇到左马刻之前,他曾以为这就会他生命的全部。难道他不是为此才一直奔跑在条污浊泥泞的道路上的吗?

我只是不明白,你所说的那一些事情。那些我需要为自己活着的事,难道我一直在做的,并不是这样的事吗,左马刻先生。在那个名字从脑海中闪现时,那颗原本平稳跳动的心脏突然轻轻地一揪。

“……这样就好了,你需要用两个袋子分开包装吗?”老板的话打断他的思绪。一郎回过神,随后告诉他只需要一只袋子就好。

回家的路上,天气突然转凉,这个季节的天气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太阳早就消失在云层后面,空中落下寥寥数滴细雨。前方的路段变得拥堵,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原来路中央正行驶过一支中王区武装的车队。他和行人一起驻足,注视闪耀的车灯缓缓消失在街道的转弯处,直至再也看不见。

人群渐渐散去,街道上的车流重新开始奔涌。世界就是这样一刻不停地向前的。一郎还站在原地,与行人接踵而过,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时候,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冷不丁地吓了他一跳。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差点把手里的袋子扔了出去。他抱着袋子退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按下接听键。他听到某种物体撞击的声音,有人在电话那头低声咒骂。“左马刻先生?”一郎屏住呼吸,轻轻地喊出那人的名字。布料在耳边摩挲,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叹息。“是一郎啊。我原来打的是你的电话。”左马刻说,“现在,嗯,你帮帮我看看几点了来着?”

“我看看……现在是四点四十三。”

“啊,怪不得天是黑的。”他说着说着,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一郎仿佛能看到此刻他像猫一样伸长舒展四肢,以及头发落在额前的样子。

“左马刻先生为什么突然打我的电话啊。”

“不知道……或许本来有什么事想和你说吧。但我现在忘记了。”

啊。一郎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左马刻又说。“你现在在做什么?”

“欸,”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问得发怔,“我,我吗?”

”不然本大爷现在在和谁说话啊,一郎君。”

一郎望了望缩在怀里的袋子,想到今天下午逃掉的最后一堂课,不由得有些心虚:“我现在刚刚买好了做饭的食材,正打算回家。”

这样啊。对方在那头说。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朦胧睡意,听起来十分疲惫。一郎忍不住想到底在横滨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他如此困倦。“左马刻先生。”一郎放低声音唤他的名字,像唯恐惊扰了什么。他听到对方混含的回应。“怎么?”

“事情还顺利吗?你去横滨处理的事情。”

“那个啊,姑且算是解决了吧。”又是一声哈欠。

“你现在很累吗,一直在打哈欠。”

“也算不上很累,因为在坐车上,难免会忍不住打瞌睡。”

“在车上?”一郎呆呆地重复。

“对,在车上。”

所以你回来了吗?一郎脱口而出,忘记自己手中还扶着单车把手。失去平衡的车倒在地上,他手忙加乱地去扶,听见左马刻在电话里喊他的名字。“怎么了,刚刚是什么声音?”

“没,没什么。”一郎说。他有些气喘吁吁地了,但肯定不是因为方才弯腰去扶倒地的单车。他将手机更贴近耳朵,感到心脏在胸腔怦怦乱跳。“所以左马刻先生是在回东京的车上吗?”

如果侧耳倾听,确实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类似引擎的细微嗡鸣。耳畔边响起布料与皮革摩擦的声响,悉悉簌簌的。“我觉得已经到池袋了,前面那是西武百货吗……等会,我问问。喂,斋藤——”左马刻朝那人说了句什么。“刚刚确认了一下,这里离事务所也很近了,我会先回那里一趟。”

哦。一郎捏着手机,他想到自己所在的地方离左马刻的事务所不远。“我想起要跟你说什么了。”左马刻顿了一下,“等下我回事务所,你要过来吗?”

一郎在电话这头怔怔地睁大眼睛,“欸,现在吗?”他握紧手机,突然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了,“去你的事务所?”

“当然是‘我的’事务所,你不会忘记怎么过去了吧。”左马刻说,“不过你是不是得回去给那两个小鬼做饭……算了,随便你,不来的话下次再见也行。”

“我去!”一郎飞快地说,回答的速度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声音太大了。”

“对不起,我是说,我去。”一郎小声说,感到自己脸颊染上的热度,“……我可以去一下就回家,而且我骑了单车,赶回去的速度会很快的,不会耽搁给他们做饭。”他说得很急切,不知道是想说服左马刻还是他自己。

他听到左马刻很轻地笑了一下,这让一郎的耳根发烫。“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见我啊,一郎君。”

“……左马刻先生不是说给我带了礼物吗。”

“原来你是惦记着礼物啊。”

一郎沉默了几秒。“因为这是你说过的。左马刻先生说的话我都记得。”他听到耳边传来的规律呼吸,这令他想起某个夜晚潮汐同样规律的涌动。沉默延续片刻,再是左马刻略带倦意的声音。或许是因为疲惫,他的声音比往日听起来要柔和许多。

“那你来吧,一郎,”他说,“过来拿你的礼物。”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到你身边,然后拿到它。一郎想。他踢开单车的脚撑,将袋子扔进车篮,调转车头,朝另一个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细细地刮来一阵水汽,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道两旁的灯一盏盏升起,遥遥地望去,就如同闪烁在黑夜的一颗颗星星。他骑着,骑着,感到那些风尖锐地刮在脸颊、额头,凉凉地拍在胸口,外套在身后被风吹得鼓胀,如同一只张开的帆,他却并不觉得冷。他的手心汗涔涔的,在骑行时绷紧的肌肉微微颤动,却坚定,明确,不可撼动,亦如绵延在前方的那条既定道路。

一条如此明朗的道路,不必害怕它延伸至不可预料的远方。尽管在此刻看似漫长到望不见尽头,但一郎已经知道它将会通向的地方。

如果我有一样想要的东西……人生中的第一次,无关他人,只是全部的我所想要的。他从一道下坡路俯冲下来,感到心跳在这阵疾行中陡然加速,湿润而疼痛。陌生的情绪在血管反复冲刷,泛起涟漪,令他的心脏瑟缩般地战栗起来。

如果我想要的东西就在前方,是不是只要向那里去就好了。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全部吗。

在直行后的那条十字路口,他看到那栋建筑轮廓,在愈发浓郁的夜色之中,依稀可辨路边一辆幽灵般黑色的轿车,近光灯如同滑翔在黑暗中的白鸟,闪烁几下,而后在夜幕中四散远去。

左马刻先生。一郎或许喊了对方的名字,或许他喊得非常大声,非常响亮,足以穿透黑夜,来到他身边,让对方永远停留于此。他看到左马刻停下脚步,脸庞转向他,年轻,高大,意气风发,闪烁某种令他心醉神迷的光芒,目光一刻都不能从那个身影离开。一郎知道对方也正这样的看向他,如同他们所做过的千千万万次。

那么现在,我终于知道它的名字了。他想,为什么在此之前,我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原来我可以什么都不必害怕,就这样来到你的身边。

 

他在左马刻面前停下,脚踩上地面,仍觉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他对着左马刻抬起头,笔直望向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让你等太久吧,左马刻先生。”

“啊,”他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END

 

#摘自《遥望》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