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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凤台警卫奥列格下了夜班,决定去给女儿阿加塔买一杯奶茶。
要去的那家奶茶店不远,只隔两条街。买好奶茶,左拐过红绿灯,往回穿过一个街区,就差不多到家了。
如果没有突然下起雪来,这是易如反掌的事。
奥列格来凤台整二十年,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雪,虽然和圣骏堡的还不能相提并论,但也够大了。大片的雪花密集飘落,就连街对面明亮的圣诞橱窗都变得模糊起来。
本来,奥列格可以搭安东的巡逻车一起走的。安东一年前转正了,拥有了巡逻车的使用权,每次两人一起下夜班,安东总是邀请奥列格搭他的便车。
但今晚不行。安东上周告诉奥列格,自己终于结识了一位“可以共度一生的人”。奥列格与安东相识多年,这是安东的妻子过世十年来,奥列格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的话。
奥列格可不想当电灯泡。安东今晚下了夜班,一定会开着他那辆巡逻车,去接那个“可以共度一生的人”回家过平安夜——在那之前,说不定还会顺着信义大道游下车河,只需要把巡逻灯关掉就好了。
在凤台,没有市民会在意这些细节。炎国治下的这个南方小城,虽然繁华程度稍逊龙门,但自由与自律的并重,也使它拥有了难能可贵的宽和美名。
这也是奥列格当初决意离开乌萨斯,来此落脚安顿的原因。
二十年过去,在凤台这里,奥列格和他的三五好友,差不多都找到了想要的生活。
安东,憨厚的乌萨斯,今年终于拥有正式的警号,得以名正言顺守护一方街区的安宁。尤里,精明的艾拉菲亚,从学徒做起,去年终于成立了自己的果业公司。伊万,沉默寡言的菲林,上月顺利通过资格考试,成了一名国小数学老师。雅可夫,活泼的札拉克,他们里面年纪最小也最聪明的,最近齿科诊所开业大吉,他们按照凤台习俗送上红包,意外被回礼了洗牙终身免费的贵宾卡。
想当年,他们初来乍到时,翻遍全身上下凑起的钱,也只够在街边点上三人份的便宜卤肉饭呢。
日子确实一点点好起来了。不过,如果非要比较,奥列格的前路,好像的确比几位好哥们要差那么一点点。
和安东一样,奥列格也在这片街区干着维安的活,但一直没有收到转正令。奥列格的妻子玛丽亚,年初癌症去世前,除了女儿阿加塔的矿石病,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奥列格的工作。
二十年前,大叛乱平定后,乌萨斯新皇压缩军警队伍,奥列格失去了工作,一度陷入困顿。玛丽亚当时肯定没有想到,在二十年后的今天,身处凤台的奥列格仍要面对类似的问题。好在,如今的问题远没有在圣骏堡时那么严重。
在凤台,奥列格虽然还不是正式警察,但他有自己的住所,每天有不排斥的活干,每月有不赖的薪水领,日子还算过得去。
其实,奥列格进入凤台警队的时间,要比安东早半年,安东还是他介绍进来的呢,现在已经是正式的警察了。
不过,奥列格认为安东值得。安东是乌萨斯,高大威猛,力量十足,性格开朗而又为人厚道,如果要在安东和他之间选一个颁发转正令,奥列格也不会选自己。
或许是黎博利过分纤细的身板,以及本人过于温和乃至懦弱的性格,阻碍了职级上的更进一步。奥列格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二十年前在圣骏堡也是。当时他离升职只差几瓶献给典狱长的伏特加,但他犹豫了,于是被划入了浩浩荡荡的精简名单里。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才有了后来在凤台的生活。他与安东、尤里、伊万和雅可夫,都曾是圣骏堡中央监狱的下级军警。他们的命运一度重合,直至来到凤台,命运之树才为他们各自长出了不同的枝桠。
但是,他们毕竟来自同一棵移栽到了异乡的命运树,所以二十年来始终不离不弃,相互帮衬。
比如,安东和奥列格会拜托警队的兄弟帮忙盯着尤里在一些偏远街区的店面,不让收保护费的前来骚扰。
比如,伊万会利用自己圈内的社交网路,为雅可夫的小儿子和尤里的小女儿介绍十分靠谱的补习老师。
比如,雅可夫除了赠送好哥们贵宾卡,孩子们成长期的牙齿正畸,他也都只象征性地收一点费用。
又比如,尤里除了每季给好哥们每人送一筐时令鲜果外,平时还会自酿果酒,供周末聚会时大家尽情享用。
来到凤台后,他们都渐渐改掉了酗酒的毛病,伏特加也没太喝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除了社区戒酒互助会的功劳,凤台本身的魅力也是重要原因。二十年了,主动的被动的,他们都已融入凤台这座城邦。在凤台,甜甜的果酒的确比伏特加更适合纾愁解忧,或为生活添彩增色。
他们的子女,除了都喜欢本土布袋戏外,也都拥有一口流利的凤台风味炎语,听起来就和果酒一样甜甜腻腻。
凤台的炎语里面,有不少单词和发音受到原住民的方言影响,有着与乌萨斯语截然不同的诙谐以及搞怪。奥列格一开始觉得实在肤浅无聊,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甚至会主动来上几句。
比如,阿加塔刚读国中那会,有段时间特别积极,对家校互动过分关注,总觉得奥列格写给老师的反馈过于简短,或者没有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给家长的任务。有好几次,奥列格被女儿说得烦了,就会忍不住来一句:喂!你这姿嬷囝很机车诶!【1】
白驹过隙,如今,阿加塔已经在备考凤台大学文学院外国语文学系的硕士班口试。平安夜也不例外,这个平安夜她哪都没去,就在家里认真进行最后的冲刺。奥列格吃完晚餐、往圣诞树顶安好伯利恒之星后准备出门值班时,她正在阳台用炎乌维三语交替朗诵维多利亚诗人济慈的诗,据说这样可以打动某一位导师的心。
谁知道呢,奥列格倒还说得出济慈的一两个名篇,但考学方面的规矩可就一窍不通了。当年高中毕业后,为给家里省钱,他放弃大学选了两年制警校。在警校,除了霸凌与被霸凌,似乎什么也没学到。但是,命运意外眷顾他这只差点飞不起来的黎博利,让他擦着低空考入了圣骏堡的军警队伍,成为中央监狱一颗勉强合格的螺丝钉。
那时,中央监狱关押着很多高级军官,是除了冬宫以外,守备最为森严的区域。奥列格初出茅庐,胆子不大,身板又脆,交出去的那张如假包换、盖有双头鹰钢印的入职证明,被带着怀疑的目光反复经手审核了多次。
在挨了一顿莫名其妙的臭骂之后,奥列格终于入职,被派去做最基础的文书工作,间或为总是骂骂咧咧的上司干些端茶送水擦皮鞋的杂活。虽然活得唯唯诺诺,但在大乱初定的圣骏堡,已然十分的舒适安稳。
与军警形象格格不入的奥列格,在中央监狱四年间,认识了同样格格不入的安东、尤里、伊万和雅可夫。
和安东是在狱警食堂认识的。那天,奥列格被防暴部演习归来的同僚频繁插队,嘀咕了两句就差点挨揍,是设备组的安东路见不平挡在奥列格前面,镇住了那帮气势汹汹的武夫。那顿午饭,奥列格硬往安东餐盘怼了两个鸡腿表示感谢。
和尤里是在军警系统的联谊会认识的。那场联谊会上,很多同僚带上了自家未婚的女眷或有意嫁娶的同学,但尤里和奥列格却一拍即合,一起悄悄吃光了条桌上为数不多的鱼子酱。后来,尤里还差点成了奥列格的小舅子。
和伊万是在传染病应急处置会上认识的。当时监狱几间囚室爆发了肺结核疫情,遭到卫生部长突击问责,材料套话全部无用,所幸奥列格与伊万会上随机应变对答如流,才得以度过危机。但是,他俩并未因此得到任何重用或奖赏。
和雅可夫是在图书室认识的。那天难得不用加班,电车却因大雪停运,百无聊赖的奥列格闲逛到图书室,遇见了同样百无聊赖的雅可夫。雅可夫告诉他,图书室除了枯燥的大部头法条文件资料,还有一个神秘角落藏着几本诗集。
上个月,在某次周末聚会上,安东为大家带来一个远方的消息。说是乌萨斯那边几位老友异想天开,准备出版一本关于中央监狱的回忆录。他们已经召集了不少人,甚至凭着听起来有些讽刺的所谓广结善缘,联系上了一批曾在那里关押过、并且活到了现在的军官。其中有好些位老爷不计前嫌,也答应提供一些回忆性的文字,多角度地丰满书稿层次和内涵。
所以那次聚会也引爆了大家的回忆,果酒香气弥漫,整个包厢变成了一列呜呜开往过去的列车。
很多记忆经过多层滤镜美化,远去的牢房内外竟变得其乐融融,虽然内心隐隐知道荒诞不经,但借着酒劲,每个人都兴奋地说着。
安东说此生再没吃过比食堂更好吃的鸡腿,说起前往囚室维护设备时,不卑不亢地与第十次乌卡战争的战斗英雄互致问候的经历,他为自己感到骄傲。
伊万说此生再没比临时会议上的即时问答更刺激的事,说起自己上岗哨值班时,居高临下数着广场囚犯的种族和秃顶的数目,发现乌萨斯族真的很容易变秃。
雅可夫说此生再没比藏身图书室享用牛奶兑伏特加更惬意的事,说起查验军官家书发现拼写错误时的心生怜悯,以及发现好词好句时的意外之喜,以及随之而来的莫名焦虑。
尤里说此生再没吃过比联谊会上更美味的鱼子酱,说起春天放风时,几个曾经威名赫赫的将军竟然对着几只日光下飞舞的蝴蝶流泪,那个时候,就连蝴蝶都活得比将军自由。
在中央监狱任职的时光对他们来说,确是人生中最安定的一段经历了。他们那时既年轻又幼稚,觉得自己有大把的底气和前途可供挥霍。
来到凤台之后,奥列格的酒量一年比一年差,最终变成了几个好哥们中最差的。那天他上头得比往常还要快,就懒在一旁,晕乎乎地听好哥们讲述,只时不时附和两句,说着对啦对啦,就是那个啦那个,哪会按呢?欲按怎正好?【2】
然后安东就轻拍他的脸颊,提醒他聚会说乌萨斯语就好。奥列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自然而然就从嘴里蹦出了那些软糯诙谐的音节。
这时伊万突然凑过来,他一喝酒话就多起来。他说,奥列格你还没讲自己的事啊,中央监狱难忘的事和难忘的人,我们都是要出书的人了,最好都先在这里说一下,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在细节上总是能相互补足的。
于是奥列格从沙发坐起来,又把自己与他们四人的相识经过回忆了一遍,再一次郑重地提起食堂的鸡腿,联谊会上的鱼子酱,图书室里的秘密角落,应急处置会议上的有惊无险……
奥列格是个细腻的人,他的描述很平实,甚至有点无聊,听起来却比其他四人要来得生动可信。食堂里第一个向他挥拳的家伙的种族和警号,联谊会上鱼子酱罐头的颜色和名字,图书室里总是坏掉的那支灯管的位置,会议室里开会时总是被典狱长的二郎腿顶出好大一个形状的桌布……
大家听了捧腹大笑,聚会喝酒时,大家的笑点都会变得很低,所以包厢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而在这欢声笑语中,奥列格却陷入了犹豫。酒劲还在上来,令他想起一件事,一件平平无奇,但被他珍藏心底多年的小事。他在犹豫要不要就在包厢说给大家听,要不要借着这次写回忆录的机会写下来。
他突然就有点舍不得。
没人注意到他的犹豫,就在他沉默的短暂空当,尤里插进来提醒大家各自把要写的内容记好,会后回家各自写,能写多少写多少。尤里又提议,等阿加塔面完硕士生的试,或许可以拜托她校对再汇总成稿,然后通过电邮给乌萨斯那边的牵头人发过去。
雅可夫说,那也得人家姑娘同意帮忙,一帮大老爷们,几十年没正经写过一篇文章,倒要一个小姑娘来兜底,像话吗这,你说对吧奥列格。雅可夫一边说,一边拿眼偷瞄奥列格,等着他表态。
还是多次参与过教辅编撰的伊万懂得多,他一拍胸脯接过话茬说,校对费、润色费大家必须一起出给阿加塔啊。
掐准了点,奥列格答应了。不过马上又补充道,校对费什么的就太见外了,到时买个礼物送她就行。他又强调,回去还得再和女儿确认一下,如果她不想做,大家一定不能勉强。
众人当然纷纷点头称是。
阿加塔是奥列格的掌上明珠,也是除了好哥们之外,奥列格此生仅剩的血缘羁绊。
玛丽亚过世后的头几个月,奥列格每个早晨醒来,总会错觉她还在阳台给花浇水。原因是阳台的自动喷淋系统,它的启动时间与玛丽亚生前晨起活动的习惯完全一致。
是在玛丽亚最后一次从医院回家的那几天,她自己设置的。凤台虽然冬天有雪,但温和的气候允许自动喷淋系统无间歇地全年运作。奥列格舍不得关,也舍不得调,虽然关了可以再开,调偏了可以再调回来,但奥列格觉得,如果那么做的话,玛丽亚留在花朵和绿植上的思念就会永远的消失了。
圣骏堡已经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至少在凤台这里,能保留多一点是一点。
好在他还有阿加塔,这是他最大的幸运。阿加塔继承了玛丽亚的聪明和直率,是奥列格的骄傲。奥列格一直认为,自己其他方面或许没有好哥们那么好,但阿加塔一定是他们这群乌萨斯移民的子女当中,最优秀的一个。
在所有来到凤台的乌萨斯孩子中,只有阿加塔考上了大学,而且是凤台最好的大学,更不用说眼下正向硕士生班发起最后的冲刺。这些都是史无前例的,也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填补了奥列格当年放弃大学考取警校的遗憾。
然而,命运给奥列格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它让阿加塔在五岁时就成了一名感染者。奥列格至今都不知道阿加塔是在哪里传染上的,是在圣骏堡拥挤的值机大厅?是在通往凤台的漫长航线?还是在条件十分一般的隔离酒店?这已成了永远的谜题。
虽然凤台对感染者十分友好,但对人生前三十年都在乌萨斯度过的奥列格来说,阿加塔是感染者这件事,足以令他在无数个夜晚猝然惊醒。
好在,无数次的午夜梦回,最终都以意识到自己与女儿已然身处凤台而温柔收尾。放松地翻一个身,便可等待进入下一个梦乡,直到在阳台自动喷淋系统的动静中醒来,迎接全新的一天。
全新的一天意味着,有很多新的工作要做,也有很多新的问题要处理。
其中也包括失恋。
一周前,阿加塔告诉奥列格,自己失恋了。奥列格才想起自己见过两眼的那个乌萨斯族小伙子,个子不高,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一副学者的样子,大约和阿加塔是同级生,或者比她高个一两级。
见的不是真人,都是在社交账号上意外发现的。一次是在101大楼顶层,阿加塔发了一张社团活动合影,眼尖的奥列格放大照片后发现,阿加塔和那个小伙子的手是牵在一起的。一次是在凤台大学的驻校乐团音乐会现场,阿加塔手捧花束,垂在肩上的浅蓝耳羽倚着弓弦,泛出星星般的微光,小伙子站在她旁边,两人的头偏向彼此,视线相对。
在那之前,阿加塔主动给奥列格看的拍立得照片上,并没有小伙子的身影。上面只有她一个人手捧花束看向镜头,垂在肩上的浅蓝耳羽倚着弓弦,泛出星星般的微光。
奥列格不是故意要偷窥阿加塔的隐私的。是有一天,阿加塔说要给奥列格看一个超级爆笑的短片,在她递过来终端时,屏幕刚好弹出了一个消息框,被奥列格看到了她的社交账号名字。
短片内容没记住,名字记住了。从那以后,奥列格偶尔就会上去瞄一眼,每次都小心翼翼浅尝辄止,最多再下滑半个屏,多看几张照片里的日常。
阿加塔似乎不曾在社交媒体提及自己失恋的事,或许是奥列格太久没去看,又或许她设置了仅好友可见,奥列格自然被排除在外。
可是,阿加塔却主动告诉了奥列格失恋的事,这让作为父亲的他感到既意外,又惶恐。意外的是,当他终于知道这段恋情时,它却已经结束了。惶恐的是,他那从来报喜不报忧的女儿,竟愿意与他分享这个小小秘密。
是感染者吗?奥列格向阿加塔抛出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问分手原因,不是问她有多伤心,不是问她想要什么,而是,问对方是不是感染者。
还有一句更过分的话被刹在了嘴边:
他最好是个感染者!
而阿加塔的回答,也的确遂了他这个未被说出口的……
……诅咒?并不,不是诅咒,而是祈愿。
在乌萨斯,矿石病等同死刑,感染者之间的爱情是投入生命之火的最后一根柴薪。在凤台,矿石病更像慢性病,允许感染者有更多的时间经历、思考乃至批判爱情。
也就是说,爱情,无论在哪个城邦,处于何种环境,都绝不是一件小事。这是奥列格这一辈人的想法,或说某种遥远而模糊的理想。
但是真实的爱情,必须发生在条件不太悬殊的两个人之间。奥列格一直这么认为。
如果对方是感染者,那么他与阿加塔才是平等的,即使分手,也是平等的分手。奥列格无法想像一个普通人对一个感染者提分手,会是因为矿石病以外的原因。
离开乌萨斯二十年,他还是无法摆脱乌萨斯留给他的思想钢印。他不能制止自己去想,普通人和感染者是属于两个世界的,那道鸿沟,只有亲情才可能跨越。
爱情,不行。
但是,爱情仍是值得追求的美好事物,它可以在两人之间架起桥梁。特别美好的爱情,还能让桥上变得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所以失恋,怎么都不能算是好事吧?奥列格认真地问过自己。在他的认知里,失恋总是与悲伤联系在一起,世上没有什么好事是会令人悲伤的。
可是,奥列格发现,阿加塔却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好像就只是告诉他这个事实,告诉他,她仅是经历了一场恋爱。她看上去就像,只是得了一场小伤风,连药都不用吃,等上七天便可痊愈。
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阿加塔的回答是否定的。但这一周来,奥列格还在不断问自己这个问题。平安夜的晚餐,圣诞节的贺卡,圣诞树顶的星星,这些都还不够的,他既怕自己多管闲事,又怕自己辜负了某些未曾有足够勇气说出口的期待。
所以,晚班临近结束时,当奥列格一整个月来第一次打开阿加塔的社交媒体首页,发现她刚发了一篇帖文说突然想喝奶茶,而底下好友纷纷表示正在过节爱莫能助时,他立即决定挺身而出,去帮她实现这个微不足道的、甚至称不上愿望的愿望。
阿加塔想喝的那种奶茶是有名字的,名字很长,很难念,简直是在故意为难人。可是,如今的年轻人就是喜欢这种奇奇怪怪、却又可可爱爱的东西。
有什么不好呢?这也是一种幸福!
他太想为他的女儿再做点什么了,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所以,在这个平安夜,奥列格下了夜班却没马上回家。
所以,在这个平安夜,奥列格要绕路去给阿加塔买一杯奶茶。
雪花大朵大朵地飘下,奥列格压住头顶的帽子,踩着地上的积雪小跑前进,经过了一个又一个挂在门上的圣诞花环、仍未熄灭的圣诞橱窗。这附近没有共享单车,也没有共享电单车。即使有奥列格也不敢骑,因为它们没有防滑装置,他怕摔倒。他不再年轻,脸上有了皱纹,他上了年纪,骨质已经疏松。
有车灯从斜后方照亮了他的路,司机还短促地连按了好几下喇叭。奥列格感到奇怪,自己明明是走在人行道上的,没有挡住谁的道。
奥列格听到有人在大声叫他。还没等他转身,一辆熄灭了顶灯的巡逻车就已开到了他身边。
是安东。他扶着方向盘把头探出窗外说,喂,奥列格,雪下大了,快上来吧,我捎你一程!
隔着薄薄一层雪幕,奥列格的视线扫到副驾驶座,发现那上面坐着一名菲林女士。黎博利的视力很好,虽然车内光线很暗,但只消一眼,奥列格就觉得她很不错,安东这是选对了人啊。
那他就更不能当电灯泡了。
奥列格拒绝了安东的邀请,说不了不了,我还要去给阿加塔买奶茶,马上就到了,不用管我,你们快走吧。
安东却大着嗓门道,买奶茶我也可以捎你啊,这不影响的啊老弟!一边说,还一边把车子的速度放得很慢很慢,完全与奥列格保持着完美的相对速度为零。
奥列格却感到脚下突然充满了力量,这力量传到了他的心里,于是他又小跑起来,倔强地超过了安东的巡逻车。
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心情正缓缓起飞,甚至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美丽诗句开始在心底发芽抽枝。
来了,来了,二十三年来,每到平安夜,在某一时刻,他的心里就会像约定好了般浮现某几段美丽的诗句。
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他几乎要朗诵出来了!
唉,要是有一口酒,那冷藏
(O, for a draught of vintage! that hath been)
在地下多年的清醇饮料
(Cool'd a long age in the deep-delved earth)
一尝就令人想起绿色之邦
(Tasting of Flora and the country green)
想起花神,恋歌,阳光和舞蹈
(Dance, and Provencal song, and sunburnt mirth!)
要是有一杯南国的温暖
(O for a beaker full of the warm South)
充满了鲜红的灵感之泉
(Full of the true, the blushful Hippocrene)
杯缘明灭着珍珠的泡沫……
(With beaded bubbles winking at the brim)【3】
他越来越珍视即将买到的那杯要给阿加塔的奶茶,觉得任何的偷懒,任何的借力都会玷污了那杯奶茶的纯净。他认为,就连天上降下的这场大雪,也很可能是在考验他的诚意!他必须自己走过去,踏着雪走过去,走进从未进过的奶茶店里,自己向点餐台后面的姿嬷囝点好单,耐心等,等到出餐,然后一把捂进怀里,抱回家去,才算功德圆满!
奥列格远远地把安东和他的巡逻车抛在了后面,安东还在扯着嗓子对他喊话。距离干扰了安东的喊话,只有几个支离破碎的词漏过了风雪,飘进了奥列格快要飞走的耳朵里:
接舷区、母舰、制药公司、感染者、异人……
大概是说前方接舷区有家移动制药公司停靠吧。然后平安夜的晚上,那些平时埋头苦干从不休息的员工也会难得放松出来闲逛。他们之中有感染者也是很正常的,感染者多多少少懂一些异能,根本不用害怕。
奥列格终于走进了那家奶茶店,之前他已经将奶茶的名字复制出来,单独保存在终端的记事本。那么长又奇怪的名字,他才不要念出来。
但是,插曲,或说考验,就在这个时刻到来了。奥列格意外被告知,阿加塔想要的那种奶茶,属于限量推广的活动品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先森,讲出来?只有完整讲出奶茶的名字,才能获取我们的购买权限噢。
点餐台后面的姿嬷囝是条小龙,只见她拨了拨绑在龙角上的红绿双色圣诞绶带,用天真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奥列格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竟会在这个环节犹豫。他看着终端上面那串名字,刚才雪中奔跑的心潮澎湃、勇敢无畏、使命必达,有如幻梦一场,全都急流勇退,烟消云散了。甚至他的心里,已经隐隐生出一种名为屈辱的感觉。
他问自己,为了一杯奶茶,值得吗?
QQㄋㄟㄋㄟ好喝到咩噗茶?搞笑!不要说正常人能讲出口,哪个正常人能想出这样的名字!
也就是在炎国凤台这样四海升平的地方,才能诞生这样奇奇怪怪的食物命名。
但是这对奥列格来说,实在难以启齿。最一开始,奥列格以为这种抗拒是乌萨斯留给他的最后倔强,但很快的,他就否定了这个解释。因为他在脑海中全部预演了一遍,如果换成安东、尤里、伊万或者雅可夫,随便他们四个其中哪个,一定都能顺利买到这杯奶茶。
那到底为什么?因为他真的感到了屈辱。
如果说刚才只有一点点、隐隐约约的,那么现在他已经确凿地感受到了,它的形状,它的颜色,它的气味,它的来处,它的轨迹……它们又回来了。
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平安夜,初出茅庐的他,仅凭因缘际会便有权力施予某个人的屈辱。
却也是他的幸运,成为被他永远珍藏于心、不愿与人分享的一小段回忆。
只为沦为阶下囚的高级将领设置的监读课,打着丰富囚犯精神生活的旗号,对他们进行精神改造,或曰精神羞辱。
交到囚犯们手中的,或是新皇御用笔杆写的长篇大论,或是曾为他们最亲密的同僚的认罪书,或是监读官认为合适的材料。比如,他们深爱的孩子和妻子亲笔的家书,却被涂黑了其中最关键的信息。
一门监读课设置三到四名监读官,没上过战场的狱警怎能镇住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便统一戴上面罩,勉强撑起虚弱的威严。任务是监视,观察,纠正,确保囚犯逐字逐句、一字不漏地朗读出来。
有人旧伤未愈,有人再染新疾。有人生涩地念,有人断续地说,有人抽泣,有人大笑。有人暴怒却被通电的镣铐击倒,有人求饶却迎来哄堂大笑久久回荡。
铁石心肠者有之,心怀恻隐者有之,但面罩挡住了一切,无人知晓其下真实的面目。
现在,奥列格发现,在二十三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屈辱被稀释了一千倍一万倍,披上了诙谐无害的外衣,终于报应回自己身上了。
奥列格本不是自尊心强的人,但他实在说不出口。
不是他想说的,无论内容有多无所谓,他都绝不会说。除非为了更重要的事,他才会妥协,才会让渡出自己的一点点自尊,去配合所谓的规则。
他突然感到极度沮丧,觉得自己爱阿加塔还爱得不够。一杯奶茶而已,一个搞笑的名字,根本没什么,却这么犹豫。该说是男人无用的自尊,还是与生俱来的怯懦?
他呆立在点单台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帽子取下了,他用它盖住自己渐渐握紧的拳头,虽然他并不打算将它挥向任何人。
他只是又想起一个人,那个深埋记忆中,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的人。
这时,身后传来迎客铃的清脆响声,随着风雪的寒意一起进入的,还有一阵通过通讯器的扬声装置传来的欢声笑语。
是进来了一个被幸福包围的人吧?听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并不是什么平安夜电台节目,而是热闹温馨的现场视频连线。
姿嬷囝小龙的眼神不再落到奥列格身上,转而投向了他的身后,闪烁着比之前更为期待的光芒。
扬声器里的叽叽喳喳还在继续,奥列格听到好些孩子在兴奋地叫着将军将军。凤台哪有什么将军,是那个人的什么奇怪称号吗?
先森,如果您还没想好点什么,就请让身后这位将军——呃先森先点噢。
那就再考虑一下吧,奥列格想了想后,便闪向一边。如此一来,他身后的那个男人顺势向前一步,进入了他的视野。
男人朝他微微点头,表示感谢。看到男人的那一瞬,奥列格脑袋嗡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勉强站稳,在胸口草草画了一个十字后,奥列格便呆立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黎博利男人,肩上还有未融化的雪花。他身材高大,银发金瞳,耳朵两侧立着两支金黄的耳羽。他一直拿着通讯器,看着屏幕上的孩子们。除了屏幕一角密密挤着的年轻面孔,奥列格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的侧脸,但已经足够了,足够他与久远记忆中的某一个面孔对上。
轻柔的圣诞旋律中,奥列格感到一种被命运紧紧拥抱住的痛楚和甜蜜。
先森请问今天想喝点什么呢?
姿嬷囝小龙话音刚落,男人的通讯器那边就爆发一阵欢快大笑。似乎是事先与他商量好了什么好玩的剧本,孩子们通过这小小一方屏幕给予敬爱和瞩目,就等他登上舞台将之演绎。
请给我来二十杯……
哇——
QQ!
哈哈哈哈——
ㄋㄟㄋㄟ!
将军——
好喝到!
将军——
咩,噗,茶!
说到最后,黎博利男人自己也笑了起来。奥列格对天发誓,这个人的笑绝对是发自内心的,他离他很近,那种感觉不会错。奥列格自己也想笑,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可遏制地跟着一起笑的冲动。
但是,笑的冲动很快就被哭的冲动追赶上了。
他不敢再在店里停留,匆匆推门离开。奥列格决定一会儿再兜回来买奶茶,他一定会买到那杯奶茶,作为平安夜送给阿加塔的小礼物。
但是现在,他只想在雪中奔跑一阵,奔跑上好长一阵,向着天空大喊,对着命运大哭,把扑簌而落的眼泪跑干,让内心阵阵的悸动平复。
那些美丽的诗句又在他内心浮现,与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神奇地交织,而后完美地重合。
奥列格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平安夜,与他同组的监读官们都回家了,玛丽亚生下阿加塔还没几天,他却作为新人被留下待命。
他被分往监狱东北角的一个教室,独自监读一名囚犯。交接工作的一名同僚悄悄说,那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没有其他视线的时候,可稍微善待之。
奥列格走进那间教室,那里冷如冰窟。一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黎博利军官戴着镣铐等他,仪容整洁,脸色却灰败混着潮红,手上还打着点滴。
药瓶上写着甲哌利福霉素,所以他来自爆发肺结核的那几间囚房之一。
那天上午,包含奥列格在内有三个监读官,黎博利军官被要求朗读新帝的最新训示,以及冗长烦人的新贵族联合声明。朗读被打断五次,其中纠正发音两次,要求调整情绪三次。
那天下午,包含奥列格在内有两个监读官,黎博利军官被要求朗读来自三名将军的认罪书,三名将军中,两名已被处决,一名将于明日处决。朗读没有被打断,中间因更换药瓶、剧烈呛咳各暂停一次。
那天晚上,奥列格是仅剩的一名监读官。奥列格已经身心俱疲,面罩下冷汗热汗混作一起。
平安夜仍有监读。监读开始前,奥列格悄悄去了一趟图书室,从雅可夫告诉他的那个神秘角落里,果真找到了几本残破的诗集。奥列格随便抽出一本揣进裤兜,再往那间教室走去。
窗外一片黑暗,没有一丝亮光,中央监狱的圣诞节,囚犯看不到任何一颗伯利恒之星。
那个平安夜,教室里只有他和黎博利军官两人。
奥列格将那本诗集放在他面前,黎博利军官疑惑的视线让他不由地紧了紧面罩,他真的很怕它突然滑落。
今晚我们都是回不了家的人,奥列格对他说,我独自在这里给你监读,我太太独自在家里照顾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我们都很难,所以我也不为难你,这堂监读课,你就为我念首诗吧,选你喜欢的念就行。
黎博利军官没说什么,只抬起打着吊针的手,缓缓翻动那本诗集。翻过了一页又一页,明明是很薄很薄的一本诗集,却被他翻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终于停在了最后那几页纸上。
那我就为你的太太和女儿,念一首济慈的夜莺颂吧。黎博利军官轻声道。
那个平安夜,奥列格记住了那首名为夜莺颂的诗,也记住了黎博利军官的声音,将它的纹理深深地藏在记忆里。
那一天以后,他再也没见过他,直到今夜。
每一个平安夜,奥列格的内心都会浮现出那些他给他——他的妻子和女儿念出的美丽而忧伤的诗句:
要是有一杯南国的温暖
(O for a beaker full of the warm South)
充满了鲜红的灵感之泉
(Full of the true, the blushful Hippocrene)
杯缘明灭着珍珠的泡沫
(With beaded bubbles winking at the brim)
给嘴唇染上紫斑
(And purple-stained mouth)
我要一饮而尽而悄然离开尘寰
(That I might drink, and leave the world unseen)
和你同去幽暗的林中隐没
(And with thee fade away into the forest dim)
远远地,远远隐没,让我忘掉
(Fade far away, dissolve, and quite forget)
你在树叶间从不知道的一切
(What thou among the leaves hast never known)
忘记这疲劳,热病,和焦躁
(The weariness, the fever, and the fret)
这使人对坐而悲叹的世界
(Here, where men sit and hear each other groan)
在这里,青春,苍白,削瘦,死亡
(Where palsy shakes a few, sad, last gray hairs)
而瘫痪有几根白发在摇摆
(Where youth grows pale, and spectre-thin, and dies)
在这里,稍一思索就充满了
(Where but to think is to be full of sorrow)
忧伤和灰暗的绝望
(And leaden-eyed despairs)
而美保持不住明眸的光彩
(Where Beauty cannot keep her lustrous eyes)
新生的爱情活不到明天就枯凋
(Or new Love pine at them beyond to-morrow)
去吧!去吧!我要朝你飞去
(Away! away! for I will fly to thee)
不用和酒神坐文豹的车驾
(Not charioted by Bacchus and his pards)
我要展开诗歌的无形的羽翼
(But on the viewless wings of Poesy)
尽管这头脑已经困顿,疲乏
(Though the dull brain perplexes and retards)
……
我在黑暗中里倾听,多少次
(Darkling I listen; and, for many a time)
我几乎爱上了静谧的死亡
(I have been half in love with easeful Death)
我在诗思里用尽了我言辞
(Call'd him soft names in many a mused rhyme)
求他把我的一息散入空茫
(To take into the air my quiet breath)
而现在,死更是多么的富丽
(Now more than ever seems it rich to die)
永生的鸟啊,你不会死去
(Thou wast not born for death, immortal Bird)
饿的世代无法将你蹂躏
(No hungry generations tread thee down)
今夜,我偶然听到的歌曲
(The voice I hear this passing night was heard)
当使古代的帝王和村夫喜悦
(In ancient days by emperor and clown)
或许这同样的歌也曾激荡
(Perhaps the self-same song that found a path)
露丝忧郁的心,使她不禁落泪
(Through the sad heart of Ruth, when, sick for home)
站在异邦的谷田里想着家
(She stood in tears amid the alien corn)
别了!别了!你怨诉的歌声
(Adieu! adieu! thy plaintive anthem fades)
流过草坪,越过幽静的溪水
(Past the near meadows, over the still stream)
溜上山坡,而此时它正深深
(Up the hill-side; and now 'tis buried deep)
埋在附近的溪谷中
(In the next valley-glades)
这是个幻觉,还是梦寐
(Was it a vision, or a waking dream?)
那歌声去了——我是睡?是醒?
(Fled is that music:--Do I wake or sleep?)
这个平安夜,奥列格在大雪中奔跑。
长歌当哭,他第一次哭得如此酣畅淋漓。
(全文终)
注:
【1】闽南语混合台普,意为“你这个女孩子好挑剔噢”。
【2】闽南语,意为“怎么会这样”“怎么办才好”。
【3】节选自英国诗人济慈的诗《夜莺颂》,下文同,亦有直接揭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