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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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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12-27
Words:
4,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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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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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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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Beloved

Summary:

“阿米……艾米……蒂克,”孩子的声音在念他的名字,“蒂蒂,蒂克……蒂克斯……”

“阿米蒂奇。”克斯耐心地纠正波,波坐在他的腿上,整个人一刻不停地扭来扭去,好像对自己的父亲有些陌生,想要藏到其他的地方去。

波觉得他的名字音节太多,“艾米,”他说,“蒂克,”他说,“蒂——”大多数时候波希望他的名字与他一样简短。

Work Text:

所以,他又搞砸了。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思绪飘忽,无法集中精神,去专注于自己目前的处境,他的脑子好像在本能地逃避这件事,他可以想想那些开心的事情,阿米蒂奇,想想那些开心的事情。

他突然觉得渴,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说出来,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他觉得渴,就有东西贴到他的唇边,水浸入他的口中,他浮上漆黑的水面,平躺着,四肢伸展,鼻子探出了水面,水打在他的脸颊边。

水流下他的喉咙,他没那么渴了,他想要喝更多的水。

他在水里,他在沙漠里,脚踝陷在沙子里,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他不是故意的,没有故意想要逃开,远离他的父亲,据说是他的父亲,他心里总有那么一丝怀疑,他的父亲在远处喊他的名字,不耐烦,愤怒,恼火,还有其他的声音也在找寻他,他已经忘记了他的长相,忘记了他们的长相,只记得那身军服,一个概念,一个幻象,一段短暂的插曲,他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但很快就被他之后的记忆模糊了。

有人把他从沙子中挖出来,抱起来,有人拍掉了他身上的沙尘,动作不太轻柔,因为她是个战士,有时候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不介意,他抓着她的衣服不放,太久没有人把他抱在怀里了,他听到她笑起来,他听到了,那个热情的、爽朗的笑声回荡在他的耳边,在黑暗中产生谐振,反射,声音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轻下去,可要是仔细听得话仍旧可以听见,他也太久没有听到笑声了。

“蒂克……”

波的声音很轻,很微弱,也许是他听错了,他只是想听到波的声音,但波不应该在这里,他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但波不应该在,他离开了,离开了,想想那些开心的事情,开心的事情。

水拍在他的脸上,他张开嘴,猛地呼吸,吸了一大口空气,让他的肺都疼了起来。

疼痛,疼痛从器官,身体的最深处开始觉醒。

“你看到吗?”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好像就在他的耳边,离他那么近,随着一同前来的还有树叶的摩擦声,窸窸窣窣,“蒂,你在看吗?”脚步声,树枝在脚下折断的声音,阳光的声音,他是怎么听到阳光的声音的?他没有,他闻到了,他闻到了泥土的气味,阳光洒在波肩头的气味,大树长了出来,枝叶尽情伸展,他能听到生命成长时发出的爆裂声,沙粒汹涌地褪去,散在空气中,变成水汽,凝结成湿漉漉的雾,露出了雅文4号无边尽的植被地貌。

他不知道波想让他看什么,他想不起来,也看不见,他有些焦急。

记忆在他的脑中混乱了,想想那些开心的事情,阿米蒂奇。

他伸出手,想让波等等他,他的腿,他的腿走不了那么快,波背过身去,没有看他,故意没有看他,男孩心怀愧疚,他有时放任这种愧疚在波的心里滋长,波一直想成为一个飞行员,所以觉得他也应该想成为一个飞行员。

莎拉同时教他们两个飞行,他却始终没有波的那种热情,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波那样的天分,也许是因为他来自别的地方,他会隐隐约约地想,因为你们是不同的人,莎拉会对他们说。

内脏,然后是骨头,他的骨头开始疼起来,骨节之间,他的膝盖,在雅文4号的天气里永远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伸直的时候发痒,弯曲的时候疼痛,他学着把酸痛感抛在脑后,学着适应,这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一个鲁莽又愚蠢的结果。

“阿米……艾米……蒂克,”孩子的声音在念他的名字,“蒂蒂,蒂克……蒂克斯……”

“阿米蒂奇。”克斯耐心地纠正波,波坐在他的腿上,整个人一刻不停地扭来扭去,好像对自己的父亲有些陌生,想要藏到其他的地方去。

波觉得他的名字音节太多,“艾米,”他说,“蒂克,”他说,“蒂——”大多数时候波希望他的名字与他一样简短。

有什么东西徘徊在水底,在那没有光亮的深处,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下面,巨大的身躯游动时掀起层层的水纹,他脊骨战栗。

他搞砸了,对了,他又搞砸了。

上一次他摔断了他的腿,波一直深信那是自己的错,在莎拉的怀里哭泣,那是他最后一次在莎拉的怀里哭泣,莎拉抱着自己的孩子,用手抚摸他的头发。

克斯与莎拉要冷静许多,他们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他们经历过惨烈得多的场面,男孩摔断自己的腿不算什么大事,这些伤总会自己好的,他的伤没有好透,留下了后遗症,潮湿的天气,落后的设备,忙碌的养父母,不幸叠着不巧,他走路有些瘸,在冬天的时候波贴着他,用双手给他按摩他的右腿,其实没有什么用,不过他也不会说什么,波这样会好过一些,同时意味着他没有忘记,忘记他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波的手粗糙,温暖。

他和波没有血缘关系,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波的父母在沙砾中挖出的孩子,在他们极度想念自己的儿子时候,在他们即将回家的时候,只是一个临时的情感寄托。

“你和你的父亲很像。”一个声音说。

不是波的,也不是克斯的,他最先想起克斯,男人肩膀宽阔,不是很高大,即使退役后也留着军人式的平头。

然后他想到,他一点都不像克斯,太高,太瘦,太苍白。

然后他开始恐慌,恐惧,他心里有一道缝隙开始裂开,变深,所有的,曾经所有的快乐都仿佛从缝隙中流走,变得空洞。

“你看到了什么?你父亲说你总是鬼鬼祟祟的,喜欢偷听偷看那些你不该知道的东西。

“你去了哪里?没有跟着你父亲一块离开……

“没关系,不用回忆,不用去想。”

然后有一只手探进他的脑子,手指搅动,所有记忆变成了碎片,他开始尖叫。

刺鼻的辛辣的香料气味,热烘烘的干燥的沙子,都掺杂在波的头发里,冰凉的夜风,深埋的快被忘却的记忆随着气味扑面而来。

开心的事情,想想开心的事情。

雅文4号的天气常年刮风下雨,就连空气都是湿的,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保持机械设备的干燥,但水雾还是不停地渗透进墙壁,慢慢地积累,也在他骨节之间积累,曾经受伤的地方,波总是念叨着他可以更换机械关节,或者干脆把半条腿,整条腿都更换成机械,现在可以了,可以办到了,波离开了雅文4号,和布丽斯一起离开了,见到了更广阔的的宇宙,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情,但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的左腿只是有一些瘸,一些不方便,没有必要更换他整条腿。

他希望波不要来烦他,自从莎拉去世后,平衡被打破了,波急于想离开家,他本来应该去参加新共和国海军学院的,但他没有去,自从莎拉去世后,波一下子变了,变得难以沟通,固执,看上去没有什么改变,但他和克斯都能感觉到波正在把所有人都推开,一旦波真的不来烦他了,他又感到没来由地愤怒。

有些东西大约自打出生就在那里,无法消逝,不会改变。

克斯看上去却更加担心他,让他感到有些奇怪。

同时他更奇怪于自己认为自己应当负起一些责任,波是属于天空的,属于星星的,但不是这样。

“我本来就不想当飞行员,”他说,“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

波低垂着视线,盯着他的腿,“但是,如果……”

“没有如果,”他咬牙切齿地说,“离开这里,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不管你是想当走私贩还是去参加海军学院,我没法代替你,莎拉已经死了你不会再让她失望了。”

他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是他对波感到失望,但他只敢用莎拉的名字来说——

“蒂——”

与其说是愤怒,波听上去更像是悲伤,是难过,让他想要转身,告诉波没关系的,即使他发脾气也没有关系,即使他任性地逃走,也没有关系,他总会被原谅的,他永远会被原谅的。

“不要为此抵抗,不值得,告诉我。

“你不记得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了?

“因为一个狂妄无知的孩子不是吗?”

那个声音说,声音听上去十分陌生,但语气却有些熟悉,他想着,声音正在他的记忆之海里,会与其中一片碎片重合。

他的腿不全怪波,他没有阻止波,同意登上波的飞机,几乎是怂恿波的时候,就差不多已经做好了坠机的准备了,这个结果没有什么不好的,造成了最低的伤害。

如果情况更加地糟糕呢?

如果他为此死了,瘫痪了,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一辈子都要付出代价,值得吗?他难道不会为此憎恨吗?爱不会转化为憎恨吗?

那个声音在他的意识里,直接形成他的意识,不断地将他拖入黑暗。

凯洛·伦——本·索罗。

那不奇怪他会被找到,凯洛·伦知道去哪里找。

本·索罗小时候像一道影子,特别深,特别深的影子,跟着莱娅身边出现,随即又消失。

“要是莎拉·贝没有捡走你,你本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的。”

凯洛·伦以为他没有想过吗?

想想那些好的方面,阿米蒂奇。

“蒂,你在看吗?”波指着一棵树,问他,雅文最多的就是树,这一棵是莎拉和卢克·天行者一同带回来的,不是本地品种,在雅文4号扎根,也同样成长了,适应了雅文4号的天气,没有其他树那么茂盛,那么茁壮,树枝脆弱纤细,在寒冬降临前树叶就会枯萎掉落,淹没在雅文4号其他种类繁多的植物中,毫无特色,这棵树象征着卢克·天行者,象征着莎拉与克斯过去的生活,“我就是觉得它很美,即使是它枯萎的时候。”

他看到了,波把上衣系在腰上,脚踏在飞机的金属辅助梯上,他好像是要离开,又好像是回来,他记不清,前因后果早已模糊,只记得那个场景,大约是那样的场景,飞机有一半掩藏在茂盛的枝叶之中,另一半阳光透过树叶之间洒落斑驳碎影,波踏在飞机上,手抓着护栏,他的飞行服脱了一半,系在腰间,回过头,笑起来。

重新笑起来,他注定是属于星星的。

“你应该和我一起去。”波说。

“我会的。”他回答,那是真的,他也打算去新共和国学院,克斯和他谈过了,他不必成为一个飞行员,当然。

不过也足够让波满意了,足以安抚他脖子后的倒刺。

波来到他的房间,坐在地上,给他看从其他星球带回来的的礼物,波的脸上满是期待与欢喜,他俯下身,吻了波。

他早说了,波总会被原谅的,就像克斯和莎拉也一次次原谅他,告诉他没关系的,一点都不像曾经是参加过最终决战的军人,过于随和、宽容,即使波因为擅自偷偷地开走了飞机,导致他摔断了腿,他们也觉得没有关系,小孩子总会受伤的,要是他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他们会不会对他更加用心一些?凯洛·伦认为他没有那么想过吗?凯洛·伦认为他没有思考过这一切吗?

要是没有波,要是没有波的话……

要是波在那次坠机中受伤的话……

憎恨,憎恨和爱同时存在,凯洛·伦不相信爱能改变一个人,他却知道可以,无尽的,长久的,没有那么强烈,却始终存在的爱,引诱着他,波只要回头,他就在那里,他只要接受,波就在那里,爱足以改变他。

他本就来自黑暗,凯洛·伦别想把他拖回去,任何人都别想。

他持续地尖叫,原力持续地深入,在他脑海最深处翻找,记忆的初始,组成他人生的片段在周围裂成碎片,震动。

他听到哭声,不是他自己的。

“波不是因为他害你腿瘸了才喜欢你的。”克斯叹了口气。

他皱着眉。

是因为他们都不在时,只有他在波的身边。

那只是青春期短暂的冲动,因为没有多少选择,因为孤独,因为孤独的时候他们能找到的只有对方,马萨西圣殿也有其他的人,其他的孩子,他们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可能想到一些,但波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喜欢上了布丽斯,然后觉得只有公主才配得上他的蒂克,他只认识一个公主,莱娅·奥加纳将军,于是波决定把自己的要求稍微降低一些,但他总是各种挑剔。

他希望波不要来烦他。

直到他低头亲吻波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然后是他的鼻子和他的嘴,波喝得有些多,加了各种辛辣香料的饮料,那是个温暖的漫长的夜晚,他深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与他的手握在一起,他靠在他的身边,几乎快睡着了,睡着前还不停地在说着话。

“你的父亲死了……”

那不是他的父亲。

“带着他的秘密死了。”

那不是他的父亲。

“你是贾库唯一的幸存者了。”

是莎拉把他抱在肩头,是克斯握住他的手。

“阿米蒂奇·赫克斯。”

他不是。

“蒂——蒂——”卷头发的男孩伸着小手尖声地叫,“你看到吗?”

他看到了,当原力触及,他看到了,他的脚被沙子困住了,陷了进去,因为他想靠得更近,看得更清楚些,沙子下面,过去帝国埋藏的秘密,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在贾库的战火中毁灭,他在新共和国学院里时,他突然猜到了,帝国的遗产,未完成的武器。

血从他的鼻孔流下,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了,他的耳边只剩下尖厉的蜂鸣声。

凯洛·伦也看到了,凯洛·伦找到了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他搞砸了,搞砸了,他又搞砸了。

原力抽离,痛苦却没有停止。

“没关系,没关系。”

听上去像波惊恐地在重复着克斯的话,并不真的相信“没关系”。

不是什么错误都没关系,他想反驳。

他还考虑过第一秩序。

雅文4号不能独自在宇宙中生存。

它不适宜人类生存,也不适宜贸易发展。

既然雅文4号已经出现在宇宙的视野中了,不再是隐蔽的基地,那他们理当想办法把星球推上轨道,让人们不再如此艰难地生活。

波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停住了脚步,一时有些愣住,波脸上的表情让他感到陌生,波从没有那么困惑,那么愤怒过,他快步向波走去,波的手拎着他的飞行头盔,指关节发白,他们有一阵没见了,各有各的任务。

“他们不相信我。”波说。

“你会相信我,是吗?”波说,他的手颤抖着,他的眼神没法长时间聚焦在一个地方,他试图看着他,又会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挪回来。

看上去又像他记忆里十几岁的男孩,刚刚失去了母亲,看上去又很陌生,除了母亲他失去了更多,他认识更多的人,然后失去更多。

他会相信波,至于波所相信的事实是什么不重要。

波的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抓着他的手臂,想要寻求一点他的支持,他能看到波指缝间残留的血迹。

莎拉已经为此死了,他想,莎拉已经为此死了。

“蒂克——蒂!”

那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幻觉,他在蜂鸣声后听到了他自己的名字,阿米蒂奇,波从来不好好地叫他的名字。

波的声音穿透了噪音,杂乱,迷雾,无序,他不该在这里,他有别的任务,永远有别的任务,莱娅离开了雅文4号,重新建立了抵抗组织的基地。

他渴,他感到渴,清凉的水贴到他的唇边,流下他的喉咙,波轻声地哄着他,说服着他,没关系的,会好起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动了动眼皮,他似乎可以睁开眼睛了,从水面下浮上来,睁开眼睛。

疼痛,痛——

回到他的世界,他属于这里,即使内脏越来越痛,他打从心底叹了口气,现在他能感觉到了,更真实,比回忆要真实许多,疼痛也要真实许多,他想重新开始尖叫,但波握着他的手指,额头贴着他的指节,粗糙,温暖,也要真实许多,他能忍耐,他能接受,只要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