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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劍》
祭壇之上,趺坐著一個青年,一具還來不及被酒暖熱過,就在風雪中僵冷的身軀。
冷,靜,死亡當然安靜。
四面八方響起陣陣鼓聲, 征服了這片闃靜。奇異的音調令人戰慄又為之魅惑,彷彿傳說中的天魔亂舞。這古遠的魔音咒力,催化著青年的死軀,使其逐漸行血活脈,復生回魂。
他,是誰?
他的腦中一片混沌,無數的音影輪轉不定,揉合成無明與荒寂。忽而鼓聲越響越急,在意識中劃破一痕,分出天清地濁,復有日月升降,最終化為一雙倏然睜開的冷漠妖瞳。
他是,天禍妖狐。
天禍妖狐從蒙昧中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今生誓命效忠的對象。
他的主宰,他的尊者,他的歸宿。
「花信風,迎接我給你的贈禮吧。」
這是天禍妖狐初生時聽到的第一句話,也是他記住的第一個名字。
***
天禍妖狐在一條似曾相識的小路上,遇見他初次銘記其名的人。
「是你,花信風。」
狹路相逢,是冤劫還是緣結?
「徒兒。」花信風低聲輕喚。
是不願驚擾眼下初醒之人,或是不願從一場初夢醒覺?
「我不是他。」天禍妖狐以衣袖半掩了面,淡淡回應。
「......」花信風默然無語。
天禍妖狐錯開視線,錯開花信風那雙冷澈如雪卻無法辨清的眼,問道:「你,看什麼?」
「你的心在嗎?」
「廢言。人無心,豈能活?」
聞言,花信風眼角抽動了一下,長睫垂落,彷彿若有所思。
天禍妖狐見他又兀自沉默,不知為何胸口心跳急遽,煩躁之意隨著血液流遍周身,語氣轉為不耐:「找我何事?」
花信風抬起手,拎在手中的兩個酒壺,發出一串壺身之間擦撞的嘈雜響動,幾乎撞散了他平淡的語聲:「與你共飲。」
刀者的手,必須極穩極定,而那骨節分明的手卻正在輕顫。
下一刻,刃光忽閃,兩壺併碎。漿水斷斷續續地滴落,杏花酒香在風中漫延開來,濃烈到刺鼻。
是快劍。快劍如昔,快到窺不見,窺不見心,窺不見如昔。
天禍妖狐邁步前行,與花信風錯身而過。
誰,踐了一窪濁酒?誰,濺了一身寥落?
花信風漠然鬆手。一縷酒壺繫繩仍若殘若斷,緩緩從指間滑開,墜入足下泥濘中。
刀氣瞬發,激起塵沙飛揚,將滿地酒痕與花瓣盡數埋葬,卻葬不了記憶中的暖酒與杏花。
花信風往他的疑問處,尋去。
***
阿修羅道院。
佉羅看著身前那半跪俯首的人,憎惡如同冥河岸的火焰延燒,燒成焦土餘燼後,又滋生出赤艷紅花,花瓣纏綿如絲,絲絲迎風盛開,開成瘋魔的喜悅。
「見到我給你的贈禮,你感覺如何?」佉羅幾乎是笑著詢問。
花信風將頭顱垂得更低,漠然道:「請尊者明示。」
「哼。」佉羅皺眉,箝制住花信風的下頷,猛然一抬,讓那霜冷眼眸清楚映照自己的身影:「你的承諾呢?」
花信風不言不動,只是看著。
佉羅眨了眨眼,隨意甩開了手,背轉過身。少頃,他肩膀輕顫,壓抑的笑聲從低微漸漸失控,狂放至絕處,戛然而止。
花信風倏然緊緊閉目,死死摁住心口,艱難澀聲道:「......心在哪裡?」
佉羅似是嘲諷,又似自嘲:「哈......陽焰覓魚,何處覓?向誰問心,問誰心?」
『人無心,豈能活?』天禍妖狐的話語猶在耳邊,花信風睜眼,難以置信道:「難道......是你?」
「不錯。」佉羅轉身,睥睨著猶仍跪在泥塵中的花信風,冷然道:「天禍妖狐,是我的心之所寄,更是你的畢生至禮。花信風,好好享受吧!」
佉羅本是期待對方聞言會嗔怒恚怨,憤而一躍而起,拔刀啟戰。但花信風愣了片刻後,只是緩緩叩首道謝:「尊者,多謝你。」
在佉羅的默然無語中,花信風離開了阿修羅道院。
望著他逐漸消逝於視野中的背影,佉羅撫上胸口,只撫到一片冰冷空寂。
道院深處,將一切都看在眼底的新任主宰遠遠傳音而來,奚落哂笑:「佉羅,你開心了,但你又開心了嗎?嘿嘿嘿、哈哈哈......」
得到答案的刀者,已歸去來時路。
而得到答案的魔者,卻終不能返迷途。
***
天禍妖狐突然捂住胸口,按下陣陣翻騰氣血。
心中有牽繫,則天涯若咫尺,但凡危難臨身,或念緒起伏強烈,靈機相引下,往往有所感應。
他思忖片刻,決定趕回阿修羅道院。卻在回程途中,又遇上了昨日見過的人。
「嗯?」如此湊巧,讓天禍妖狐十分疑忌,以袖掩面,隻手按劍。
「......」花信風對他的戒備姿態不置一詞,只靜靜相望。
「花信風,你為何在此?」天禍妖狐問道。
花信風淡淡開口:「你我之間,終究要在花雨中共譜一闋戰曲,親歷緣結之起滅,來見證至高的道心。在雪鋒飲血而成就淒豔之前,可堪洗刃浣花的唯有一壺溫酒,也只有促膝對飲彼此琢磨,才能使戰曲圓滿無漏,不悔被響奏,不負被讚頌。」
「......你想找我喝酒。」天禍妖狐瞇了瞇眼:「我說過,我不是他。」
花信風不答。
天禍妖狐見狀冷哼一聲,逕自與他錯身而過。
「請你......」
低喃的話語自身後傳入耳中,像是無形咒縛,令天禍妖狐驟然立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停,他只知道胸口抽痛不已,猶如鑽心。或許是因為尊者,或許不該再耽誤,但他無法邁步。
「......在那天到來之前,與我共飲一場。可以嗎?」花信風看著天禍妖狐的背影,是似曾相識,卻再也不是。
天禍妖狐微微側首,彷彿想回頭望上一望。但最後,他只是重新踏上歸途,疾步匆匆,越行越遠。
花信風收回目光,伸手承住風中一瓣杏花。
指掌無力,花瓣輕柔,握不住,拈不住。
含香入口,舌根微苦,壓不住,止不住。
「徒兒。為師......」
未竟的話語,傳予花雨,寄付刀音,終是無人可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