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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时之戏言,也并非欺世的诳语:掠风窃尘要退隐了。
此话一出,大街小巷的茶楼酒肆顿时炸开了锅。
掠风窃尘是谁?天下第一盗!何人不知,哪人不晓?传闻此人沐月无影、踏雪无痕,取相府官印如探囊取物,摘宫娥珠翠如树上摘花。这本倒不甚稀奇,毕竟哪朝哪代没出过几位空空妙手?令人津津乐道的是,此贼子,虽号称神偷,作风却同寻常江洋大盗大相径庭:且不论其素来不喜金银阿堵物,所窃者往往令人匪夷所思,单看从不行打家劫舍、烧杀抢掠的恶事这一件,便足证其高风亮节;又兼风流倜傥、仪态万方,一时风头无两、名扬四海,京城女儿竞相祭出闺阁珍宝,但求偷香窃玉,有为此茶饭不思者,竟引来袖箭飞书相劝,因此得号“奇盗”、“雅盗”、“风流盗”。有贼首不忿其高调,立下战书,是夜皇城内灯火虚明、亮如白昼,只见群贼团团聚于檐下,屏息凝神以待,个个宛若附墙之守宫、缠树之藤萝。守卫点卯三巡,一钩淡月已过中天,众人等得口干舌燥、抓耳挠腮,就在此时,空中传来一阵异香袅袅,正当群贼心醉神迷之际,忽听头顶大笑三声,三声过后,满城灯火尽归空无。待众人七手八脚点上火折子定睛一瞧,竟身处一片荒地,哪还有什么太极宫、金銮殿?
——偌大一座皇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掠风窃尘盗走了。
此传闻一出,掠风窃尘四字响彻武林。
可这掠风窃尘纵横江湖数十载,未尝显露真身,行事不可谓不谨慎,怎么突然大张旗鼓?又为何宣布退隐?这其中有何不可告人的隐情?莫不是……已驾鹤西行了?立刻有人跳出来反驳:不通,不通,掠风窃尘何等人物?江湖上流传他乃千年雪鸮成精的大有人在,岂会困于区区生死?一时间,蜚短流长纷纷扰扰,说书先生一身穿了二十多年的行头都翻新了好几套。四处可见绿林草莽打扮的人们交头接耳,议论时还要刻意压低声音,仿佛掠风窃尘是一滴无孔不入的水,就藏在悬针的茶碗中、浮沫的酒盅里,和说书人横飞的唾沫星子里。
可饶是世人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也无人解其深意。
唯有一点确凿不疑:掠风窃尘日行千里、来去无踪,他要是想走,世间无人能阻。
西北边陲的有间客栈里,一名俊逸青年正要远行。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吊儿郎当的,头戴三山帽,腰挎锦荷包,歪着真珠履,懒系开襟袍,一路信步闲庭、走马观花。柳暗花明金不换,宜居宜眠宜踏青,新草根根隔靴痒,晚梅点点斜扎人。他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车到山前也有路,复又驻足。却是为何?原来——郊外风光虽焕然,早春料峭人易困,路上学子睡不醒。睡不醒兮奈若何?三五成群,伸头缩颈,言:不如罢游早还家。
他闻言微哂,背过手,便如众家鸭中一只离群的孤鹜,往野地里翩然去也。
野地本非野地,乃一处空谷,只因久无人烟,四周的村落渐多,赋闲的野人渐少,自然而然划成了野地。荒郊野岭,南无沧海之壮观,北无通天之要塞,唯东西两面各临一山,尚足论道。东山平矮,乃护印师丹氏宗祠,蔑天骸血洗圣域后虽然没落,然后人谨记祖训,每逢年关祭典皆来参拜,因此梯栈钩连、不甚难行;而西山险峻,人迹罕至。
他循东山拾级而上。
东山不算陡,但也绝非平地。他来时散漫,此刻健步如飞,自林中簌簌穿行,所经之处花树摇曳、松针纷乱,不出片刻,已行至山巅的一座小庙前。
庙堂虽小,螺蛳壳里做道场,倒也五脏俱全。门前左右各植一丛松柏,草木郁郁青青,庭中香火缭绕,与寻常古刹别无两样。堂上供着神像,面目模糊不堪,观其油彩剥落风化程度,恐怕已有数百年之久,案前摆的供品还新鲜,细细辨识,能听得后院剑声飒飒,隐隐混杂着男女人声。
其中年轻女子朗声喝道:“看招!”
霎时剑声叮当交击不绝。女子对阵之人似乎不长于用剑,于细微处显出几分支绌,数回合后剑招用老,局面急转直下,很快便陷入苦战。
他侧耳听了一阵,伸了个懒腰,将神龛前的蒲团一摞,舒舒服服窝在里头,从桌上摸了一个葡萄来吃。抬头望天,天高日小、鸟雀呼晴,他打了个哈欠,又摸了一个。吃到第三串,丹翡和卷残云打打闹闹地从后门转出来了,一者柳眉倒竖、神情激愤,一者愁眉苦脸、面有菜色,犹在争执不休。
“……方才那一式我只用了七成力,你为何接不住?”
卷残云嘟囔:“还不是怕收不住劲道伤了你,合着这都要怪我……”
“那为何不勤加修习控制力道?杀人者,末流也,正道所不为;只伤不杀,至多不过二流半;唯有运用自如,方为一流。似你这般优柔,要怎样给小宝以身作则?我早与你说过,护印师不比寻常江湖人,对付的都是些魇人心目的邪祟妖物,倘若对手假作我的模样呢?”
“怕什么!我有正气护体,寻常妖魔不敢近身。你只管放心。”
丹翡顿足:“你不过习得些入门法术,连皮毛都算不上,怎敢如此托大?不说旁的,倘若遇见的是刑亥,你可就黔驴技穷了!再遇上更高阶的魔神呢?你又待——哎……这位先生是?”
四束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扫来。
他顺手把葡萄皮往供桌下一藏,起身装模作样作了个揖,满口胡诌:“无量天尊。小生霜凌雁,字泠枭,号寒鸮居士,云游四海,一心向道。这一路舟车劳顿,我途径此宗祠,见无人把守,正想歇歇脚,不想唐突了二位护印师大人,还请通融则个。”
“不妨事儿。”丹翡道,手肘一拐,撞在丈夫腰胁处,“不可失了礼数!”
卷残云方才还礼,嘴里犹在哼哼唧唧。
昔日少年沉稳了许多,仍不减眉间跳脱飞扬的意气,他越看越觉有趣,清清嗓子,拈把子虚乌有的胡须,道:“观二位施主气度不凡,小道身无长才,斗胆愿为二位卜上一课,权当谢礼,如何?”
二人面面相觑一番,许是觉得不好推辞,只得应下。他拣了个蒲团坐定,向怀中一探手,掏出个八卦镜,又从兜里摸出三枚卦钱,顺道抖落杏干、豌豆黄、陈皮、山楂糕若干,丹翡一一捡起,摆在一旁。只见他左手持镜,右手拈诀,假模假样念了番咒语,拳打脚踢跳了段大神,铜镜合着铜钱摇了六摇。最后一抛,他暗暗使点劲力,令三枚卦钱分据天、地、人三才阵位,在镜面上滴溜溜转了足足一炷香方才卧倒,手法极尽之外行、卦象极尽之异常,心大如卷残云,也看得满腹狐疑。
“有那么玄乎?别是诓人的江湖方术吧?”被夫人一剑柄敲在腕上,老实了,借口倒茶遁往后厨去也。
“请问道长,结果如何?”
他胸有成竹道:“敢问夫人,近五年里,是否有亲近之人横死?”
丹翡浑身一震:“正是。莫非——”
“——可俱是长兄?”
丹翡忙不迭地应声。
“可是温文尔雅、容姿端丽,且长于剑法、符咒?另者可是身长八尺、善使弓箭?”
“半点不错。”
他点点头,高深莫测的念了句咒,又问:“亡魂自称三年前亡于玄鬼宗宗主蔑天骸与那妖女刑亥之手,可有此事?”卷残云方自后厨转回,端着茶盘不明所以,他便又问了一回,见二人眼神发直,才不慌不忙抖抖袖笼,掸掸衣襟,正色道,“卦辞复杂,小道长话短说吧。”
“二位的故人虽已身故,魂魄尚存,眼下正在此间徘徊。”
卷残云倒茶忘了回神,茶水淋淋漓漓溢了一桌。他移开茶壶,道了声谢,端碗呷了一口。
“当、当真?”丹翡颤声道,“可为何这些年来连个梦也未曾托过?我有许多话来不及同兄长讲……”
“许是力有未逮吧、有心无力吧。”他随口糊弄两句,又道,“也便是今日,小道同二位有缘,或能设法。祠堂中可有设灵位?”
“有。”卷残云道,“就在堂上。”
“墓冢立于何处?”
“魔神降世后便埋在废墟中,找不见了。”
“被那魔头蔑天骸一掌……尸骨无存。”
他虚情假意嗟叹几声,道:“这便有些棘手了。不过也并非全然无计可施,只要魂魄有所寄托,凭小道这些微末道行,或可勉力一试。”
丹翡闻言愈发悲苦,掩面道:“当初玄鬼宗火烧丹氏圣域,昔日家园付之一炬、无一幸免,是家兄拼死将我带出火海。除却此身,我、我竟无一物用以吊祭……如今家兄亡魂不得安宁,我却、我却无能为力,枉费家兄为救我命丧黄泉,呜……”
卷残云忙上前安慰。
“死者长已矣,二位节哀。”他温言道。
丹翡勉强稳住心神,又一手牵住卷残云:“对了道长,您方才说我们‘二位’。外子与其兄相处甚久,虽……事发突然,但尚存不少贴身物什,不知是否可堪一用?”
他点点头:“有劳。”
须臾便呈上一只锦缎盒子,居中摆一枚箭镞,乃玄铁打成,铤尖有损,无锈。魔脊山一役后卷残云四处寻找狩云霄无果,只从废墟里挖出一支断箭,箭身腐朽后,便只余箭镞了。
他双手接过,在掌心来回翻覆捉摸了一番,口中兀自念念有词,忽屈指一弹。叮的一声清响,霎时金光大作,丹翡、卷残云夫妇正在惊叹,谁料箭镞中空,竟从镞尾裂开一条缝。二人呆若木鸡,犹未反应过来,他向空中一探手,凭空捉出一条物什,双手递上。
他递来的是一支翎羽杆身完好无损的箭,仿佛方从箭筒中取出。
“完璧归赵。”他一本正经对着满殿神明拱了圈手,“幸不负堂上列祖列宗护法加持。”
只见卷残云朝着寒鸮居士郑重一拜,话未出口,眼圈先红了。
他摆摆手,略侧过身去,不受此拜。
“惜乎未能替夫人解忧,然夫人之兄长魂无所依,终究不是法子……”
丹翡立刻问:“敢问道长,要如何引渡?”
寒鸮居士一只手升到下巴颏前,拈了把空气,一只手作甩拂尘貌:“这个嘛,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日夜祭拜,终有云开见日的一朝。能否功成,端看施主心够不够诚。”
二人还待再问,门后依稀听得稚子相唤,似乎失足落入枯井云云,卷残云随性,招呼也不打一个便急吼吼赶了去。丹翡踟蹰半晌,听见后院喧哗惊呼不断,先拭了拭眼角,客客气气福了一福,才提着裙裾一路小跑着去了。
路过牌位时,又恋恋回望了一眼。
待最后一片裙摆拂过门槛,他立刻从袖笼中抽出一只鸡翅木长匣,将神龛抬起一个角,压在最下面,又用帷幔盖得严严实实。
如此一来,神龛虽高出一截,常人平视之却看不出异常,非虔心祭拜者不能发觉也。
装神弄鬼也好,大变箭镞也罢,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只不想因此坏了名声,这才折腾了这么一出,不想略施小计便将两位涉世未深的护印师大人唬住了,实在无趣。
匣中放的也非稀世珍宝或是什么藏宝秘图,只有一口朽剑。朽剑本已碎作一地废材,他顺手捡起复原了,弃之可惜收之碍眼,此次远行便顺手捎上了。只是剑魂散尽徒具剑形,留着不过给活人添个念想罢了。
至于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所图为何……无他,欠了别人的,临走前总要还上尔。
多年前因他的一时兴起令两名少年涉险,差点丧命不说,事了后怀疑了好一段时间人生。虽然此乃江湖必经之路,但作为始作俑者,聊为补偿理所应当。他此番愈二人多年心病,正好拂衣而去。
来时形单影只,去时亦无人见证,徒洒一地春晖。唯有满殿林立的神灵旁观不语。风吹烛动,群影摇晃,似在默祝。
他施施然对着山门还了一礼,掸掸衣上新浮尘,飘然下山了。
2
山腰有半亩田。
田里有一个草人。
草人周围有……有一圈石墩子。
石墩共十三个,排布看似无状,细辨之,暗合五音十二律,竟是以琴谱为奇门遁甲。在他的好友中,爱以音律设题者唯有一人,而此人恰好有一友,擅长排兵布阵。只是如此一来,田没耕好,禾苗倒被压坏不少,长此以往,怕是要坐吃山空,还得重操旧业回去卖唱。
种田还布局,明摆着引高手入内破解。可叹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未尝有人看出在风水堪舆上的能为,只得临时自封了一个“洞若观火破阵子”,理直气壮闯了进去。
石料中空,击之琤琮,竟是玉石籽料。他正暗自咋舌二人为布此阵煞费苦心,忽然听一道破空惊响,直逼面门而来。他翻身躲过,尚未落地,又有两道劲力自南北连环而发,一左一右正好截住去路,只得在半空临时易位,堪堪避开要命的一击,脚尖方沾地,东方玉石琤然一响,罡风又至。
好一个待客之道。
他足尖点地,如一道掠影惊鸿腾地飞起,朝斜前方劈面攻去。可石阵却不动了。仿佛算准一般,待掌风劲道用老、收势不及,又冷不丁从正南方发难。如是再三。
他强袭来它不动,他虚晃来它打实,实在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若说毫无章法,却又有迹可循。
他一面拆招,一面心算:南为夹钟、北为南吕、东为黄钟……此阵并非严格按照南离北坎的八卦阵位排布,而是将之自东向西拨了三个卦位。
换言之,此乃倒错局,不止考验破阵人的周易,更考验临机应变能力,一步踏错,则万劫不复。
耳闻着破风弦音纷至沓来,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好寒鸮,足踏罡步、指捏剑诀、口诵卦位,一改扬长避短的战术,直愣愣迎将上去,与之缠斗一处。若有人恰好经过,定会以为此人失心疯发作,正与空气肉搏。
然细观其步法腾挪、指法点戳,却并非杂乱无章,好似舞蹈一般,手足过处,引阵中风歌为之唱和,调极诡,中间百鬼幽泣、群魅乱舞,仿若误入魔窟妖穴,闻之令人肝颤。
可人手舞足蹈之时,触发机关何止千回万回,每每逼至身侧便弹开,寒鸮居士穿梭其间何其潇洒,竟无一道击中。
只见他慢悠悠斜踏一步,招左侧羽音攻来,又轻飘飘一扬袖,引右侧徽音破之,两音相击,顿时消弭;又一举手,招水火攻来,一投足,引风雷轰之……一时叮呤咣啷百音齐发、噼里啪啦百声齐作,直如过年放爆竹一般,又如小夫妻鸡同鸭讲乃至谩骂互殴,好不热闹。
此乃声东击西。他故意深入阵中,为的便是引琴音相抗,自己则毫不费力从中安然脱身。他步步为营,解阵却不破阵,只为告知布阵之人:君之阵法,在下能破,今日暂为君留下颜面,他日若有事相求,也请君为在下留三分薄面。
正得意,嗤啦一声裂帛。他的袖口被不知何处刮来的劲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此处触动的音律是蕤宾,以他的站位,应当堪堪避开,怎会——
寒鸮居士身形一僵,冷汗涔涔滴下。
……不对!他想错了。此前他一直以为此阵是以音律设局,因此也应以音律抗之,若按卦位,蕤宾应自西方发出,可方才一律,却分明自东南袭来。
难道……他此前都是误打误撞?
天下岂有如此巧合?
除非是布阵之人故意设局,引他往岔路上深入。
如此一来,满盘皆错。
寒鸮居士凝神站定,四周玉石感应不到动作,渐渐息止。空旷田野里,但寂寂风声。
可是倘若……将阵拟作一张巨大的古琴呢?
他方才数出十三块玉石,比之十二律多了一律,先前未细想,以为是布完阵随手丢弃的废料,如今想来,正好对应十三琴徽。玉属水,为琴徽;槽沟是铁具犁出来的,属金,为琴弦;篱边有一篝烘山芋的炉火,为焦尾。
那这五行中的最后两行……
琴身属木,此处琴身非这片耕地莫属,而耕地属土……
这确实是一个倒错局,倒错的却不是方位,而是琴身部件!
土木颠倒,琴身本为木,在此阵中颠倒为土,指耕地,耕地广袤不可撼动,那么关键只在土。
古琴之中,唯有岳山属土……
他目光游移,终于死死定在高出田埂一截的草人身上。
草人属木,此阵中木颠倒为土,正好对应岳山!
草人即为岳山,草人即为阵眼。以草人为界,上首平整,下首错综复杂,正应了琴头琴尾之分。而若以古琴构造观之,琴箱中空,下有龙池与凤沼,这样一来,只怕这座山都住不得人了。殇浪二人买下山头的用意,以及丹氏先祖在山顶修庙的苦心,俱昭然了。
如此简单的障眼法,他竟未能一眼看破,看来这“洞若观火破阵子”的名头,不要也罢。
当下一提气,并指如剑,朝草人当心一画。
“破!”
弦音骤停。
田边坐着两个人,原本就着琴音老神在在地翘腿嗑瓜子,忽然神色一凛,一齐抢上前去。赶到时只见无边稻草萧萧下——驱鸟的草人被开膛破肚,横尸田埂、死状凄惨。
而破阵之人衔了根稻草,优哉游哉倚着琴徽。
浪巫谣也不废话,寒着表情朝那人脸上抓去。眼看五个尖尖的义甲片就要划花脸蛋,寒鸮居士连连后退,自己在面上一揭,露出张挺讨喜的俊脸。
不是此前轰动一时的退隐事件主角,又是哪个?
浪巫谣冷笑,抡起琵琶就往凛雪鸦天灵盖上拍去,殇不患见状,忙挤进两人中间,一手隔开一个。
先劝浪巫谣:“都是老熟人了,有话好好说,别冲动!等问清楚了再动手也不迟。”再问凛雪鸦,“你不是都退隐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凛雪鸦若有所思:“看来消息传得很快。”
聆牙嘿然:“大名鼎鼎的掠风窃尘要退隐,全东离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怕是聋子都听见了!说吧,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凛雪鸦似笑非笑:“我就不能退隐?”
两双眼狐疑地绕着他打转,每只眼里写着一个大字:
“绝”、“无”、“可”、“能”。
“若我说……是真的呢?”
三张面孔你瞧瞧我,我觑觑你,不言语了。
凛雪鸦绕着琴阵转了一圈,烟斗磕了磕石墩子,问:“这又是摆的什么阵仗?就算是欢迎我,也不必如此大兴土木吧?”特意将“土”、“木”二字咬得很重。
“有人偷菜。”浪巫谣言简意赅。
“倒是你,”殇不患道,“既看破了阵眼,为何一上来就拔了这草人?非要乱弹一气,害我们等下还得洗耳朵。”
凛雪鸦故弄玄虚:“一看这阵法,便知道你们定然下了不少功夫,我又何苦坏你们大计?”
聆牙便挖苦:“分明是有些人识破得太晚,这才一力降十会,硬闯。”
他并不否认。两人一琵琶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沿白墙黑瓦、杏雨梨云和草色烟光的田垄走了一圈,忽又回过头来。
“我就要走了,不请我吃杯践行酒么?”
“好啊。”殇不患立马道,“天命在外办事,要等她一起吗?”
凛雪鸦瞟了眼天色:“算了,我赶时间。欠她的一杯酒,日后有机会再补上。”
殇不患径自去后院花树下挖出一个坛子。待翻出酒具,温上酒,咕嘟咕嘟倾注杯中,回屋坐定,两人已友好会谈过一轮了。从砖地凹陷程度来看,浪巫谣和聆牙惜败。
“行了别吵了,喝酒,喝酒。”
两人勉强碰了杯,一口下肚,双双面色一沉。
凛雪鸦疾走至窗前,噗地吐出:“劣酒。”
浪巫谣瞄了他一眼,一饮而尽:“损友。”
而殇不患浑然不觉,只顾感慨:“痛快!”
酒是劣酒,友是损友,可谁说劣酒损友就不痛快?
道理人人懂: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么,可惜有的人,天生闲不住。
酒过三巡,凛雪鸦从他那奇形怪状的包袱中抽出一物。
是一支伞,破败不堪,伞缘还缺了口,在岁月辗转中几经易手又复得,也算作一位故友了。而今终于物归原主。
殇不患收了礼,口中不住数落:“不是我说你,怎么送礼也不送个好的……”
“那便还我。”
他收伞如还剑,把住伞柄挽个花儿,别在腰间。
“送出去的礼物泼出去的水,哪有讨回的道理?”
凛雪鸦一击不中,半路改作伸懒腰,摇摇晃晃站起身。
“这便走了?”
“怎么?舍不得我?那我稍住几日也不是不——”
“——别!打住!青山不改绿水长东就此别过!你走,我欢喜还来不及。”过了会儿又别别扭扭补了一句,“有什么我和巫谣帮得上的,尽管吩咐。”
“不用。”
“不用?”
“当真不用。”
“原先雁过还要拔根毛,不把人坑到底裤都不剩都不算完,怎么退个隐还转性了?”
他但笑不语。
而浪巫谣只道:“至少把酒喝完。”
面也见过,酒也喝过,好话也说尽,窗外风和日暖、花红柳绿,适合分别。
殇不患送到门口,忽没头没尾地问:“还能再见吗?”
凛雪鸦失笑:“我是退隐,又不是找死,何出此问?”
“总觉得你要是铁了心想躲,任人掘地三尺也挖不出来……也罢。”殇不患嘟囔,“倘若真有人能觅得你的半分踪迹,恐怕只有那个人了。”
凛雪鸦微笑。
“所以接下来,我要去和他打声招呼。”
3
他没有直接去找那个人。
辞别时方过正午。殇不患和浪巫谣两人眼光不差,居处朝向极佳,所见风景卓绝,低头可俯览群山开阔,抬头则雾霭缭绕,仿佛停云处,别有一番气象。若非他尚有事在身,削尖了脑袋也要留宿一晚再走。
一路浮岚暖翠、草长莺飞,每至一处,他便抛去一枚行囊,步履便轻快一分,到最后,已是两手空空。
不想兜兜转转,又回到山脚,他望着猿猱欲度愁攀援的悬崖峭壁,不由得叹息:
命里有时终须有,无债身轻也难自由哪。
他换上一身布衣荆钗,抹了一脸粉白黛绿,矫揉造作、一步一扭地上了山。
在山顶,他见到了杀无生。
他还是老样子,在林中大汗淋漓地挥舞着双剑,一看便是从清晨练到现在,怕是连午饭都没顾上,仿佛永远不会感到腻烦一般。此行一遭,谁都变了,只有杀无生一如既往,无论是剑,亦或是别的。总得有人念念不忘,才成就世间诸般因果。思及此处,他竟莫名有些感动。
“谁?”
锵。
眼前寒光一闪,一口剑横在他的脖子上,森森冷气直逼面门,只要再进一毫,他便会血溅当场。
他面不改色地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哼,女人。”
杀无生把剑收了回去。
“现在便从我眼前消失,否则——”他周身腾起一股浓烈的杀气。
纵是不会武功的常人,也必知晓眼前之人并非易与之辈,凛雪鸦却不急,先袅袅婷婷福了一福,再借水袖拂面,在睛明、攒竹、承泣三穴点上一点:“义士若要奴的性命,只管取下便是。奴却是活不成了。”
他一双明眸本就善睐,待药效发作,登时落下泪来,梨花带雨一般。
杀无生皱眉:“你耍什么花招?”
凛雪鸦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一壁拭泪,一壁娓娓瞎诌:“承蒙义士过问。奴是清都人士,家住白头镇,因水土缘故,乡民皆天生白发。奴父母早亡,一向与祖父相依为命。祖父经营茶楼,虽非大富大贵,然温饱无虞,五年前西南地震,不少灾民举家逃难,祖父心善,时常施粥接济,后来便干脆收入府中添为家丁。中有一人,年方弱冠,生得眉清目秀,奴一见……便心生欢喜。其人自称罪臣之后,越狱后混入难民中伺机逃走。祖父见他吃苦耐劳,有意撮合,奴便替他瞒着祖父,与他缔下海誓山盟。”
絮絮说到此处,杀无生神色已很不耐烦了,凛雪鸦见状忙改弦易辙,一鼓作气说下去。
“本以为天公开眼,令奴得此乘龙婿,奴暗暗发誓:纵然日后小磕小绊,也只作践行妻道,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便是。谁料大婚翌日便来了一队官兵拿人,欲强行带走夫君,争执中,奴才知晓:夫君哪是什么罪臣之后,分明是当朝郡马,赈灾时被队伍冲散,怕被认出以此要挟王爷,这才假作身世凄凉,不想竟赚去奴的一片真心……此时从轿上款款走下一女,一身凤冠霞帔,满头珠环翠绕,生得更是国色天香,奴一见了便自惭形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夫君见了此女,一把便推开奴,跟着郡主上了轿,任奴跟在轿后追了足足三里,苦苦相唤,也只当不闻。奴直追得晕厥方罢,被好心人送回。此后奴在府内府外受人指点不说,祖父更因此气得中风,不出三日便灵山添座,留奴一人受尽世人白眼……”
他缓了口气,接着编:“奴为祖父守灵十日,正值州府征税徭役,啬夫见奴家中并无男丁,便收去田产与茶楼,连祖宅也一并强征。幸得管家王贵收留,不至于流落街头。后半夜,奴回想从前点滴,与夫君恩爱一场,如梦似幻、如露如电,正辗转难眠,忽听窗边异响。奴本以为是耗子猖獗,披衣起身一看,竟是王贵!王贵见奴孤苦一人,心生歹念,趁夜破窗而入,企图侮辱奴……奴抵死不从,奈何气力不支,被此畜生得逞……”
凛雪鸦讲到此处,实在口干舌燥,欲摘下水囊偷饮,不料杀无生双臂环抱,正聚精会神盯着他动作,只得装作抽噎。
“次日奴向大房揭发此事,岂知那王贵反咬一口,责奴狐媚腌臜,夜里前来勾引他,这才同奴行那苟且之事。大房偏袒丈夫,令奴三日内搬离……奴寄人篱下,受邻里恩惠良多,本就叨扰,此番蒙羞,更是无颜再留……总归烂命一条,奴已断绝生志,苟活至今,只为找一处清净地一了百了。奴此生不清不白,若能清清白白去,便别无他求了……”言犹未尽,泣不成声。
他编得合情合理,言辞更是情真意切,闻者纵不能感同身受,也要为之动容,偏偏眼前人宛如无情无绪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说完了?”杀无生重新掣出双剑,“还不快走?”
凛雪鸦吸吸鼻子,屡败屡战:“今日一面,虽非良晤,也算有缘。奴观义士习武,求义士帮奴解脱。”
杀无生淡淡道:“你既求死,便与死人无异。我杀与不杀,有何分别?”
“与其死于豺狼和流匪,奴宁可——”
“——教你一个法子。”杀无生打断他,“比起寻死觅活,你更该做的,是找到那个人。”
“义士孔武有力又正当壮年,自然有法子报仇。可是奴一介女儿身——”
“——谁说只是报仇?”杀无生森然道,“跟着他,走他走过的路,杀——”他顿了顿,又改口,“——做他做过的事。他又不是神仙,怎可能不留一丝破绽?伺机回到他身边,待他松懈时,再一举夺回一切。”
凛雪鸦忍不住问:“莫非也曾有人令义士魂牵梦萦?”
杀无生垂眸:“有。”
“义士不恨他?”
“恨,但并不想他死。很矛盾,但,”他一字一句慢慢道,“世上无人比我更恨他,也无人比我更盼他活下去……哼。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义士此言差矣。”凛雪鸦正色道,“奴虽区区一介农妇,却也懂得江湖人最是快意恩仇。义士既不肯报仇,必有缘故,这却不容奴置喙了。”
“这话倒不差。”杀无生轻哂,“他于我,虽有仇,更有恩。若我找到他……”
“如何呢?”
“先报恩,再报仇。”
“若找不到呢?”
看杀无生的神情,仿佛他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凛雪鸦几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
真想被他抱一抱……可如此一来,身形气息也好,精心设计的视觉骗局也罢,都无所遁形了,杀无生一定会认出他来。真想被他抱一抱……
不知怎的,一路上,他对他人慷慨解囊几近无私,唯独对于杀无生,总忍不住想要讨点什么。
“奴有个不情之请……奴可以抱抱义士吗?”
“你想死?”
“奴确实但求一死。”凛雪鸦说着,又挤出两滴眼泪,“唉,可叹奴一生孤苦无依、天伦离散,怕是天煞孤星的命格。难得有人愿听奴说会儿话,又巴巴地凑上去讨嫌……罢了,是奴命该如此,怨不得——”
“——啧。”
他睁大了眼睛。
与其说是拥抱,还不如说是被硬生生扯进怀里。他整个人扑在杀无生胸前,直挺挺地任他拥着。杀无生手中还握着剑,明晃晃悬在后心,倘若此时被识破,他只消动动手腕,便能将自己一剑穿心。他的心越跳越快,几如擂鼓,几乎怀疑杀无生其实已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没立刻动手,不过是嫌一剑穿心的死法太便宜了,正盘算着将自己千刀万剐……微风瑟瑟,卷起地上重重落叶,他嗅着衣上松香、汗味、铁腥气,忽而安下心来。
此地依山傍水、山明水秀,埋骨于此间,倒也不错……
风声渐远去,背后的凉意愈来愈近。
杀无生很快便放开了他。
“几时动身?”他低声问。
凛雪鸦吃了一惊。
见凛雪鸦瞠目结舌,他又不耐烦起来:“山下近来响马流窜,不太平。我送你一程。”
“怎敢劳烦义士,奴——”
杀无生不由分说接过空空如也的褡裢,在手中掂了掂,扬起眉。
“去哪儿?”
他胡乱指了个方向。
一路上未多作言语,但闻山涧流水淙淙,山外鸟鸣声声,风景旧曾谙,但气氛这般僵硬,还是头一回。倘若此时背诵《笑林广记》一则活跃气氛,会被当场杀掉吗?倘若多说几句好话求杀无生同行,他会跟自己走吗?倘若……
正想入非非,冷不防杀无生猛地停下,他一时站立不稳,好险没一头栽倒。
“好了,就到这儿。”杀无生将褡裢还给他,“过了前面的村落,便到市集了。我不奉陪了,你好自为之。”说罢转身要走。
“你——”凛雪鸦忍不住叫住他。
杀无生身形一顿。
“那个人,你还找吗?”
杀无生好像是笑了,脚下却不停,茕茕身影渐隐山雾中。
“找。”良久,雾里遥遥传来一字。
他想问,喉咙却仿佛被人扼住;想追,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只好一个人,拎包四顾心茫然。
而两处茫茫皆不见。
杀无生已走远了。
4
凛雪鸦卸下易容,换上常穿的那套蓝白行头,失魂落魄地接着赶路。天上飘起细雨,湿了锦鞋罗袜,他有些后悔将伞送人了。所幸途不甚长,时不甚赶,至少还有歇歇脚的余裕。
沿途水汽氤氲、桃红李白,花骨朵一芥一芥点满枝丫,一梭白腰雨燕穿柳飞过。他一眼相中村头那棵老槐树,正待前去避雨,忽闻笛声清亮。树下有一总角稚子,斜叼一支竹哨,呜哩呜哩吹得欢,正是:
老槐才露尖尖角,早有童儿避荫头。
同为天涯落汤鸡,小童大方让出风水宝地,招呼他一块儿避雨,他也不谦让,大喇喇拣了处干燥泥地坐下。一坐下便只管吧嗒吧嗒抽起闷烟。
小童瞄他一眼,又瞄一眼,干咳数声,故作老成地问道:“有心事?”
“放眼天下,谁无心事?唉,可叹哪。”
“叹什么?”
“叹: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小童不满意:“我不是人吗?”
凛雪鸦笑笑,摸摸他的羊角辫:“小孩儿不算人。”
小童登时恼了,一把拍开他的手,捡树枝在两人中间画了条线,权当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擦掉,一蹭一蹭挨到凛雪鸦身旁。
“既然小孩儿不算人,那你便当我是空气、是木头、是芸芸众生,有什么烦心事儿,也同我说说呗?”
原来还是个包打听。
而他只是笑,并不作答。
半晌,又听他慢悠悠道:“此地,原来有一座园子,画阁朱楼鳞次栉比,二十四番风信,常有附庸风雅者来此手谈一局,仿古人曲水流觞的雅事。不想今日前来,已是沧海桑田。”
小童冷笑:“别想唬我!我可听人说了,此处本来确是一处园子,不过那都是一甲子以前的事儿了。看你不过才二十出头,怎可能见过当时盛况?难道你竟是书里说的‘烂柯人’不成?”
凛雪鸦不紧不慢呷了口烟:“也不无可能。”接着露齿粲然一笑,“槐树招阴,雨天煞气重,仔细撞鬼。”
小童鼻孔里一哼,正要取笑,隐隐传来人声。
从天际远远踱来一头青牛,一边的牛角吊着书袋,另一边挂着算盘;青牛背上驮着一名老儒,身边跟着一名书童。儒生书童,多如过江之鲫,古怪的是,这老儒倒着骑牛,颇似换了坐骑的张果老;而书童竟与主人并行,甚是僭越。
老儒边吟诵,边摇头晃脑,不提防被斜刺里一枝桃花挂住了头发,正待发作,见桃花模样周正、颜色可爱,又手舞足蹈起来,当即赋诗一首,曰:
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桃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一旁书童冷笑:“剽窃!诗贼!”
老儒便斥责:“你懂什么!这叫‘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我与古人同作此诗,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又是一通之乎者也云云。
书童反驳了句什么,听不大清,老儒跟着投桃报李。一个骂童子坏了诗兴,一个讽儒生为老不尊,一个曰“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一个对“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好不激烈,直把那小童看得呆了,两人走远后口中仍在喃喃:“这对主仆,煞是有趣。”
凛雪鸦轻叹:“好一对忘年之交。”
“我道为何那书童竟敢出言顶撞呢。”小童道,“原来是友,这便说得通了。”又自作聪明补了一句,“年纪差得这般大,便是忘年交,恐怕也不多见吧?”
“倘若我说,其实书童的年纪比儒生还要大上许多,而那儒生算起来还是个少年呢?”
“哈?”
“料你也不知道。”凛雪鸦老神在在,“儒生名唤太酸生,练一门叫做《光阴剑谱》的童子功,本来也算是仪表堂堂,可惜前些年走火入魔,一夜青丝换白发。”
“那么邪门?我见识少,你可别诓我。”
“有人为永葆青春去练阴毒武功,便有人为登峰造极一夜白头,江湖怪谭多如牛毛,这也是常有的。”
“那书童呢?他又是谁?”
“书童便是老苍童子,貌若束发、长青不老,江湖人称生老病死四苦之一的‘老’,便是他了。”
“竟然是他!”小童失声叫道,“可他不是销声匿迹多年,怎会突然现身?”
“那我便不知了。许是为了尚在红尘中的某某,也未可知。”
“那他老人家贵庚几何?”小童好奇道。
凛雪鸦掐指一算,先伸左手,拇指折进掌心,平平向上摊开;再伸右手,一二两指掣出,其余空心虚握。
“四十八岁?”
“八十四岁。”
“八、十、四、岁!”
童子虽惊诧,又很快冷静下来:“哼,你说他们是太酸生、老苍童子便是了?证据呢?别是随口乱蒙的吧?”
激将法。凛雪鸦轻笑:“方才你看见那头牛了吗?”
“看见了。”
“两边牛角分别挂着什么?”
小童朝天翻着白眼,比划道:“左边……挂着书,右边挂着算盘。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嘲讽世间儒生多为沽名钓誉之徒。若挂的是木算盘,证明对方还有救;若挂的是铁算盘,算盘重,书囊轻,名不副实。来者若不涉武林,便以唇舌一战,败者自尽;若会武功,则可拔剑杀之。”
小童对太酸生的残忍行径未多评价,反奇道:“儒生沽名钓誉,太酸生是儒生……那他岂不是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自嘲更自省,这正是太酸生的高明之处。”见小童一脸迷茫,他正要解释,突然词穷,心不在焉地摆摆手,“罢了,要骂便骂吧,当年春闱在人前斯文扫地之后,他也无旁人可骂了。”
小童不依,以指刮脸:“说不出来了吧?羞羞!大人骗小孩!”
他失笑:“这帽子太大,在下可收受不起。还请小公子宽容则个。”
“只有嘴上道歉?”
“那在下便再讲一个,权当赔罪,小公子意下如何?”
小童心中一喜,面上仍装作为难,想了又想,道:“那我要听不一样的!若是和别家的重复了,便不作数。”
凛雪鸦不答,远眺山水外,不知作何想。循着目光,只见暮霭沉沉、烟雨迷蒙。半晌,他徐徐开口:
“从前有个人,名唤凛雪鸦——”
被匆忙打断。
“什么凛不凛鸦不鸦的,我要听大侠!听那刃无锋单枪匹马直插玄鬼宗老巢,连挑九九八十一员大将,将大魔头森罗枯骨斩于马下,好不威风、好不痛快!”
他摇头:“那不过是传奇话本的一贯套路罢了。你要听,可自去说书摊听个称心如意。我讲的,都是未经夸大的事实。”
小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那不如讲讲时下最脍炙人口的掠风窃尘吧。你说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退隐?是不是因为他快要死了,怕被人寻仇?我听说很多无恶不作的坏蛋晚年下场都特别凄惨,于是假意悔过,寻了个寺庙出家,混了个住持头衔,烧剩下的舍利子竟还供在佛堂供人瞻仰。若是谁好巧不巧拜了,嘿!恐怕非但不能祈福,还要招致血光之灾。你说这掠风窃尘,是不是也出家了?还有还有!我听说……”
小童兀自滔滔不绝,凛雪鸦原本还怅然若失,越听越觉心惊。怎么连三头六臂、青面獠牙都出来了?早年间不还是玉面贵公子么?他早料到那些吹牛不打草稿的莽夫能编,却不曾想到这么能编。
“打住打住!这都哪儿跟哪儿?先纠正一点,夜潜闺房的那叫采花贼,正经小偷不仅不屑与之为伍,见了面还要打起来……
“掠风窃尘是欠了一屁股的风流债,可这入赘一说未免也太离谱了。他既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又何苦用一纸婚约作茧自缚?
“还有什么‘沐月无影’。名字起得倒是别致,论起来,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哪有传的这般神乎其神。”
小童说得正高兴,被硬生生打断,心怀不满:“那你倒是说说看,若非千年雪精,这‘踏雪无痕、沐月无影’的本事又是怎么来的?”
“那是因为掠风窃尘发肤皆白,在月下反光,他们一时被晃花了眼,以为无影。至于踏雪无痕,轻功稍高的都能做到,本来就不甚稀奇。”
“那夜盗皇宫呢?那么大一座皇宫,说没就没,这又要怎么说?”
“迷烟。那些人在出发前便中了招,自以为到了皇宫,实则被引至城郊荒地。迷烟一散,皇宫自然不见了。还有什么不解的?”
小童撇嘴:“看你倒对掠风窃尘好像很熟悉一般……怎么,你俩认识?”
凛雪鸦忖了忖:“他与我周旋久,算是吧。”
“听不懂。”
“认识。”
“好吧,就当你真认识他。既然我说的这些都不对,那依你之见,他为什么要退隐?”
凛雪鸦反问:“你觉得一个人立足江湖,最风光得意的是什么?最痛快淋漓的又是什么?”
“在世时俯仰无愧最是痛快。论得意,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也当遗臭万年。”
凛雪鸦嗤笑:“不过尔尔。”
小童叫起来:“这还不够得意、不够痛快?你倒说说,他平生最得意之事是什么?”
“就在今天。”
“今天?”
“他刚刚策划了一个精妙绝伦的骗局,把天下人都戏耍得团团转,这还不够得意?”
小童紧张得咽了咽口水:“什么骗局?”
“想知道?”
“嗯!”他点头如捣蒜。
凛雪鸦朝他勾勾手指。他怀着敬佩附耳过去,却扑了个空。
对方往树干上一仰,对他摇了摇手指:“秘密。”
他的面容隐在丝缕烟气后,白烟袅袅,有如风云变幻,有如一切无常相。
任小童百般央求,凛雪鸦都不肯再吐露一字,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打听起“掠风窃尘之友”的秘密。
“听起来,你也是个江湖人?那不如讲讲你自己的故事?”
这小孩儿,倒是有江湖百晓生的资质。凛雪鸦慢吞吞啜了口烟,慢吞吞吐出,道:“我方才正要讲起,是你嚷嚷着要听刃无锋,又非让我给你讲掠风窃尘的。”
小童忙举手讨饶:“好好好,我不打岔,您说,您说!”
他重新拈起一撮烟草,填满斗身,压实、压紧、凑到唇边,才发觉忘了点火。夜将近了,夕阳西下,旷野空寂无人,婆娑树影萧萧。红日里,一缕烟蛇徐徐升起,风吹不断,雨浇不熄,宛如为挽留余晖而伸出的一条臂膀。
自打他初入江湖起,张家借逸闻,李家觅传奇,编排过无数的江湖人、杜撰过无数的江湖事,这本不足为道——他长于此、专精于此;但将自己列为主角,还是头一遭。有的人面具戴得太久,便再也摘不下来,他把自己藏在虚虚实实的谎话背后,久而久之,便忘了拿回来。
不远处的小茶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话说那江洋大盗掠风窃尘,不为财色不为名利,只为天道常理,因此甘愿深入龙潭虎穴与妖魔鬼怪为伍,不惜沾得一身泥泞,也要还河山一片清气!堂上口若悬河,堂下喝彩连连,满座涕零如雨,所为俱不是他的生平。
许是今日天凉,以往一笑置之的荒唐话本,竟有些耿耿于怀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从前……”
从前事,尽都休。浮名浮利两悠悠,飘飘物外不淹留。又著个,甚来由?
雨声淅淅沥沥,往事虽远尤近,初时说得磕磕绊绊,随后越发流畅起来,几乎不假思索,直如竹筒倒豆一般,正讲到魔脊山头一剑破,魑魅魍魉齐悲声——
“——停停停,停一下!打住,打住!”
凛雪鸦叹气扶额:“又如何了?”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可前些年有个江湖骗子,打着刃无锋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便也是这般说的,连说辞都分毫不差。”
凛雪鸦笑:“兴许我才是那江湖骗子的祖师爷,也未可知啊。”
小童已被驳得没脾气了,干脆修起闭口禅。且由得这条滑舌胡搅蛮缠,倒要看看能不能灿出朵并蒂莲来,他赌气想。
身旁人却好似沉吟未止,一声不吭。
从西山的方向传来几声鸟叫,其音高亢、其色纯和,排云直上九霄,宛如古籍中记载的凤鸣。他顿感新奇,探头向树荫外张去。
夜空澄澈,清风徐来。
雨停了。
“喂,你有没有听到——”一回头,哪里还有半个鬼影子。若非淡淡烟草气仍缭绕四周,他几乎以为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觉槐安。
“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没礼貌……”他嘟囔。
但这人可真有意思,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与他无关。
“凛雪鸦、凛雪鸦……”他含在嘴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天边暮色已四合,邻家牧童赶羊回,村口爷娘正相唤,瞧着时候不早,便拍拍屁股回家去了,很快将之抛诸脑后。
路过茶馆时他稍停了停,里头已讲到西幽乐师弦歌断邪,好本领、好相貌,琴师睦天命,女中豪杰、不输须眉,二人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不想却被那怪侠刃无锋棒打鸳鸯,生生拆散……
无人知晓凛雪鸦此名,便如他未曾来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