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Tine 早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整頓飯他都能看見潛藏在哥哥眼底的焦慮。 P’Type 不是一個時常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但是面對小他三歲的弟弟,他們一起度過這麼多歲月,如果說有任何人能夠從 Type 完美臉上的縫隙覷得任何蛛絲馬跡,那個人必定得是 Tine 了。
以前 P’Type 也曾對他露出過這樣的表情。那時 Tine 才中三,已經是高中生的 P’Type 卻在弟弟面前欲言又止了五分鐘,不曉得要怎麼跟對方提起,一個星期前他在與同學聚餐的場合,撞見 Tine 當時的女友與另一桌一位男孩狀似親暱地共享一杯飲料。
而這一次,Tine 隱約能猜到,哥哥約他出來吃飯是為了同他討論什麼。
「N’Tine,」終於,在甜點上來時 Type 開口,「Man 跟我都同意,關於我們的婚禮,如果你沒有辦法——」
「別擔心我啦 Phi。」他直接打斷哥哥,「我知道 Sarawat 對 Man 來說有多重要,他們從高中就約好要做對方的男儐相了,這是 Man 的婚禮,你們最快樂的日子,不該為了我而犧牲他的心願。」
他故作輕鬆神情。經過幾年的鍛鍊,他也慢慢學會要怎麼把情緒遮掩起來,還不算熟練,但至少堪用,雖然他現在只初出茅廬,但日後在法庭上,如果一眼就能讓人看出自己在想什麼,對當事人和身為律師的自己都不是一件好事。
Type 遲疑地望著他,Tine 只希望自己截至目前做得還算成功。
「但是你的臉色看上去沒有辦法讓人不擔心。你甚至沒怎麼吃飯,還一直按著你的胃。」Type 指出。
Tine 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果然他還是瞞不住哥哥。
「嗯,因為我胃有點不舒服,但還好啦,老毛病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毛病了?」
「大一吧。壓力大的時候就容易這樣,我等等吃顆藥就好,沒事的。」
Type 憂心地看他。
「沒事啦 Phi,」Tine 對哥哥笑開,勉力安撫對方,「喜宴場地那麼大,他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也會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們根本不會有時間交談,搞不好連碰面的機會都沒有。再說都過了那麼多年,我們不會有事的啦。況且,」他索性攤牌,「要是你們因為我而改變計畫好的完美婚禮,我可是會一直過意不去喔。」
P’Type 依然淺皺著眉,望著弟弟雙唇微啟卻沒再說話。 Tine 對哥哥擠了個寬慰的微笑,改問他禮服找得如何。
Type 跟 Man 的婚禮如期在三個月後舉行。那是個寧靜的夏夜。Tine 完全避開了 Man 和 Type 的大學朋友群,他堆起笑容,專心幫忙父母接待彷彿源源不絕的家族親戚。
典禮開始時,他移動到一處他事先探查好的位置,從 P’Type 的角度可以輕易看到他,但是另一位新郎與他的伴郎們則需要費點力氣才能瞥見他。他朝面露緊張的哥哥拋出一個鼓勵的微笑和拇指,無聲地告訴對方沒問題的。P’Type 微笑回來,轉回目光望向注視著他的 Man,臉上逐漸漾開的羞澀笑容,幸福得燦爛奪目。
在 Man 執起 P’Type 的手時,Tine 抹了一下眼睛。他告訴自己,那是為哥哥而流的開心淚水,至於他隱隱作痛的胸口,也只是因為無法承受這麼多的喜悅而難受。
與新郎身邊那抹熟悉的頎長背影,一點關係也沒有。
就是有一些時刻會讓你意識到,自己真的不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了 ,Tine 握著馬克杯,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幽幽想著。
前一晚,他跟他的助理,還有幾名同事,才一起在酒吧慶祝又打贏了一樁離婚官司,然而今早進辦公室,剛取得律師資格不久的 Nam 已經神采奕奕在她的位置上,與她的同梯熱切討論著昨晚最新的八卦,而 Tine 則只能揉著太陽穴,瞇起眼睛抵禦光線,從他們身後經過,打算去茶水間泡杯咖啡提振一下精神。
畢竟十分鐘之後他還有個新客戶要見,一臉萎靡可不是什麼絕佳的第一印象。
忽地那個名字就鑽進了 Tine 的耳朵。
「太誇張了吧,但以我對 Sarawat 的印象,他不像是那種人啊!」
「所以才讓人驚訝吧,畢竟當事人都出來講話了,又不是什麼默默無名的路人,好歹也是教過不少知名藝人的爵士鼓老師,總不可能亂講話吧。」
他忍不住停下腳步。
「嗷,P’Tine 早安!」注意到他的助理精神飽滿地向他打招呼,「星期四要開庭的資料我放在你桌上了!」
「有,我看到了,謝謝你。」Tine 低聲回應。他考慮著是否該向後輩多問兩句剛才她們的話題,但又感覺自己的腦袋現在可稱不上最佳狀態,還是低調為上。於是他對 Nam 笑一笑,轉向茶水間的方向繼續前進,一邊掏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往搜尋引擎裡輸入那個他刻意迴避了好幾年的名字。
那段感情像一場夢般。
從他剛進入大學的第一個學期開始,在第一個學年的尾聲結束,如此短暫,卻是他第一次愛上一個男孩,第一次陷得那麼深,也是第一次痛得那麼深。
他們分手以後,Sarawat 的名氣忽然變成一個問題,校園裡鋪天蓋地都是他的名字,Tine 本以為自己可以安然面對的,然而每一次瞥見那個名字,他的心上就彷彿被畫過一刀。
他退出那個正在熱切慶祝他們分手的群組,在 Fong 的宿舍躲了一個星期,才在 P’Type 的幫助之下找到一個新住處。
他的朋友為他形成了一圈保護牆,陪著他在滿地的碎片中,慢慢把心重新拼回原貌。但那很難,真的很難,要是你每隔幾步就能看見前男友的樂團海報,走兩間教室就能聽見女孩們談論他的消息,一打開社群網站時間線上不時出現他的名字。
Tine 躲不勝躲。
他靜音了對方的名字,將所有社群網站的帳號都關成私密,清理了好友名單只留下知道他狀態的朋友,試圖讓他的世界重回清淨。
而這樣的封閉狀態維持到了現在。
考慮到他們的交友圈重疊範圍這麼大,這其實相當不容易。
這些年,他隱約知道對方在爆紅以後休學,全心投入創作。Sarawat 的作品不多,但很常能看見巡迴演出的消息,門票往往一開賣就迅速售罄,炙手可熱的程度連 Tine 這樣刻意遠離演藝圈訊息的人都還是偶爾會接觸到對方的資訊。
所以 Sarawat 發生了什麼事?
Tine 琢磨著在演藝圈這樣的環境裡,要是對方的脾氣沒有改變,恐怕很容易得罪人,來自大牌前輩們的批評肯定也不在少數。想想他們交往前夕 Sarawat 因為他的那張臭臉跟硬脾氣挨了多少揍,現在進入成人社會,背後挨的冷箭只怕更多。
他在飲水機前站定,往杯裡注入熱水。事先倒好的即溶咖啡粉撞上熱水,慢慢逸出香氣。為了能迅速補充咖啡因,他又往裡頭摻了一點冷水,讓熱飲降至合適入口的溫度。
所以,是時候打破這個狀態了嗎?
五年前在 P’Type 的婚禮上,Tine 成功迴避了一整晚,卻在儀式時功虧一簣,眼角那抹遙遠的背影刺得他潸然落淚,即便他迅速擦去淚水,在旁人問起時略帶羞怯地告知是為哥哥開心而流,也無法欺騙自己他胸口的抽痛另有來由。
但那是五年以前了。
五年可以改變很多事。他愛上過別人,也為那些人心碎。Sarawat 帶給他的疼痛被後續的感情與時間沖得很淡了,如同他手中被稀釋過頭的咖啡,薄得快嚐不出苦味了。
或許是時候解除封鎖,還給自己的心屬於它的自由。
Tine 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微低著頭轉出茶水間,沒注意到前方有人,直到一頭撞上對方,整杯咖啡都潑到那人的白色上衣上,他才倏然清醒,驚呼出聲。
「對不起對不起!」他掏出手帕徒勞地在對方胸前拍按,希望能亡羊補牢,然而白色的織料吸飽了咖啡,看上去相當慘烈。不過好在剛才他有加入一些冷水調和溫度,否則要是是整杯熱水這樣潑過去,對方可能需要直接送醫了,「你沒——」
剩下的兩個字留在他張大的口中,他瞪著眼睛,看著那半張藏在棒球帽和墨鏡之下的臉,忽然意識到鼻間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是從何而來。
剛才正佔據他腦海的那人,他的前任男友,當紅的創作歌手 Sarawat Guntithanon,正扶著 Tine 擦拭他胸口咖啡漬的手肘,墨鏡之後那對眼睛 Tine 看不見,但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對方也正瞪著自己。
SHIA!為什麼 Sarawat 會在這裡!
「Tine。」
這麼多年以後聽見 Sarawat 的聲音喊他的名字,一個音節,就足夠讓 Tine 回到他最後一次聽見對方這樣喊他的那一刻,心臟猛地抽疼。
「P’Wat,你認識 P’Tine 啊?」Tine 聞聲從驚愕中回神,發現是 Sarawat 身邊一個手抓衛生紙想幫忙清理的年輕女孩在詢問對方,但 Sarawat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也沒有看向她,穿透墨鏡的目光依然直直盯著 Tine:「我們先去你的辦公室。」
老天。是 Sarawat,真的是 Sarawat,他為什麼會出現在事務所?他要來找誰?出了什麼事嗎?為什麼 Tine 的心臟在那麼痛得同時還能跳得快到聲音能出現在耳邊?
Tine 吞了口唾沫,無視胸腔內正狂跳的心臟,收回自己的手,迅速鎮定了心神。
「你的胸口沒事嗎?」他問。
Sarawat 接過女孩手裡的衛生紙按在胸前,視線仍緊瞅著 Tine:「不礙事。」他抬起另一隻空的手對 Tine 打著手勢,又說了一次,「你的辦公室。」
「但我等一下有預約——」
一旁的女孩接話:「就是我們。」
Tine 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朝女孩猛眨著雙眼。「就是你們……?」
「對,我就是 Leekpai 小姐。我們可以先去你的辦公室再談嗎?」她迅速打量了四周,辦公室其餘人士的目光,包括不遠處的 Nam 和她的同梯,都正逐漸往他們身上聚焦。
同樣注意到這個情況的 Tine 立即收斂好情緒。
「知道了,跟我來。」
說完他便轉身,在引發太多注目以前快步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然而直到進入辦公室,他頸後那股被人注視的異樣感都不曾消散。
經過辦公桌時,他順手將馬克杯放到桌上,忽然記起在後方的櫥櫃,還收著幾件他為了出庭應急的備用襯衫。他在櫥櫃前蹲下,壓抑著伸手拂走後頸那種奇怪感覺的衝動,從櫃子裡取出一件摺好的白襯衫。
這個場景如此似曾相識。
那時他們剛同居不久,而 Sarawat——Tine 立刻阻止自己往下回想。專注在現實,他需要專注在現實,他是名律師,而他的新客戶正站在他的辦公室——他躲了近十年的前男友,正穿著被他還來不及喝的咖啡泡濕的 T 恤,站在他的辦公室,或許即將成為他的新客戶——
馬的這場景有夠超現實。他是不是還沒有從宿醉中醒來?其實他現在還睡著,這只是個夢境?
他站起身,將衣服遞給站在他桌前的 Sarawat。Sarawat 只是盤著手看他,沒有伸手接過衣服的意思。
馬的這應該是現實沒錯。只有現實中的 Sarawat 才會這麼機車。
馬的他可不可以把那副該死的墨鏡拿下來,Tine 根本就看不到他的眼睛,摸不透對方在想些什麼。
「這是乾淨的,你可以先穿。弄髒的衣服我會送洗,之後再還你。」
最後進來的 Leekpai 小姐將門關上以後,只是站在門邊沒有過來,打量他們的神情似乎在疑惑他們為什麼這樣僵持在桌子的兩端。
「拿去呀,還是你想一整天都穿著帶咖啡漬的衣服?」Tine 略急地皺了眉頭。
莫非 Sarawat 不認為他穿得下 Tine 的衣服?但以前他們就身材相仿,現在也差不多,沒道理不能穿對方的衣服。難不成他純粹不肯穿 Tine 的衣服?他還在生氣?還在難過?難過到寧願穿著那件基本上已經毀掉的 T 恤也不肯穿前男友的乾淨襯衫?
就在 Tine 幾乎放棄要收回手的時候,Sarawat 伸出手,拿過襯衫。
沒有道謝。好吧,看在是他把對方的衣服弄成這樣的份上,Sarawat 確實不用謝他。
「廁所在……」Tine 正打算指引廁所方向,就被對方拋來的問句打斷。
「你會看嗎?」
Tine 皺了眉頭,「當然不,」他還沒說完,Sarawat 已經揭下頭上的棒球帽,朝桌上扔去,取下墨鏡放在桌面,接著開始脫他的黑色皮夾克,Tine 大驚之下趕緊轉身,視線與繞到窗邊、剛關閉百葉窗的女孩撞個正著,後者對他露出抱歉的苦笑,像在說「抱歉我家 P’Sarawat 個性就是這樣啊」。
大一的時候,他才是那個在 Sarawat 身邊,為他向外人陪笑致歉的人,曾幾何時他已經成了站在對面、被對方得罪的潛在對象。
Tine 朝對方丟去一個短暫的小微笑,示意她沒關係。
其實說穿了,Sarawat 身上也沒什麼他沒見過的地方,他們還在交往時,Sarawat 就老是趁 Tine 洗澡時潛進浴室,他記得對方背後肩胛邊際的那行紋身,記得他身上的每顆痣、每一道疤痕,也記得他最敏感的位置,那些在 Tine 靠近時會忍不住退縮的部位——但那些現在都不再屬於他,回憶從現實脫節,停留在原地,然而其餘的一切已然往前,隨著歲月遠離,變得陌生。
換好衣服的 Sarawat 經過 Tine 的眼角餘光,讓他的思緒回到當下。
Sarawat 在椅子上坐下,墨鏡已經回到他臉上,那件幾乎濕透的 T 恤被大咧咧地放到 Tine 的桌上。Tine 皺眉看著那件快變成棕色的上衣,抓起衣服隨手折起來後收到一旁,才在桌子這端坐下。Sarawat 抱著胸,安靜地打量著 Tine 的動作。
女孩快步走過來,在 Sarawat 身邊落座。
Tine 強迫自己從 Sarawat 臉上移開視線,望向緊張地瞅了隔壁歌手一眼的女孩。
所以這個女孩子就是他老闆居中牽線的客戶。她跟 Sarawat 是什麼關係?
雙手在桌上交握,Tine 開口:「所以你們今天來,是為了什麼事情?」
女孩立刻轉向律師,俐落掀開她的郵差包,從裡頭抽出一份資料夾。
「為了這件事。」她說,「我們想提告誹謗。」
她翻開資料夾,將裡面的資料展示給 Tine 看。「這個人,」她指著文件,「在網路上面造謠 P’Wat 對他性騷擾,但這完全不是事實。公司擔心如果放任不管,倘若有人聽信了這個謠言,可能會導致我們一些經濟上的損失。」
性騷擾?Sarawat?
Tine 忍不住抬頭去看對方的臉,那張顛倒眾生的俊臉此刻有大半都藏在墨鏡之後,而露出的那一部分則非常良好地封鎖了,完全沒有一絲情緒外洩。
他想起無論他們交往前後,Sarawat 偶爾會盯著他的胸部出神,咬著下唇,不知道在想些什麼。Tine 從來就沒弄懂自己的胸部為什麼對對方有這麼大的吸引力,然而從沒有一次,Sarawat 未經他允許就碰觸他的胸部。莫非他變了嗎?
Tine 皺起眉頭,迅速翻閱了一下那本文件。
「我了解了。」他轉向女孩說道,「所以 Leekpai 小姐你們的條件是什麼?希望對方做出什麼樣的補償?」
「我是 P’Wat 的助理。叫我 N’Dao 就好。Phi 跟 P’Wat 之前就認識了對吧?」她說,沒等 Tine 回應又從包包裡翻出一張紙,按在桌上推到 Tine 的面前,「這是公司開的條件。」
Tine 瞄了紙張一眼,迅速記下內容。「了解。」 他思考片刻,再次開口,「就我大略看到的,依我個人意見,由於部分證據目前還不夠充足,走到法庭上很有可能會是不起訴。」
「公司那邊的意思是,當然能夠勝訴最好,但也可以接受庭外和解或是調解,只要能表現出對方是在污陷 P’Wat,而且讓其他人知道我們會追究這樣的言論攻擊,就算達到目的了。」
「我明白了。」 Tine 回應道,接著目光盯向 Dao 身邊的前男友,「你公司知道我們的關係嗎?」
「重要嗎?」Sarawat 不冷不熱地反問。
Tine 盯著對方。其實不真的至關緊要,畢竟他們沒有直接利害衝突,但通常律師這行在接客戶時還是會盡量迴避私人感情牽扯太深的對象,畢竟一旦關係曝光,難免影響大眾輿論觀感,特別是像 Sarawat 這樣的名人,總會有八卦媒體想挖一點這樣無聊的內幕好用來大作文章賺一波點擊銷量。
Dao 坐在 Sarawat 旁邊,視線在他們身上輪流轉來轉去,似乎有話想說,卻礙於他們之間的氣氛,遲遲不敢出聲。
或許是感受到 Tine 的猶豫,Sarawat 吸了一口氣後拋下一句:「沒關係。N’Dao,我們走吧。」說完準備起身,然而旁邊的 Dao 急忙按住他的手不讓他離開。
「但是 P’Fa 說了,P’Tine 是最厲害的!」不知為何,Sarawat 的助理比他還要激動許多。
Sarawat 按住女孩拉著他的手,回望助理的表情很是無奈。「N’Dao……」
Tine 望著他們倆。Dao 關切的神情不知怎麼令 Tine 想起了 P’Type。每一次 Tine 想放棄的時候,都是哥哥的堅持讓他振作起來。
撇除可能會被媒體追逐的風險不談,Tine 自己也想證明,他跟 Sarawat 已經過去了,他們之間的事不會影響他作為律師的專業;再說,這件案子如果能處理到 Sarawat 和他的經紀公司滿意,這條新的人脈勢必能再為他帶來更多案件。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我願意接這個案子。」他說。
桌對面的兩人同時轉過頭來看他。
「P’Tine 願意嗎!」女孩臉上寫滿驚喜。Sarawat 沉默著沒有說話。
「當然前提是 Sarawat 願意。」他的目光自 Dao 移向歌手。Sarawat 藏在墨鏡後的雙眼盯著他,雙唇緊繃,似乎還在考量什麼。Dao 伸手去拉 Sarawat 的手腕搖晃,企圖打動對方,「快點說好呀 P’Wat!」Sarawat 望著女孩沒有作聲。
Tine 的視線不得不落在他們相觸的手上。他們看上去很親密,而 Sarawat 向來不是一個會輕易讓他人靠得太近的人。顯然他的社交圈已經和當年他們交往時不再相同。但話說回來 Tine 也不該對此感到驚訝,畢竟時間最擅長的就是變化。
「好。」忽然 Sarawat 說,Tine 聞聲抬臉,發現 Sarawat 不知從何時已經看向自己。
Tine 眨了眨眼。
「就委託你吧。」Sarawat 說,他的雙眼依舊躲在墨鏡之後,Tine 直視對方,試圖從中找尋是什麼讓 Sarawat 突然改變心意,但那一張臉上的表情毫無破綻,就像大一那年,在對方坦白以前,Tine 從未發覺原來 Sarawat 是真心喜歡他。
於是 Tine 說:「好,你們等我一下。」將注意力移至螢幕,輕敲滑鼠幾下調出檔案,迅速按照 Dao 提供的資料輸入電腦,按下列印,起身走到列表機旁取過剛列印出來的文件回到桌前,遞給 Sarawat。
「這是一式兩份的委任契約,你讀一下,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沒問題就簽名,我們的委任關係就算正式成立了。」
Sarawat 抬首盯著他,Tine 不用想也知道此時對方的眼睛大概又瞇了起來,每一次 Sarawat 看著人思考時就是這個表情,好像他能靠緊縮目光從對方身上汲出更多資訊。他抽走文件,沒怎麼閱讀就翻到最後一頁,直接低頭在空白欄位上簽名。
「我會再更仔細地檢視你們帶來的資料,儘速聯絡你們後續事宜。」Tine 在對方簽名的空隙告訴他們。Dao 瞟了正低頭書寫的 Sarawat 一眼後,掏出一張自己的名片遞給律師,後者將名片、資料夾連同紙條放在一塊。
簽好名後 Sarawat 站起來,將雙手插進口袋,風一般離開了 Tine 的辦公室。Dao 慌張地瞥向歌手的背影,倉促地向 Tine 道謝與道別,追在 Sarawat 後面衝出門外。
Tine 往後攤到椅背上,怔怔注視兩個人離去的方向。
老天,這可能會是他接過最棘手的一件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