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男孩站近時溫順地低下眼睛,藏不住的目光藉著死角瞄向他,卻被男人的視線當場揪住,在預想的痛訓之前,男孩早已渾身一顫急忙垂頭,再也不敢放肆。
都過多少天了?為什麼還露出那副心虛的模樣?男人挑眉,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他沒有像對待其他人那樣直接制止,放任與少年的窺探一樣明目張膽。
他相信遲鈍如男孩應該也嗅出一絲徵兆,比好奇更深入的湖綠眼瞳總是追隨他,暗裡越過最初定下的規限,每次被逮後裝模作樣安份一下又繼續冒險犯進。
利威爾熟悉這種目線──敬畏下蔓攀而出的微妙情感,膚淺灼熱又柔軟,還像纏來繞去的貓那般甩不開令人心癢──畢竟自己也有過被這種注視重重包圍的時候。男孩的淪陷正是預想之內。
說到底是他先拋出的餌,是他率先種下的火。
男人抿了一口紅茶。
× ×
利威爾聽完艾爾文的話,只覺得他是神經病。
「艾爾文.史密斯。」嚼滿的怒氣難以下嚥,多年以來他再次冒犯自己的上司,「你根本有病。」
艾爾文越過桌面凝視靠牆的他,面不改色:「你不認同這個提案,利威爾。 」
不認同是個完全碰不著表面的字眼。利威爾認為艾爾文應該慶幸此刻他們分隔房間兩端,而他有足夠的自制力和忠誠才沒衝過去,但一聽見埋於平漠底下的耐心語調令他更為憤躁:「我知道你盡是思考一些沒人性的計劃,卻沒想過你會想到這種爛手段。」
「你反對的原因是?」
「他不過是個小鬼。」利威爾腦海浮現的卻是從巨人身上剝脫的棕髪男孩,還有圍繞他的煙灰、血跡和斷肢,他相信艾爾文亦同時想到那個畫面,天殺的,「你腦子哪裡壞掉才覺得這是好方法?」
「我留意到他看你的眼神,利威爾。」以及你看他的,甚至反常地走上前看進那孩子壓抑不住的狼瞳。艾爾文沒說出口,那就像在囂袤的異域森林終於看見唯一的同類,因此男人才生出這念頭,「敬仰和憧憬可以引發更私密的感情,特別是在近距離的相處下,任何發展都顯得順理成章。你自己亦說過會負責看管他。」
「這不等於我打算用上他的方式來讓他聽話。」
「我沒這樣要求,利威爾。」艾爾文冷靜回應,就像平時提出讓人去送死的作戰計劃,利威爾現在不知道哪一個更顯出他上司的滅絕人性,「我的提案是,讓艾倫愛上你,藉以穩定他的心智──」
「──控制他,讓他心甘情願為你賣命。」
「若果成功的話,那麼艾倫便是為了你。」
利威爾朝他橫眼掃來,陰沈猶如翻天覆地的風暴。
「見鬼去吧,艾爾文。這不是我向來的教育方針,面對這種小鬼,狠狠揍一頓就可以了,一頓不夠就再揍一頓。」
艾爾文浸在午陽的目光仍看著暗處的他,利威爾知道對方將要翻轉局面,站在這個男人的另一邊簡直要命,準沒好下場。
「假設他反抗,你只能殺了他,那人類便會失去唯一的希望。我們需要一個在中間,更平穩的方式。」
他收斂的沈默內裡盡是鋒利似刃的咬牙切齒。
「利威爾,我不否認你的主張,暴力能達到服從,然而這是一個長遠的方法嗎?像他那樣的孩子,擁有那種眼神和力量,真的會一直屈服不反撲嗎?」少年總是成長得很快。艾爾文警告。
但愛能催生更強而有力的東西──低頭於力量下的服從僅僅一時,忠誠卻能夠承諾永遠,煉化最無堅不摧的鎖鏈。
用來禁錮世上最令人恐懼的力量最好不過。
「他的巨人之力是調查兵團必須掌握在手的東西,不單是幾天後的審議會議,還有往後的日子。在人類戰勝巨人之前,他絕對不能死,亦絕對不能被奪走──即使是他自己提出離開也不能。」調查兵團團長對他說,燦爛光下的天藍眸目只有深不見底的陰暗。
× ×
於是他在這裡,運用長官的權力讓小鬼整天在他身邊轉。男孩如他所料乖順地走進陷阱,像一隻不知人心險惡的傻鳥兒,只待一個時機牢門便會落下,插翼難逃。
但這樣守候的自己也似個蠢才。利維爾在內心曲起手指煩躁地敲著桌面,他知道有極其迅速的手段以及耐心狩獵的方式,前者他拒絕使用,後者考驗獵人的靈敏和掌控,更別說還有心煩不已的東西在阻礙他。
然後腦海的敲響倏然停止。去他的道德和耐性,反正這是個人任務,一切他說了算。
男人站起身,而男孩轉過頭來,露出那仍待長開的童稚臉容和純粹綠眸,尊敬裡摻著喜悅的微笑使他心隱隱一扭。不過他心意已決。
利威爾將男孩一把推往牆上直接吻住,被扣緊貼牆胡亂揮舞的雙手有如羽毛撓癢。他加深了吻,大人的技法小鬼如何招架,緩緩地艾倫的兩手安靜低垂,膝蓋彷若軟下,最後他感覺到男孩融化似的屈服。
× ×
「所以你要我當個欺騙小鬼感情的人渣,就為了成全你的計劃,以及調查兵團的大業。」說得好像自己有光明磊落過似的,這番話說得利威爾自己也心裡發毛。為了生存他的手早已污髒不堪,只是從沒蹚過這趟渾水,他依然有他的原則。或者該說,他原本有他的原則。
「這個任務執行與否,決定權全在你手上,反正我無法強逼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艾爾文說,覆上光芒的沈謐眼神稍有爍動,「至於你運用什麼手段達到目的,在這段關係投入到什麼程度,我一律不過問。」
他亦不希望團長窺探打聽這回事,千萬別要他提交報告。
利威爾撥過額髪,現在正需要一杯該死的紅茶,不然一個供他亂刀砍死的巨人也可以:「真沒想到你竟然要求我去追求巨人。」
「無論在哪個層面考慮,整個調查兵團裡大概只有你能做到了。」艾爾文居然還揚起一絲淺笑──在他面前,在把這個可恨任務丟給他之後。
「你不是說過不可以殺死那小鬼嗎?這根本沒給我多少選擇餘地。」利威爾寒著臉說道,「你最好祈求那小鬼永遠不會發現。」
× ×
所以他們走到這一步。他半誘半脅地拖著男孩跟他墜落,一起扯入為了人類大業的可笑謊言。利威爾沒法想像這會有一個完滿收場。在接吻狹隙的盡頭是一片無望,前方要不是真相將他們撕裂成你死我活的碎片,要不就是以他們其中一人的死亡作結。
現在他還可以放手,他仍可以還男孩自由。
利威爾後退一步。思索如何把方才的吻化解成隨口抹消便會不見的污垢,他瞥了紅著臉觸碰嘴唇的小鬼一眼,不自覺說出輕易看穿的事實。
「看來是初吻。」
他在鄉下男孩的年紀之時早就甩掉不值記掛的羞澀,現在望見那雙不知所措睜得老大的溢光綠眸,利威爾莫名覺得有什麼輕盈的東西滾過心房一圈。
然而內心住了一隻狼的乖巧男孩一個箭步,猛然揪住長官的領口再吻上去。不服輸的氣勢還不賴,只是力度之大把彼此鼻子撞得痠痛,而且果然是初吻,毫無技巧可言。
利威爾遲疑著垂手未動,灰藍眼睛無言注視,只看見男孩緊閉目瞳的一心一意,少年的純率在眼睫毛上細顫。膚淺灼熱又柔軟。
他暗裡罵了自己果然是人渣,終究捉著小鬼依然纖瘦的肩膀,另一手按上棕髪頭顱將人拉近。摩挲頭髪的五指輕撫卻像牢籠,再也不讓人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