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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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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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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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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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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一声郑迪

Work Text:

徐均朔猛地从梦里醒来。
梦中,他问,棋元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我知道我们不被允许结婚,我也并不信任婚姻,但我不知道有什么词能代表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我不是想要和你“结婚”,我只是想和你永不分离。
梦里的郑棋元只是笑着说,朔朔,叫我一声郑迪。

 

他摸了摸身侧已经变凉的枕头,翻身下床,随手套上T恤牛仔裤就出了门。
琴行刚开门,老板一见到他就转身从里间拿出了一个琴箱,徐均朔轻手轻脚地接过,慢慢打开,指尖不住颤抖起来。
那是一把极漂亮的贝斯,胡桃木琴体,Par Ferro玫瑰木指板,枫木琴颈,配了并不那么相称但绝对够骚气的紫色火焰枫木贴面。徐均朔并不懂贝斯,但他一眼扫过去就觉得,这是郑棋元的琴。
满意地扣上琴箱向老板道谢,提着琴箱走进了一家文身店。
老板显然早知道他要来,扬扬眉毛:“来啦,想好了没,真要文啊?”
徐均朔点点头。
“好嘞,你自己有图还是我给你设计一个?”
“上哥,就莫比乌斯环,和棋元哥那个一样的,刺在这里吧。”徐均朔指了指自己耳后。他是南方人,不经意间总有些软糯口音,相比于文身更习惯讲刺青。他想了想,第一百次嘱咐道,“别告诉棋元哥。”
老板第一百零一次无奈点头,“嗨,你就放心吧。”
徐均朔坐下来闭上眼睛,又忽然睁开,“……痛不痛啊?”
老板自信一笑:“疼肯定有点,但是,相信我的手艺。”
徐均朔再次闭上眼,好吧,相信北大学霸的手艺。至于北大中文系的学霸为什么要跨界做文身师他也不太清楚,总之郑棋元的朋友大都这样,不太寻常,但是很酷。
电机的声音响起来,徐均朔感觉到耳后冰凉,传来明晰的刺痛感。他想起即将拥有的莫比乌斯环刺青,想起身边琴箱中漂亮的贝斯,想起今晚打算做的事,忽然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于是开始回想,棋元和我,是怎么认识的来着?

 

时间长河逆流而上,在哗啦啦湍急回溯的水声中,徐均朔又嗅到了熟悉的潮湿闷热的霉味,看到了河边逼仄的灰色小屋子,和汩汩流淌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息的浅河。
但郑棋元站在岸边。

 

那年徐均朔高三,常年雄踞全校大榜第一的男孩在一模考试中掉出了年级前十,在黑夜里辗转难眠。春日方至,但他却出了一身大汗,潮热黏腻的感觉裹挟着他,和黑夜一样如影随形,久久无法安眠。
他烦躁地踢掉被子,胡乱披上一件外套冲出门,沿着门前河上的桥开始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想要冲出黑暗,可是没有用。天地全都笼罩在黑暗中。
他颓然地倒在岸边,大口喘息。
眼泪早在他狂奔的时候就涌了出来,此时顺着他沾着泥土的侧脸流进了头发里。
躺在地上,透过模糊的视线可以看到对岸远处自己栖身的小房子,它很小、很旧、很破,冬天会有冷空气凝着潮湿的水珠无孔不入地从门窗钻进来,夏天的夜里,和老式风扇微弱而闷热的风一起传来的还有墙上霉斑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想,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决定要做个笨蛋了呀。
一阵焦油味中带着薄荷的气息飘飘然在他面前落定,徐均朔感觉自己的肩被拍了拍,“需要帮忙吗?”
徐均朔睁开眼,一个极英俊的男人指间夹着细细一支烟,微微火光照亮了他手臂上像图腾一样的文身,他蹲在徐均朔面前,一双眼睛安静、温柔又明亮。
徐均朔想说话,却因为刚才剧烈的奔跑咳嗽了两声,他立刻摁灭了烟,于是他的眼睛成为这夜里唯一的光源。他重复了一遍,“你好,我叫郑棋元,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徐均朔挣扎许久,莫名想起《西游记》里荒郊野外出现的美女都是白骨精,想站起来,却因刚才的狂奔已经消耗了太多力气,又姿态狼狈地跌了下去。
太崩溃了。极度疲惫的身心使他几乎无法在外人面前维持仅有的体面,太没用了啊徐均朔。他想。
可郑棋元却好像没看见他的表情,只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见他不动,郑棋元握住他的手将他扶起,与他并肩坐下,安静地望着遥远的夜空。皮肤相触的瞬间,郑棋元皮肤传来的干燥的暖意差点让他再次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变得更锐利了,徐均朔晃晃僵直的脖子,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郑棋元看看表。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河边啊?”徐均朔问完就后悔了。这么晚在荒郊野地,谁没点难平的心事,自己不也一样吗。
但郑棋元几乎没有犹豫:“我这么晚还在这里抽烟,因为我们乐队重组要发单曲了呀。
我很高兴,多少年了,我们几个人聚散几回,进进出出这个圈子,居然没有一次是真正散了,好像每次都只是暂时不在一起唱歌,分头去积累些什么,然后再聚在一起把攒的这些东西释放出来。
那句话怎么说,每次离别都是为了重逢。我们就是这样的。
不过今天我们看了网上的评论,也有不少唱衰的,说ONCE根本就是变了,做了流行音乐的走狗,一点摇滚的气节都没有了。我和岩哥英席都还行,但赵越气够呛,还注册了小号打算和他们理论……”
徐均朔忍不住打断他:“ONCE是你们乐队的名字?你是搞乐队的?”
“对啊。”郑棋元回头看他,很坦诚地微笑。
徐均朔犹豫了一会,问他:“你不怕我是坏人吗?这么晚在河边的荒郊野地里遇到一个人,你怎么敢说出你的名字和生活啊?”
“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你问了,我就说了呗,”郑棋元漂亮的脸上露出明亮的笑意,拍拍自己的手臂,“再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坏人啊,我一个中年壮汉,再坏能咋样啊。”
壮什么壮啊,任谁看到他第一反应都绝不是壮,而是好看。徐均朔想。他兀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要走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也早点回去吧。”
郑棋元却对他说:“我就住这个房子里,有事可以来找我,晚上在外面跑还是不太安全。”
徐均朔不由自主地向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栋小洋房,在河边稀稀落落的平房里鹤立鸡群。他收回视线,留下一句谢谢你,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他没预料到和郑棋元的第二次见面来得这么快,还是他主动去找了郑棋元。
站在小洋房门前按响门铃的时候他才开始责怪自己莽撞。
那实在是很漂亮的一栋洋房,墙壁洁白,有蔷薇色的屋顶,整栋楼一尘不染,令人怀疑它怎么会出现在这潮湿破旧肮脏的河边建筑群里。
来应门的人也一样漂亮。
他穿着长袖短裤,一双长袜包裹住纤细的脚踝,裸露的小腿很白,膝盖微微泛着粉色。
徐均朔一时语塞,几乎忘了来意,直到坐在沙发上,手里被郑棋元塞了杯蜂蜜柚子茶,才想起来要说什么。
“你好,额……不好意思,忽然来打扰太冒昧了……请问你可以帮我开个家长会吗?”
郑棋元哈哈笑出声来。
徐均朔尴尬得脚趾在鞋里抠出三室一厅,硬着头皮道:“抱歉,是我太冒昧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很新奇,开家长会也太有意思了,我的生活里好像还完全没出现过这样的词呢,”郑棋元摇摇头,“行呀,什么时候,我以什么身份去?”
“就现在可以吗?就说是……我表哥?”
“还是叔叔舅舅之类的吧,我都34了。”郑棋元边说边往楼上走。
徐均朔瞳孔地震,半天才憋出一句,“怎么可能?你一点也不像34岁的样子啊。”
34岁,不是至少也该衣服朴素一点、神情漠然一点、有点皱纹、啤酒肚和出油的头发吗?
十分钟之后34岁的郑先生从楼上下来,浅蓝色衬衫搭一条白色的休闲西裤,袖子挽到手肘以上,右手正用遮瑕液涂抹左臂的文身,英俊中带着一丝落拓的气质。
“34岁该是什么样子?”他拉开鞋柜,拿出一双白色皮鞋,声音很轻快,“有什么年纪是被规定一定要成为什么样子的吗?”
“如你所见,这就是34岁的样子。”他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走吧,路上告诉我学校地址和你的名字。”
“均衡的均,朔月的朔,”徐均朔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倔强的眼睛盯着他微微诧异的脸,“我叫徐均朔。”
“好,”他眨眨眼睛,“均朔。”

 

老师把徐均朔的一模试卷在郑棋元面前一字排开:“均朔舅舅,您看,均朔总体来说考得还是很好的,只是语文失分比较多,一整道阅读题没有做,一下子就掉出前十了。当然了,年级前几本来竞争就很激烈,但均朔一直是稳坐年纪第一,从来没有掉下来过,所以我们也是希望和家长沟通一下,看看是忘记做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郑棋元翻开卷子,徐均朔确实有一整道阅读题空在那里,文章的题目是《母亲》。他看着徐均朔,“朔朔,你忘记做了是吗?”
徐均朔垂着头点了点。
老师追问:“怎么会忘记做呢?均朔,你平时那么细心,怎么会这次一整道大题忘记做?”
郑棋元微笑,不动声色地站在徐均朔身前:“这段时间家里人都忙,朔朔自己要照顾自己的衣食住行,还要努力学习,太辛苦了,难免会忘记。现在我回来了,我会照顾好朔朔的,他不用再那么辛苦,下次一定不会再忘记了。”
徐均朔猛地抬头看向郑棋元,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身来将他搂在怀里,捋了捋他的背,口头上向老师再次保证,眼睛却望着徐均朔,“我会照顾好朔朔的。”

 

回程的车里,徐均朔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背上好像还留着郑棋元掌心的温度。
车里明明没开暖气,可他却觉得有热气从后背一路攀上自己的脸,眼眶变得好热好热。
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棋元哥,其实我没有忘记,我是故意没做的。
郑棋元没说话,但徐均朔感觉到一只很暖的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于是闭着眼睛继续说。
一模那天是我妈妈的忌日,我看到那道题,实在做不下去了。
我怎么会忘记呢,他说,你不知道吧,其实我特别聪明,我不是在自夸,我是真的特别聪明,但我其实还挺想做个笨蛋的。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那只很暖的手在他头上拍了两下。

 

徐均朔天生聪慧。
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一点。小学同学还在认字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把整本语文书一字不落地背下来,甚至倒背下来。同桌在做三角函数的题目,他用草稿纸遮住了x=0时sin x的泰勒展开式,打开另一本书开始思考一道傅立叶变换。
但除他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就像没有人知道,永远霸占年级大榜第一的天之骄子徐均朔,年少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在笨蛋家庭里做一个笨蛋。
徐均朔的父母是经人介绍相识的,父亲是小有名气的生意人,母亲是剧团里的大提琴手,虽然两人思想和爱好都没什么相同点,但父亲常常出差不在家,两人的矛盾倒也没爆发过几次,算是相敬如宾。在人生的前十二年里,他拥有一个完整和睦的家庭,父亲远行回家会给他带新奇的零食和玩具,母亲会握着他的手抓住琴弓,教他如何把琴拉响。
小小朔常坐在妈妈腿上,安安静静地听黑胶唱片里流出来的乐声,像所有小朋友一样大声对妈妈许诺:“妈妈,我长大了赚好多钱,给你买最好的大提琴!”
但妈妈每次都笑着捏捏他的小胖手,“不用那么快长大的,朔朔,妈妈希望你做个快乐的小朋友就好啦。”
于是他很好地将自己的敏慧藏起来,伸出触角去慢慢地感受这个世界,慢慢地和世间万物建立联系,慢慢地长大。
成绩没有那么重要的,妈妈说。

 

直到他十二岁,母亲意外去世。
父亲很快再婚,新的妻子是他的高中同学,两人在中学就有一段情缘,毕业季分手,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才再次相见,很快就结了婚,那女人也辞去了薪水微薄的工作,开始在自家工厂里帮忙。
她不太聪明,她不懂C调和G调的区别,不知道怎么使用唱片机,分不清六号电池和七号电池,做菜会把糖和盐搞混。但她总是很诚实地承认自己的笨手笨脚,向别人请教之后再来一次。父亲很喜欢她,反正父亲自己也并不怎么知道这些事该怎么做,何况这是令人敬佩的坦诚。
父亲很急于让他叫那女人妈妈,她却在父子两人的对峙中说,不用啦,我还没准备好做别人妈妈,小朔就叫钱阿姨吧。
徐均朔心里感激她的体谅,即便面对她炒糊了的饭、洗染色的衣服,也真心地说,谢谢钱阿姨。
过了半年多,他虽然还是很想妈妈,但也基本习惯了这种生活。钱阿姨怀孕了,他想,等小弟弟或小妹妹出生之后,自己一定要教TA吃饭,扶着TA走路,握着TA的小手拉大提琴,就像妈妈曾经教自己的那样,做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做个笨蛋家庭里快乐的笨蛋。

 

可是,弟弟出生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钱阿姨抱着弟弟,神色抱歉地对他说,均朔,弟弟太小了,会影响你学习的,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你搬到我之前在河边的房子去吧,那里很安静的。
徐均朔愣住,茫然地看向父亲,他满眼笑意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小儿子,没有分出一个眼神给他。
哦,这样啊。徐均朔望着阳光,忍住被强光刺痛的泪意想。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想的,只有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原来我一点也不聪明,我比这个笨蛋家庭所有的人都笨多了。
她不是还没准备好做别人妈妈,她是根本不想做我的妈妈。
他们才是一家人,我只是个自以为聪明的笨蛋。
有什么关系呢,我也不想要她做我妈妈,我有我自己的妈妈,即便她已经离开了,但我是有我自己的妈妈的,也有人爱我的。
也有人爱我的呀。
虽然她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可是她爱我的呀。
我才不是没人爱的小孩。
他很顺从地搬到了河边的小屋,把所有注意力转移到学习上,开始了蝉联校榜第一的日子。回不去曾经的家,再也没叫过父亲一声爸爸。

 

五六年被潮湿水汽和霉斑填满的日子讲起来竟这么快,或许是因为真的乏善可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一样。
故事讲完,车还没停,郑棋元还是没有说话,既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劝解他。
徐均朔心下有些失望,睁开眼,不是回家的路。他靠在玻璃上向外望,心想,算了吧,随便去哪,反正河边那个小房子也并不是我的家。
夜幕降临的时候,车子停在一家live house前面。
郑棋元为他解安全带,“来吧朔朔,今天我们乐队有演出,一起玩玩吧。”

 

并不浅的浅河默默流淌,环抱着这座常年潮湿的小城,此时夕阳仅存的余晖落在河面上,水光将残阳映出一丝温柔的颜色。徐均朔从车里走出来,天还没全黑,live house的灯牌已经亮了起来,跟着郑棋元往前走,前后LED灯牌和余晖同时映照着他们,徐均朔感到自己和郑棋元都仿佛只是美丽世界的一个幻像。
很快走到了后台。
“这是均朔,均衡的均,朔月的朔。”在乐队兄弟们爆发的惊叹和调侃声中,徐均朔听到郑棋元这样说。
“这是我们的键盘赵越,鼓手张英席,吉他手兼主唱岩哥。我弹贝斯。”郑棋元给他介绍。
赵越探头:“均朔今年多大啦?”
“年底就19了。”
“成年人,可以喝酒了。”郑棋元拿杯酒递给徐均朔扬了扬下巴,徐均朔立刻会意,和每个人都碰了杯。
“欢迎均朔!”
徐均朔端着酒杯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幻觉,好像婚礼上的新人敬酒,喝下这一杯,你的亲友就是我的亲友,就这样被接纳了,被欢迎和祝福好像是一件极轻易和顺理成章的事。
岩哥说:“小迪好像从来没有带人来和我们喝过酒。”
赵越不服:“我和英席哥也没有啊!”
郑棋元吐槽他:“那是因为你俩已经暗度陈仓了。”
徐均朔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郑棋元,后者只是神色如常地对他眨眨眼。
张英席和他碰杯:“吓着了?”
徐均朔瞬间慌得一批,“没有没有,只是没亲眼见过而已,哥你放心我完全不歧视的……”
赵越憋不住了,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几个人笑成一团。
徐均朔懵懵地看向郑棋元,郑棋元笑道:“他逗你啦。”

演出开始,徐均朔坐在台侧的亲友席,看到灯光一变,那四个人就从刚才笑出鹅叫的憨哥们变成了聚光灯下吟咏自由、爱情、死亡和生命的游侠。
三个小时好似转瞬即逝。
徐均朔在他们唱安可曲的时候觉得眼眶很烫,短短一晚,他第无数次觉得自己活在梦中。光把整个live house映成梦幻般的蓝紫色,他穿着校服、抱着书包坐在那里,在几年之中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界与自己有关。
就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群人呢?他们那么自由,好像世间没有任何事能阻拦他们,可是他们之间又有着羁绊,他们完全信任彼此,也完全信任自己。在今晚,徐均朔觉得自己甚至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他好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

 

郑棋元说,很奇怪,但他确实早在刚认识徐均朔的时候就把他当做自己人了。而徐均朔真正相信他是“自己人”,始于他在郑棋元家有了自己的房间。

《卡萨布兰卡》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偏偏走进了我的酒馆。”
虽然有些破坏情调,但徐均朔被郑棋元抓包的时候确实在想,“小城有那么多条街,街上有那么多文身店,我却偏偏走进了郑棋元朋友开的这家。”

徐均朔至今还记得那天郑棋元的表情,没有生气也称不上高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有点欧亨利式结尾的意思。倒是他自己心虚得不行,垂着头跟在郑棋元身后回去,一会想,我还不是为了和你们一样吗你还不高兴,一会又想,棋元哥也是为了我好,又有点愧疚。
又一次坐在郑棋元家干净柔软的沙发上,徐均朔渐渐生出一些奇异的安全感,神情轻松了许多。
郑棋元拿来两只漂亮的高脚酒杯和一瓶红酒:“来点?”
“你不先问我刺青的事?”
“也好,那你说说?”
他这么一说,徐均朔反而说不出话来,他该怎么解释呢,因为你们都有刺青,我想成为你们的一员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我想做个幸福笨蛋但是失败了,现在我不想做乖孩子了?
沉默半晌,徐均朔说:“因为很酷。”
郑棋元给他杯子里倒上红酒:“均朔,你知道吗,我们四个的文身虽然有多有少,但是都有自己的意义。比如岩哥,他的是嫂子和他女儿的生日。赵越和张英席的是对方名字的缩写,和一句对他们很重要的话。”
“那你的呢?”
“手臂上是我家乡的坐标,耳朵上是莫比乌斯环。那会儿刚组乐队不久,我们哥儿几个挤一间出租房,在地下酒吧驻唱,跑很多场子赚的钱还是养不活自己和乐器。想家,但不想就这么放弃。感觉生活真的像莫比乌斯环似的,只有困难一个面,没有尽头。”
徐均朔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他的过去。
他一直在想,什么样的时间河流能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冲刷得容貌这么俊美,内心却这么温柔、天真和坚定。可是听了他的话,徐均朔更觉得,这是个未解之谜。
生活这么苦,他为什么这么好呢?
“所以,”郑棋元把另一杯酒递给他,“文身并不酷,这种坐在那里等着文身师劳动,自己获得一个印记的事,没什么酷的。是岩哥妻子和女儿的生日酷,赵越和张英席对彼此的承诺酷,我想念家乡可能也有点酷。”
“我只是想和你们一样。”徐均朔轻轻地、有点难过地说。
郑棋元怔住了。
半晌,他放下酒杯,拉起徐均朔一起上楼,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徐均朔问。
郑棋元握着他的手推开门:“你的房间。”
房间很干净,即使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生活痕迹依然一尘不染,一看就是郑棋元的风格。原木色地板,洁白的墙壁,窗子拉着百叶窗帘,有两个长衣柜和一个书桌。
在徐均朔震惊的眼神里,郑棋元给他介绍:“其实这本来是他们到我家来睡的房间。上次我去你住的地方转了一圈,太潮了,住久了对身体不好,就把这间收拾出来想着给你住,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你说。”
他拉开窗帘,阳光穿透潮湿的雾气直射进来:“你看,这间屋子朝阳,光照比较好。你喜欢这些设计吗?可能我年纪大了审美比较素,你想换房间的颜色或者摆件啥的都行,蓝色喜欢吗?或者绿色……”
“棋元哥!”徐均朔猛地冲上来抱住他,眼睛很红很红,嘴唇颤抖好几次才说出一句,“你为什么为我做这些呢?”
郑棋元无奈地笑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喜欢你呗。”
徐均朔的心狂跳起来:“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种喜欢吗?”
“我不知道,”郑棋元伸手拭去他的泪,“唉,虽然今天时间场合都不太对,但我想既然说了还是要说清楚。很复杂,但我确定里面有因为爱情的那种。”
“你会被吓跑吗?”郑棋元希冀地、罕见有一点紧张地望向他。
然后被更紧更紧地抱住。
徐均朔把头埋在他肩窝里使劲摇头:“不,才不会。”
“我早就爱你了。在我还不知道原来我们可以相爱的时候。”

 

两人情绪都平复一些的时候,并肩躺在床上,看夕阳缓缓下落。
徐均朔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棋元哥,你以前的生活明明也很苦的,可是你为什么这么……”这么开心?这么天真?这么温柔?这么强大?
郑棋元握住他的手,放在颊边轻轻摩挲了几下,“因为年少的时候被爱是很重要的事啊。”
“那你又为什么爱我呢?”
“哪有为什么,爱你就是爱你啊。”
“一定有原因的吧,因为我聪明?我听话?”徐均朔有些急切地追问。
“没有啊,”郑棋元有些无奈地笑,“真的没有。”
徐均朔牵紧他的手,叹了一口气。
“朔朔,我的原名是郑迪。如果你喜欢的话,叫我一声郑迪。”
“……嗯。”

 

 

徐均朔正式搬进了郑棋元家。
现在是他们的家。
临近高考,但是徐均朔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郑棋元每天牵着他的手接他放学,徐均朔在班主任夸舅甥俩感情真好的时候差点憋笑憋出内伤,上车之后用郑棋元手机播放《哥有老婆》跟着唱,吃了郑棋元好几个爆栗。
ONCE的新单曲发了,在酒吧首唱状态好到不行,轮到每人一句谢幕词,郑棋元说,“无法穿越时空,幸而此刻能相拥”,这句词送给朔朔。而台下的朔朔本人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哭成一个流泪熊猫头。
端午节那天,两人不信佛的人一起去寺庙里烧香,说好去拜拜,祈祷徐均朔能考个好成绩。两人牵着手爬了365个台阶,站在佛像前,每人握着一炷香闭上双眼。徐均朔许的愿是,我要和棋元哥永远在一起。郑棋元想,我希望均朔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高考对于徐均朔这种学神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看到大家欢呼、狂奔、扔掉书包,那种奔赴自由的模样,他也没什么同感。
直到在校门口不远处看到刘岩赵越张英席,和站在最前面背着贝斯的郑棋元。
他们很显然也看到了他。因为郑棋元拨动琴弦,四个人给他唱了一首《A whole new world》。
太蠢了,他捂住脸想,哪有人用贝斯solo的呢,还在考场门口,搞不好就要上明天的晚报了。
可他还是站在原地流着泪听完了整首歌,在往后的日子里,他清晰地记得这首歌的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记得郑棋元唱歌时的所有表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下一秒,他情不自禁奔跑起来,像所有奔赴自由的同学一样,奔赴他的归宿。
从永恒的冬天,奔赴一个四季分明的世界。
郑棋元紧紧抱住了他,悄悄在他耳后亲了一口。
他们五个人拥抱在一起。

 

去学校取成绩单那天是个阴天,郑棋元要去棚里录音准备新专辑,徐均朔表示成绩早就知道了,不过是走个过场,不需要他陪自己。
他考了个小城史无前例的好成绩,可以选择全国的任何一所大学。
在街角买了郑棋元喜欢的红豆饼回去,捏着成绩单找钥匙的时候,他在家门口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和郑棋元的家。
四下寂静。
“进去说吧。”徐父侧过身子等他开门。
徐均朔却将钥匙又放回口袋里,“不必了,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在这说什么说,不怕让别人听见吗?”徐父压低声音,声色俱厉。
“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有什么好怕。”
“事无不可对人言?找了个搞乐队的人冒充你舅舅去学校,天天和他拉着手放学,要不是今天去你学校听到班主任说我都不敢相信这是你干出来的事!前几天竟然还上了晚报,大庭广众的,在校门口唱歌,像什么样子!”他喘几口粗气,神色又软下来,伸手去拉徐均朔,“均朔,爸爸知道我不称职,但你不能作践自己啊!”
徐均朔冷冷避开他的手,把成绩单扔过去,“既然去过学校,那你应该知道成绩了。你觉得这是作践自己的人能考出的成绩吗?讲实话,我妈妈去世这么多年,只有在遇到他之后我才感觉到快乐。你说他冒充我舅舅,那你有去过我学校给我开家长会吗?你有拉着我的手接我放学吗?你有在高考考场门口给我唱歌吗?你连几号高考恐怕都不知道吧。”
“你不懂!”徐父急骂,“你以为他对你好,你知不知道社会上有的人就是喜欢年轻孩子!你知道他几岁吗就和他混在一起,他比你大十六岁,他什么没见过,凭什么喜欢你啊?”
徐均朔一把甩开他,抖着手开了门,又重重在徐父面前摔上。
徐父还在门口拍门,“均朔!跟爸爸回家吧!你这成绩可以上最好的大学,你会有新生活的!你还小,难免犯错误,但别再错下去了,你想想,爸爸会害你吗?他又怎么会真心喜欢你呢!”

 

郑棋元开门的时候就感觉不太对劲,已经八点多了,可是屋子里没有亮一盏灯。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一条来自徐均朔的消息。
打开门,他轻轻叫了一声:“朔朔?”
没有回答。但是桌子上有已经冷掉的红豆饼。

他脱掉被雨水洇湿袖子的外套上楼,先打开了徐均朔房间的门,屋里没人。于是他又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徐均朔靠着床头柜坐在地上,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低垂着头在发抖,好像有植物的藤蔓从他潮湿的心里长出来,将他紧紧缠住。
郑棋元跑过去抱住他,“朔朔?怎么了?”
徐均朔在被抱住的刹那眼睛就红了,但他强忍着摇了摇头。
“朔朔,”郑棋元摸摸他的脸,“如果你有什么事想自己解决,我不会强迫你说,但你知道,什么事你想说的话都可以对我说的,对吗?”
“不,”他闭着眼睛摇头,“我不可以。如果我说了,你就不会爱我了。”
“怎么会!”郑棋元震惊。
“你会的。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你比我大十六岁,你比我多见过多少人,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有人说了什么,对吗?”
“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的,你不是他说的那样。可是你怎么会喜欢我呢?棋元哥,会不会是你弄错了,你可能是把我当做外甥,或者朋友,或者一个需要帮助的晚辈……”
郑棋元突然吻住了他。
接吻的时候两个人的眼泪都在不停滑落。郑棋元用力地抱着他,温柔但坚定地撬开了他的齿关,拖着他的唇舌抵死缠绵,留下很多很多听不太清的呢喃。
徐均朔红着眼圈低喘着把人往床上按,毫无章法地在郑棋元脖子上又亲又啃,滚烫的泪簌簌落在郑棋元脸上,烫得他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淌。他抱住徐均朔的脖子,用薄唇去接他的吻。徐均朔咬住他的嘴唇,趁他吃痛的时候把人翻过去,急切地脱他的上衣,吸吮他天鹅般的脖颈、蝴蝶般的肩胛骨、凹陷的背沟和腰窝。又慌不择路地撕扯自己的衣服,大口喟叹着抱紧郑棋元,雨点般的吻又密又急地落在他后脖颈,肌肤贴着肌肤,仿佛要将他嵌进身体里,此后便再不必分离。
郑棋元叹一口气,拍拍他手臂,翻了个身,一边吻他,一边脱掉自己的裤子,拉低徐均朔的运动裤,握住他往自己下身引导。徐均朔横冲直撞地冲了进来,郑棋元眼前一黑,忍过一段晕眩后轻吻几下徐均朔耳朵,低声叫他慢点。
徐均朔急不可耐地撞击着,听了他的话强忍冲动,握着他的腰慢慢做动。郑棋元一下又一下地亲他,安抚身上哭泣的小孩。
最后两人都到达顶点时,徐均朔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郑棋元身子还是酸软的,但他的胸膛是暖的,全身上下所有的关节都只为徐均朔泛起美丽的粉红色。
他轻喘着,缓缓爱抚着徐均朔的身体,“朔朔,我真的很爱你。”
“确实,我对你的感情不仅是爱情,也有亲情,也有友情。可是谁说爱情中只能有爱情呢?你对我的感情不也是这样吗?我们为什么要用别人制定的标准定义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们相爱,这不够吗?”
徐均朔抬头望着他,眼眶通红,“可是你比我多见过多少人呀,那么多优秀的人,为什么会是我呢?”
他吻了一下徐均朔的唇角,眼泪又一次掉下来,“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他凭什么说你不可能被喜欢?他不知道你是多好的男孩。我有什么了不起,大十六岁有什么了不起,见的人多有什么了不起,每个人都会34岁,可是世界上只有一个徐均朔。我多等了十六年才遇到你,见过那么多人还是爱上你,你才是最了不起的啊,徐均朔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孩。人到底要得到多少才有资格被爱?当然不是啊,每个人都值得被爱。”
徐均朔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郑棋元肩上,“棋元哥……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郑棋元吻掉他脸上的泪,“被爱的人可以为所欲为,知道吗。”
他拉过被子包住两人,极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朔朔,你要知道,你值得被爱,而且我们都爱你,岩哥、赵越、英席,尤其是我,特别爱你。如果你不能相信,那我每天早晚都会说一次,一直说到你觉得自己配被爱的那天。”
徐均朔说不出话,止不住地颤抖,感觉此身仿佛终于可寄,自己身体里潮湿腐败的水汽正在从眼睛里流出去,有温暖干燥的光包裹住了他,他从此将是温热的、不孤独的、被爱的。
他满足地长叹,轻轻吻上郑棋元脖子上乱七八糟的吻痕,用鼻子蹭蹭他的锁骨,有点愧疚地说:“今天天气不好,希望明天是个晴天。棋元哥,我也好爱你。”
但是郑棋元说:“雨天为什么是天气不好呢?雨天只是雨天而已呀。朔朔,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每天,都会是好天气。”
徐均朔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盯着郑棋元流泪的眼睛,“那么,我在你这里看到了雨。”
郑棋元笑起来,亲亲他的眼睛,“我在你这里看到了彩虹。”

 

“好了均朔,你看看。”老板拍拍徐均朔的肩。
徐均朔睁开眼睛,镜中的他和刚才回忆中分明还是相似的样子,只是耳后多了一个和郑棋元一模一样的莫比乌斯环。
他笑起来:“列害!谢谢上哥!”
老板问:“你这是不是有操作?求婚?”
“嘘嘘嘘!上哥!别搞别搞,千万帮我保密!”徐均朔顿时手忙脚乱,整个人开启四倍速模式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哈哈哈好好你放心,我就是想跟你说,现场别哭得掉链子啊。”
“对了上哥,你可以帮我画个花臂吗?”
“啥?!”
“花臂!”

 

徐均朔珍而重之地背着贝斯回家,却在家门口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好像四年前那一幕再次重演。
四年前,徐父忽然找上门来,郑棋元知道之后尽快搬了新家,卖掉了旧房子,两人都换掉了手机号,有点和旧生活划清界线的决绝。
所以徐均朔在这里看到他还挺惊讶的。
但他打开了门,“进来坐坐吧。”
徐父难以置信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依然是二层小复式,坐北朝南,日照时间应该很长。房间整体漆成明亮的素色,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门口摆着同款拖鞋,沙发上散着两套同款的睡衣,茶几上摆着两个游戏手柄,室内肉眼可见的东西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
“均朔倒是……把房子打扫得很干净。”
“主要是棋元哥,”徐均朔笑起来,“他有洁癖,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可忙了,踢脚线都要一周擦一次的。”
他倒了杯茶给徐父:“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均朔,”徐父搓搓手,“跟爸爸回家吧。当年你搬家搬得太快了,爸爸都没来得及再见你一面,你考得那么好啊,竟然只上了省内的大学。现在你弟弟也长大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啊。”
“上省内的大学不是我草率的决定,更不是要赌气,一方面,我喜欢的专业在这所学校是强势专业,在全国排名前五,另一方面,离我的家很近。”
“那跟爸爸回家不是更好吗!”
“您误会了,”徐均朔微笑着脱掉外套,“我说的家是我和棋元哥的家,有时候岩哥越哥英席哥也会来的那个家。”
他脱下外套后手臂上刚画的花臂露了出来,徐父面色瞬间一变:“均朔!你怎么去刺青了,还刺这么大一片,刺的是什么青龙白虎?你这样子别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你是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均朔!爸爸知道,当年让你去河边的旧房子你有怨恨,是我们欠考虑,这些年对你的关心也不够,爸爸跟你道歉。但是你不能不回家呀!”
“爸爸,我没有恨你。从遇到棋元哥之后我就没有恨你了。”
这一声“爸爸”像积累经年的一道惊雷,轰隆一声直直劈向徐父,他呆坐在那里,不知是笑还是叹气,空张口说不出话。
徐均朔接着说:“我之前真的蛮怨恨你的。你选择了新的家庭,抛弃了我,把我丢在河边的旧房子里不闻不问。你不记得我的生日、不记得我妈妈的忌日、从来没有为我开过一次家长会……我真的很恨你。
我最恨你的地方是,你让我觉得,我不配被爱,我是被遗弃的小孩。我要拼命地努力,用优秀来换别人爱我。
你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你去出差,给我买了一个浅蓝色的小熊口罩,我特别喜欢,可是它太大了,就算把两边的带子打结,我戴上还是太大了。那时候妈妈说,没关系,再过两年朔朔长大了就可以戴了。可是当我长到足够大、可以戴上它的时候,它的带子已经老化了。
还有呀,我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还没那么好,有一次,你和妈妈难得一起带我去游乐园,我当时没什么金钱概念,喜欢射飞镖的摊位上最多镖数才能兑换的那个玩具,就站在那里不走。记得那天你在那里射了两个小时飞镖,花了好多钱,终于帮我赢到了那个玩具。看到你给老板钱的时候我才觉得太贵了,愧疚得有点想哭,但你说,没关系的,朔朔喜欢就好了啊。
我也记得这些事情的。
我不是不爱你,我太想爱你了,你是我爸爸呀。就是想爱你的本能和对你做的事情的怨恨不停撕扯我,让我觉得非常痛苦。
可是遇到棋元哥之后我觉得……嗯,怎么说呢,人生不该在怨恨里度过。
一开始我总觉得自己不可能被爱,患得患失,还对他发脾气。棋元哥这个人吧,特别洒脱,而且他长得那么好看,一眼看过去就是一副《当爱已成往事》、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样子。但是我和他说起的时候,他说,当爱已成往事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所以不要成往事。你知道吗?那个瞬间,我忽然有一种永恒的感觉。
他每天早晚都会对我说他很爱我,从四年前到现在,任何人听一句话,就算是谎言,听两千多遍也该信了吧。更何况他始终言行如一,真的在用尽全力地爱我,并且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
徐父捧着茶杯摩挲,“均朔,他也是个男人,而且他比你大十六岁啊,你说他爱你,到底是爱伴侣还是爱儿子,你考虑过吗?”
“我考虑过啊,但这重要吗?”徐均朔回答,“世界上最难的就是为某种事物下一个定义,因为这需要描述的准确、精练。而世界上最容易的也可以说是为某种事物下一个定义,因为你完全可以以自己的理解方式和认识程度给出一个概念。他使我重新定义了徐均朔,为这个名字赋予了我自己的意义。同时,如果没有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关系能定义他之于我,那么我将这种关系命名为,郑迪。
他可以是我的舅舅、朋友、哥哥、爱人,我曾在这世界上茕茕孑立多年,是他使我重新觉得我活在人间,是他牵引着我重新和世间万物建立联系,他就是我的家,我的故乡,是爱发出和抵达的地方。
你已经选择了新生活,就珍惜你的新生活吧。我遇到会给我买合适的口罩和喜欢的东西、真心爱我珍惜我、不会抛弃我的人啦。
希望你我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徐均朔送走父亲平复了一下心情,换了套衣服,认认真真抓个发型。等到夕阳西下,匆匆抱着琴箱往音乐节会场赶去。
到达时音乐节已经开始,乐声和人群爆发出的一阵又一阵欢呼交织在一起,徐均朔深呼吸两次,抬头望,想把这一天所有的细节都记在心上。虽然天色昏暗,但他穿得正式,相貌出挑,又抱着个大琴箱,实在是惹眼,只得先凭家属证火速溜进后台。
ONCE的节目是压轴,此时正在后台化妆间里,徐均朔畅通无阻地进了后台,打算伸手敲门的时候心脏狂跳起来,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和心脏共振。
忽然,隔着门,他听到室内郑棋元的声音,心就安定下来,敲敲门推开。

 

“朔朔?”郑棋元走过来亲亲他,“怎么抱着个琴箱啊?”
其余三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腻歪程度,甚至懒得起哄了,在一边装空气。
徐均朔顾不上和他们打招呼,此时他全身都在颤抖,“棋元哥,我有两个消息想和你说,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更好的消息?”
郑棋元笑起来,“那先听好消息吧。”
徐均朔把琴箱递给他,两人一起打开。是那把极漂亮的贝斯,胡桃木琴体,Par Ferro玫瑰木指板,枫木琴颈,配了并不那么相称但绝对够骚气的紫色火焰枫木贴面。
郑棋元睁大了眼睛,露出一种小动物般天真的喜悦,忍不住凑过去亲亲他:“太好看了!谢谢你,我很喜欢,看一眼我就觉得这是我的琴。朔朔真是最懂我的人!”

徐均朔明明眼眶已经湿了,却装作嫌弃的样子,“这就感动啦,我还有更好的消息呢。”
“啥呀?”
徐均朔脱下外套,露出手臂上画的花臂,很臭屁地说:“看,同款花臂,好看吗?”
其实下午冒出这个主意的时候他就在想,郑棋元看的他的“花臂”会是什么反应,会像之前那样跟他谈意义吗,还是嘲笑他挑的这个青龙白虎图丑呢?反正绝不会像那个人一样说他学坏就对了。
郑棋元的表情明显变得紧张起来,他握着徐均朔的手腕,轻轻对着“花臂”吹气,“疼不疼?文花臂很疼的,你怎么一下子文这么多图?怎么没早和我说,我可以去陪你的呀。”
徐均朔愣住,泪腺像是被揍了一拳,眼泪顿时淌了出来,“你怎么不批评我呀,你不是说文身要有意义不能随便文的吗?”
郑棋元正低着头给他吹手臂,听到他声音不对抬头看人掉了眼泪,以为他很疼,赶紧把人抱在怀里,“朔朔早都明白这些道理了,我相信你不管做什么事都肯定是考虑清楚的,但是你可以叫我去陪你的呀,看看一次文这么多,多疼啊。”
“棋元哥你好笨,”徐均朔吊着眼泪笑起来,拿出湿巾擦掉手臂上的画,“这是画的啦,你看你被我骗到了吧!”
郑棋元无奈地笑,刚要说话却被他捂住了嘴巴。
“棋元哥,但是我真的去刺青了,刺在这里,”他指指自己耳后,“和你一样的莫比乌斯环喔。”
“那时候你对我说,当年苦的时候,感觉生活像莫比乌斯环,只有困难一个面,而且没有尽头。其实遇见你之前,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我遇见你了。”
“现在我想,生活大概是这样的:困难连绵不绝,希望也连绵不绝。”
郑棋元忽然有一种幸福的预感,他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对徐均朔眨眨眼睛。
徐均朔抖得更厉害了,他像梦里的情景一般无二地说:“棋元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我知道我们不被允许结婚,但我不知道有什么词可以代表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我并不是想要‘结婚’,只是想和你永远不分离。”
郑棋元眼睛红得厉害,胸膛起伏,呼出一口又一口热气。“我靠,”他说,“我靠。”
刘岩赵越张英席三个人眼睛也红了。
然后郑棋元笑起来,是沾着泪水却幸福得要飞起来的笑,“朔朔,叫我一声郑迪。”
“郑迪,我只有22岁,或许还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但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那个未知的世界,你愿意吗?”
“我愿意。”

 

这次的小城音乐节轰动一时,在多年后也依然被提起。一是因为压轴乐队ONCE居然让贝斯手唱了安可曲,二是因为,他求婚了。
表演结束,观众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大声呼喊,“Encore!Encore!”
郑棋元抱着贝斯走到舞台前方:“大家好,我是ONCE的贝斯手,郑棋元,今天的安可曲是《少年》。”
他拨起贝斯开始唱,全场寂静,只有他的兄弟们轻声给他配和声。他唱,“不谙世事的脸诚恳得耀眼”,他唱,“时间的雨露悄悄打湿你肩膀,你不讲”,他唱,“有巨浪,有微光,泥泞喂养前路芬芳,少年茁壮”,他唱,“少年,归来星光陨夜,朝阳挂在天边,一路追的旧梦,换新天”。
“这首单曲是我们的歌里挺不热门的一首,”他脸颊上有晶莹的细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美得摄人心魄,“但我很喜欢这首,因为这是我写给曾经的朔朔的歌。”
“今天收到了朔朔送的贝斯,我好开心,就是刚才弹的这一把,很美对不对。”
“大家应该都听过那个有名的笑话吧,就是说,对于一个在舞台上存在感稀薄的角色,只是偶尔弹弹跟音,贝斯为什么需要四根弦甚至更多呢?我也怀疑过很多次,与其说怀疑贝斯,不如说是怀疑自己。但后来我想到了。”
“答案是,因为它很重要。就像,每一个看起来渺小、无足轻重的人,其实都很重要。朔朔和我就是彼此的贝斯,我曾孤独很久,朔朔曾以为自己不配被爱,可是我们的声音被对方听到了,我们开始明白自己的珍贵,知晓自己有多么重要。”
台下响起连绵不绝的掌声。
郑棋元走到台边,拉着徐均朔走到正中央,“这就是我的爱人,朔朔。”
“实际上,今天朔朔已经求婚了,我也答应了,但是现在我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他。”
他牵着徐均朔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朔朔,你能向我保证一件事吗?从此以后,无论顺境逆境,无论贫穷富有,你都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始终追求爱和自由。”
徐均朔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淌得满脸都是,什么啊,别人要结婚不都会说。无论顺境逆境、贫穷富有,你都得爱我、忠诚于我吗?
可是这才是郑棋元,他想,他只给我爱,相信我对他的爱,他不要我保证永远爱他,他只希望我永远明白自己被爱,永远追求自由。
他用颤抖的手握住话筒,目不转睛地望着郑棋元的眼睛,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我保证。”
“无论顺境逆境,无论贫穷富有,我都会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始终追求爱与自由。”

 

 

夏天的时候,ONCE在浅河的码头上为新专辑的主打歌拍MV,拍摄地点恰好离郑棋元之前的家很近,与徐均朔曾住的老房子遥遥相望。
他们之前的房子虽然也很漂亮,毕竟在破旧的河边建筑群,地段不算好,挂了三年多,在年初才正式卖出去。
现在看来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天收工很早,拍完刚刚黄昏,几个人拎着两箱冰啤酒坐在码头上喝,郑棋元脱掉鞋袜挽起裤腿,把腿伸进河水中晃荡,一抬腿就掀起一缕细浪。
刘岩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均朔最近怎么没来?”
“他在这边的记忆都不是什么好回忆,不想让他看了不开心,干脆就没说,”郑棋元翘翘脚,“哥把脚伸水里呗,特别凉快。”
“年纪大了,怕冷,来不了了,”刘岩摇摇头,“你和均朔在一起之后倒是越来越年轻了,真好。”
“岩哥你瞎说啥啊,你不就四七二十八岁嘛,我三九二十七,你也就比我大一岁,”顿了顿,郑棋元很认真地说,“哥,这些年咱们几个真的很好,如果没有你,没有ONCE,我不可能是现在这样。”
刘岩揽住他的肩,“少说那见外的话。”
赵越和张英席也坐过来,四个人干了一瓶酒,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赵越踢踢郑棋元,“叔,我就八卦一下哈,你为啥老让人均朔叫你郑迪?爱叫啥叫啥呗。”
郑棋元闭上眼睛,“我就是不想让他再有顾忌了。之前,他爸找上门来,他最难过最崩溃的时候都还叫我棋元哥。我就想,去他的吧,我再也不想让他想起我俩之间有十六岁、有各种外人看来的差距,在他面前我没有艺名,并不年长,就是一个爱他的愣头青。”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晚风轻轻拂过浅河,风里有熟悉的潮湿的气味,混杂着冰啤酒的泡沫,薄荷爆珠的烟味,草木的清香。有阳光暴晒过的洗衣液的味道飘落在郑棋元身边,他轻轻笑起来。
“郑迪!”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今天的夜空群星闪烁,夜空下站着他的男孩。
他忽然想起刚拍的MV,词是徐均朔写的:“星星被误会了,我会替它证明。”
他伸开了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