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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觉得李玉不是看上去的那种三好学生，尽管从老师到同学都不这么认为。她和我大概是两个极端，我放浪形骸，但其实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看上去循规蹈矩，骨子里却疯狂得多。
那时候我厌倦生活。我和家里水火不容，餐桌上总是针锋相对。我爸拿我没办法，于是除了每个月巨额的生活费，我们单方面断了联络。教室操场酒吧夜店，活着就是行尸走肉。后来老师可能看不下去了，李玉就成了我的同桌。
她总是那么冷淡疏离。有时候急火攻心，我看见她就能放松下来。她淡淡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就觉得平静。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并不想真的多亲密。
我喜欢跳舞，喜欢他们看着我时眼里的热切，哪怕大多数都肮脏且不怀好意。不知道为什么李玉来了，我就多了一个观众。有时候我想听她说点什么，但她总是沉默地看着我。
后来我发现她在打黑拳，果然是个疯子。我在台下欢呼呐喊。她在拳击台上的样子也很好看，动作凌厉，眼神冰冷。我喜欢她往手腕上缠绑带的模样，慢条斯理，苍白灯光安静地下降，流淌在她散开的长发上。
我觉得太累。回一次那个不属于我的家能让我恶心得吃不下饭。那天中午我从觥筹交错的家庭聚会里逃出来，烈日炎炎，满眼都是虚晃的惨白。我喝多了咖啡只觉得心悸，想吐但是吐不出来。最后只能跑进卫生间，手撑在镜子前干呕。我好像在流血，哗啦啦的带走我的焦躁、我的愤懑，带走我身体里横冲直撞疯狂的情绪，汇成精疲力竭的河流。
我抬头，她抱着手臂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我。她可真有本事，总是能撞见我最狼狈的样子。
孩子是谁的？她说。
好冷的笑话。你的，我转身回答道。
是吗？她顺着我的话继续开玩笑，打掉吧，我给钱。
不负责任的渣男，我笑了。
她表情有点奇怪，看着我，说，你笑得像哭一样。我说我没事，你看错了。
于是她走了。我伸手轻轻触碰眼前某一处明镜，就好像在抚摸片刻之前她停留在这里的眼睛。我喜欢她的眼睛，凉凉的，玉一样冰冷透亮，我都能想象它们变成珠子挂在我耳垂上会有多漂亮。
说点什么吧，我踉跄着回到教室，其实我很想听。
高考后我常常去找她，穿着尖尖细细的高跟鞋。我说我们去看海吧，说走就走。我开车载着她一路狂飙，长风呼啸而过，所有的压抑和沮丧都被吹跑了。她少有地露出了紧张的神情，我哈哈大笑。
海边真好啊，可以看见海平面慢慢淹没夕阳。我们脱下鞋提在手里，一步步在岸边的沙滩上走着。海浪拂过金沙也温柔地漫过脚踝，我一手拎着黑皮红底的高跟鞋一手提着裙子，逆着浪潮往海里走。
小心点，她在身后说。
她说得对。一个大浪猝不及防打过来，吓得我尖叫了一声。我湿漉漉地回到岸边沙滩，长发全部黏在身上，她倒是幸灾乐祸，兀自笑得前仰后合。
我弯起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坏蛋。她没来得及躲，睫毛都蹭上了水珠，在落日余晖里闪闪发亮。
很久之前我就决定要去美国留学。我爸拦不住，那个女人更是巴不得我走得越远越好。临走之前我叫她出来喝酒，喝到一半我说，要不要我上去跳个舞？她笑着说，别了吧。
我说你不想再看看吗？以后可就很难看见了，我还没单独给你跳过呢。
她说算了，跳完了肯定很多人来约你，我可不想被他们打扰。
那好吧，我说。
高考完她也没怎么打扮，依然是黑长直和素颜。我说你就不画个妆吗？她说她懒，没必要。
我们散步回的家，她送我到家门口。我打开门回头看她，一低头就是被屋内灯光拉得长长的影子。
她朝我挥挥手。我站在原地，想听她说点什么，但她只是停在不远处，报以缄默。
我说再见，她就笑了。
后来我过得很好，离开了家庭的束缚，大洋彼岸天高海阔。我不再需要她，慢慢地也就忘了。总有人说喜欢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也没动过情。我忘掉了并不愉快的高中生活，忘掉了憋屈烦闷的所谓青春，也忘掉了从前若有若无的情愫。情绪和记忆都渐渐褪色，再后来我接到她的消息，说她要订婚了。
她要订婚了，我坐上飞机的时候还反应不过来，时间过得太快了。
我喝了她的订婚酒，又参加了她的婚礼。我问她为什么不让我当她的伴娘，她说你是天生的主角，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我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记得她穿婚纱的样子真的很美。她的父亲牵着她的手，把她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我坐在台下眨眨眼睛。
好吧李玉，我可能真的爱过你。
说点什么吧。Say something.Say something.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