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IF
如果当时活下来的是埃尔文团长就好了,阿尔敏曾无数次这样想过。
01.白夜
梦里是持续、漫长的高温,阿尔敏觉得自己无限接近于太阳,强烈的温度灼烧着他,炙热的风随着呼吸进入鼻腔,被吸入肺中,干裂苦痛。不能放手,绝对不能放手……灼热的风压迫着他的身体,阿尔敏动弹不得,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好热,全身每一处都好热。阿尔敏仅存的意识只能让他感受到柔软的身躯正在变得僵硬,他就像一朵盛开过的花朵,在极致的绽放过后迅速地萎缩,生命不可挽留地缓缓流逝。
好热啊……怎么会这么热?比起太阳的烘烤,阿尔敏觉得自己更像是置身于一片无边无尽的水中。他被温柔地包裹,流水静静地冲刷过他的身体,带来不可思议的新生。书上说海水在夏天太阳的烘烤下会变得温热,海里的盐会被蒸发出来,连风都是咸的。他没闻到盐的味道,但感受到了温热的水,他现在是不是就在海水中呢?不,他没有可能再看到海了,因为……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不是把梦想托付给别人了吗?为什么?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艾伦,如果是艾伦的话,他一定会替自己实现吧。艾伦……超大巨……梦想……觉悟……牺牲……那双眼睛,陌生又熟悉,他在流泪,他为什么要流泪?耳边仿佛传来某人的叫喊,绝望的求救,恐惧与不甘,是谁?是谁……
“阿尔敏……阿尔敏……阿尔敏……”
有人在叫他,呼唤他回到那如地狱般绝望可怖的现世。阿尔敏缓缓地睁开双眼,纯净的蓝色里浸满了难以名状的悲伤。眼前是破败不堪的屋顶,阳光透过巨大的空洞照射进来,如同一颗颗有生命的粒子般将他的全身包裹,很是温暖。屋顶处散落着细小的灰尘,随着光的流动缓缓飘荡,一株蓝色的野花静静地绽放,狭小的天空里飞过一只洁白的鸟儿。
“阿尔敏!”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抱起,随即落入一个无比熟悉的怀抱。艾伦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眼前是三笠的脸。“太好了!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艾伦紧紧地拥住他,仿佛失而复得。
发生了什么……?感觉好漫长啊,他似乎睡了很久很久,梦里模模糊糊,他只记得那惊人的温度。对了,他们正在夺回玛利亚之墙,他制订了一个计划。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艾伦在这里,他也安然无恙。不,他应该死了才对,就算活下来也不可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阿尔敏看着自己完好无损、仿若新生的双手,极强的反应力让他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不,不该是这样。他拼命地压抑着那个想法,不让它在脑海中成型。针剂、超大巨、贝尔托特,事实不言而喻。
“啧,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兵长不耐烦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艾伦这才慢慢地放开了他。阿尔敏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艾伦满是泪水的脸,那是喜悦的眼泪,绝望过后再次看到希望的大起大落,也许还掺杂了别的什么情绪。阿尔敏转过头,黯然的目光掠过艾伦与三笠,屋子里的兵长与韩吉前辈,然后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萨夏。
“萨夏……”阿尔敏茫然地呢喃着,疲惫的目光盯着她一转不转。
“别担心,阿尔敏。”三笠握住他的手,给他带来安抚的力量。“萨夏已经醒过了,她被蒸汽烧伤,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蒸汽……阿尔敏的脑袋一片混沌,先前的片段断断续续,记忆模糊不清。他呆呆地收回目光,将头转向另一边。狭窄的空间、拥挤的人、灰尘与瓦砾、破败与没落,希干希纳区,长久的折磨,唯一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安睡的人。
阿尔敏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反反复复地察看。金色的短发布满了灰尘与血污,凌乱地垂落下来。右边的袖子空空荡荡,左腹……阿尔敏只看了一眼就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再也不敢去看。他的心一阵慌乱,转而去看他的脸。脸色苍白,了无生气,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个人还活着。呼吸,还有呼吸吗?还活着吗?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好好地在这里,而唯独他却生死不明?
“……埃尔文!”阿尔敏突然觉得眼睛一阵酸胀,喉咙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起身,想到他的身边好好看看他,但一有动作就被艾伦按了下来。
“阿尔敏,听我说!”艾伦的双手放在阿尔敏肩上,透过单薄的一层布料向他传递无声的安慰。那双总是盛满了希望的蓝眼睛浮上一层波动的水光,就像训练兵时期他常常见到的那个月光下的美丽湖泊,但他总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仿佛随时都会从阿尔敏的眼睛里流出来,并且永远地消失不见。
“现在的情况是,”艾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地压制心中的情绪。他又一次忍不住流下眼泪,但他需要冷静,他们都需要冷静。“你的计划成功了,阿尔敏,我们成功捕捉了超大巨,而你继承了它的力量。我们夺回了玛利亚墙,夺回了我们失去的故土,我们……赢得了这场胜利……不……我们没有赢,谁都……总之,现在离世界的真相只剩一步,你的梦想也很快就能实现……”
果然……阿尔敏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艾伦没有直说,但他知道自己只有吃了贝尔托特才能得到超大巨的力量。说什么继承,如果把巨人之力比作一支枪,那他就是杀了对方并从对方手中夺取这支枪的人,不过就是掠夺。而他也将和巨人之力一起,成为人类,不,成为墙内人的武器。
不,这不是他所选择的!明明已经决定了去死不是吗?好不容易下达了决心,舍弃自己的生命,连梦想都托付给了别人,为什么又要把他叫回来面对这一切?他吃了贝尔托特,他曾经的同伴,他的敌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阿妮,他利用了她,那份只对他释放的特殊的善意。他居然还跟她说什么“好人”、“坏人”的理论。贝尔托特,他利用他对阿妮的在意在战场上扰乱他的心。莱纳,一直都像个真正的大哥一样照顾着弱小的他。他们是敌人,这是战争,可他身上难道就没有罪孽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兽之巨人、铠之巨人、还有那个似乎也有智力的新的巨人,他们总有一天会再次破墙而入,50米的城墙根本无法阻拦他们。战争并没有结束,而他作为超大型巨人的使用者,下次面对的将会是什么?巨人,亦或是……
“我们还剩多少人?”阿尔敏低声问道。他垂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微微握起来的拳头,新生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微热的温度。真神奇,就好像他从未经历过那地狱般的炙烤一样。
“除了屋子里的这些,让、科尼、还有一个跟我们同期的新兵,其余全部都……”艾伦握紧了拳头,愤怒从他湖绿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来,但更多的是屡次见证同伴死亡的悲痛,沉重地压在他的心间。如果他能更强一些,再强一些……
阿尔敏的心同样被压抑的阴影所笼罩。10人,仅剩10人。那么多的同伴、士兵,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要把针剂给最弱小的他?而且埃尔文团长,尤其是他,是绝对不能失去的!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为什么……?”阿尔敏无意识地问了出来。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利威尔兵长不知何时走到了艾伦身后,从上而下地俯视着阿尔敏的眼睛。
利威尔兵长是最强的人类,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凡是见过他战斗英姿的人都会深深地牢记,那双锐利坚定的双眼所蕴含的浓腥血气与势不可挡的杀意。没有人不会为此感到震撼,一如巨人丛中的恶鬼修罗。他强大、可靠,他被所有的士兵仰望。但当他不战斗时,他的眼神往往是懒散不屑的,仿佛对一切事物都提不起任何兴致。他强大,人们崇敬他,但他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阿尔敏是个弱小的人,他是绝对无法与三笠和利威尔兵长这样的人相比的,并且永远也无法触及他们的边缘。训练兵时期他的成绩就非常非常的靠后,他甚至都怀疑自己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三笠和艾伦时常想要帮助他,每次都被他坚定地拒绝。他从来都没有逃,也没有妥协。也许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他甚至毅然决然加入了调查兵团,为人类献出自己的心脏。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不够强大,无论是实力还是意志。
阿尔敏惊奇地发现利威尔兵长此时的眼睛里涌入了很多情绪。也许是对方藏得太好,又也许是他自己的阅历不够,阿尔敏一时竟无从辨别。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竭力隐藏这些情绪,他在控制自己。
“针剂的使用权在我这里,是我下的决定。你只需要把它当成命令好好服从就是。更何况……”利威尔兵长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这一小小的举动被阿尔敏捕捉到了。“我相信埃尔文的判断,所以我只能选择相信你。无论是作为人类的希望也好,还是……”利威尔突然停住了话语,就像刀已经插进了巨人的后颈却突然拔出来不砍了一样突兀。
他能说这句话吗?利威尔突然意识到。对方可是埃尔文,调查兵团的团长,人类的希望。任谁选都会选择埃尔文才是。可这就意味着让他再次回到这个永远没有尽头的地狱,他会被梦想和人类的命运所束缚,甚至将会造成更多的罪孽。他的每一天都将活在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愧疚与自责当中,每一天,每一天都被无数的亡魂折磨。是时候放下一切好好休息了,所以他才会选择那个少年。是一时起意,但绝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知道的,阿尔敏那个少年和别的士兵不一样,他有着所有人都没有的独特的才能,这点是埃尔文曾亲口告诉他的。他当时只是在是否救活埃尔文之中做选择,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弱小的少年也是和埃尔文一样为了人类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并且和埃尔文一样有着美好的梦想。他只是放弃了救活埃尔文,却亲手把另一个主动舍弃了自己生命的伟大的士兵拉回了地狱,让他承受他本不该承受的责任与使命。他只是一个15岁的少年,一个新兵,却不得不从此成为埃尔文团长的“替代品”。
[无论是作为人类的希望也好,还是仅仅只作为你自己也好,总之好好地活下去,不要浪费你的第二次生命。]他本想对阿尔敏说这句话,但他显然无法开口。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他们都是这个选择的牺牲品。
利威尔的心更乱了,完全没有任何头绪,索性不再言语。一切已成定局,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耶格尔家的地下室,世界的真相。埃尔文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就算能坚持到他们从地下室回来,得知世界的真相,这样的伤势也无法活着回去。利威尔干脆不再去确认他的生命迹象,等待同伴的死亡这种事他曾经历了无数次,甚至亲手了结部下的性命以减少他们漫长的痛苦这种事他也经历了无数次。每一次,他都记得,深深地记在心底。
利威尔、韩吉、艾伦、三笠四人一起去了地下室,阿尔敏留下来照看萨夏和埃尔文,让、科尼、弗洛克负责四周警戒。世界的秘密就此揭晓,帕拉迪岛的人们将迎来巨大的转变,这一天,一切都不复从前。
TBC.
PS:利威尔的戏份有点多了,因为我很喜欢他,一时没有控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