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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hird Encounter
这一带是市郊,周围多是水田和菜地,远处偶尔有电车缓缓地滑行过去,所以勇作按响自己警报器之后,也并没有任何人出来看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几个混混在这慵懒的下午慵懒地揍了他们一顿,慵懒地搜干净了他们两个身上所有的钱就走了,两个人的手机也像打水漂一样,被扔进了附近的水田。勇作的奢侈品钱包从书包里被倒出来的时候,尾形的眼神确实被吸过去了一下,然后他一个没注意,眼睛上就挨了一拳。好在没伤到眼球,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手已经从眼睛上放了下来,右眼的眼眶上浮现出来一片深红色淤血。他的立领校服上面几个扣子已经全都被扯掉了,但还是没事人一样,拍拍袖口和胸前的土,伸长两条腿坐在地上,在旁边民房紧闭的落地窗上照照自己的脸,用手背擦掉了嘴角和鼻子下面的血。
勇作没打过架,反抗得不得要领,被揍得更惨一点,感觉自己有颗牙都松了,额头上已经肿起来了一个大包。他没管地上的尾形,踉踉跄跄地从地上扶着墙爬起来,跑到水田边上脱了鞋袜和驼色的校服西装外套,挽起格子裤的裤脚和衬衫袖子就要下去找手机。水田里的稻子现在还只有小苗,他咬牙切齿地在浑水和灰泥里摸索着,努力回忆他们的手机到底被扔在了什么位置,多半条领带被泡在泥水里也没在意。
“回来吧,有水蛭!”
他听到尾形远远地跟他喊了一声,却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什么是水蛭?”
他不知道什么是水蛭,于是直起身喊了回去。他感到肚子上有点凉,原来是全是泥水的领带紧紧贴了上来,现在一身衣服全毁了。勇作努力屏住呼吸,把发热的眼睛里的眼泪逼回去,站在水田里环顾了一下周围,思考了一下到底去哪才能借到电话,就听到身后传来愤怒的骂声。
“从我家田里滚出来!”
勇作这才发现自己脚底下已经踩倒了一小片稻苗,赶紧一边喊着对不起一边狼狈地爬上田埂,光着脚一瘸一拐地跑到田边,拿了衣服和鞋子回到尾形旁边。尾形刚点上一支烟,把一次性打火机塞回兜里,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一边想把脚上的泥土拍干净,一边跟冲过来的农民点头哈腰地解释道歉的样子。那农民听完他说的话之后也消了气,让他们别再找手机了,要报警的话可以走两步去附近的粗点心店借电话。他说话的时候看到了勇作外套上复杂的校徽,也看到了尾形的学生服和烟,便不打算计较这几棵稻苗的事情了。
农民走了之后尾形才站起身来。他鼻血又有点止不住,蹭得满手满脸都是。勇作随口问了他句要不要纸巾,小混混总不至于把这点也抢走,尾形听了之后把全是鼻血的左手直接在他的校服外套上蹭了两下,勇作把他手推开,想躲开他,结果往侧边走了一步,脚底一瘸,又摔了一跤。
“要不是现在这样,我真的想把你推进田里……”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小声说。
“你没那个脾气。”尾形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快起来报警了,到警察眼前全都听我的。”
勇作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左脚被鞋帮磨得厉害,大概是刚才下到水田里的时候崴了一下,脚腕上肿了起来。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拖着左脚跟着尾形来到粗点心店。尾形先是问了附近的诊所在哪,然后才报了警,在电话里说希望能在诊所里会合。他此时说话的口吻比起老实,在勇作听来更应当说有点油腔滑调。打电话处理这些事时,勇作正在用老板娘端来的水洗脚,结果被挂了电话的尾形毫不客气地骂了分不清主次,又要立刻穿着脏衣服拖着左脚艰难地往诊所走。他刚才试图穿上袜子的时候搞得里面全是灰土,只能光脚踩进皮鞋里。
“这里真的一辆车都找不到吗?”他觉得自己真的没法和这个哥哥交流,明明之前两次见面的时候感觉还挺好说话的,“让那个诊所接我们一下,我的脚真的要痛到走不动路了。”
尾形没搭理他,只是继续往诊所的方向走。太阳快下山了,两边的铺子有点萧条,街上只有几个准备去赶超市特价的人。这个时候我本来应该干什么来着?勇作一边走路一边想。我应该在学生会办公室、在田径部、在补习班,总之就是不应该因为一通电话就坐电车来这荒郊野外挨揍。
“你被抢走了多少东西?”尾形在等红灯的时候问他。
“耳机,钱包,跑鞋,别人刚送我的一根钢笔。”勇作说,他刚刚挨打的时候牙齿好像蹭掉了嘴唇内侧一块皮,每说一个字都疼得要命,“还有从图书室借的小说,都被撕坏了,上面还有血,万一绝版了就不好了……”
“光说这些没用。一共值多少钱?”
“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啊?”
“超过一百万没有?”
勇作想了想,“那肯定有了。”
“那就好说了。”尾形点点头,“把你叫过来是对的。一会儿警察来了以后看我眼色,别乱说话。”
他们在小诊所处理伤势时警车开到了门口,几个警察说要把他们带到附近的派出所做笔录。勇作拿了账单和冰袋一瘸一拐地坐上警车继续敷脚,尾形比他稍晚一点出来,看起来正和警察交谈,右眼被眼罩遮起来了。他钻进警车后座的时候勇作连忙往内侧钻,一个不留神头又撞在车顶上。
“你不会没坐过这么矮的车吧?”尾形压低了声音问他,不打算让警察听到他们的对话。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勇作也不太想知道他此时是什么表情。
这时勇作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给通知家里人。他看了看警车上的时钟,刚刚六点。一般他六点半才能结束学生会工作或者田径部的训练,稍微多说两句话、打扫打扫房间就会拖到七点去,往往到家已经快要八点了。即使完全没有联络,家里人现在也应该不会担心。他看着外面景象慢慢从市郊的工厂和水田变成熟悉的密集城市,又思考起了自己能告诉谁——不管给谁打电话,最后肯定都是那个司机过来接他,顺便做他父母的传话筒。警车前面的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尾形在他旁边安静得可怕,只是紧紧盯着前面的路面。刘海估计有一段时间没剪过了,上面还粘着血,搭在他的眼罩上。
“要不要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他凑过去小声说。
“她这时候应该在准备上班,算了吧。”尾形说,“也没用,都习惯了。”
“你家里是不是还有外公外婆……”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尾形被遮住的那只眼睛。听到这句话,尾形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竟然笑了起来:“想家了就直说。”
我能不想家吗。勇作委屈地看着自己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衬衫的肚子部分还没干透,被车载空调吹得又黏又凉,还有干掉的泥土扑簌簌往下掉。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前座上的警察借电话的事情。
派出所的警察打算一如既往地让他们两个分开做笔录,但被尾形拒绝了。
“那几个人已经勒索我们有一段时间了,有必要这么怀疑两个被抢劫的受害者吗?两个人一起好歹还能相互提醒一下,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了呢?”
勇作听到这句话,终于开始明白尾形之前“别乱说话”的意思。他之前从来没见过这几个小混混,今天莫名其妙被揍也只是因为尾形打电话叫他出来谈重要的事。尾形正在警察面前编故事,还要他一起撒谎——他想拒绝、一个人做笔录、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警察,然后让那些人受到不偏不倚的惩罚,但当警察来问他的意见时,他感到血液欣快地加速了。如果顺着这个故事编下去呢?
“花泽君,你怎么看?”
“啊?我,我都可以。还是一起吧,一起的话确实记得清楚一点……”
“那你们两个都过来。”
尾形在警察面前绘声绘色地编了一个故事:自从三个月前周刊杂志曝光了本地大企业总裁的私生子一事后,他们两个的名字和学校之类的信息都被在网上泄露出去了,隔三差五就会受到骚扰和勒索。从前也有过几次给钱了事或者请求学校保安介入,但最后都无疾而终。今天的事情最恶性:他们跟踪尾形去了市郊之后发现他身上没几个钱,强迫他以急事为由把勇作叫过来,抢了东西之后扬长而去。尾形一直在强调被抢走的财物总价已经超过了一百万日元这件事,好像过了这个标准就能让那几个小混混多蹲几年大牢一样。
“你先别说话,尾形君。”警察也意识到了勇作在一边的迟疑和寡言,朝他转过来,“他们骚扰你这件事持续多久了?为什么之前一直不报警?”
勇作抬起眼来,先看了一眼尾形的脸色,没什么变化,非常坦然。警察到此也开始有点起疑,让人把尾形带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他是不是威胁过你?”警察说话的口吻很温和,“你不用害怕,有什么事情尽管对我说。”
“没有。”勇作赶紧摇了摇头,那的确称不上是威胁,“之前……之前我没有报警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也不会对我做什么。就是有的时候放学之后会感觉……”谎言堵在他的嘴边,把他的脸和耳朵都烧得通红,“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之类的,我也不确定。因为我一般会和几个同学一起坐电车,所以肯定不会有事。”
“也就是说你并不能确定这是骚扰,也没有被直接勒索过。”
“我不是很在意这些……”
警察看起来多少懂了些什么。她站起身,到门边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从里面上了锁。勇作警觉了起来。
“不用害怕,这里是有摄像头的。”警察指指天花板的角落,“只是现在我要跟你说的事情不能让尾形君听见。”
勇作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见到他了。”她又在勇作对面坐下来,“这一带的治安远远没有你家住的地方好,往往会有不同程度的暴力冲突,尤其是年轻人之间……我们经常能在这些冲突的外围找到他给我们提供证词,虚虚实实的,但是这是第一次我们见他真的挨打。”
“您的意思是说,他和打了我们的人其实关系不错?”
“不是关系不错,这种情况我们叫有勾结。”
“不,不会吧……”
“如果他威胁过你,或者要求你和他一起做伪证,一定要告诉我。”
“真的没有。”勇作说,“只要能找到他们,关几天给个教训就行了。为什么要关注这些呢?我被抢走的东西也不是很多,就是那本小说……”
“你觉得价值超过一百万日元的东西也不是很多?”警察皱起眉头,“那如果你的东西被拿去典当或者卖了钱之后,尾形君手里拿了分成,那几个人蹲几天看守所就出去了,今天这只是苦肉计,你要怎么办?你刚才也见到了,他很在意这一百万日元的。”
“他不会这么做的。这也太得不偿失了!”
“得不偿失?那你说说他失去了什么?他甚至用不着在这里留过失记录。”
警察看起来有点生气,但看到他有点迷茫的样子也只能叹一口气,“你们这些富人的小孩……来找我们还不如去叫你爸雇点私人侦探和保镖来得快。本来要是只有你,这事还好办一点,怎么就跟尾形扯上关系了呢?”
在事情败露之后所有人都对勇作这么说——别和那野女人和她孩子扯上关系,不然甩都甩不开。有的时候他半夜会听到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这时母亲往往铁青着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给你钱就行了吧,别他妈再烦我了,再打一个电话过来的话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你还想要多少钱?想要房子?你是不是神经病?他听到这样的大喊大叫时就会戴上耳机缩进被子里逃避。尾形跟着妈妈为了要抚养费上门来过两次,一进房门就被赶进客房里面看书,看起来只是个安静寡言的青少年,听到勇作搭话也只是礼貌地应付一下。没说几句话,管家就过来把勇作叫出去,告诫他不要惹没必要的事。
同时他也偷听到过很多传言:他一直自己行动,完全不加社团,成绩非常好,他妈妈甚至说他想考医学部——医学部!我看就是那女的在以学费的名义给自己要钱,他哪考的上医学部?我都不知道这孬种怎么会想当医生,顶多是个地下医生,这得治死不少人吧。
但说不定他像那种很常见的故事一样,被什么很厉害的医生救过呢,勇作心想,他只是生在了世界上另一个角落,这和想不想当医生又有什么关系?他说出来这种话时,人们总会觉得他年纪太小,直接说他根本不懂社会险恶。
“总之……”他低下头想了想,还是对警察说道,“我没有撒谎。我之前真的没有意识到有人在跟踪我,还是今天他跟我讲了我才明白过来。毕竟那种人去找他麻烦比找我容易得多,我们也并不是一直保持着联系。”
“那他今天叫你去那边说的是什么急事?你这个点应该在学校社团训练吧。什么事这么重要,连社团都可以请假?”
“他说要聊很重要的事。”勇作说了实话,“他没怎么详细解释,只说了这是关乎他人身安全的……”
“那你怎么就去了呢?”
“我、我还以为是我家那些天天说他和他妈妈闲话的人……或者是我爸雇了人……”
“你愿意相信一个和你没怎么见过面的人,却不愿意相信你的家人?”
“我去了也不会有损失,如果真的是他们的话,我也可以帮到忙。”他挠了挠头发,血痂的粉末又落进他的领口,“我没想那么多。”
警察深吸一口气,放弃了继续审问他。她站起身,把门锁和门都打开了,才回到座位上去记下他们刚才说的话。
“说点别的吧。那几个把你们打了的人都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笔录做完之后勇作才给家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管家,听了他的汇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做什么评价,只是说过一会儿会有司机去派出所接他。尾形出来得比他晚一些,他这才意识到尾形之所以听起来油腔滑调,是因为他已经和这些警察都很熟悉了。
虽说他们已经可以离开,但身上钱和手机都没有,交通卡还被抢走了。给勇作做笔录的警察提出给他们两个叫拉面外卖,尾形当场答应,但勇作还是拒绝了。他刚说完自己还不是很饿,可以等回家再吃,肚子就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做外卖的店就在一两百米开外,很快送了过来,尾形在派出所的角落里找了个桌子,一个人吃得毫不客气,在勇作拖了个折叠椅凑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把碗往自己面前拖了拖,听到他肚子还在饿得直叫也没有分他一口汤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爸要钱呢……”勇作终于问了他一直想问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成绩很好,还想当医生,我觉得他不至于连你的学费都不肯给的。”
“我看未必。”尾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道,“你们这些人是真的相信钱能解决问题的,我不是,我妈也不是。”
“多少能有点帮助吧。”勇作说,“而且我觉得你想当医生,也肯定有你的好理由。”
“那你做这个事事都听话的小少爷的理由是什么?”尾形反问道,“因为一会儿有豪车来接你,回到家立马就能洗个热水澡,一百万即使被抢走也是个无所谓的数目?”
“不是……”
“学生会,田径部,私立升学高中,名牌大学。今后就是继承家业,香车豪宅,有钱人家或者政要的女儿,即使是出去和陪酒女睡觉的时候心脏病发死了,人们提起你,也会说是社会的栋梁之才。陪酒的女人哪有资格抱怨呢?你想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也肯定有你的好理由。”
“不……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样也没什么问题……”
“那你怎么知道我想做医生不是单纯为了和你爸这样的人撇清关系、自己好好赚钱呢?这也可能只是为了让我妈更容易要钱的说辞,怎么还当真了?”
尾形看到他又不说话了,拿起筷子低头吃完了剩下的拉面。
“明明之前在我家的时候还挺友好的……”勇作一边用指甲刮领带上的泥,一边低着头嘟囔。
“我会在需要友好的时候友好。”
“还提醒了我水蛭。”
“我不想给你摘水蛭,那东西很恶心的,还会钻进你裤子里。”
“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是真的被他们几个勒索了吧。”勇作抬起头来,“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帮你,连警察都不相信你,所以才朝我求救吗?”
尾形向后靠上折叠椅的靠背,用一只左眼审视着他。他刘海确实已经很长了,颧骨上一大片乌青,嘴角肿着,鼻子周围还有没洗干净的血,双手的关节的皮都破了。这是他第一次真的挨揍,勇作想起刚才的警察说过的话。这算不算是一种狼来了的故事?
“理解不了的事情就让它那样吧,少乱猜比较好。”
“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那你的证据是什么?”
“我们两个的手机都被扔进田里了,你总不能还是跟他们一伙的吧。”
“但这改变不了你是因为我一通电话才挨了打的事实。”尾形嘲笑一般地说,“也许我叫你过来只是为了让事态更严重些,我好借你的势力报个私仇呢?”
“即使是这样……”
这时一个穿着很整齐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司机的帽子,和警察打了句招呼之后径直朝勇作走来。他看到尾形回身看他时的眼神,嘴里啧了一下,便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把勇作扶起,替他拿了在一边的书包。尾形只是依旧靠在折叠椅上,眼睛看着空碗,对身边的两人不闻不问。勇作一站起来就感到鞋帮又磨了左脚肿起来的地方,在司机要把他拖走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只带走我一个吗……?”
“少爷,你在说什么?”
“我们可以顺路送送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尾形的后脑勺示意。
司机叹了口气,“您父亲就猜到您会这么说,特地嘱咐,就算您要求得再坚决,也不能让他上我们家的车。”
“为什么?”
他刚问完就听到尾形嗤笑了起来,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有点为难的司机,又看看勇作:“还觉得他会送我上学吗?”
“少爷,他在说什么?”
“……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马上就来。”勇作捏紧了拳头,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
“千万别做傻事……”
“我还没你们想得那么傻。”
“我可以在一边看着吗?”
“不行,你先出去,我自己会走路。”
他从来没和家里的任何人这么说过话,就连警察们也因为这紧张的气氛忍不住朝这边多看两眼。勇作甩开司机的手,又转头示意他快出去,看到人确实消失在了派出所门外才回头面对尾形。尾形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他年纪大一点,却并不比他高,从被扯掉了扣子的领口可以看到锁骨下面胸骨的波澜,而那上面也有几处蹭伤。
“你不是急着回家吗?这是在做什么。”
“可以把那个给我吗。”勇作提防着警察们问道。
“什么东西?”
“就……你在田边……”
尾形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过来,“你这做坏事的决心下得也太快了吧。”
“我不抽。”
“要拿去做纪念品吗?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才搞到这点的。”
“你下午打架的时候刚从那个穿黄外套的人兜里抢的吧,我看见了。”
他看到尾形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原状。他伸手去裤兜里摸了摸,然后停下了。
“我不想给你。反正你伤好了以后总会把这事忘了的,到时候万一被翻出来,麻烦又要找到我头上。”
“今天晚上的事我不会忘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是想到今后不会有比今天更倒霉的日子了吗?”
“也许吧。”
“我今天真的有可能害死你。”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小气得要命。”
尾形最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从裤兜里把剩下的半包烟攥在手心里塞进了勇作西装外套的口袋。
“还有呢?”勇作摸了一下,又问道。尾形只好不情不愿地用同样的方式把一次性打火机也塞给了他。勇作不动声色地确认了一下,还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发现。
“你学得倒挺快。”尾形笑着摇了摇头,“可别说是我教你的。”
“如果换了电话号码,请一定告诉我。”
“那可不一定。”
勇作在转身离开前又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司机已经扒上了派出所的窗玻璃。他转回身来,用其他人都听不见的音量叫了一声“哥哥”,没敢看尾形的表情就转身拖着左脚离开了派出所。司机在车里给他准备了可以临时换上的衣服,他只是随便翻了翻,就在后座上滑了下去,脸藏进驾驶座的阴影里,确信了后视镜看不到,才放任一直忍到现在的眼泪掉在脏兮兮的衬衫上。坐在他前面的司机还在替他父亲传话,无非又是那一套少和不该来往的人来往。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水蛭”这个词了——“他们母子俩会像水蛭吸血一样吸干你的钱”;他又想起尾形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语气还有警察无奈的叹息,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今天所有的负荷中的哪一部分哭。司机听到他终于忍不住的吸鼻子声,在等红灯时回头查看,只能看到他蜷缩起来的身子和头顶。可千万别跟那小子学坏了,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驶过了信号灯已经变绿的十字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