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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未隨駱君回北京過冬至。
儘管已同他說明,載他去機場那天我知他仍在暗自等待我的回心轉意。直至我去客務中心退了機票,陪他緩慢走到候機室前,他才勉強拉扯嘴角,祝我聖誕喜樂,冬至安康。
我目送他失落的背影沒入登機口,思忖待他歸來,我倆再無法相處如初。我孑身流浪已久,與駱君發展到這一步實屬意料之外,怪我失策拖延,放任自己沉溺,被繽紛熾熱的曖昧迷了神。若無這場風波,或許我和他仍可暫且縱情浪漫下去,而後終將漸行漸遠。
他是意氣風發的煦日之子,不該因我而落寞,願他在冬至喜氣洋洋的北京家裡汲取足夠多的溫情與快樂,浸暖被我潑涼了的心。而我也該抽身而去,繼續專注於與靈魂深淵的周旋,走向自我毀滅,或陷入混沌麻木。
當初費承宇終於化作塵土,我料理好他的後事,抹掉其在北京存在過的大部分痕跡,僅留下那座庭院深深的老宅,雇了兩名長工日常打理維護。我隻身前往倫敦期望重新開始,追逐我夢寐以求的自由,卻逐漸發現費承宇在我早期生命精心栽種的毒草早已長出糾纏不清的藤蔓,把我整個人束縛其中,牽一髮而動全身。我試圖掙脫,反復拉扯出瀝血的痛楚,最後我明白那些藤蔓紮根於我的心臟血管,與我的膚發肌肉融為一體。它們將與我永遠共存,直到我亦化作塵土。
我獨自在倫敦度了個冷寂的聖誕。
狐朋狗友們皆以為我回北京過冬去了,這倒替我省了許多虛情假意的燈紅酒綠。我終日在與駱君合租的公寓飲酒,計劃著在他回來之前搬離,卻遲遲不開始收拾。
今年冬季酷寒,凍住了我的行動力。我整日在客廳的羊毛地毯上或坐或臥,駱君臨走前佈置的那棵聖誕樹的杉木清香與杯中紅酒醇香雜糅於吐納間,我的思緒如窗外皚皚雪,茫茫靜謐。
一天深夜,我在漆黑的混噩中遽然被光亮乍醒。
駱君提著行李箱風塵僕僕地站在玄關處。他按亮了全屋的燈,包括點綴在那棵聖誕樹上的螢螢星光。
我想我呆坐在樹旁一堆酒瓶酒杯間惺忪定然顯得十分滑稽,駱君二話不說從玄關拽過一件大衣把我裹起,又打開了公寓的暖氣閥。我這才發現暖氣閥不知何時被醉酒的我關了,屋內尚存一點余溫,卻遠遠不足以烘暖我的手腳。
“我不在家,你就生活得這麼一塌糊塗?”駱君把我按倒在羊毛地毯上。
我避開他的目光,前言不搭後語:“我以為你在北京過完新年才回來。”
“我想陪你過,於是提早趕回來了。”
“我⋯⋯”我原本打算趁你不在的時候搬走。
冷漠的話語在他如灼如焚的眼睛下被燒成從嘴裡呼出的薄煙,他忽然俯下身,冰涼的鼻尖觸到我的額,帶胡茬的臉頰摩挲著我的鬢髮,“費渡,”他在我耳邊喃喃:
『你其實就是喜歡我,以前沒別的念想,以後就想跟著我,敢承認嗎?』
我的呼吸凝滯在心驚肉跳的一瞬,纏繞胸腔的藤蔓被洶湧的熱流衝開了些微罅隙,我凍得麻木的身體感受著回溫過程中如海浪般一陣一陣撲來的刺痛,於是我急切尋到那雙溫熱的唇,用力呼吸著對方渡來的氧氣。
不知過了多久,駱君才把我扶坐起身,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我如何不會照顧自己,一邊把廚房的鍋碗瓢盆鼓搗得乒乓作響。我一如往常,站在廚房門前,看他動作麻利的背影看得出神。
麵條鹵鮮香四溢,熱氣蒸騰在狹窄空間裡,驅盡了深冬頑強的寒意。我聽見他道:“別站著不幹活,去把餐桌收拾一下,馬上可以吃了。”
“嗯,”我答應著走向餐桌,忽而又頓了腳步,回頭看向那暗夜煦陽:
『我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