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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略前因后果,毁灭隆音最终向拉斯特提问。
“为什么会想要个子嗣?”
“诶?”
「就这样而已吗?」毁灭隆音几乎能听到拉斯特这样问出声的语调了。黑塔的窗被钉死,密不透风,虽说在事实上的“白天”会点灯,到了“夜晚”也会遵循自然规律将其熄灭。但在这样的夜晚里,毁灭隆音仍然能从这一点都不明亮的环境中看清拉斯特的表情:显而易见的意料之外。
修正,那是相对于毁灭隆音而言的。实际上,拉斯特的表情依旧是微笑,只是在他那对熔金一般的双眸之上,睫毛有微微颤动两下,而毁灭隆音知道那是拉斯特惊讶的表现。不知什么时候他记住了这个小细节。
看来拉斯特没有预先为他准备说辞,可是回答这么一个问题又能耗费拉斯特多少心力呢,哪怕只是复述一遍“想要个子嗣”也足够有说服力,是提出这个问题的毁灭隆音问问题不经大脑。
可在毁灭隆音即将嗤笑出声的前一秒,新当了“父亲”的血族元老扇扇翅膀,回答道:“……因为想要被爱吧。”
这下毁灭隆音的嗤笑半途拐了弯,变成他略微抽搐的嘴角。
“就你还缺爱?还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干嘛啊,对师兄说话这么放肆。想要爱怎么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就是整天把话憋在心里才会成这副阴沉样。”
拉斯特看着毁灭隆音恨铁不成钢。面对他的时候拉斯特貌似总会这样,但毁灭隆音还是没学会从拉斯特的话里将真真假假的东西分离,依惯性要开始思考拉斯特“想要爱”的答案究竟有几分认真。
他总算想起来要回嘴,道:“我对你表情阴沉也是你自找的。”
拉斯特回以微笑,哈哈哈哈哈。
由于熬夜做了研究,困意袭来,毁灭隆音说完那句话后就要基于人类本能打哈欠,但生生止住了,因为拉斯特还在他对面看着。不过为什么因为拉斯特在对面他就不愿意把哈欠打下去,这之中的原理毁灭隆音确信他再过上三十年也未必能搞懂,毕竟他是黑塔咒法学派的巫师而不是心理分析师。
倒是拉斯特见他表情忽然略带扭曲,体贴道:“你困了吗,Lókî?”
这说的是句人话,假如拉斯特没有抬起手半掩嘴憋笑的话。毁灭隆音越看他那几根又尖又长的漆黑色指甲就越觉得心烦无比,听到拉斯特用调笑的语气喊“Lókî”时也不知为何让他挫败的要命。
对了,是因为不被平等视之的不甘心,想必对拉斯特来说毁灭隆音这个人类也就是个小屁孩,是年岁连他月亮一样恒久的生命的零头都没有的脆弱生物。对于毁灭隆音囿于寿命的短暂人生,如果听到他的抱怨,拉斯特也绝对会很乐意地笑着抬头。
「隆真的很想继续活下去吗,考虑清楚后欢迎来找我,我不介意初拥你为莉萝的弟弟。」
——如此这般的剧情必定会上演,但毁灭隆音完全不想叫拉斯特爸爸,也不想过早地放弃自己作为人类的自尊。
毁灭隆音本来要把「不关你事」这四个字向拉斯特说出去的,但他又临时改口,换了另一句。
“是你要在我准备睡觉的时候找我,最好先反思一下你自己,拉斯特。”
“诶——那还真是抱歉啦——”
足有几百岁岁的血族拖长了调子向人生阅历不足五十年的后背说话,诡异到让毁灭隆音错觉他是在撒娇。撒娇。毁灭隆音被自己迷迷糊糊的大脑所作出的离奇判断给吓清醒了,呼了一口气,重新睁大眼睛看个头只到自己肩膀的前辈。
今夜的拉斯特态度格外温和,简直可以说是软绵绵,毁灭隆音想,毕竟拉斯特才是那个一点预兆都没有就来向他说再见的人、不、吸血鬼。
毁灭隆音认为自己现在已经持续很久的低气压很有存在的道理,作为总是心血来潮的师兄的受害者,他有权对此感到不快。拉斯特无辜的目光、柔软的银发、洁白的着装以及缩小到可以说是小巧的蝠翼双翅,全部都让他充满对抗天灾的恼怒和无能为力。
毁灭隆音能强行止住自己的又一个哈欠,却无法阻止生理性泪水的薄雾笼上视网膜。在他阖眼刷新视线的时候,拉斯特随手把散乱的草稿纸堆到一边,坐在了毁灭隆音的床上。
毁灭隆音瞪着他,不说话。
拉斯特向他蹙眉,一副很受伤的样子,“师兄都要走了,你也不对师兄好一点,再见到师兄我可就得不知道多久以后了,隆你都不珍惜……”
“是你自己要走的吧,准爸爸,别来打扰我做研究,回去给你家宝贝女儿唱摇篮曲去。”
毁灭隆音抑制住自己翻白眼的欲望。他低着头说话脖子很酸,在书桌旁的靠背椅和被占领(一角)了的床之间只犹豫了一瞬,果断选择了远离拉斯特的靠背椅。
拉斯特更受伤了,没反驳他女儿接受初拥时早就十四岁,用不着摇篮曲,只委屈道:“师弟,你故意的!”
“随便你怎么想,爱干嘛干嘛去。”
毁灭隆音不知自己为何心情不佳,也不知道那是否和眼前这个烦人吸血鬼有关。嗡嗡,嗡嗡嗡嗡。毁灭隆音确认拉斯特就是只大号蚊子。
与拉斯特平视让毁灭隆音的脖子舒服许多,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一点他的黑暗情绪,让他得以平静地思考。
咒文、咒文、魔法栏位、原典、拉斯特、拉斯特要离开、咒文。
……阴魂不散的拉斯特。
拉斯特已经沉默了有一会儿了,毁灭隆音发现自己还是不能进行有效的思考,不仅如此,反而自顾自地反思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有点重。
就算是为了这免费的魔法顾问也不应该太失礼。毁灭隆音成功说服自己去主动开口破冰。
“……一定要走?”
拉斯特将漂移在远方的视线收回,叹息着,微笑像直接从脸上长出来的,“是,毕竟我还有很多责任要承担。”
“……”
毁灭隆音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些责任,不只是作为父亲的,还有作为血族十二元老的和作为百年来如丝如缕的因果联系者的。拉斯特作为血族的一员,注定不得安宁,自然也无法自己安逸地在黑塔里度过余生,况且就连黑塔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哪天像白塔一样倒塌。
永恒的月亮也会在某一天爆炸吧!与和朝露一样生命短暂的自己竟也能有这种奇妙的共通之处。当然还是算了,在夜里发光的月亮比被炸成一块块碎片的东西好得太多。
黑塔的夜里只有魔法造物黯淡的柔光,毁灭隆音无从寻找星空,将目光投射在拉斯特身上以求联想,思绪转了一半又被自己打散。荒谬,那才不是月亮,只是活了很久的“纯白恶魔”拉斯特而已,就算他死去毁灭隆音的世界也不会崩塌。然而酸涩自胸口扩散。你不是月亮那你是什么?在我的生命里你总该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妥帖坐下吧。
“哈啊——”
毁灭隆音差点以为是自己没忍住哈欠,惊醒般看去,目光捕捉到的却是吸血鬼尖尖的虎牙反射光芒,教人没来由地为他是否会一不小心咬伤自己而担心。
是拉斯特打了个哈欠。可毁灭隆音的第三个哈欠在拉斯特的影响下变得无法抑制,终于随之脱离了他的掌控,像气泡,以某个正向的加速度从水中上升,带着他不知缘由的羞耻感在空气中炸开。
打哈欠是会传染的。
我的脸绝对红了,毁灭隆音自暴自弃,只是打了个哈欠而已,没必要反应这么夸张吧!说到底我为什么会对“在拉斯特面前打哈欠”感到羞耻啊?
拉斯特先是愣住,然后向他吃吃地笑。毁灭隆音恼羞成怒,唰地一下站起来,足有坐着的拉斯特两个高!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哈哈,”拉斯特用食指指关节将眼泪拭去,声音带着笑意,“就是觉得你真可爱。”
毁灭隆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指出拉斯特的眼一定是有毛病了的事,径直走过去挥手让拉斯特把床让出来自己进棺材里睡去。拉斯特遭主人家无情驱赶,蝠翼扑棱棱扇了两下,只让出一块毁灭隆音睡的地方,自己又在旁边安家落户,动作优雅得头发丝儿都没乱。
“……你今天就非得缠着我吗,拉斯特?”
毁灭隆音深深叹了一口气,被困意折磨到像浆糊的脑袋很重,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压下升腾如水银蒸汽的烦躁,好尝试最后的真诚剖析,“我真的很困,有什么事明天再和我说吧。”
“明天……”拉斯特微笑,侧过身和毁灭隆音面对面,探出细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但我就想要今天。”
拉斯特的手指冰凉,和夜风的温度相同,也如微风一样拂过毁灭隆音的面颊后就要离开。但毁灭隆音攥住他那只手,吸血鬼尖长的指甲不免将他硌到,他却恍然未觉。为什么偏偏是今夜、这个接近于破晓的黎明?不是昨晚也不是明晚,偏偏是毁灭隆音困得要死的这个夜晚。
所以说为什么要在他这么困的时候过来?拉斯特的微笑复而变成大笑,柔和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飞过毁灭隆音的草稿纸,撞在那一垛垛的书本上。毁灭隆音意识到是自己刚刚因为打瞌睡把心声说了出去。
随便吧,尴尬已经不是这一次两次的事情了。
“好啦,我为我的打扰说对不起。”拉斯特这样说,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就让我睡觉。”
毁灭隆音放开那只冰凉的手,自己一股脑钻进床铺,不想再理专门惹人烦心的幼稚血族。拉斯特边笑边蹬掉鞋子,伏身凑上去,搂住毁灭隆音的脖子。即使有袖子包裹在胳膊外面,那不够高的温度还是让毁灭隆音颇感不适。
他扭过头恶狠狠道,“拉斯特,你知道吸血鬼是变温动物吗?”
“不,我可是魔法生物。”
拉斯特宣布,他把头靠在毁灭隆音的肩膀上,伸过去的一只手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上写写画画。毁灭隆音对他玩笑一样的话嗤之以鼻,但又伸手打断拉斯特正在描绘的恒温法阵,点了个火以消耗未完成法阵溢出的能量。
明亮的金红色火花闪过,不及一秒就消散了。
拉斯特兴致勃勃,“你不是嫌我身上冷吗?”
“……正好我需要清醒一点而已。”毁灭隆音刚说完,拉斯特就大受感动,搂得更紧了,活像要把他勒死。毁灭隆音呛了一口,“放开点……!你到底有什么事必须今晚告诉我?!”
烦人、烦人又麻烦的吸血鬼师兄,虽然语调的温柔的但尖利的牙齿总让毁灭隆音担忧起自己的皮肉来。到底要在这样的夜晚里告诉我什么啊,开门见山直白点不行吗?
于是拉斯特直起身来翻越一座小山。他先把腿迈过去,然后翻滚,落进毁灭隆音怀里的动作流畅完美。虽说如此他的体重对于作为家里蹲巫师的毁灭隆音来说还是颇为勉强,毁灭隆音瞪着他,盘算是不是今天自己过于好说话了。
“要知道你是有体重的,魔法生物。”
“我当然知道,冷冰冰的人类。”拉斯特轻轻踢了毁灭隆音一脚,见他眉头紧皱又补充道,“放心,我来之前有进食过。”
言下之意是他不会意外啃上毁灭隆音一口。毁灭隆音从鼻腔里发出气音,哼。拉斯特又笑,笑着笑着停住了,没什么过渡就直接响应毁灭隆音方才的祈祷,拿长指甲戳他的脸。
“哎,你可是我女儿的叔叔,以后要多关照她啊。”
来了,这才是正题。
可是毁灭隆音的困意还是很重,就算抱着的是个铁疙瘩也能睡得着,只能在迷迷糊糊中闭着眼睛说话,“你女儿可会活得比我长,你该去拜托师傅。”
拉斯特幽幽叹气,接着蕴含笑意的声音又轻飘飘飞进毁灭隆音的耳朵,“但我想要拜托你,隆,你会活很久很久——”
像是被触发了警报开关,毁灭隆音蓦然睁大的眼睛对上了拉斯特的,后者的瞳孔紧缩,显然是被吓了一跳,但毁灭隆音狂跳的心反应得更快。他艰涩问道:“圣地加大了清剿力度?所以你才要去初拥莉萝·艾,延续血族血脉?!”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哈哈。”拉斯特神情不变,转移话题,“不会很麻烦你的,莉萝是坚强自主的女孩,隆,你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为她提供庇护——”
“那是你的女儿。”毁灭隆音强调。
拉斯特的目光里沉淀着不知名的东西。毁灭隆音几近战栗,注视着拉斯特的动作。拉斯特抬起手,拉斯特的喉结滚动,拉斯特流金的眸子靠近。
拉斯特吻了他,脉脉低语。
“就当也是你的。”
毁灭隆音的理智告诉他,如果想继续自己平静的研究生活,那就抛开这个烫手山芋。然而他以为自己早已“克服”的感情再一次翻潮上涌,如同拉斯特对他使用了魅惑之魔眼。
他头晕目眩,按住拉斯特的后脑,主动吻了回去,而拉斯特顺从地张嘴,甚至小心掩好自己锋利的虎牙。这一切都让毁灭隆音既厌恶又快乐。快乐是快乐自己被满足的隐秘愿望,厌恶是厌恶拉斯特“卖自己”的做法。除了自己别的强大的生物也可以吗?来路不明的妒火正在烧灼他的灵魂。但是纯粹的喜悦要他放松,放松自己好感受这一刻的亲密。
言语无法描述感情,后者一定高于它所在的维度,是某种四维或五维物质,会像一条湖中的鲶鱼,猝不及防地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跃出水面,啪哒,泛起涟漪或者涌起波涛。现在拉斯特的鱼疯了一般狂乱地在水面上游动,于是毁灭隆音的头脑混沌成一团暗影物质,极力忍受无法忍受的酸涩与甜蜜自胸口扩散,让他如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脱力。
你到底是什么,拉斯特?毁灭隆音自问自答,你是我的什么?你是我的锚,拽着我前进?千万不要,我不想变得那么悲惨,被你这个会飞走的锚牵得团团转。
拉斯特的口腔在他的舔舐下温暖,拉斯特的笑声在他的喉咙里震动,拉斯特不需要呼吸但他需要。于是毁灭隆音放开他,气喘吁吁,看拉斯特好似满月初照的明媚笑容。
拉斯特兴奋得像交托后事的老人,滔滔不绝,“血族一天需要的正常吸血量为200ml,不要给莉萝喝太多不然她会醉血。当然莉萝很听话隆你只需要对她好一点就行了,其他的必需品我会提供。还有,假如她一不小心咬了你一定要严肃处理,但也要有分寸——”
“少说两句,你要是死了我就让她和你一起下地狱。”
“毁灭隆音,你要稳重点!”拉斯特抗议,“对事不对人!”
毁灭隆音充耳不闻,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突发事件的他目前只想睡觉。但拉斯特又轻飘飘地开启话题,什么魔法、什么工作、什么作为一族之长真的很累人,以及“真想到一个没有圣地的世界去啊”。
“你们可以去智者仙境。”毁灭隆音开了个冷笑话。
“好啊,带上你一起。”拉斯特皮笑肉不笑。
黎明已然到来,黑塔的灯光自动随之缓缓点亮,拉斯特眯起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于是毁灭隆音要抬手浪费一个法术栏位去关灯。
拉斯特按住他的手,“不用麻烦了,这样也可以。”
“谁说只是为了你?”毁灭隆音说,“我也要睡觉。”
“……”
灯被彻底关掉了,拉斯特在漆黑一片中笑起来,鼓动的气流扫在毁灭隆音的额头。毁灭隆音懒得点出拉斯特这个姿势是想把自己显得没那么矮的事,抱住拉斯特的腰酝酿睡意,指尖不小心扫到拉斯特蝠翼的根部,引起对方一阵颤抖和恼火的嘟哝,又道了个没什么诚意的歉。
至少现在我抓住了这只会飞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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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哈欠的梗来自于“看到自己亲近的人打哈欠后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打”,当然也单纯因为我写的时候好困,意识到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在打哈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