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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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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1-11
Words:
4,121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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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371

Hello, my friend.

Summary:

如果他从没有忘记你.
If he never had forgotten you.

Work Text:

-

某个夏天的下午,福冈森永电器店的店主收到了一封信。米黄色的信封单薄扁平,收件人的姓名与地址写得工整而详细,详细得就像是从店铺名片上逐字转写下来的。与之相反,右上角寄信人的信息则极其简略,一个名字和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城镇。这年头会选择传统邮件作为联络方式的人越来越少,他自然多看了几眼。透过仍然有些刺目的日光,能够看到里面只有张折成两半,约莫不过半张A4大小的信笺,他猜测那或许是来自于某个乡下小旅店自备的留言纸——果不其然,掉出来的纸页边角印着店名,一个寻常可见,并无任何奇特之处的名字。邮票倒颇有当地风景,飘着雪的灰色天空下方绘有翠绿的叶片;他认不出具体的品种。

福冈的夏季往往闷热且潮湿,今年也不例外。他把信封塞进柜台底下,用手背擦了把汗,心不在焉地拿起信纸,轻轻翻开。六片大小不一的水渍在黑色笔迹间显得格外醒目。敬启,他读着,又在上面按下了个手指印,惯例开头都是寒暄的客套话,唐突来函不胜惶恐,诸如此类,略过这部分后剩余的内容也只有三分之二不到。致信者自称铃木,措辞礼貌地询问他是否还记得自己曾在这里修理过一台寻呼机,只不过那时他有急事需要前往东京,东西就暂时寄存在店里。信的末尾用一小截透明胶粘着张回执单,签有他的名字,只不过上面落款的年份是2012年,四年前的事情了。永不停歇的蝉鸣声里忽然多了声轻轻的笑,该说铃木先生的记忆是好呢还是差呢,不过在他看来,可能二者皆有,他想,说到底,他对结果更有兴趣,而不是过程。

因为没人能从属于他们的过去里逃脱。

 

他第一次见到那位铃木,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或许在旁人看来,干这一行需要的不过是精湛的修理技术;不尽然如此,更多的时候你需要走进回忆,然后再走出来,自己的,他人的,时间长了,单纯的往事也会变为错综复杂的迷宫,到最后你反而成为仅剩的见证者。那个夜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上门,雨太大了,积水灌满排水沟后又开始往店铺里涌。他把报纸平摊在桌面上,双眼却盯着街对面的路灯,盯着一成不变的橙黄光晕穿过潮湿的雾。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从街角转了过来,它的轮胎在水坑里来回颠簸,车灯颤抖得有如失控的海浪。没有乘客,它跌跌撞撞地停在他的店门口,熄灭了灯光。

紧接着,他看见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穿出租车司机制服的男人在雨中呆立了片刻,然后才转身朝他——准确的说,是这间电器修理店——走来。他听着皮鞋与瓷砖地板碰撞的响声,那像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晚上好。”他说,把报纸折起来收好。这个举止没什么意义,或许他只是循经验嗅到些悲伤的气息,因此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随意。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他看起来想要挤出个微笑,要么是回以同样的问候。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左手放在柜台边缘,露在外面的皮肤惨白,显得暗青色的筋脉格外刺目,水滴淅淅沥沥,仿佛要将剩余的体温和颜色一同冲刷殆尽。

他从椅子上坐起身,将自己拉到柜台前,看着男人方才掏出的黑色寻呼机。这台机器是三十年前在日本任何一个街道上都能见得到的型号,他自己也经手过不少,在他看来,这台保存得算是不错了,外壳擦擦碰碰在所难免。这都称不上致命问题,还有灼烧的痕迹,塑料表面烤出焦黑蜷曲的暗褐色残缺。他把它翻过来,明白了,显示屏中央有个拇指大小的空洞,周围的裂纹如蛛网般扩散开来,他的指腹缓慢从上面滑过,摸到细碎的晶砂,当他抬起手,它们就悄然坠落,落入无光的、不知尽头的黑洞深处。

“它……它坏了。”

男人带着那种眼神,那种他熟悉的眼神。他垂下眼睛,视线一直停在这台坏掉的寻呼机上,犹犹豫豫的,慢慢地来回逡巡,手指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又掏出来。他在想事儿。每个走进这扇门的人各有不同的理由,他听过不少故事,也有些人默不作声,曾经——这个念头还是会不时跳进他的脑海里——曾经他思考过,或许这个职业与神父的区别只在于一点,他们倾听他人所犯下的过错,提供援手,只不过他无法修复他们的灵魂,只能尽可能补上裂缝,提供些许聊以慰藉的安心感。

没关系。他安慰说,不用担心。

然后他弯下腰,拿出块干净的白布抖开,小心地把它放在上面。它不过掌心大小,看起来像极了雪地中央的一个斑点,一个破开的冰窟窿,挖出的心脏。那也不是纯粹的黑,弧形的边缘还能够倒映出这个世界的光,而在上面,他和这位司机的倒影如波纹般摇曳。

“我给您写个凭条吧。”他说,“今晚我快关门了,您可以明早再来——请问您贵姓?”

铃木,男人说,他在衣摆上擦了下手,才接过了便条纸,从衣服里掏出钱包,将它放进最里层。劳烦您了。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在那之后他看电视。先是综艺节目,近来这些内容越来越多,漂亮的姑娘们在舞台上唱歌跳舞,内容都挺无聊的,他只是不讨厌这股热闹的气氛。到了22点,他便关了电视,把盖在身上的外套重新穿好,锁上了门。雨势一点儿都没减弱,他想起今晚唯一一位顾客,如果他早点打烊的话,就可以搭车回去了。站在漆黑的雨中,他撑起伞,踩得积水的路面啪嗒啪嗒响。

 

第二天早晨铃木来店里时,他告诉他,这台寻呼机可以修。而且——为了让顾客们更加放心,他总会补充这么一句——而且,我曾经见过比这更加糟糕的状况,说实话,您这不算什么大问题。这句话有些时候是真的,有些时候是假的,但无论如何,听到它的顾客都会露出仿佛松了口气似的神色;这位铃木先生也不例外。雨早就停了,今天的天空格外澄澈,太阳也难得地从云层后探出身影,积水尚未完全干涸。他瞟了眼旁边的电子钟,时间刚跳过8点,铃木没有穿前夜那套制服,他站在柜台前面,双手揣在衣兜里,那股紧张劲看起来也没缓解多少。

“我是在神室町买的。”他盯着摆在面前的寻呼机,温柔地用视线抚摸它的外壳,“福冈……我不是很清楚,但这里会有合适的零件吗?”

他拿出工具箱,将扳手、镊子、螺丝起子等等摆在面前。他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它们大部分都是通用的,铃木先生。”他那时这么对铃木说,“但具体情况还需要拆开检查,您稍等片刻,很快就好。”

他给铃木搬了张凳子,开始工作。先卸下螺丝,一颗颗放进收纳盒里,屋里只有香烟燃烧时的响声,它们淹没了螺丝落地的低鸣,“您把它保存得挺好的。”他扬起头,看见那个男人正在观察玻璃柜里摆放的各类老式机器。

“是吗。”铃木停顿片刻,长长吐出了一缕飘散的烟雾,“它已经很多年都没法开机了……我想想,得有七年了吧。最开始我就在东京找人修过,从没修好过。”他坐在那儿,没有动,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往这边看来,“后来连修理店都见不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只希望它能恢复原样。”

“哦,是这样。”他放下最后一颗螺丝,手指甲轻柔地按进后盖的接缝处,尝试将它撬开,“您说的恢复原样,只是还原到原本的样子,不能开机也没有关系吗?”

“……嗯。”铃木的声音短暂地迟疑了一秒,他避开了他的眼神,“我从没指望它能修好。”

他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打火机的声音再度响起,铃木开始抽第二根烟,咔哒一声轻响,他掀开了后盖。

“您真的把它保存得很不错。”他举起寻呼机,展示给铃木看,“电路板看起来状况良好,芯片也是。我想或许是哪儿的电阻故障,通常过了这么多年,受潮、腐蚀、电池膨胀……这些都是常见的问题。这次也只是屏幕破损,没有伤及里面的部件。”隔着缭绕的云雾,他知道铃木正在听,看起来非常平静,“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试试把它修好,说不定还能够保留里面的数据。”

他不是一时冲动才提出这样听起来有些过界的提议。照他来看,每位走进这扇门的人里的人,唯一的渴望只是留住即将消逝的记忆,这样当他们拿回这些物件后,就能时不时将他们带回某个只有物主才记得的时间,闷热的夏日,沉寂的冬夜,又或是某个孤独而寂寞的清晨,保留着这些物件,就证明他们如此迫切而绝望地想要抓住早该被遗弃的过去。妄加猜测或许本身就是种傲慢,但总比事后沉溺在后悔里面要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诚恳地看向铃木,放缓语气,“如果您愿意的话,能和我说说它是怎么坏掉的吗?”

“从桌子上摔下来,正砸在木地板上面。”铃木回答道,“我在收拾东西,它就这么从抽屉里滑出来,我本来以为它早已经被丢了,因为已经……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然后您发现您没法开机。”

铃木望了望门外,“真的能修好吗?”他从烟盒里再次抽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却只是把它夹在指尖。他闭上眼睛,然后再度睁开,唯有失去才能让获得重拾它本身的意义。

“或许可以,”他说,“但是替换的零件邮寄过来得一个月时间。”

“这不是我的寻呼机。”忽然,他听见铃木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下数百米的深井里传出来的,“这是……”

他看见面前的男人用手指按住太阳穴,紧紧抿着嘴唇,仿佛有两种全然不同的力量正撕扯着这个人的身体。他懂了,于是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起桌上的工具,他们安静地待在店铺的两个位置,始终没有人再说话,直到他写完回执单,一式三份,他把白色的那页撕下来,调转方向,放在柜台上。

铃木转过身,走了过来。他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了某种感激的神色,像是在感激他的善解人意。对此,他仅仅报以温和的微笑,凝视铃木黑发里夹杂的纤枯而灰白的发丝,宛若黑夜里透出了一道微光。

我会来取的,铃木说,一共是8000日元,对吗?

对,修好后我会给您打电话的,您可以先付3000日元的定金。

铃木掏出钱包对他说,我就一次性付清所有的款项吧。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能看到未来,铃木走进店里的时候他就有这种预感……但这也可能是亡羊补牢式的后知后觉。他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几乎都没到一个小时,每当他想起那天早上的画面,想起铃木坐在店里,心里总会感到——感到什么呢?——他也早就过了该多愁善感的年龄,时间长了人就会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没有人的苦难会比其他人更加沉重。可那种异样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他觉得,如果他当时和铃木多聊聊,说些发生在过去的事,很多年前的事,可能铃木会帮他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收到零件的时间比他想得要长,差不多过了半年他才把这台机器再度组装完毕。同样是个夜晚,没有雨,刮了很大的风,街边放置的招牌被吹得哐哐响。他坐在桌前,把电源线插进寻呼机的接口,熟悉的开机界面亮起,他不禁用手指抹了下屏幕,仿佛要抹掉并不存在的陈年灰尘。

并且,先前他的许诺也没有落空,这台机器本身的储存芯片没有故障,它里面还保存了条信息。老地方见。他读道。简洁、直接,只有使用寻呼机的时候人们才会这么说话,某人正在等你,某人或许永远也没有等到你,它没有已读和未读的提示,铃木会知道答案吗?他想。

然后他试着按下其余按键,一切正常,只不过似乎也只剩一条信息。他确实成功地修好了这台沉寂了20余年的老古董,他想,于是他关掉电源,站起来去给铃木打电话,信号从电话线里飞出,像雨落入海里般沉寂无声,铃木留给他的手机号已经停机,他回过头,看了眼躺在桌上的机器,它像是个谜底,但更像是谜语。死去的谜语。这就是结束了吧,不知为何,他没来由的感到了阵久违的轻松。

他把它收进储物柜里,和其余无人认领的老物件摆在一块。电视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他希望今夜没有其余客人上门,这样他就能伴着女孩们的歌声小睡片刻,在梦里回到他也曾年轻过的那个时代。

 

那天下午,他按照信件最后留的电话拨了过去。第一次没有接,第二次也是,第三次响了五声后接通了,是个陌生的、女孩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的甜美,他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没有什么头绪。

“铃木先生已经不在了。”那姑娘对他说,“很抱歉,如果有什么未尽之事,我可以代他料理。”

“您和他的关系是……”

“我是他的女儿。”她告诉他,“我的名字是泽村遥。”

他微笑,告诉她说她的父亲在福冈留下了一台寻呼机,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抽空来取。当他放下听筒,端起手边的茶杯,却没有递到唇边时,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故事的结尾。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