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西北口……阿,在那。”卡卡西艰难地从人潮中间往出口挤去。好不容易见了天日,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广告牌又晃了眼睛。
“年纪大了还真是不适应这种地方。”他自言自语道。
现在是下午五点,太阳还留了些余光,夜生活并没完全拉开序幕。卡卡西找到离目的地不远的一家咖啡馆,点了饮料靠着玻璃坐下。
如果社团活动结束就往这边来,大概还要等一个小时。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选中那张照片,放大:拍摄距离太远,放大之后五官看得不怎么真切,但卡卡西认得出来是佐助没错。本来高中生放学溜到这里来玩虽说违纪,也不至于他大费周章亲自逮人,哪怕佐助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严重的是照片上揽住佐助肩膀的人,穿着西装,个子也高出不少,显然是个上班的成年人。
这张照片是红发给他的,那天她和阿斯玛在这里吃饭,偶然间发现了佐助——“他们很快走远了,我们没办法追上。卡卡西,我不如你了解宇智波佐助,我觉得比起告诉校长,先交给你解决比较稳妥。具体是不是那个原因……”
不得不说,卡卡西很感激红没有直接上报,如果学生真的被抓到做皮肉生意,成绩再好也是会受严重处分的。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佐助这么优秀的孩子毁在这里。
最初的惊诧过后,他又觉得这事并不匪夷所思。佐助长相出众,在学校一直很受欢迎,却似乎对女生不感兴趣;身世也很悲惨,全家四口人只剩下他一个。高一得知自己班上有个这样的学生,说没有动恻隐之心是不可能的,也多关注了他一些。尽管他清楚,少了家庭的关怀,佐助的心理健康多多少少会出现问题。
坐在咖啡馆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量那个路口,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也没看到佐助的影子。卡卡西只得离开咖啡馆沿着街道往下走,以防佐助换了地方;他除了日常戴的口罩还戴了帽子、换了休闲的衣服,避免被目标发现故意躲着他,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卡卡西叹了口气,准备打道回府。他看到穿着其他高中制服的女生挽着中年男人的胳膊嬉笑,耳环一甩一甩,路灯暖黄的光照在亮晶晶的唇彩和美甲上。不知怎的,他想起佐助苍白的脸和手腕,还有黑黑的、像没有梳过一样乱翘的头发。
现场抓包失败,只剩下当面找他谈谈这一个办法。卡卡西思忖良久,第二天放学后叫住佐助,问他有没有时间聊聊。
“我有社团活动。”高中生头都不抬,准备绕过他;卡卡西抬起一只胳膊拦住去路,眼睛笑成月牙:“请个假吧,班主任想找你谈话。”
佐助这才看他,眉头狐疑地拧成疙瘩,眼神还有隐隐的不安。卡卡西分心地想,佐助很难概括成优等生或者不良少年,明明考试年级第一,面对老师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明明放学会去干那种事,校服发型却都规规矩矩,书包也老老实实用双肩背着。
最终他妥协了,跟着卡卡西进到旁边的空教室里。
卡卡西坐在一张课桌上,示意佐助在椅子上坐下后,问:“佐助,社团活动结束后,每天有乖乖回家吗?”
“……有。”
“有个老师说似乎在晚上看到过你。”
“看错了吧。”
看样子不肯招阿。卡卡西没打算这么简单让他承认,挣扎一番后,只好点开照片呈到佐助面前:“上面的人是你吧?”
“……你都知道了,没必要试探我吧。”沉默了一会儿后,佐助说。
卡卡西叹气,他算是理解鹿久为什么辞职去做生意了,小孩太难处理了——他语气一改,态度稍微严厉了起来:“佐助,我暂时不会告诉其他人,你可以信任我,但前提是不要再做这种事。困难的话——”
“我不是援交。”
“……?”
“我不收钱。补助金和奖学金都够生活了,而且周末我有打工。”
卡卡西一下子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将对话进行下去。如果全都是误会的话,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佐助继续道:“我只是和他们上床而已。”
不不不,问题大了!卡卡西捕捉到两个关键词,上床,和——
“们?”
“不止一个。这到底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十七岁了吧。”
“你还是学生,有那么多可以做的事,为什么要选最堕落的这条?”卡卡西说,“尤其是那些成年人……他们比你想得更心术不正,可能会伤害你。”
“不要用这种和说话小孩一样的语气,”佐助丝毫不领情,“不会影响到学习的,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你怎么听不明白呢?佐助,我担心的是你!”
他承认自己有点没控制住情绪。毕竟他第一次对付这么棘手的事,偏偏对方也没有家长可以联系;一般的不良,基本上听到妈妈的名字就老实一些了。
出乎意料的是佐助安静了下来。卡卡西趁机换上缓和的语调道:“先回去休息吧,好好想想……还是有珍惜你的人的。要我送你回家吗?”
高中生摇了摇头。
“那就聊到这里。周六方便的话,我上门去看看——”
“没必要,我——”
“那就周日。你打工的时间我都知道,会挑有空的时候去的。不见不散。”卡卡西笑得眯起眼睛,不容反驳。
对这次家访,卡卡西心里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底。毕竟佐助不开门或者不在家的话,他也不能私闯民宅。幸好,这个棘手的高中生还保有对教师起码的尊重,门铃响了三下之后就打开了门。卡卡西瞥了一眼他宽大的居家上衣和更加松松垮垮的裤子,默默加了一句,只是最起码而已。
他说了句“打扰了”,跟进房子里,把鞋子脱了放在玄关。佐助揉着后脑勺回到客厅,坐回他明显刚刚一直坐着的位置里去,遥控器和饮料就在手边。他用下巴指了指沙发另一边。
卡卡西坐下后,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前居然放了一听可乐。冰的。权衡了一番是吐槽佐助用这种饮料招待老师还是感谢他的“礼貌”后,他选了后者:“真是费心了。”
听起来并不那么真诚就是了。
佐助哼了一声,拿起自己那一罐咬起了吸管。这个动作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卡卡西在口罩后藏起一个微笑。
他之前来过佐助家一次。作为父母的遗产之一,这个住所其实十分舒适,对于独居而言有些太大了——现在的样子和他一年多前来时差别不大,整整齐齐的。
还好,他原本以为会看见一地的衣服,甚至一地别人的衣服。
“生活上真的没有困难吧?”他问。
“没有。”
“朋友呢?你在学校很受欢迎吧,为什么放假不和朋友出去玩玩?”卡卡西的视线转向正在播放的电视机,正放着一档搞笑节目。佐助石头似的表情一点都不像会被逗笑的样子。“不是还参加了剑道部么?”
佐助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卡卡西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朋友阿,”他说,“但是他们比较喜欢和我去室内,玩玩。”
卡卡西想扇自己的嘴,也想扇佐助的。
“说真的,佐助,你没有其他的爱好吗?”他揉着眉心问,“电影,漫画,打棒球,之类的。”
佐助翻了个白眼:“我不是个满脑子只有上床的傻子,谢谢你。”
“……注意下用词,我毕竟是你的班主任,”他决定还是该提醒一下,“既然那样,为什么要总是做那种事?你跟成年人的关系永远不会是对等的,尤其是会对高中生下手的男人绝对不能信任,不管你怎么想,他们都是在占你的便宜。”
这种对话,曾经和前几届的一个女学生也有几次。她疯狂地迷恋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以为她成年了那个男人就会娶她,连大学都不想考了。不知为何,对佐助说这番话总有种违和感,他直觉自己没说到点子上。
“我没想过对等,”男孩用牙齿蹂躏吸管,挤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也没想要谁负责。戴好套的话我又没什么损失。”
卡卡西还想说什么,佐助突然扭头直勾勾盯着他。
“老师呢?是个负责任的大人吗?”
不好的预感再次应验了——佐助爬了几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这几个动作都快得来不及让他作出反应——再之后是佐助握过易拉罐的手指放在自己颈后的冰凉触感,和落在脸上的温暖吐息。
他总算在无可挽回前制止住了佐助。男孩同样冰凉的嘴唇抵在他的手指上,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卡卡西触电似的把佐助推开。
“别开玩笑,佐助!”他斥道。他希望自己的语气足够严厉,足以掩盖不稳的气息。
佐助慢慢把自己蜷起来,下巴埋进膝盖里,头发刺棱棱的让人很想抚平。“你也该放弃我了,走吧。”
如果不是刚刚太过出格的举动,卡卡西会去抱住他。作为替代,他轻轻地拍了拍佐助的脑袋。
“你是我遇到的最棘手的学生,知不知道?”他说。“但不代表我不理解你的心情——在我还不是老师的时候。我在八岁的时候成了孤儿,”
他能感觉到佐助的身子僵了一下。时过多年,重提旧事并不会像揭开伤疤那么疼痛,但向别人说起这些往事仍然是陌生的体验。他想,大人就是如此吧,用结了痂的伤口作为经验和资历,引导还没成为大人的人。
“我曾经有两个挚友,和一个很照顾我的老师。但我的挚友后来都死了,老师也离开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再也没见过他。有一阵子,我害怕和人亲近……如果得到就是为了失去,不如什么都没有过,是不是?
但是孤独是无法一个人战胜的阿。无论多独立,多频繁地用短暂的放纵麻痹自己。所以我最终还是走进了人群,甚至还当了老师。”
他低头对佐助微笑。“而且我现在很快乐,佐助。”
佐助安静地看着他,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轻轻忽闪着。
卡卡西率先打破了对视,从沙发上站起来,刻意玩笑道:“这么看着我也不会让你亲第二下的哦。”
谁知佐助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神情很是失落:“……不行么?”
“……”卡卡西僵住了。他的心脏奇异地收缩着。
但是佐助的表情很快变得狡黠又欠扁:“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类型。你这个年纪的都喜欢装纯的。”
阿,真的不能体罚学生吧?
佐助老实了好一阵子。尽管卡卡西没有跟踪佐助确定他放学后好好回了家,但他就是相信。可以称之为班主任的第六感。
何况,他撞见过佐助拒绝一个高年级学生;他去器材室拿东西的时候,佐助正在推开一个高个子男生,差点一拳就要揍在那人脸上。卡卡西远远喊了声:“不要打架!”,那个高年级就心虚跑掉了。佐助站在原地没动,他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知道的。干得不错。”
老实是这一方面,但在另一方面佐助变得极其不老实。他抓住一切机会和卡卡西独处——比如他解决完麻烦后进入器材室,佐助也跟了进来,在他挑拣器材的时候勾住他的脖子动手动脚。
“别胡闹,”他不怎么真心地赶人,佐助也不怎么真心地应付,甚至变本加厉地在他耳边说话:“这里没有监控,你不会被开除的。”
什么时候佐助变成这么缠人的类型了?他显然不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家伙。
这只能说明卡卡西不是什么冷屁股——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是装不了心思纯粹的热心教师了,他舍不得认真地推开佐助。于是这些举动在少年人眼里成了被抓包就完蛋的调情。好在卡卡西下定决心在佐助毕业前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便放任了……好像他自己不乐在其中似的。
佐助还是太年轻,他想。哪怕接触了那么多肮脏的大人,却这么信任卡卡西作为一个“健全的成年男性”的忍耐力。谁知道他的书橱里放了全套的《亲热天堂》呢?
晚上一个人靠在床头解决需求的时候,他也会想,失足少年迷上温暖关切的帅气老师无可厚非,他一个成熟的男人是怎么轻易就沦陷了?以前不是没有处理过高中女生不理智的爱慕。也许这一切开始得比他意识到得要早吧。从他知道少年的身世起,一种类似于惺惺相惜的情感就把他们联系到了一起。
真想让这小混蛋在自己面前笑不出来阿,有时候上课会突然蹦出这种想法。很糟糕。写化学式的粉笔抖了一下,H₂O拉出一个弧线。他冷静地擦掉弧线,计上心头,让宇智波同学上来完成配平。
佐助从第二排走上讲台,不去讲台桌上拿粉笔,偏偏来拿他手上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扫过掌心。他还是那个尖子生,黑板字又稳又漂亮,台下好几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卡卡西突然有股自豪感,具体在自豪什么,他说不清楚。
佐助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三日。成年那天,正好是在毕业后的暑假。请他来家里过暑假吧?除了汽水,还要准备牛奶之类更适合青少年喝的饮料。再买点成年之后可以一起喝的酒?
结果还是没撑到那一天;毕业典礼结束那一天晚上,还没从和学生们分别和一黑板留言的伤感中走出来,佐助就扑到他身上,用要命的技巧让他彻底认清了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天真的青少年的事实。
当然,他也让未成年弄明白了戏弄成年人的下场。可以说,他们都让对方刮目相看。
他们筋疲力尽地弄到了第二天,卡卡西从汗津津的被窝里爬出来,去冰箱里拿冰镇的啤酒。喝了两口被一只后面伸来的手抢去,一仰脖往下灌。他把易拉罐抢回来,另一只手掐住佐助的下巴,要把他嘴里的酒也抢回来。最后佐助咳嗽着瞪他:“都上过床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呢!”
卡卡西微笑,这回不是藏在口罩后面了,他满意地发现佐助还处于有点招架不住的阶段:“不能喝就是不能喝。再等一个月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