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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久早总会花很多时间洗手。孩提时期,他的母亲经常提醒他要洗手,她还会站在浴室门口,确保佐久早洗干净了。进入青春期后,他轻微染上了母亲的疑病症,能感觉到细菌在手指间爬行,尽管指间没有任何东西。
现在,他频繁地洗手是因为工作需要,如果每天洗手少于四十次,他就会很危险。
“医生,这是710号病房的病历,”护士递给他一块写字夹板,“我会和外科医生确认一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给病人动手术。”
那不是护士的工作,但佐久早没有与她争辩。他很久以前就明白,护士比大多数医生更懂治疗,特别是清水洁子。如果她说710号房的病人需要动手术,那就一定需要。
“谢谢。”他擦干手,接过写字夹板,浏览病人的资料。
男性,29岁,主诉:右下腹剧痛,轻度发热,寒战,恶心,呕吐。稍有眼力的急诊室医生在病人被转到这层之前,给他做了CT扫描。尽管没有必要,佐久早还是扫了眼CT报告。在看报告前,他就判断出了病症,CT结果只是让他更确定自己的判断。佐久早把夹板夹在腋下,礼貌地向等候于水槽旁的勤杂工点了点头。他沿着走廊,走过护士站。这层楼有40间病房,经过时他故意不看进任何一间。一旦和病人对视,他们就会问个不停,佐久早没时间解答。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是这层楼唯一的主治医生。
710号病房在拐角处,靠近白色瓷砖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佐久早敲了一下门,推开走了进去。
病人没注意到他。
“跟你说过了,没事的!”他躺在病床上,四肢张开,一条腿搁在一叠床单上,连体病号服的下摆堆在臀部,佐久早暗自庆幸病人里面还穿了条裤子。“我又不是要死了。”
佐久早环顾病房,以为自己看漏了谁,但房内没别人了。他再次检查了病历,没有发现任何精神方面的记录。如果病人会产生幻觉,或有妄想症,他们可能需要采取别的治疗手段。
“不行,傻子,坐新干线也得四小时,不准过来。”
佐久早后退一步,也许他拿错病历了。
病人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到了站在走廊的佐久早。“啊!”他坐了起来,皱了皱眉头,又倒了下去。手机从他肩上滑落,落到床单上。“嘿,对不起,让我……”他伸手拿起手机,“过会儿再打给你,这里有人。我不知道,可能是医生吧,他穿着白大褂。你是医生吧?”
“对,”佐久早语调平平地回答道,“我是医生。”
“是医生,”病人重复道。佐久早又看了一眼病历,病人名叫宫侑。“我已经说了会再打给你。不要上新干线,阿治,我说真的。不,也不要给老妈打电话。再见。”
宫侑把电话扔到一边,靠在枕头上坐得更直了。他用双手撑起自己,努力不露出痛苦的神情,但佐久早还是看出来了。“对不起,在和我弟弟吵架。”
“看出来了,”佐久早又把目光转回病历上,免得继续和宫侑对视,“姓名和生日?”
宫侑回答了,佐久早又翻了一页。
“现在有多疼?从一分到十分。”
宫侑耸耸肩:“还行,大概四分?”
他故意说轻了,实际可能是七分。
佐久早走了过去,把写字板放在床脚。触碰病人是这份工作里最让他受不了的一环,但至少宫侑没有传染病。但他的病情比传染病要糟。“把衣服掀起来,”佐久早戴上一副新的乳胶手套,“我要按一下你的肚子”
宫侑拽着病号服的下摆:“楼下那个医生已经按过了,还得再来一次吗?”
“再来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很疼吗?”
宫侑犹豫了一下:“倒也不会。”
这人很不会说谎。
“照做就是了,”佐久早走到床边。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因对病人态度不好而被主任训斥,又补充道,“只要一分钟。”
宫侑不情愿地拉起病号服。他的腹部平坦,肌肉发达。佐久早已经看到了他运动裤腿上的队徽,不然他可能会猜这是名运动员。所以宫侑才会不自在,像他这样的人不常来医院。
“我会轻轻地按,”佐久早说道,戴着手套碰了碰宫侑的侧腰,“疼了就告诉我。”
宫侑点点头,咬着下唇。
佐久早的手向下滑去,到了肚脐附近,又靠近他的肋骨。什么反应也没有。他继续向下,轻按了一下——
“行了就是那里。”宫侑拼命向后靠在枕头上,仿佛想躲开佐久早的手。他用力咬着下唇,眼睛痛得发亮。
“疼痛指数,一到十,”佐久早开口道。
“七。好吧大概八。”
看来是十。
佐久早后退一步,脱下手套:“阑尾炎。”
宫侑朝他眨了眨眼:“哦,我听说了。好事还是坏事?”
“你现在医院,所以大概不是什么好事,”佐久早回答道。
“对我知道,但……它会自己好的吧?”宫侑重新穿好病号服,皮肤因发烧而发红。“我就只需要等它好。我也是这么跟队友说的,可他们就是不听。比赛时教练注意到了,在第二局他叫我下场,说我必须去医院,然后——”
“等等,”佐久早拿起夹板。但不需要这么做,因为他还记得入院日期。“你就这样打了场比赛?今天?”
“半场,”宫侑不情愿地说道,仿佛因疼痛而不被准许打球让他很痛苦。“我可以撑完全场的。我发挥得不算最好,但也还行。”
工作了三年,佐久早几乎不会再想抽病人耳光,但现在他又想了。“你是傻子吗?”
“那比赛很重要!”宫侑强调道,好像这是正当理由。“我们上次输给了猎鹰队,阿兰一直提起这件事,我们必须赢回来。”他稍稍泄了气,拼命忍住又一次畏缩。“但翔阳不肯告诉我最后的比分,说明我们输了。”
佐久早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这证实了他刚才的疑问,宫侑确实很傻。
“如果你没有来医院,你的阑尾可能会破裂,”佐久早说道,“你差点会因此丧命。”
宫侑依然皱着眉:“对,但,我还活着。”
病房礼仪。佐久早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在心里念叨。病房礼仪,病房礼仪,病房礼仪。
“或许下次吧。”这是佐久早能想出的安慰人的话,但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宫侑可以把这话理解成下次就死了,而不是下次就能赢。不过他好像没有被冒犯到,所以佐久早也没有解释。“不过你入院及时,动个小手术就行了——”
“停,等等。”宫侑又坐了起来,虽然他痛得咬紧牙。“什么意思,手术?”
佐久早应该找个实习生来告知病人的。“小手术而已,不必担心。”
“可是你说过只要我等它自己好!”
“我没说过,是你说的,而你判断错了。”
“扯淡,我没时间——”
“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阑尾会破裂,你可能会死?”佐久早打断他,“我怀疑你也没有时间等它破裂。必须手术。”传呼机响了,他看了看新留言。“明早第一件事就是做手术,外科那边七点钟有空缺的手术室。”他翻了几页病历,写下点东西。他把笔塞回口袋,宫侑仍盯着他,双唇微张。
他眼中仍闪着疼痛,但还有别的东西。
“在那之前,外科医生会跟你解释,”佐久早把夹板重新放回腋下,他的任务结束了。“他会告知手术过程和恢复时间。”
“你不给我做手术吗?”
病房礼仪,病房礼仪,病房礼仪……
“我只是医生,”佐久早着重强调最后两个字,“不是外科的。我不想切开任何人。”
他完全不该加上最后那句。
宫侑撑着右侧的腰,慢慢地靠近床边,有点惊慌失措;“有人要切开我?”
佐久早深吸一口气:“只是很小的切口,他们可能会做腹腔镜阑尾切除术。微创而已,几乎不会留疤。”
宫侑攥紧拳头:“什么意思?下周六有场比赛,我一定要参加。马上就是锦标赛了,我得参加大量训练才能——”
“恢复时间通常是三到四周,”佐久早说道,“在那之前你什么也做不了,接受现实吧。在痊愈前勉强自己只会让病情恶化,你只会错过更多的训练和比赛。”
宫侑想靠得更近,但贴在左臂弯处的静脉注射管把他拉住了,他又坐回去了。“但我……真的没时间。”
佐久早盯着宫侑。尽管发烧让他皮肤泛红,但仍可以看出他脸色苍白。他的眼神有些空洞,淡金色的头发垂到额头上。他和佐久早见过的大多数病人一样,生着病,不高兴,还拒绝接受现实。
“我让护士再给你拿些止痛药。”
“我不需要——”
“不要和我争,”佐久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忍受不必要的痛苦并不意味着你很勇敢,反而只能说明你又蠢又固执。记得吃药。”
宫侑皱着眉,无精打采地往后一靠,但没有争辩,这大概是他表示同意的方式。
佐久早最后看了他一眼,关上房门,继续今日的工作。
有段时间,佐久早忘了宫侑。病人太多,要做的事也太多,数不清的名字和面孔消失在混乱的日常里。佐久早一直很忙,他只能在某件事上花一两分钟,接着还得处理别的事。
但他拐了个弯,差点撞上宫侑。
佐久早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宫侑一动不动,可能因为太痛了,他没法快速做出反应。他冲着佐久早勉强一笑。
“你在这儿啊,我一直在找你。”宫侑踩着名牌鞋,举着输液袋,像是病号服的配饰。“我以为你还会回来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但你一直没回来。”
佐久早紧盯着宫侑,再次考虑是否要让他们给宫侑做点精神检查。“床上有个按钮,你可以呼叫护士。”
“我知道,但你不是护士吧,医生[1]?”宫侑盯着佐久早前胸,佐久早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宫侑接着问道,“你叫什么?你都没做自我介绍。”
佐久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虽然他知道大褂上没写姓名。“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医生,”宫侑重复道。他的嘴角向上翘得更高,笑意几乎要到眼里了。“我叫侑。”
“我知道。”
“想来也是。”
“回房去,好好躺在床上,”佐久早说道。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夹板,他突然记不起自己要去哪里。“到处乱跑只会让你的病情恶化。”
“管他恶不恶化,反正都要做手术了,”宫侑一边说一边扭曲着脸。
“对那些不听医生劝告的病人,医院有额外的措施。”佐久早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听起来好变态。”
佐久早眯起眼,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虽然这不是去——他又看了看夹板——732号病房的路。
“喂,我开玩笑的,等等。”宫侑挣扎地跟上他的脚步,右臂紧紧地抵住侧腰。他略微弯着腰,但还是比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要高。“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我这里?”
佐久早不情愿地停了下来,他不能让病人因追赶他而受伤。“明天,在你出院前。”
“就这样?”
“我会做最后一次检查,确保你术后的恢复没问题,之后值班护士会照顾你。”
“但你是我的医生,”宫侑说道。
“所以?”
“我需要你的帮助,难道你不关心自己的病人吗?”
这问题很刁钻,佐久早不知如何回答才不会显得无礼。最后他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宫侑想把手伸进口袋里,但病号服太长了。他好不容易掏出手机,拿着手机说道:“我的手机没电了,我可以借用你的充电器吗?”
佐久早的病人问过很多愚蠢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让他猝不及防:“什么?”
“我的手机,”宫侑一字一句地说道,似乎这样能让佐久早听明白。“比赛前我没充电,所以没电了。我得给我弟弟打个电话,那个白痴可能已经在东京了。”
“房间里有电话,”佐久早回答道,“你可以用那个。”
宫侑翻了个白眼,仿佛佐久早是傻瓜。“不行,医生,我记不住他的号码。他几个月前换了号码,我没记住。我只记得我妈的,但如果我打给她,她就会知道出事了。她很容易焦虑,在我手术完回家前,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病了。”
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回应,但佐久早选了最不对的那种:“不要那样叫我。”
宫侑扬起眉毛,他脸色苍白。烧一定退了。“嗯?”
“‘医生’这两个字在你嘴里听起来很讽刺。”一位路过的护士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我没有充电器。”
“我知道你认为自己很聪明,因为你是医生,”宫侑说道,“但我不傻,医生。佐久早。随便了。我们的手机是一样的,你之前进我病房的时候我看到了。你肯定有充电器,借给我吧。”
“我不——”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宫侑接着说道。他看起来只是随意地靠在墙上,但是他的表情出卖了他。如果不靠着墙,他可能会摔倒在地。“你每天都有很多病人,我理解的,但我真的需要打电话给我弟弟。我不会偷走,我一定会还给你。就……拜托了。”
佐久早用写字夹板翘了翘大腿外侧。他大可叫来保安,让他们护送宫侑回房。刚刚提到的额外措施只是唬宫侑的,但如果能有人守在他门外,至少能阻止他在无人监视的情况下四处走动。
宫侑紧皱着眉头,依然咬着牙,肩膀略微耸起。
“如果你能答应我回到房间去,躺到床上,再也不出来走动,我就给你充电器,”佐久早一边说,一边痛恨自己。
宫侑的微笑很虚弱,但也很真诚。“好,好,没问题,谢谢。”
“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把你的手机扔出去。”
宫侑哼了一声。“知道了。谢谢你,医生。佐久早。我现在就……”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走廊,转身要走。
“你的病房在那边,”佐久早指着另一边。
“哦,对。”宫侑换了个方向,冲着佐久早虚弱一笑,然后离开了。
佐久早差点就想陪宫侑回去,以确保他能找到路且不伤到自己,但又觉得宫侑倔强得不会在走廊上晕倒。他再一次看了看手里的夹板,走进732号病房。
佐久早一闲下来就回到了710号病房。如果再拖下去,他担心宫侑会不耐烦地再来找他。他不希望和院长解释,为什么病人会在到处寻找负责医生的途中从楼梯上摔下来并摔断腿。
宫侑遵守了诺言,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但当佐久早慢慢走近是,他半睁着眼。
“啊,”宫侑嘟囔着,“你来了。”
佐久早递给他充电器和充电线:“给。”
宫侑刚想接过,却又把手缩回去。“你能……帮我插上吗?我够不着那东西。”他指了指那“东西”——离他最近的插座。
佐久早漠然地看着他。
“拜托了,”宫侑说道。他眨了眨眼,闭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他直视着佐久早。“我要做手术了,对我好点。”
半小时前,佐久早还在走廊上见过他,但现在宫侑的病情似乎恶化了,大概是带病打比赛时的过度劳累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了。佐久早打算再让护士给他拿点药。
他把插头插进插座,把线递给宫侑,后者笨手笨脚地把线插进手机里。宫侑冲他笑了笑,眼里有雾气。“谢谢你,佐久早,你也没那么坏。”
“如果你没还我,我就在你的医疗账单上再加一条,”佐久早说道。
宫侑轻哼了一声:“会还给你的,我又不会去别的地方。”
佐久早又看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输液袋,转身离开。
“佐久早,”身后传来床单的摩挲声,“你能再来看我吗?”
佐久早没回头:“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这让我感觉好多了。拜托了?”
佐久早没有看向宫侑,他做不到,因为他开始同情宫侑了。这简直荒谬,他接手过比宫侑病得更重的病人,却毫无感觉。拥有超然淡漠的态度才能成为好医生。
然而,佐久早没有礼貌地拒绝:“我会回来拿充电器的。”
宫侑在微笑。佐久早没回头,但他就是知道。“好,谢谢,佐久早。”
佐久早走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他后悔不让宫侑叫他“医生”,不管听起来多么讽刺。
他摇了摇头,离开了710号房,继续工作。
他本打算等到下班再找宫侑要充电器,但两个小时后,他在最后一次休息时经过710号病房,他站在门口。门开了条缝,佐久早清楚地记得自己关了门。他想知道宫侑是不是又走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听到里面有声音,便停了下来。
“——三十分钟,如果我能再打完一局——”
“闭嘴,阿侑,你根本不该上场,你明知自己病了。我以为你现在学会照顾自己了,有点成年人的样子行吗。”
“去你的。”宫侑听起来比刚才有力气,但与他弟弟相比,还是虚弱了许多。“我以为只是消化不良什么的,我怎么知道。我确实感觉越来越不舒服了,我打算比赛结束后就去医院,我只是……我们必须赢下那场。”
“对,但球队需要你在接下来的赛季里保持健康,白痴。”咔嚓。可能是床边的椅子发出的声音。“如果你的阑尾破裂,你就会错过更多比赛,就要接受更严重的手术。”
“你怎么知——”
“在路上谷歌了一下,毕竟要坐那么久的车。”
“我恨你。”
“最好是。”
佐久早推开门,走进病房,两个宫都看向他。他们长得如此相像,吓了他一跳。
“你来了!”宫——生病的那个,侑——似乎很高兴,他仍躺在床上,头发向后梳着。被子堆在一旁,他应该觉得太热了。“这是我弟弟,治。阿治,这是佐久早医生,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刻薄医生。”
另一个宫——治——对着佐久早扬起眉毛。“因为你太爱抱怨了,换做是我,我也会很刻薄。”
“闭嘴,阿治。”
“我来拿充电器,”佐久早点头示意仍插在墙上的插头。
“哦,对。”宫侑试着去拿,但没够到。他巧妙地掩饰痛苦的神情,但佐久早看得出来,显然宫治也看得出来。
“给。”宫治从吱吱作响的椅子上站起来,从墙上拔下插头,递给佐久早。佐久早接过后,宫治又说道,“谢谢你照顾他,对不起他一定很烦人。”
“阿治,闭嘴!”
“不客气,”佐久早说道,他把充电线绕在手上。“如果他不勉强自己的话,手术后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他得给自己放个假。”
“没事,”宫治回答道。他和宫侑长得一模一样,但除此之外都和宫侑大不相同。他更冷静,显然也更讲道理。“我会看好他的。”
“喂,我还在这儿呢!”宫侑抱怨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显然不能,白痴,”宫治说道,“如果让你自己来,你早就死在某个排球场上了。”
“我没——”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佐久早想从这场不可避免的争执中脱身,“如果有需要,可以叫护士。”
“等等!”佐久早走到门口时,宫侑叫住了他,“你什么时候下班?”
“快了。”
“你还会过来吗,还是——”
没等宫侑说完,佐久早就走出了病房。他把卷好了的充电线塞进口袋,在宫兄弟叫住他之前,就快步走开了。他已经花了过多的时间与宫侑接触,比正常医患交谈的时间都多。并非佐久早不关心病人,只是过分关心病人会很危险。总有人死在医院,这不可避免,他不能在病人身上投入过多的感情。当然,他希望他们都活下去,并尽其所能让他们活下去,但有时病人还是死了。如果佐久早对某个病人过分投入感情,他会很痛苦。
宫侑死于手术的风险非常低,低到几乎为零,但这不意味着佐久早就该更喜欢他。这种情感毫无意义。手术完成后,宫侑就出院了,他们再也不会想起对方。假使一年后,宫侑碰巧因另一种疾病而再次出现,他们也不会记得对方。这就是现实。
明天手术后,佐久早会再一次到宫侑病房里,签署出院文件。到那时,他会说,“祝你好运,希望近期内不会再见到你”,这也是他对其他病人说的话,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今天晚上,佐久早八点就下班了。他写好了文书报告,为接班的医生安排好了一切。他脱下白大褂。
佐久早应该像平常那样直接走出医院,但他走向710号病房,走一步后悔一步。
他没有敲门。宫侑大概睡着了。佐久早希望他睡着了,这样他就可以悄悄离开,假装没有来过。
他慢慢推开门。比刚才安静多了。宫治大概已经走了,探视时间到晚上八点为止,医院也因此常与患者家属发生争执。病房内寂静无声,佐久早断定宫侑睡着了。
他退了出去,正要关门,却听见一声响亮的、湿漉漉的抽噎声。
佐久早应该离开,这不是他该处理的。他下班了,他应该离开,他用不着——
他推开门,轻轻走了进去。宫侑蜷起身子,裹在洁白的被子里,侧身背对着门躺着。他发出低沉的声音,又吸了吸鼻子,举起手擦了擦脸。
“宫?”
宫侑僵住了。他慢慢扭头看向佐久早,眼睛湿漉漉的。
“更疼了吗?”佐久早问道。他走近些,伸手握住宫侑的手腕,检查脉搏。“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增加止痛药的剂量。如果你觉得病情更严重了,我们可能得再做一次扫描,以确保阑尾没有破裂。症状有哪些变化?心率很正常,我来给你量体温——”
“我没事,”宫侑嘟囔着,脸埋在枕头里。“没觉得有什么变化,我什么也不需要。”
佐久早低头看着他:“那你怎么了?”
宫侑把被子拉得更高,遮住了半张脸。他吸了吸鼻子:“没事。”
佐久早不常感到无助,但他现在感到无助。他环视病房,似乎想找出宫侑不舒服的原因,但什么也没有发现。他毫无目的地检查了输液袋,而后又看向宫侑。“如果你不告诉我怎么了,我就帮不了你,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没事。”
“那你为什么——”
“我没哭。”
佐久早叹了口气。他讨厌固执的病人,这类病人很麻烦。他离开病床,但没有离开病房,而是从架子上拿了一盒纸巾。他把纸巾放在床上,抱着双臂等宫侑开口。宫侑从被子里伸出手,抽了一张纸。他没说谢谢,佐久早也没觉得他会说。
“你弟弟走了,”佐久早说道。
“对,”宫侑擤了擤鼻子,那声音听起来很恶心。“他订了酒店,明天早上会过来看我死了没。”
宫侑的口气相当漫不经心,佐久早差点以为他在开玩笑。
只是差点。
佐久早坐在之前宫治坐过的椅子上,椅子嘎吱作响。“你不会死在手术台上的,宫。这是最普通的手术,风险极低。”
宫侑没回答他,只是伸手又抽了张纸擦了擦眼。
“在我印象里,上一个死于阑尾切除术的是一位76岁的老妇人,”佐久早说道,“但那是因为她还有其他疾病。你还年轻,你很健康,手术后你很快就能康复。一个月之后,你就会觉得自己现在担心这种事完全没必要。”
“或许吧,”宫侑咕哝着。
佐久早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他实在不会安慰人。“给你做手术的那个医生非常优秀,读书时他是班里的尖子生,现在已经是东京最好的外科医生了。”佐久早顿了顿,不必要地补充道,“我们是表兄弟,我知道他很出色。”
宫侑说了些什么,但听起来不像是完整的句子。佐久早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宫侑抬起头看了看佐久早,又躺了回去。“我基本不生病,”他平静地开口道,“高中时有过几次感冒,几年前得过流感,但也就仅此而已。我不常来医院,也不需要来医院。但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但如果这次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呢?如果从这之后我一直生病怎么办?我会错过训练,在比赛中发挥得很差,会被教练赶出球队。到时我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打排球。我只能流落街头,然后饿死。”
“我觉得你弟弟不会让你横死街头。”
“那不是重点。”
“我知道,”佐久早看着闷闷不乐的宫侑。尽管身体虚弱、脸色苍白,宫侑还是很英俊,他看起来既像又不像他弟弟。“你入院的时候,他们还检查了你身体的其他方面。你很健康,宫。但不管多会照顾自己,人难免会生病。只要能花点时间疗养,你就不会有事。”
“我从没打过麻醉,”宫侑说道,“要是我过敏怎么办?”
佐久早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过敏。”
“你怎么知道?”
“我是医生。”
宫侑的脸埋在枕头里,他哼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笑。“哦,好吧。”
“没事的,我保证。”佐久早从未给病人做出过任何承诺,尤其是这种承诺,但他感觉宫侑需要听到这种承诺。
宫侑又抽出一张纸,但只是把它攥在手里。他茫然地盯着纸巾:“你什么时候下班?”
佐久早看了看表。八点十五分。他现在本该出了楼,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瞥了一眼宫侑:“九点,今天院里有点事。我可以陪你到九点,如果你想的话。”
宫侑笑了:“好啊。谢谢你,佐久早。”
第二天,佐久早上早班,他从七点半开始上班。但他七点就到了,宫侑七点会进手术室。佐久早原以为在进手术室前会有时间跟他说两句。通常,手术会比约定的晚至少半小时开始,但今天他们很准时。这没什么,佐久早不需要见到宫侑。
他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很长时间,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佐久早为自己的愚蠢生气,他乘电梯上了七楼。在电梯里,他给古森发了条短信,让他在手术完成后,告诉他切除阑尾的患者的情况。这行为实在荒谬,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宫侑当然会没事,昨晚佐久早就是这么向他保证的。这手术很简单,很基础,很容易。
接下来一小时里,佐久早都在巡视病房,他看了十二次手表。佐久早翻阅了几张病历,跟进之前的病人的情况,还与昨晚他下班后新到的病人聊了聊。接着他走到了710号病房,尽管他知道宫侑不在里面。
宫侑确实不在,但另一个宫在。
宫治从出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眨了眨眼:“嘿。阿侑出来了吗?”
“没,他还在做手术,”佐久早又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
“这……正常吗?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宫治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椅子吱吱作响。
“很正常。如果出了差错,他们会通知我的。”这话半真半假,佐久早确实会接到通知,但是在手术结束之后。“他随时都有可能出来。”
宫治点了点头:“好,谢谢。”
佐久早点头回应,去了隔壁房间。他试着回忆自己上一次主动与病人家属交谈是什么时候,但想不起来。他总是尽可能避免这类对话,他不擅长安慰人。
佐久早叹了口气,敲了敲走廊尽头的房门,走了进去。
约莫半小时后,佐久早的手机响了。他很想看看是不是古森的短信,但不得不暂时无视它。他正好在和一位新病人解释其糖尿病的诊断,撇去病房礼仪不谈,佐久早还没有无礼到当着病人的面看手机。
几分钟后,他结束了谈话,掏出手机走到走廊。是古森发来的短信。
刚结束,很顺利。怎么了?
佐久早没回,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他不该对宫侑这么上心,宫侑只是无数病人之一。仅仅因为他很有魅力,因为他长得帅气,因为他对着佐久早微笑时眼里闪着光……
佐久早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下一个病房。他没时间想这些。
但他有时间每隔十五分钟就路过710号病房,看看宫侑是否从手术室回来了。佐久早知道没这么快。宫侑会先在恢复室接受检查,直到他的生命体征恢复稳定,并对外界的刺激有反应。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取决于麻醉药的药效。
佐久早又看了几次表。
终于,在第五次经过710号病房时,房里不止有宫治。
佐久早不假思索地推开门。他站在门口,听宫侑用低沉的声音抱怨。
“……在我体内到处乱戳,好奇怪的感觉。他们好像……从我体内拿走了什么东西。阿治,他们拿走那东西干嘛?他们把那东西放在罐子里了吗?”
佐久早无声地笑了。他控制不住自己。
“对,是放进罐子里了,”宫治回答道,声音里带着笑意。“然后他们会检查分析,找出你这么蠢的原因。”
“喂!对我好点,我刚做了手术。我差点就死了。”
“你不会死的,”佐久早开口道,他走向病床。宫侑惺忪地对他微笑,佐久早拒绝承认内心的雀跃。“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对,但医生有时也会出错。”宫侑的眼皮很沉,笑容也比昨天的消沉,但总的来说,他看起来挺好的。
“我不出错。”
宫侑的笑意更浓了:“大概吧。这次你倒是没错,我现在觉得挺好。”
“因为麻醉还没退,”佐久早解释道。他看了一眼床边的屏幕,宫侑的脉搏跳动看起来很正常。保险起见,他还是握住了宫侑的手腕,检查他的心跳。“等麻醉过去,你就会不舒服了,但注意点就没事。”
“注意点,”宫治怀疑地重复道,“他这辈子就没有注意过。”
“那他接下来必须注意点了,”佐久早说道。他满意地放下宫侑的手腕,直视宫侑。“如果你勉强自己,你只会错过更多训练和比赛。出院前我会给你一些指示,如果你完全照做,很快就能回球场了。”
“好,好,我会注意的。”宫侑的头靠在枕头上,眼睛半闭着,但脸上仍挂着微笑。“谢谢你,佐久早,谢谢你照顾我。”
“我是你的医生,这是我的工作。”
“对,但你对我真的很好。”宫侑闭上眼,再次睁开,“我当时害怕,然后你帮了我。谢谢你。”
“不客气。”佐久早瞥了一眼宫治,而后又看向宫侑。“好好休息,一会儿再来看你。如果你恢复得快,今晚就能出院了。有什么需要就按那个按钮。”
“知道啦——”宫侑拖着长音,“拜拜。”
佐久早最后看了他一眼,又检查了一下屏幕上的生命体征,离开了病房。
为了保险起见,佐久早差点想让宫侑留院观察一夜。但他的生命体征很正常,也没有任何意外的疼痛。麻醉消退后,宫侑就像昨天那样精力充沛。
“你来了好几次了,”宫侑说道。这是佐久早第五次来他病房。“我该不安吗?你觉得我有生命危险吗?”
“我是你的医生,这是例行检查。”
“好吧。”宫侑笑容迷人,但又令人烦躁。他在床上动了动,皱了下眉。“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啊。你很好相处。”
宫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翻了个白眼。
“是吗,但你不太好相处,”佐久早回答道,“我迫不及待想赶你出院。”
宫侑笑了,一点也不相信佐久早的话。
晚上六点半,佐久早签署了宫侑的出院文件。确定宫侑要出院后,宫治离开了病房。他得叫辆车,前往宾馆。更重要的是,他得打电话给他们的母亲,她还不知道宫侑动手术了。宫侑翻阅着文件,佐久早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叮嘱宫侑,并告诉他可能的不适。
“至少三周,或者三周以上,都不要想着参加训练,”佐久早提醒他,“你得先让那边的医生给你开批准。”
“为什么?”宫侑问道。他最后翻了一遍,把文件放在一边。“你不能给我开吗?”
“我猜你不住在东京。”
“不在,现在在大阪。我的队伍在大阪。”
“所以我不能。”佐久早向后靠在椅子上。手机响了,他看了看,确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过去几分钟没有人呼他,看来他还有点时间。
“我经常旅行,”宫侑说道,“再来一次东京也无妨。”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宫。”
“我不觉得。”
佐久早没有和他争下去,跟宫侑这样的人争辩毫无意义,而且他也不介意再见宫侑一次。
“如果我有问题怎么办?”宫侑一边问,一边收拾好各类文件,递给佐久早。“这信息量太大了,我看得头晕。”
“那就联系当地的医院,”佐久早回答道,“会有人帮你的。”
“我不要别人帮我,”宫侑说道。他又坐了起来,皱着眉头。他看起来已经比昨天好多了,但佐久早知道这是止痛药和良好精神状态的功劳。出院后,他可能整晚都会抱怨很疼,佐久早希望明早宫治不会把他掐死。“我不相信别人。如果只有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怎么办?”
“很多医生都很熟悉阑尾炎,”佐久早说道,“他们都能回——”
“胡说,”宫侑打断了他,似笑非笑。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房间,他淡褐色的瞳孔几乎变成了金色。“有很多问题只有你能回答。等我下次来东京,想一起吃顿饭吗?”
佐久早缓缓吐出口气。这是他没有料到的。“我觉得药物让你开始幻想了。”
宫侑气息不稳,如果不是怕扯到伤口,他可能会笑出声来。“不,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把文件推给佐久早,“我觉得你应该把手机号码留给我,以防我还有类似的问题。”
佐久早看着这些文件,文件边缘已经被宫侑揉皱了。佐久早没有细思不该答应的理由,他从口袋里掏出笔。“我觉得这是负责的专业人士该做的事。”
“对,”宫侑说道,微笑着看着佐久早在某页纸的顶部写下电话号码,“没错。”
佐久早勾了勾嘴角。
宫治冲回病房,有点笨拙地推着轮椅。“有个护士给了我这个,他们说会推你下楼,但我说可以我来。你觉得我们能找到人比赛下楼吗?”
宫侑大笑起来,紧接着又皱起眉头,压着右侧的腰。“我觉得可以,这附近有很多坐轮椅的老人,我们可以打败他们。”
“选另一层,”佐久早站了起来,“不要打扰我的病人。”
“好的好的,”宫侑朝他咧嘴一笑,“还有别的事吗,佐久早?”
当然还有,但考虑到当下的对话,佐久早说道:“没事了,你可以走了。换回你的衣服,把病号服放在床上,会有人来整理的。”通常,他对病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有什么问题,打电话到医院”,但这次他说的是,“如果有需要,打电话给我”。
“我会的,”宫侑说道,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谢谢你让我活着。”
“是啊,谢谢你,”宫治讽刺地说道,但佐久早知道他是真心的。
“不客气。照顾好自己,侑。”
宫兄弟对他说了声“再见”,佐久早绕过轮椅,走出病房。
通常,出院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病人,除非病人有并发症,或是得了新病。佐久早完全不觉得宫侑会有并发症,而且从他的健康史来看,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宫侑也不会生病。
但佐久早还是觉得——还是希望——能很快再见到宫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