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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茨拉菲尔看不到东西,他自从被创造出来便是如此。
当时,这名权天使跪坐于某处,意识正从漫无边际的虚空中苏醒,有灼热的光自前方而来。他看不见光,只能感受到它的热度。这光对他说,你是亚茨拉菲尔,你将做我最忠实的信徒。
“噢。”初生的天使发出一个圆润短促的音节,十指相扣,双手放在胸前,“是我们全能的主……”
光回之以沉默。
“我看不见。”他对那光说,“我什么都看不见——这是您的安排吗,还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你可以去听。”光回答他。
“可是,”亚茨拉菲尔坐在脚踝上,抿了抿嘴唇,“我想要有一双眼睛。”
“你不该提额外的要求。”
“啊,抱歉,我有点话太多了。”权天使低下头,心想自己大概刚刚表现得不太得体。但他才刚被创造出来,不知道什么是得体,也不知道其他天使是如何与自己的造主说话的。他低着头等了一会儿,光依旧在那,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地抛出一个问题:“可是,全能的主,为什么?”
“你不该发多余的问。”
好吧。亚茨拉菲尔放弃了。他知道不该继续问问题了,其他天使在刚被创造出来时一定不会问这么多问题——但说不定他们都有眼睛啊,这不一样——于是他犹豫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迎向光的方向。
但那光很快消失了,留在权天使皮肤上的温度慢慢消散。
看来天使的确是不被允许多问问题的。亚茨拉菲尔站起来。他用双手抚摸自己的面颊、双臂和躯体,意识到这副躯体是温热且柔软的,他有饱满的面颊和圆润的双肩。然后他开始向前走——不知道自己脚下是什么,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
“你可以去听。”
光是这么说的。
于是他试着去听。听见风和云的声音、星轨移动的声音和羽毛扇动的声音,听见一些细碎的、低不可闻的谈话声。他想大概声音可以给他指示,于是就循着声音向那走去。
在遥远得几近不可回忆的“最初”,亚茨拉菲尔行走在天堂里,靠声音辨别方位,通过声音认识身边的一切,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其他天使告诉他,天堂是白色的,石阶、大厅、日光和下垂的云朵全都是白色。亚茨拉菲尔不曾见过白色,因此他不知道什么是白色。
他从其他天使那知道自己是名职阶很低的天使,头顶只有一圈浅浅的光环,也只有一对纯白色的翅膀。亚茨拉菲尔听说有些天使头顶的光环像太阳本身一样夺目、眼睛像星云一样绚丽、皮肤上蔓延着神圣的图纹、身后有三对甚至更多翅膀。这些东西他都没有见过,当然也就无法想象。但亚茨拉菲尔猜,那应该很漂亮,他想要亲自看一看。
他还是想要一双眼睛。
看不见东西的权天使渐渐完全掌握了“听觉”——就像上帝说的那样——他不会再跌跌撞撞,也不会被绊倒,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其实那也不是黑暗,黑暗有它本身的材质和色彩,当你看见黑暗的时候,会知道那就是黑暗,你能指出黑暗到底在什么地方。但亚茨拉菲尔的世界中没有黑暗,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生活似乎很无聊。
直到某天——或许是午夜,或许是午后,反正他看不见——他听见了什么声音,陌生又美妙。或许他那天走得有点太远了,在一片虚空中毫无目的地前行,于是渐渐偏离了日常的生活圈,走到之前从未踏足的地方来。
这处空间原本是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连云和风的声音都没有。然后有种独特的旋律自一片寂静中传来。它和风一样是连贯的,也和风一样会突然之间停下来,慢悠悠地拖着尾巴溜走,过一会儿再绕过来。它和云的声音一样有不同的厚度,有时候很轻,有时候很重。它听起来像是歌声,天堂里的天使们有时候会唱歌,但要比亚茨拉菲尔听过的任何歌声都美得多。
这声音那么轻,却能毫不费力地穿过寂静。
亚茨拉菲尔循着声音向前走。声音像一条绳索,牵引着他走向未知之地。那可能是一座高台,也或许是悬崖,或者一座宽敞的大厅……亚茨拉菲尔不介意声音到底会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他早已习惯了在看不见的虚空中生活,不用担心踏空或者被绊倒,何况那声音实在过于美妙。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靠近声源,对他来说,这就像一次美妙的探险。
声音在某个地方中断了,它落在一个平缓柔和的中音上,然后消失。四周又归于寂静。亚茨拉菲尔停住脚步。
然后另一种声音从前方传来——它和刚刚的旋律是从同一个地方传来的——听上去像一些毫无意义、模模糊糊的哼声和鼻音。亚茨拉菲尔开心起来。那个地方是有人的,一定是另一位天使,刚刚那些美妙的声音大概就来自这位天使。
权天使继续向声源处走,在他迈出第五步时,美妙的旋律再次响了起来。它现在是雀跃的,像小天使奔跑玩耍时的步子。绝大多数天使都不奔跑,也不玩耍,他们的步子从来都缓慢从容。但有些小天使——上帝把他们创造成儿童的样子——总喜欢跑来跑去,他们的脚掌和亚茨拉菲尔的手掌差不多一样大。
他循着声音踏上数百级台阶,步伐越来越快,终于,那声音就在他身边了。
亚茨拉菲尔站在那。
站得那么近。
声音停了。但这次,权天使不用担心自己会迷失方向。
“嗨。”他说,“我是亚茨拉菲尔,权天使。我刚刚听到一些非常美妙的声音。”
说完,他踮着脚挥了挥手。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权天使能听到对方的长袍垂在地面上,当风吹过时,衣料沙沙作响。
他还听到一些更清脆的声音,那或许是陌生天使佩戴在身上的饰品。
“嗨?”亚茨拉菲尔又向前走了一步,“不好意思,我看不见东西……我打扰到你了吗?”
对方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是听着声音找来的?”他问。有些鼻音,但很好听。
亚茨拉菲尔点点头。
“你来这做什么?”那名天使又问,“他们一般都不到这来,这很少有人来。”
“我来——”权天使把双手交叉在身前,他听得出,对方并没有不愉快,只是有点诧异,“我不做什么,但你刚刚弄出来的那些声音很好听……”
他想,这个回答不是很好,天使之间不应该是这样对话的。他不像米迦勒或者加百列,这两位大天使说出口的东西总是很富有哲理、令人信服,他学不会那种语言。
“这个吗?”那位天使问。随后,美妙的旋律又传来了。
亚茨拉菲尔感到自己的嘴角正上扬。他不知道这个表情看起来是怎样的,但其他天使说这叫“笑”,它表示你很开心,也能让别人开心。
“真是美极了。”权天使赞叹。
对方发出一个鼻音,听起来像是同样在“笑”,然后传来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过来吧,坐到我身边来。”那位天使说,“如果你喜欢,可以坐下来听听。”
亚茨拉菲尔当然是很乐意坐过去的。他坐在那位天使身边,离得很近。
“你刚刚听到的这个,是竖琴。”陌生的天使说,“我自己做的,很漂亮,有两百八十六根琴弦,全都是金色。”
“金色是什么样的,我看不见,能跟我讲讲吗。”
“像太阳。”
“我也没见过太阳。”
“呃,就是我们刚被上帝创造出来时——记得祂的光是怎样把你笼起来的吗?”
“感觉很温暖。”亚茨拉菲尔回忆了一下,“但祂觉得我话太多,还问了点不该问的问题。”
“哈,我当时也问了很多问题,我们全能的主对此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克鲁利笑了,“但是没关系——你说得对,金色是温暖的,我用一把金色的竖琴弹奏乐章,乐章创造出星辰。”
“星辰是怎样的?”
“他们悬挂在宇宙里,会发光,什么颜色都有。有时候,一颗星星上可以有很多颜色——这得看我的心情。”
“……那一定很美。”亚茨拉菲尔低着头。他努力想象星辰悬挂在宇宙中的模样,但只能想象出一片虚空。
“星辰是各种颜色的光。”那位天使继续说,他在帮亚茨拉菲尔形成想象,“它们都很温暖,悬挂在虚空里,于是虚空也被它们点亮了——星辰用自己的光去温暖虚空。”
虚空,这是亚茨拉菲尔最熟悉的东西。温暖,这也是他知道的。于是,权天使努力构想出这样一幅画面,他“看见”金色的旋律在一片虚空中游走,于是虚空便不再是纯粹的虚空了,它同样是令人感到些许温暖的。
“我能想象。”他笑着说,“如果能亲自看一眼就好了,就一眼。你创造的星星,一定比我想象出来的要漂亮。”
陌生的天使没有立刻回答。有风吹过来,亚茨拉菲尔听到风穿过琴弦,身边这位天使佩戴的饰品叮当作响。
在风从他们脚边溜走时,那位天使说:“你早晚会看到的。”
然后他又把双手放回到琴弦上,拨出一个雀跃的音符:“我是克鲁利,创造星辰的大天使——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亚茨拉菲尔。”
“亚茨拉菲尔。”克鲁利重复了一遍。
那是亚茨拉菲尔第一次遇到克鲁利。他知道这位天使有一把很温暖的金色竖琴,他会用竖琴弹奏出非常美妙的乐章,每一段乐章都会变成宇宙中的星辰。星辰同样很温暖,它们会发光,用光去温暖冰冷的、无边无际的虚空。
关于宇宙、竖琴和星辰的联想——关于克鲁利的联想——让亚茨拉菲尔觉得很美好。于是从此以后,他经常循着琴声或者记忆中的路线登上数百级台阶,到克鲁利身边去,然后坐在那听大天使用金色的竖琴创造星辰。
克鲁利很健谈,他总有很多话要说。这让亚茨拉菲尔感到开心,像是找到了同类。
“以前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么多话,我也没跟别人说过这么多话。”亚茨拉菲尔说,“感觉很新鲜。”
“你平常不和其他天使聊天吗?”克鲁利问。
“天使不怎么聊天,他们话都都挺少的,所以我们全能的主才会觉得我说得太多了。”亚茨拉菲尔嘀咕,“而且我只是个职阶很低的权天使,还看不到东西,他们一边不会主动找我说话。大家都乐意找加百列。”
“你很迷人啊,甜心,比加百列迷人多了。”克鲁利说。
之前从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亚茨拉菲尔,也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亚茨拉菲尔。他说:“你一定在安慰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听其他天使说过,大天使长加百列有紫色的眼睛和很多对漂亮极了的翅膀,身材也很完美。”
“但加百列看起来不太聪明。“
亚茨拉菲尔被逗笑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有非常漂亮的浅金色头发,比那边那颗星星可爱多了。”
“噢,天。”权天使发出一句弯弯绕绕的感慨:“我们还是聊聊你的星星吧。”
克鲁利耸耸肩:“好吧。”
亚茨拉菲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移话题,他其实很好奇在克鲁利看来自己是怎样的,也同样好奇克鲁利看起来是怎样的——毕竟,他们在上帝面前表现得都有点聒噪,这是不怎么常见的共同点。
他想,这位创造星辰的大天使会比日光更明亮一点,比星辰更绚丽一点,佩着金饰,有一把金色的竖琴——亚茨拉菲尔想象不出更多细节了,但他知道克鲁利一定很漂亮,比自己的想象还要漂亮。
可他还是想先聊聊和“你”以及“我”无关的话题,关于“你我”的话题让他感觉面颊发烫。
于是,克鲁利和他聊起星辰。
“宇宙中的每一颗星辰都是我创造的。”他说,“我把它们创造出来,放在轨道上,让它们在宇宙中漫游。”
“它们会永远在宇宙里漫游吗?”
“也不是,星辰的生命是有限的,和我们相比,他们的生命要短得多。但宇宙还很新,迄今为止,所有的星星都很年轻,他们的旅途还很长。”
在这段对话之后,克鲁利开始用琴声向亚茨拉菲尔描述色彩。他用金色的竖琴弹奏出紫色的星辰、蓝色的星辰和亮白色的星辰,不同的乐章让权天使明白,亮白色纯粹干净,蓝色广阔温柔,而紫色有些深邃,也有点神秘。
“色彩”在他的脑海中第一次产生了联想,他可以通过乐章去想象白茫茫的天堂和悬在空中的各色光晕,所有色彩交织在他所“看见”的虚空里,在那交织成由金色竖琴演奏出的乐章。
很快,克鲁利又向他介绍寂静的纯白、跳跃欢快的黄色和由很多空旷回音组成的靛青色。这都是很美丽的乐章,亚茨拉菲尔全都喜欢。
他越来越喜欢这座悬在数百级台阶之上的高台,喜欢待在克鲁利身边,其他天使认为他的行为有些奇怪。
“亚茨拉菲尔,你到那去干什么?”加百列曾这么问他。
“去那找一位创造星辰的大天使,我喜欢听他弹奏的乐章。”权天使这样回答。
加百列沉默了一会儿,亚茨拉菲尔能听到大天使长的长袍在地面上摩擦。
“亚茨拉菲尔,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该做个称职的天使。”最后,大天使长这么说。
“创造星辰的克鲁利不是个称职的天使。”另一位天使说,“据说我们全能的主在创造他时给了他太多好奇心,让他总忍不住去问问题,脑子里还有一堆怪想法。原本他该成为我们的统领之一,现在却只能在天堂的边缘造星星。”
“他问了什么?”在亚茨拉菲尔看来问问题其实没什么不好。天使是不被允许问问题的,自从知晓这一规定后,他从未在天堂里对任何事情提出过疑问,但这不代表他不想问。
“他问为什么不能让星星学会唱歌、云为什么只能是白色,还问上帝能不能给他多安排几个休息日。”加百列回答。
“他还问上帝为什么不多给他配几把乐器,只有一把竖琴很单调,他想要个叫‘吉他’的东西。”另一名天使笑了出来,“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叫‘吉他’的乐器。”
亚茨拉菲尔抿了抿嘴。
“最要命的是,”加百列叹了口气,“他问上帝‘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亚茨拉菲尔再见到克鲁利时,那位大天使正放空大脑寻找灵感,他需要灵感来创造新的乐章、新的星辰。
权天使当然看不见对方张着嘴巴仰头发呆的样子,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坐下来问:“什么是吉他?”
“嗯?”
“什么是吉他?”
“啊。”克鲁利回过神来,“吉他存在于我的想象里,它是一种用来弹奏的乐器。抱着弹,也可以边走边弹,很轻松。我一直想要把吉他,竖琴太重了。”
“他们的确说你曾经向上帝索要一把吉他。”亚茨拉菲尔说,“我从其他天使那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他们是怎么说我的?有没有人夸我特别漂亮,很聪明,还很酷?”
很显然没有。亚茨拉菲尔有点为难,天使不能说谎。他抿着嘴角想了一会,然后回答:“他们说你不太一样。”
“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我酷得没边啦。”克鲁利对此好像很自豪,他弹出一段兴高采烈且狂野的音符,这段乐章创造出的星星会在千百年后成为摇滚明星的大本营。
“他们还说你问了上帝太多问题。”
“问问题没什么不好,你说过你也问了上帝一些问题。”
“上帝让我别再问,于是我就不问了。”亚茨拉菲尔扁了扁嘴巴,“一名好天使不该问问题,也不该索要多余的东西。”
“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克鲁利耸耸肩,继续弹奏出快节奏的、鼓点一样的音符,“我有太多问题要问了——我们的工作是谁安排的?我们能不能选择自己的工作?我们创造的这个‘世界’是用来干嘛的?为什么所有天使都觉得我们在做一件正确无比、根本不需要怀疑的事情?你怎么知道你做的事情就是好的?”
他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琴声把权天使和星辰的创造者环绕起来,在绕了七八圈之后拖着尾巴向宇宙深处狂奔而去,留下一串长长的回音。克鲁利一巴掌拍在琴弦上,于是,所有琴声都在这一瞬间停止,宇宙重新归于寂静。音乐消失的地方,有一颗崭新的星辰在孕育。很快它就会成长起来,发出介于金色和红色之间的美妙光芒,周身环绕深红色的光环。再过一段时间,生命会出现在那上面——一些又小又圆的小人,特别吵,永远在蹦跳狂奔。
克鲁利拍了拍手,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然后对亚茨拉菲尔说:“但我还是想要把吉他,那会更酷。”
“我也想要把吉他。”亚茨拉菲尔说。
“哇喔。”
“我知道吉他现在只存在于你的想象里,但是星辰原本也存在于你的想象里,你通过乐章把想象里的星辰创造出来,所以我们现在有很多星星了,我这么说没错吧。”权天使想,一定是刚刚那段乐章影响了他,现在他有很多话想讲,“那如果你想象里有一把吉他,就一定可以创造出真的吉他,我们早晚会拥有吉他。”
克鲁利把眼睛瞪得很大。几秒钟之后,他咂了咂嘴:“……你说得没错,非常正确,‘正确’得不像个天使说出来的。”
但亚次拉菲尔听得出,他很开心。
“等你创造出了真的吉他,一定要给我一把。”
“没问题。我还会创造出很多其他东西——比如跑得很快的代步工具和能飞上天的代步工具,这样我们就不用自己飞了。”克鲁利打算把他无处诉说的想象力说给亚茨拉菲尔听,在广阔空旷的天堂里,这位大天使终于找到了愿意听他胡说八道的人,“还有各种戴在头上、挂在耳朵上、架在鼻梁上的东西,它们会让你看起来更酷。啊,我打算发明能把我们的头发变成其他颜色的东西,还有喝了以后会让人晕乎乎的神奇饮料。”
“听起来有点疯狂。”
“这多有趣啊。”
“你准备把这些东西放在哪呢。”亚茨拉菲尔问。
“我原本计划在天堂大厅边上贩售我的发明,但是——”
“其他天使一定没有兴趣,他们宁可去听加百列的每日心得分享,或者和圣德芬一起静心冥想。”
“没错,他们无聊极了,天堂无聊极了。”
亚茨拉菲尔点了点头。
“但是好在,我听说上帝打算造个叫‘地球’的东西,地球也是一颗星球。”克鲁利说,“多神奇啊,一颗由上帝亲自创造的星球。我还听说他打算在那上面创造一种叫‘人类’的生物,人类长得跟我们差不多,但是没有光环,也没有翅膀。”
“你打算去地球发明那些东西吗?”
“人类一定比天使有趣多了,地球也一定比天堂好玩。”克鲁利笑起来,“等地球建好之后,我要让上帝给我放个假,然后我们一起去那看看。”
“你说的东西怪极了。”亚茨拉菲尔托着下巴,“但是我喜欢你的想象力,在天堂里,我最喜欢的大概就是跟你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自己嘴里溜出来的。权天使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想要把话语撤回,但话语不答应。他嘴巴张开又合上,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咬了咬舌尖,决定转移话题:“我希望等我们到地球上去的那天,上帝能给我一双眼睛。一只眼睛也行。那样我就能看看地球,看看你创造出来的东西。”
接下来,又一句话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那样我就能看看你了。”
天。亚茨拉菲尔肩膀向下塌去。上帝说得没错,我的确话太多了。
他听到克鲁利在吸鼻子,还发出了一连串黏黏糊糊的鼻音。他看不见克鲁利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金色和红透了的耳朵尖。
很久之后,创造星辰的大天使皱着鼻子嘀咕:“你当然可以看看我,我特别好看。”
那之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亚茨拉菲尔每天去找克鲁利,絮絮叨叨地跟他讲听到的事情,或者听克鲁利讲述疯疯癫癫的想象力。权天使说最近天堂里有些吵,那些高职阶的天使认为我们全能的主最近有点不太高兴,因为一位不大听话的天使。
克鲁利说,那是路西法。
“你认识他吗?”亚茨拉菲尔问。
“我们关系不错。”克鲁利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路西法挺有意思的,我们一起聊过天,还捉弄过西边负责守卫天堂大门的几个天使。”
“他好像从没来这看过你。”
“路西法的音乐品味糟透了,我们可能会吵起来。”克鲁利耸耸肩,“而且他最近很忙,不知道在忙什么事情。”
然后他们不再关心路西法,继续谈论关于星星、想象力以及地球的话题。
在这场谈话发生后的第七天,亚茨拉菲尔听到一些很奇怪的声音。云和云相互挤压,有些云被撕裂,风从裂口处呼啸着涌进来。天堂里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声音。
他听到身边有很多脚步声,于是问怎么了。一名陌生的天使回答,上帝不太开心,于是降下了惩罚。
“噢。”亚茨拉菲尔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好事,“惩罚谁呢。”
“那些不大听话的天使。”
于是,亚茨拉菲尔站在那,听着在头顶聚集的巨大嘈杂。它像是怒吼,也像哭泣。号角和雷声一同响起来,然后整个天堂开始震颤。脚步声停了下来,所有天使都停止了走动,他们静静地站立着,千百双眼睛一起看向头顶。
看不见东西的权天使没法依靠听觉知晓正在发生的事情——声音太吵、太嘈杂,没法分辨——他忽然又开始渴望一双眼睛。
于是,他没看见被撕裂的天空和天空后迸出的金色光芒,没看见路西法和他的军队,以及降落于军队上方的巨大阴影。然后地面被撕裂,白色大理石和云层的尸体一同坠下,坠向九万英尺之下。亚茨拉菲尔同样没看见天堂下方那极深处翻滚的阴霾和燃烧的硫磺,路西法的军队纷纷坠下,翅膀和光环在下坠的过程中燃烧,然后那些“不大听话的天使”摔落进燃烧的硫磺池里面。
他在想克鲁利。他想,今天这样吵,克鲁利一定没法专心弹奏他金色的竖琴。亚茨拉菲尔准备等动乱结束后就去那座高台,然后跟克鲁利聊聊这件事。
当然,他也不会知道那座高台已经坍塌,金色竖琴正和他的主人一同坠入深渊,硫磺向他们张开怀抱。
我做什么啦,我做什么啦?克鲁利在心里嘀咕。他的翅膀比光环燃烧得更快一些,感觉不太美妙。天堂很无趣,到最后他也没能得到一把吉他,而更过分的是,直到堕落,创造星辰的大天使都没能从上帝那讨来一天假期。
他创造的星辰依旧悬挂在宇宙里,它们正一点点偏离原有的轨迹,像是要随自己的创造者一同坠入深渊一般。
于是,克鲁利打了个响指。
星辰开始坠落。
在某个瞬间,亚茨拉菲尔听到了哭声——星辰在哭泣。
它们摇晃着,纷纷从自己的轨道上挣脱出来,迸出极亮的光,而后拖着哭声和燃烧的尾巴一同向下坠。
“看,星辰陨落了。”有位天使这么说。。
星辰燃烧,天空在沸腾。它们在燃烧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裹着火焰和各色的光向下、向下——坠向什么也看不见的亚茨拉菲尔。
第一颗星辰坠落在亚茨拉菲尔的翅膀上,有些烫。
它在那变作一只眼睛。
然后是第二颗。
第三颗。
亚茨拉菲尔的翅膀上浮现出很多、很多双眼睛,
所有的星辰——克鲁利用乐章创造出的星辰——燃烧着坠向亚茨拉菲尔,他们坠落的声音交织成宇宙中最后一首属于星辰的乐章。
亚茨拉菲尔用双手捂住眼睛。他张开翅膀,白色的羽翼伸展着迎接克鲁利的星辰。
最终,宇宙中空无一物。星轨上不再有任何一颗星星,宇宙被交还至虚空手中。
当最后一颗星辰坠入权天使的翅膀时,被撕裂的云层合拢,号角声逐渐平息,怒吼的风和雷鸣也隐退到天幕之后。
深渊消失了。
在一片寂静当中,亚茨拉菲尔睁开眼睛——他第一次看见天堂的模样。
他睁开每一只眼睛。
白花花的一片,寂静空旷,身穿白袍的天使围在身边。
“他能看见东西了。”一名天使这样说。
“星辰坠毁在他的翅膀上,他的翅膀上现在有很多只眼睛。”另一名天使说。
亚茨拉菲尔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定是我们全能的主给他的赏赐。”天使们继续议论着。
“亚茨拉菲尔,你是名称职的天使。”
亚茨拉菲尔眨了眨眼睛,有湿漉漉的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发出很轻的一声感慨,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但眼睛里流下的液体就是止不住。
那天晚些时候,权天使亚茨拉菲尔离开其他天使们,去寻找创造星辰的大天使,他的眼睛一路上都在流泪。
克鲁利不在那,金色的竖琴也不在那,数百级台阶上的白色高台和宇宙一样空旷,只有风在这里逗留。
亚茨拉菲尔吸了吸鼻子。
他所有的眼睛都在哭泣,泪水打湿长袍和羽毛,翅膀沉甸甸的。
在那之后,天使们创造出了新的星辰。他们没有竖琴,也不用乐章,只是站在星轨边随便挥挥手,星星就出现了。
如克鲁利所言,上帝创造出了地球,一颗蓝色的星球,上面有一座花园。不久之后,亚茨拉菲尔被派往地球,守卫花园以东的区域。
当一条挂在树梢上的蛇跟他打招呼时,他正蹲在花丛边,试图和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蜜蜂打招呼。
“嗨。”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
亚茨拉菲尔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但那声音很熟悉。
“这边。”
他再一次望过去,依旧什么都没有,
“你身后,这里,看树上。”
权天使站起来走到树下,于是他看见了那条蛇——黑鳞片,金眼睛,肚皮是暗红色。
“嗨。”亚茨拉菲尔冲蛇挥了挥手,“你是什么?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生物,长长的一条……”
显然,蛇对“你是什么”这个问题以及“长长的一条”这种形容感到不太满意。
“呃,但是你的声音很好听。”他抿了抿嘴巴,希望自己表现得更友善一点,“非常迷人,而且很——熟悉?”
“熟悉?”蛇吐了吐信子。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亚茨拉菲尔又抿了抿嘴,他不太确定要如何形容那位创造星辰的大天使,“朋友”这个词听起来并不太恰当。
“朋友?”蛇重复了一遍。然后这条蛇从树荫里探出头来,金眼睛盯着亚茨拉菲尔的翅膀:“你翅膀上有好多只眼睛。”
“啊,是的。”亚茨拉菲尔笑起来,“它们原本是星星。”
1990 A·D
伦敦,苏活区。
“你骗了我。”亚茨拉菲尔缩在沙发里,双手捧着一杯红酒,五官皱成一团。他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只打出一个小小的酒嗝。
“天,撒旦啊。”克鲁利正仰头灌下他今晚的第六瓶红酒,墨镜歪歪斜斜,一只脚上穿着彩虹色袜子,另一只脚上什么都没穿,“我们几百年……几千年以前就解开这个误会了,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四十六次了。”
“可那时候,”亚茨拉菲尔扁着嘴,用右手的小手指对恶魔戳戳点点,“在伊甸园的时候——你骗我说你是条蛇。”
“我确实是条蛇,还是世界上第一条蛇呢。”克鲁利冲他伸出分叉的舌头,特别自豪。
“你还骗我说你叫安东尼。”
“我后来改名字了,安东尼·J·克鲁利。你看,一点没错。”
“你骗了我。”
“我告诉了你部分事实。”克鲁利耸着肩强词夺理。然后他歪歪脑袋皱起眉头:“不对,我是个恶魔——我应该说谎,对吧。好吧,我骗了你。”
“你应该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你是克鲁利。”亚茨拉菲尔收回小手指,又喝了口红酒,“这样我就不会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认出你。”
然后这天使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在他人看来相当可爱的方式表达愤怒和指责:“那几百年我给了你很多暗示,想确定你到底是不是当时在天堂里弹竖琴的大天使,但是你对我的暗示视而不见。”
“你给过我什么暗示?”克鲁利眨了眨黄澄澄的大眼睛。
“我跟你说现在的星星没有以前的好看,还说天使从来不弹竖琴。你看,我暗示得很明显,跟你公寓里那些盆栽上的叶斑一样明显。”
“是啊,跟我公寓里那些盆栽上的叶斑一样明显。”克鲁利重复了一遍,很明显是在讽刺。
天使咽下一口红酒,表情在这瞬间变得有点悲伤起来:“我不认为我认错了人,我确定就是你,但是你好像根本不记得——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克鲁利没想到亚茨拉菲尔会这么说,罪恶感从他屁股下面钻出来,顺着脊椎骨向上爬。他确实应该跟亚茨拉菲尔坦白的,但是,凡事都有个“但是”。
“我那时候以为你或许根本不记得我,或许我对你来说不重要,所以你把我忘了。”亚茨拉菲尔在椅子里扭了扭,有点委屈。
“天使——”克鲁利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时候是个恶魔,我以为地狱里的硫磺把你的脑子烧坏了,所以你才不记得我。”天使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或者你堕天的时候嗑到了脑袋。”
“天啊,我没有嗑到脑袋。”克鲁利把腿蜷起来,双臂搂住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那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记得我。”
“但是,你也说了,我那时候是个恶魔了。”
“什么,亲爱的?”
“我那时候是个恶魔了,我堕落了。”克鲁利依旧把脸埋在臂弯里,从鼻腔里挤出歪歪扭扭的回答,“你不该跟我走得太近。我也不该在伊甸园跟你搭话,但是我忍不住。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让你认出我比较好。”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天使眨了眨眼睛,心里特别柔软的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他从没想过是因为这个,克鲁利从来没说过。
然后那条蛇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摆出无所谓的姿势,墨镜挂在鼻尖上摇摇欲坠:“我那时候幼稚极了,其实根本没必要顾虑那么多。”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酷,但墨镜后露出来的眼睛让他像只淋了雨的金眼睛小狗。
亚茨拉菲尔知道他们之间聊过很多次这个话题,他们习惯在醉酒后互相调侃,开一些善意的玩笑。但克鲁利从没和他说过这个。对亚茨拉菲尔来说,的确有过一段很困难的时间,他以为那位创造星辰的大天使已经把自己忘了,或许对方根本就不记得也不在乎自己。
他没想过那段时间对克鲁利来说同样很痛苦。
克鲁利原本可以一直欺骗下去,他原本可以永远隐瞒自己是克鲁利这件事情,就当他是伊甸园的蛇,是安东尼,一个把所有心思都花在耍酷上的恶魔。他原本甚至可以永远藏在那棵树上,不从树荫里探出头,不和亚茨拉菲尔打招呼——那样会省去很多痛苦、很多麻烦。
但他就是忍不住。
亚茨拉菲尔就是在这个时候张开了翅膀。
洁白的羽翼伸向两边,很多、很多只眼睛从羽毛下浮现,目光明亮而炙热,所有眼睛都凝视着克罗里。
蛇揉了揉鼻子,天使的目光笼罩着他,那目光曾是他创造的星光。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亚茨拉菲尔问。
克鲁利摇头。目光过于热切,那里面含有的“爱”浓度超标,让他有点头晕。
“我没见过你的模样,你的声音和以前也有点不一样,但是我从来没办法把目光从你身上挪开。”亚茨拉菲尔站起来,向克鲁利走去,“我尝试不去看你,但没有办法,我所有的眼睛都被你吸引,毕竟它们曾经是你创造的星星。”
克鲁利缩在沙发上发出一个鼻音,感觉面颊和耳朵尖都在燃烧。他尝试说服自己这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但乱成一团的大脑和每一只炙热的眼睛都在诉说这样一个事实——你喜欢他,你就是喜欢他,否则星辰为何会在坠落后变成他的眼睛,看看那些眼睛。
“从伊甸园开始,也可能是从最初开始,我就注定要永远凝视着你了。”亚茨拉菲尔这样说。
“亚茨拉菲尔。”克鲁利又发出一个黏糊糊的鼻音,“你在哪学的这些话?你在诱惑我。”
“噢,有吗,亲爱的?”天使坐在克鲁利身边,像六千年前那样,“如果我所说的话都是真心的,那就不算是诱惑。”
“你在诱惑我。”恶魔一边抱怨一边靠在亚茨拉菲尔身上。没穿袜子的那只脚有点冷,于是他把脚塞进亚茨拉菲尔怀里,脚趾使劲儿向里伸。
“那我能诱惑你跟我一起数星星吗?”天使问。
“什么?”
天使的翅膀完全张开,将他们环拥起来——一片纯白色的天空,很温暖,克鲁利六千年前创造的星辰就点缀在这片白色天空上。它们热切又虔诚地凝视着,凝视着它们曾经的创造者、它们现在的至爱。
“很高兴我创造的星辰能变成你的眼睛。”克鲁利把墨镜推回到鼻梁上,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酷,同时像条蛇一样拱进亚茨拉菲尔怀里。
“我那时候想的没错。你创造的星辰很美,你也很美。”亚茨拉菲尔说。
“而且很酷。”克鲁利补充。
“而且很酷。”亚茨拉菲尔在他颧骨上落下一个吻。
在他们头顶那片纯白的天空上,群星璀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