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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知道雨最终会落下来,如果你在等待一场雨,那么就会觉得,雨滴下降的速度实在很慢。
眼下天空还很晴朗。
但克鲁利知道,很快——不知道具体有多快——就要下雨了。
雨水肯定会落下来。
他站在亚茨拉菲尔的书店门前,穿剪裁过于得体的黑色套装,鼻梁上架着墨镜,头发用发胶打理得很有型。亚茨拉菲尔站在他身边。
行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不紧不慢。
眼下天空还很晴朗。
“你看,没有一丝云彩。”天使仰着头,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克鲁利耸耸肩:“是啊,没有一丝云彩。”
“今天是个好天气。”
“今天是个好天气。”
“在这样的天气里,”亚茨拉菲尔扭头看向他的同伴,“我们可以去野餐。”
“圣詹姆斯公园?”
“或者其他地方,去哪都行,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哪?”
克鲁利低头揉了揉鼻梁:“我们带上你喜欢的甜品。”
“还有你喜欢的红酒和威士忌。”
“然后我开车带你去——”
“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地方。”亚茨拉菲尔笑了笑,“亲爱的,你想去哪?”
本特利就停在书店门前,前轮不偏不倚地压在“禁止停车”的双黄线上。这辆车依旧很新,造型性感又狂野,没有一丝划痕,车窗上贴着詹姆斯·邦德同款子弹孔玻璃贴。
“我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恶魔回答。
“别这样,亲爱的。快想想,你想去哪?哪都行,任何地方。”亚茨拉菲尔把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在克鲁利看不见的地方绞在一起,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乌云开始从天边涌过来,它们用翻滚的姿态前进,每一次翻身都吞进一口晴空,吞咽得不紧不慢。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克鲁利又抬头看天。他凝视着翻滚过来的乌云,然后皱着鼻子挑起眉:“每次下雨前都会这样吗?还是只有这次是这样?”
没有回答。
“嘿,天使,我说——每次下雨前都会这样吗?我从没注意过乌云是怎么聚集起来的。”
“理论上来说,是的。”天使说。然后他吸了吸鼻子,吞咽了一下,“世界上第一场雨也是这样。”
“最后一场雨依旧是这样。”克鲁利呢喃。他依旧凝视着乌云。它们前进的姿态很悠闲,用一种缓慢且从容的姿态翻滚、吞噬,像在草地上进食的野牛。恶魔曾经看见过野牛迁徙的情景,那是几千年之前,人类还不像现在这么多,天气也要更凉爽一些,他还可以拖着翅膀在大地上行走,不用担心被人发现。野牛群聚成灰黑色的一片,在草原上铺开一片云团,然后云团开始奔腾、移动,发出低沉浑厚的声音。他觉得那景象很美。
“别这样说。”亚茨拉菲尔的声音也有点像乌云,吸了水,沉甸甸的。
“对我来说是这样,最后一场雨。你们赢了。”克鲁利耸耸肩,“这一切都是迟早要发生的,对不对,不可言喻啊。”
“我们上次成功阻止了世界末日,这次——”
“这次我们没有办法了,天使,这不是世界末日,只是天堂和地狱之间的恩怨。”
“说不定我们依旧有其他办法的,就像上次一样。”
“谁知道‘上次’是不是也在祂不可言喻的计划中呢?”克鲁利朝亚茨拉菲尔笑,很锋利的一个笑容,像是在炫耀。
亚茨拉菲尔知道克鲁利是喜欢炫耀的。这条蛇会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新发型、新墨镜和新款时装,炫耀他发明的红底鞋,炫耀他在凌晨三点半想出来的绝妙坏主意——一般是把硬币粘在地上或者弄乱商场里的指示牌,炫耀他给亚茨拉菲尔弄来的上等红酒和绝版初版书。
天使不知道他此时在炫耀什么。炫耀他的聪明脑袋猜对了,或者炫耀他能够先一步走出“永生”,也可能是在炫耀——看呀,天使,对于这种事我就是接受得比你要快。
你当然接受得比我要快——亚茨拉菲尔低下头,感觉脖颈和肩膀有些重——你总是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现在,乌云聚到他们头顶了。
有行人停下来看向天空,他们说“要下雨了”,“老天,我没带伞”或者“我们能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吗”。这是很平常的一天,平凡至极,伦敦的天气就是如此多变,没有人会为头顶居然聚拢的乌云而抱怨。
“我还是觉得,天堂未免有些太老套了。”克鲁利发出几个鼻音,“下圣水雨……我不知道原来你们有这么多圣水。会不会有点太浪费了?”
亚茨拉菲尔没法回答。天堂赢了,天堂决定来一次大清洗,天堂想要彻底夺回人间的控制权。
克鲁利知道这并不会是第一场圣水雨。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场雨开始,每一场雨都会是圣水,直到地狱彻底放弃人间,直到所有恶魔都乖乖缩回到地狱里再也不出来。而亚茨拉菲尔知道克鲁利最不想要的就是“永远留在地狱”,那对他来说比毁灭要痛苦得多。
阳光越来越暗,这会是场很大的雨,可能会持续很久。
“我们可以想想办法。”亚茨拉菲尔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苦涩,声带绷得很紧,喉咙深处有些胀痛,“我们可以转身,走进我的书店,然后我把门关上。”
“你的书店漏水,门缝下面偶尔也会渗水。”克鲁利用开玩笑的口吻回答。
“我会用奇迹把它包起来,它再也不会漏水或者渗水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书店里生活。”天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一点,“就我们两个,你和我。”
“我们可以聊天。”克鲁利向亚茨拉菲尔那边歪了歪身子,他身体的重心在前后脚掌之间变换,躯干摇摇晃晃。
对他们未来生活的想象给了书店老板一点欢愉的假象,他继续说下去:“我们可以聊天,我那有很多红酒。如果你喜欢,可以听我的留声机。噢,我还有一张床——我很少睡觉,它可以留给你,如果你愿意,再睡上一个世纪也没问题。”
克鲁利皱着鼻子发出一串怪声:“十九世纪的长眠让我起床时被自己的头发绊了个跟头,它们是在太长了。”
“我可以替你剪头发,如果你愿意。”
“你还可以帮我修指甲?”
“当然。”亚茨拉菲尔解放了绞在一起的双手,他用它们做出几个欢呼雀跃的小动作,营造一种相当刻意的欢乐氛围,“如果你不想睡觉,我可以去给你买几盆绿植。我们在沙发上喝酒聊天,我们之间有很多话题可以聊。”
天使想要转身向后走了。他的书店就在身后,不到五步的距离,他只需要带着克鲁利转过身去——然后开门、进门、关门,施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这样他相伴六千年的老友就不会在圣水中走向灭亡。
他需要的就只是带着克鲁利向身后走。
“我们走吧,亲爱的?”他左腿向后撤了半步,右手指了指书店的门,“我们回到我的书店里去,把门关上……”
最后一片晴空也被吞噬了。乌云在他们头顶聚集,越来越厚,这些把晴空吞噬殆尽的大家伙懒洋洋地翻着身子,肚皮里传来沉闷厚重的声响——那是它们在消化阳光和天空。不久之后雨就会落下来,雨很快就会落下来。
可如果你在等待这场雨,如果这场雨是一切的终结,那难免还是会觉得它太慢了些。
对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来说,这场雨是一场告别,它显得过于仓促短暂,又实在是有些漫长。
乌云和乌云相互挤压,雷声在云层间翻涌。
“要下雨了。”克鲁利说。
“我们回到书店里去吧。”亚茨拉菲尔有些焦急,雨随时都会落下来,“我们进去聊聊天,聊什么都行——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没聊过的。”
“有吗?”
“一定有。六千年了,六千年间我们之间总可以找到新的话题,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有聊过的。”天使尝试微笑,但嘴角很僵硬,他想这个微笑一定不是多好看。
“的确。”克鲁利耸耸肩,“六千年了,我们之间依旧能找到新的话题。”
“所以我们是朋友。”亚茨拉菲尔把“朋友”这个词读得很重。我们是朋友,六千年的朋友,或许是六千年来唯一的朋友,所以——我不想失去你,你也不该丢下我。
“我们回到你的书店里去……”克鲁利挑起眉毛。
亚茨拉菲尔点头,很急切。
“……然后永远不再出来吗?”克鲁利用很滑稽的姿态对他笑。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亚茨拉菲尔感到很挫败。
他终于承认,他就要失去他了。
“你很招人喜欢。”恶魔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说实话,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或许是这六千年来最开心的事情。”
亚茨拉菲尔听得出,这条蛇在跟他道别了。
“但我希望你懂——我不想被困在任何地方,哪怕是你的书店……”
“噢。”亚茨拉菲尔感觉鼻腔里有些酸涩,“它有点狭窄,还很旧,地板和天花板的角落里有霉斑,通风也不是很好。总的来说,环境很糟。”
“不不不,绝对不是。”克鲁利夸张地摇了摇手指,“你的书店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但即使如此,我没法想象自己在那间书店里度过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永恒’。”
“你不喜欢被限制。”天使抿了抿嘴角。他把双手握在一起,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
“你也不该被限制。”
“你不喜欢永远被困在同一个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事情。”克鲁利做出几个幼稚且浮夸的表情,“所以,这还算不错的结局,对不对?”
雷声在他们头顶滚落。马上,马上就要下雨了。
亚茨拉菲尔很想摇头,但他不能摇头。
“别这样啊,天使。”克鲁利笑起来,拖着戏剧演员一样的长音,“至少我们留给对方的记忆还算得上是不错。”
“相当不错。”天使感觉自己大概是快要哭了,但这并没有让他变得更加难过,相反,他开始感到释然,“我还是要说——你别打断我,也不要反驳——你心底还是有一点点善意的,或许不只是一点点。”
“而你混蛋得叫人喜欢,在十分钟之前还想用奇迹包庇一名常驻地球的恶魔。”
亚茨拉菲尔揉了揉眼睛。他深呼吸,将胸腔胀满,直至传来沉闷的钝痛,然后再把气体慢慢呼出去。现在他觉得自己能露出真正的微笑了。
“无论如何,我确实很高兴认识你。”他说。
第一枚圆形的斑点掉落在地面上,它看起来和普通的雨水没什么不一样,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摔得粉身碎骨。
“很高兴认识你。”克鲁利对他扬了扬下巴。
“或许改天,我会写本书。”亚茨拉菲尔又做了几次深呼吸,把身体重心钉在脚掌中心。
“关于我的吗?”
“关于你和我。”
克鲁利发出一句非常邪恶、极其不文明的感慨:“记得把我写得有型点。”
雨终于落了下来。
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抬起头——雨滴很密集,它们织成绵密且巨大的一张网,从空中坠向世界,雨滴里倒映着无数张面孔。
天使眨了一下眼睛。雨滴下坠得太快了,在他眼睛合上又睁开的这一刹那,它们已经坠得很近、很近。亚茨拉菲尔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或许,在这种事情面前你永远没法真正做好准备。
克鲁利打了个响指。
时间暂停了。
雨悬在他们头顶上方半米处,亮晶晶的,像很多颗圆润的水晶,很多、很多滴眼泪。在这一瞬间有很多人在抬头凝望降下的雨水,也有很多人伸出手掌、想要用掌心感受雨的温度。更多人正把外套和背包顶在头顶,希望在被淋湿前找到避雨的地方。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雨悬在他们头顶上。
克鲁利向前迈了两步,步子很潇洒,肩膀和胯骨扭动的姿势像极了摇滚明星。然后他站在那,朝亚茨拉菲尔摊开双手,金眼睛睁得很大。
“再见?”他说。
“再见。”亚茨拉菲尔回答。
克鲁利又打了个响指。
雨滴投入大地的怀抱,用死亡献上湿漉漉的吻,然后摔得粉碎。
雨终于落了下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