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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取回了記憶,最想做的事情會是什麼?」
「……我想,大概是回家吧。」
「回家?」
安那蘇嗤笑一聲,「我實在是不懂,你會被扔進監獄裡,雖然未必犯了什麼大罪,但從來沒有人與你會面,你不認為也許你根本就是被遺棄在這座監獄裡頭嗎?」
「也許吧,但我還是想回家。」
「我敢打賭,天氣預報,你會懷念監獄的,還有這座小房間。」
天氣預報沒有說話,只是衝安那蘇笑著,仍然是那種沒有任何情緒參雜其中的平靜,好似雲一般,說不定哪天風一吹就會消散。
下一刻,天氣預報的身體化作朦朧的雲霧,以往圍繞在他身邊的風狂捲而起,安那蘇驚訝地倒抽一口氣,伸手想抓住他。才一眨眼,天氣預報已經消失無蹤。
「天氣預報!」
安那蘇倏然睜眼醒來。他緩緩閉闔了三次雙眼,才看清自己是躺在監獄內部的醫療病房。胸口的疼痛令他難以忽略,還有許多需要釐清的事情,例如徐倫是否活著?他是如何回到距離幾十公里外的監獄?普奇跟其他人呢?
但不曉得為什麼,他腦海裡想的,都是疑惑著為什麼自己會夢見天氣預報,並且想起那些無關緊要的閒聊片段。
一部分的問題很快有了解答。定期巡視病況的醫生發現他醒來,用著機械式的語氣,說他是從海邊被抓回來的,但傷勢太過嚴重得先治療。首名越獄的女囚也在隔壁躺著,等他們傷全好了之後,都逃不了進懲戒房的處罰。
安那蘇很想開口詢問,一同被送回監獄的究竟有誰,但一說話便會牽動到胸處的傷勢,痛得他咬牙切齒。他渾身發冷,只能艱難地轉頭左右查看,緊鄰的床位只有三四處有人佔用,裡頭都沒有他不願看到的人。他暫時鬆了一口氣,閉上眼,鼻腔裡全是病房裡刺激的消毒水臭味,他不由得想起四年間熟悉的太陽氣味,以及那個隨著風逝去的男人。
傷癒之後,他們無一例外被關進了懲戒房,足足關了三個月才又回到監獄裡,身心狀態只能用狼狽不堪來形容。但似乎闖出大禍的並非只有他們,在他們離開監獄的那兩天,時間運行的詭異變化在監獄內引發了不小的暴動,甚至死了人。總之這座綠海豚街監獄也是一團亂麻,否則原本以攻擊獄警及逃獄的罪項,被移到重度戒備監獄終身囚禁,才是應受的懲罰。
之後安那蘇才輾轉從安波里歐那裡得知,是有人從中壓下了他們的處分。
即便如此,安那蘇仍然是監獄的高度關注對象,那些獄警幾乎形影不離地盯著他。他也很難與女子監獄那裡有任何的來往,連與安波里歐談話的空檔也極難獲得。
安那蘇再一次見到安波里歐時,他是來道別的。
「徐倫姐姐通過假釋的申請了,她說,要帶我一起出去,我會跟她一起離開。」
最後安波里歐從衣服裡掏出了一片光碟交給他。安那蘇伸過手接下,反光隱隱,上頭浮現的是「Weather Report」。
「那時候,留下來的光碟。」安波里歐止不住顫抖,眼淚開始不停地掉,「普奇神父死了,沒想到光碟卻沒有消失,我本想還給徐倫姐姐,後來又覺得,還是給你吧,安那蘇。」
「我以前覺得你不過就是個小鬼,現在卻覺得你不是了。」
安波里歐臉上還掛著因哭泣而不受控制流下來的鼻涕,聽見安那蘇的話倒是笑了,又哭又笑的,醜得安那蘇用兩手粗魯地抹去他的淚痕,強迫他的臉維持著平常的模樣。
安波里歐站在牢房門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安那蘇,你要保重,徐倫姐姐跟我都會來看你的。」
「快滾吧,小鬼,別再進來這裡了。」
「嗯,再見。」
安波里歐離去前揮揮手。安那蘇沒有理會他,只是把光碟收好,一骨碌地又倒回床上睡,背對他沒有說任何話。幾個星期後,他就聽聞了徐倫正式離監的消息。這事情一時間沸沸揚揚,許多囚犯大聲討論著,一個亞裔混血的雜種,到底是搭上誰,才有辦法鬧出了一大堆事情,還能如此快速被假釋;他們這些被關了七八年、連點小錯都沒犯的模範生,怎麼就連到現在都還排不上申請的機會?
但自從那些叫囂得最厲害的傢伙,接二連三出了意外躺進醫院後,閒言碎語的聲音就漸漸沉寂了。
大概是認識的人都離開的關係,安那蘇變得更加寡言,而且像換了個人似地拚命工作。福利社他也少去,非必要的花費分毫不出。他簡直是如機械般過了五年,連每次來探望他的徐倫跟安波里歐都訝異不已,說他變了,沒有先前那樣亮麗光彩;沒有打扮的面容看上去,帶著勞動的憔悴。
安波里歐過了好久才悄聲說著,以前他那種自我中心到近於無視他人的態度似乎徹底消失了。
安那蘇無所謂地聳聳肩,並不放在心上。
徐倫看著坐在眼前的安那蘇。「我倒是覺得安那蘇曉得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她的眼神了然於心,感嘆地說著。「跟那時候的我有點像呢。」
安那蘇瞥了一眼還在迷惑的安波里歐,輕哼了一聲,「所以說,你果然還只是個小鬼。」
會面結束後,安那蘇第一次向徐倫開口,希望她之後再來訪視,能將普奇神父出生地的資料給他。徐倫沒有多問,只是用力點點頭,給了他一個朋友的擁抱。
一年後,安那蘇意外獲得了假釋的准許。但他沒什麼時間感受喜悅,每天都在積極安排他的行程。正式出獄的三天前,徐倫還特地打了外線電話進來,詢問有什麼地方要幫忙。安那蘇簡短道謝,說他自己一個人就可以,離所那天也不用特地來接他,等事情處理完了就會找時間過去見他們的。
安那蘇出去的日子,正值風光明媚的六月豔陽。他頭也不回大步離開,離開了這個佔據他人生三分之一時光的地方。他迅速地在市區租了一輛略顯老舊的汽車,一路向北,沿著95號州際公路直直地開往奧蘭多。
抵達奧蘭多市區已經是下午時分,安那蘇開在市區的馬路上,刻意放慢車速,他繞過當時被替身擊落下車的地方,拐進了街區,沒花多久時間,就到了天氣預報死去的那條人行道旁。那時流了遍地血,矗立的血柱失去了凝固的力量,原地消融,與天氣預報胸口汩汩流出的血匯聚在一起。霧散去、風也停了,濃重的鐵銹味瀰漫在空氣中,多呼吸一次都讓人更感窒息。
多年後再來,這裡又是原先磚瓦柏油的顏色,當年那怵目驚心的暗紅一絲痕跡也沒留下。安那蘇不禁覺得天氣預報的死也許是自己的幻想,但拿出那片替身光碟,便又不得不面對人的死亡竟然是如此容易被抹去的事實。
他下了車,駐足好長一段時間,漠然地盯著那個角落,硬生生把自己站成行道上的路燈,直到天色暗沉,他才終於離開這裡。
安那蘇在奧蘭多市住了一晚。他身上的現金並不多,都是這幾年在監獄裡拚死存下的。為了應付後面幾日未知的花費,他挑了一間便宜的旅館住下,剛走進房間便聞到那股陰暗潮濕的味道,一瞬間有種回到監獄的錯覺。
「……也許是我沒有記憶吧。」
「什麼?」
「上次你說恢復記憶第一件要做的事。」
「那這跟你沒有記憶又有什麼關係?」
「家畢竟是一個人最初成長生活的地方,或許我只是想知道更多關於自己的事,所以我想回家。」
「隨便你吧。」
「安那蘇,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嗎?」
「等你恢復記憶的那一天再說吧,說不定你那時就不想回去了。」
「我想,不會的……」
安那蘇在一個詭異的時間點醒來,發現房間裡吹著冷風,窗外不知何時下起大雨,水穿進窗戶潑溼了一地。帶著溼氣的風吹得他發冷,但他實在懶得計較這些,就任由風跟雨繼續侵蝕這個小房間,把自己用棉被裹得牢實。
翌日仍是大雨。
安那蘇開在公路上,眼前一片朦朧,平日裡能見到的遼闊大西洋也染上雷雨的灰濛。過了午後雨勢更大,逼得他不得不停在公路旁的休息站。這陣大雨使得他足足多花了一天才開到了邁阿密,循著徐倫給他的地址,一路駛往位在市郊的閑靜小鎮。
小鎮的附近便是神學院,越往住宅區越是人跡罕見,等到安那蘇終於抵達普奇家的位址時,發現這裡已是荒廢的空宅。他向附近久居的鄰人打聽,早在三年前,年邁的普奇夫婦已經搬離了這裡,不知遷居到何處了,據說是受不了兒女都逝世的打擊,於是離開邁阿密,住到其他城市去。安那蘇隨後又藉口自己是他們長子任職的教會信徒,想來祭奠他,問到了他們的家族墓園位置。
碑台上有三個人的名字,多明尼哥、佩拉、埃里哥。
看見多明尼哥上頭的年份,安那蘇不由得皺眉。他怎會活不過一年便被埋葬?這太過詭異,但也沒什麼耐性一個個去查問的他,索性把手上的錢全拿去請了當地的偵探,讓他直接去挖出普奇家那三個墓碑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多久安那蘇便得到了答案。
二十幾年前,普奇家的小女兒在湖中溺死,與她交往的男友吊死在樹上,幾日後這裡與隔壁鄰近的小鎮居民得到了莫名其妙的怪病,死了不少人,那時都在傳言是被3K黨吊死的那個少年的冤魂作祟。有些居民害怕詛咒,紛紛遷居到他處。現在隔壁鎮已經被重新改建,早就看不出當年的模樣。
「另外一個多明尼哥呢?」
「啊,那個啊,是出生就夭折的孩子。但是啊,」偵探神秘兮兮地湊近安那蘇耳邊,想八卦的心情溢於言表,「聽說那個孩子其實沒死。」
「喔?」
「其實就是那個被吊死的少年,他是被一個死了孩子的母親偷走的。」
「照你這麼說……」
「對,他們是亂倫。」偵探一臉得意,剛得知曲折離奇的內幕時,從事偵探職業幾十年的他也忍不住咋舌。他繼續興致勃勃地講述打聽得來的驚天消息,「說來那個少年也是倒楣,因為他的養母跟黑人結過婚,所以他被認作是黑人,結果3K黨那群人沒搞清楚,就吊死了他,然後把跟他交往的普奇家小女兒扔到湖裡去。」
「……你曉得他當初住的地方嗎?」
「二十幾年前早就被3K黨一把火燒了,現在又被重新改建了,找不出來了。」
「那麼他的養母呢?」
「死了,跟房子一起。」
「全沒了?」
安那蘇越聽越錯愕,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這些太過龐雜的情報不停地在他腦子轉。過了許久,他才又抬起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他那時候叫什麼名字?」
「威斯.布魯馬林,暱稱好像是叫天氣來著。」
安那蘇最終帶著天氣預報的替身光碟離開邁阿密。
他本打算將光碟葬在多明尼哥的墓裡,但又覺得這根本不對。
「你這傢伙,根本無家可回啊。」
安那蘇站在本應是他的墓前喃喃自語。天氣預報並不生長在此,有他生活點滴的房子卻早已被人摧毀殆盡,弄到最後,安波里歐的那個小房間說不定才是他真正的家。
「我就說你一定會懷念那個小房間,比葬錯人的棺材與消失的房子要好得多了。」
安那蘇在邁阿密多留了一日,試圖想找出更多天氣預報曾經在這座小鎮留下的一切,但仍然是一無所獲。隔日他便果斷地離開,這次又駛上了來時走的那條公路,不同的是陽光燦爛耀眼,光照在大海上,隨著波濤起伏碎成點點的金黃色,安那蘇搖下車窗留了小縫,溫暖的微風吹進車裡,風拂過他的耳邊,揚起他的頭髮。
「天氣預報,跟我一起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