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卓文用眼神控制着太空艇返航,年轻的中尉神色里是不该有的沧桑。身为一名科学军官,他本不必到这样前线的地方来,但考虑到本次任务特殊,他又有四维航行的经验,责任便落到了他身上。
艇上不仅载着蓝色空间号的人员,还载着一位万有引力号的上尉。卓文不得不感叹朴义君的好心肠,那位陆战队指挥官,把唯一的一台急救机给了打伤他的对方船员。想到这,卓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头瞟了一下那位指挥官——随后便被可怕的鲜红刺得清醒过来。上一次的血色太过滚烫又太过冷冽,尽管他身上有研究的工作,冬眠时间算比较短了,但黑暗战役的景象仍历历在目。哪怕他们不是那么要好的朋友,哪怕不考虑星舰脆弱的生存环境,作为一同面对孤单宇宙的同伴,卓文也很难不感到心疼。
更不必说他们相识已久。卓文深吸一口气,他得把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开来,在四维中驾驶需要集中精力。
太空艇里安静得可怕,或许是避免打扰到驾驶员。但卓文反倒不自在起来。随艇返回的小队没人出声,只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和呼吸声,偶尔是卓文的语音操控。
“抱歉,指挥官,我应该……”过了许久,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
卓文知道这个孩子,他比自己还要小一些,其实算是个学员。但因为跟着自己多次进入四维空间,又适应得很好,他也参加了这次任务。
可是孩子不可能真的一夜长大。
“没什么可抱歉的。你做得很好。”朴义君很快回应,“这次任务其实相当于一场特殊的登陆战,登陆作战本来就是很难的作战形式,你们课上应该讲过。”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或许是长期的太空航行会使人格外虚弱,吸血棉鼓胀起来暂时堵住了伤口,但鲜红的色调仍是扎眼得很,“而抱歉在战场上也毫无用处。”
总而言之,沉默的氛围被打破了。
“那个……我们回去以后会升军衔吧?”队里有一个声音嘟囔道。
“还升,你都上士了!怎么,是想当军官啊?”清澈的声音响起,年轻的狙击手没好气地回应。要不是在四维,恐怕这一拳就要锤上去了。朴义君没有回应,他转头看向另一侧的亨特,亨特已经昏迷了,从四维中可以看到,原来心脏的地方已经接了管子,那台急救机正运行着,维持着他的生命。
“升军衔好啊,我也想当一把上尉。”一直开艇的卓文忽然冒出一句来。
朴义君知道卓文的小想法,有些费力地发声。“我给你们争取。”
“好好好。快别说话了。”医疗兵叹气,有血珠从吸血棉里飘出。卓文远远看到蓝色空间号的外壳和内舱,便操控着交通艇直接向着医务室的地方驶去。
眼看着朴义君和亨特被推进了手术室,卓文叹了口气。按道理说,拆除引力波发射系统销毁模块这种事情不应该是指挥官去做的,更何况朴义君还有另一重身份在。但对于这个新东西,陆战队员们不了解,更遑论拆卸。朴义君是作为指挥学生被培养的,本来也不会接触这些东西,但是他赶上了军校指技合一的末班车,课业确实更累更重,但也学到了很多技术上的东西。他平时和卓文关系甚好,也跟着了解不少知识,再加上他之前对万有引力的勘察与了解,深入敌后、解决核心这种事,自然交给他去做了。
舰长放心,相信他会完成任务。
但毕竟是摸到对方最核心的地方去,更何况还有一位始终警觉的反执剑人。不过这种情况朴义君早就想到,并且做了周详的预案。卓文知道,早在出发就朴义君就反复和各队队长强调,一旦自己被击毙,立即下放指挥权,以控制引力波发射器为第一目标。
大家都做得很好。卓文听见他这样说。
卓文并没有在医务室停留过长时间。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起身准备返回太空艇的时候,褚岩发来了消息。卓文迅速点开,接受蓝色空间号舰长的指示。卓文还没和他汇报朴义君受伤的事情,并以四维空间中不方便远程交流为由搪塞,但消息总是不胫而走的。卓文的考虑是,他不想让褚岩因为朴义君的伤而有什么反应,至少有三个人是褚岩绝对不想看到受伤的:他,朴义君,秋原玲子。至于为什么,这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一个秘密。
第一个赶来看望朴义君的便是秋原玲子,蓝色空间号的上尉导航员,来自日本的军官。干练的短发和挺拔的身姿是多数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当然秋原玲子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彼时的秋原玲子刚刚关闭航线界面,水滴的危险已经解除,预定的计划正在实施,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对于任务的完成,秋原玲子是毫不怀疑的,她相信朴义君的能力,然而任务都是存在风险的。
手术很迅速也很成功。亨特那两枪打在了危险却不重要的地方。等到秋原玲子见到朴义君的时候,他已经脱离危险,缠着绷带卸了管子。朴义君还躺在床上,或者说被绑在床上。听到有脚步声,便睁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舰长托我带话,问问你怎么样了。”秋原玲子在床边坐下,看起来肚子不太舒服。
“他知道了?”朴义君先喘了口气,故作轻松地回问。
“这么大事能不知道?”秋原玲子叹口气,“你少说话,听我说就行,好好休息。”
朴义君用力闭了下眼又睁开,秋原玲子就当这是回应了。“万有引力号那边最新的消息,引力波天线还有两个月就要失效了。”
看着刚刚还在装的朴义君瞪大眼睛,秋原玲子拍拍他的肩膀。“只有两个月的威慑就不叫威慑了,所以我们改变了主意,直接启动引力波广播。”
“但是舰长那人你是知道的。”秋原玲子突然压低声音,凑近过去,“他搞了全民公投,算上万有引力号的那群人,搞了个全民公投。”她特意把重音放在“全民”上。
蓝色空间号的人员是万有引力号的十倍——甚至还要多。
朴义君直接听笑了。他就知道。
褚岩,蓝色空间号舰长,一个似乎总能未雨绸缪、玩弄政治的人,一个似乎永远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时间和经验的沉淀,在这位四十三岁的上校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时间,时间,时间能创造多少东西啊。朴义君不禁感叹。
时间是多情而无情的。
秋原玲子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其实她没去现场的原因还有一个,频繁地冬眠再苏醒,使她的内分泌系统乱成一团。人的身体终究是物质的,混乱中有些事情没有如期而至,有些事情则让人措手不及。不过她并不想浪费止痛药,这药不如在朴义君身上多用点。虽说伤疤是军人的勋章,但人的身体终究是物质的。
“我们看看实况转播吧,干躺着太无聊了——虽然结局早就注定了。”秋原玲子的语气里带了些调侃的意味。她套上手套,挥手调出一个界面。“来看看舰长的英姿。”
界面展开,蓝色空间号的球形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千四百多人。一个长方形的红色按钮在其中十分扎眼,由人组成的长线从它身边滑过,数字不断地增长着。而在医务室看着这一切的两个人,在医务室执勤的医疗兵,在隔壁接受手术的万有引力号船员亨特,在蓝色空间号其他地方坚守岗位的官兵,和球形大厅中的人一起,从历史的这一页,走到了下一页。
时间,时间,时间能创造多少东西啊!
卓文赶来的时候,褚岩正在左舷一个普通的不透明球舱里,面前横着单向AI界面。看到卓文来了,褚岩停下手里的操作,抬头问:“朴义君怎么样了?”
想到自己故意瞒着不说却还是让他知道了,卓文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假意顺手关闭球舱,尴尬地笑笑:“脱离危险了,玲子在陪他。”
“那就好。”褚岩长叹一口气,眼神放松了些,“给我吧。”
卓文把手里的资料卡递过去,这才是他的来意。褚岩把资料卡放在戴着手套的掌心,利用舰长权限加密提取信息,再将信息反映在眼前的屏幕上。
这是万有引力号的基本信息,包括武器持有、人员年龄及身体状况、燃料储备等相关数据。一般情况下卓文是无法拿到资料的,但四维使这成为了可能。
“很好。立了大功。”看到褚岩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卓文终于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舰长这是?”
“我们的底线。”褚岩不再操作,只是看着在漫长行驶过程中经过三次优化的蓝色空间号AI全力运行着。界面上除了万有引力号的信息,还有蓝色空间号每一位成员的建议,这些信息在曾经舰员们不注意的时候被收集,或许当时他们只当这是例行的调查。但关键的问题往往在日常生活中浮现,不够大,却真切地影响着每一个人。到了今天,这些建议已经经过反复甄别,经过第一第二副舰长删删改改,以规范成文的格式排列在系统中。它们将成为新星舰双方的约定条例的大部分内容,在经过AI筛选,蓝色空间号高层复核后,再与万有引力号领导层商议敲定终稿。这些条例会写入新星舰的律法——当然,一切安排自然是偏向蓝色空间号的利益,主要给万有引力号中下级官兵加以约束。
“对了,舰长没有亲自去看朴少校吗?”接过资料卡,卓文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当然他张嘴就后悔了。
“还没。”褚岩看着屏幕,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异样,“有些事情比我想象的要棘手,我想的还是太少了。事情与计划的出入有些大,需要改动的地方比较多,同时还要预判万有引力号可能提出的要求。怎么了?”褚岩看到卓文似乎有些不自在,问了一声。
“舰长,这些事情是不是应该……啊,是,舰长!”卓文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站直敬了个礼。这是给他下任务呢。失重下的动作让卓文一下子朝后飘了一段,褚岩看着卓文这样子深感无奈,挥挥手让卓文别激动,随后关闭了界面。
“我去看看朴义君。”
医务室里,看到褚岩出现的朴义君关闭了报告界面。
“打扰到了?”
“那可绝对没有。”朴义君把上半身撑起来,在失重下这并不是什么费力事。
“玲子不在?”褚岩看看四周,“我听说她陪着你。”
“她身体不太……舒服,虽然她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我还是让她先回去了。而且我觉得我现在精神还不错。”
朴义君刚补上最后一句就后悔了。他一看见褚岩就瞒不了一点事。
“身体不舒服?她怎么没告诉我。”
“怕你担心呗。”
“所以你也瞒着我?”
朴义君不吭声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让你担心真是抱歉。”沉默半晌,朴义君张张嘴吐出一句话,抱歉二字竟是如此迅速地溜了出来。褚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在这时与舰长对视挑战太大。朴义君叹了口气,随即转移话题。“卓文他们这次是立了大功了,要不要给他们点奖励?”
“他们和你说的吧。他们想要什么?”
“想升军衔。”
“嗯?”褚岩很快明白了卓文的意思,“好。你要不要也升一下?”
朴义君微笑着摇摇头。“我让舰长担心了,不记大过就是万幸。”
“非常有自知之明,朴指挥官。”
“谢谢夸奖,褚舰长。”
褚岩被朴义君逗乐了。
“我挺好的,好好工作,修订条例协调人员还有的忙,然后一定记得休息。”朴义君说得好像他才是那个舰长。
“当然。”褚岩眨眨眼,拍拍朴义君的胳膊,“你好好养伤。”
“是。”
朴义君视线慢慢飘走,褚岩起身和医生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碰杯声清脆,秋原玲子抿了一口果汁,香甜可口。当然了,至于里面是不是真有水果,二人心里清楚得很。
“也太好喝了!我一直以为你们都没什么娱乐消遣的。”
来自万有引力号的AI维护工程师薇拉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
“那我们就疯了。本来平时执勤人就少,再没个消磨时间的法子,怕不是要直接把舰长扔出去。”秋原玲子摇摇头,短发在脸上拍来拍去,把薇拉逗得笑个不停。
“老实说,你们不敢吧?不是集权化社会吗?”
“那也只能证明决策都是高层做出罢了。”秋原玲子晃了晃杯子,“他对我们挺好的,所以我们自然会爱戴他。”
薇拉又喝下一口果汁,陷入回忆一般眯起眼睛。“蓝色空间号真的和我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眼见为实,想象是虚幻的。”玲子举杯,薇拉也跟着碰了杯,“我们不会跟着一个傻子干,同样的,他也不会愿意我们个个立着反骨。舰员和舰长的关系嘛,就是那样咯。”秋原玲子撑起脸,在重力下这样轻松些。
“你们舰长的事迹在地球都传遍了,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薇拉撇撇嘴。
“舰长嘛,肯定有两把刷子啦。但是也没有那么神乎其神的,你听到的消息不一定加了多少层修辞了。”
“不过发动引力波广播那次,确实让人觉得这是一位优秀的领袖。”
秋原玲子正举着杯子,半杯果汁突然晃了一下,被杯壁扭曲的眉毛也抬了起来。“我没听错吧,你该夸的不应该莫沃维奇舰长吗?”
“可能我的想法和他们都不太一样吧。你也好奇我为什么会被选来在万有引力号上吗?”薇拉的果汁喝得差不多了,也托起脸来,进入认真聊天的状态。
“我没有。有人问过这事?”
“有人问过。但我不想提了。”
“好,我们换个话题。光说我们舰长了,薇拉姐和我聊聊莫沃维奇先生吗?”
“他?他没什么好聊的。平时挺正经的,然后……挺有学习热情?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薇拉挠挠头,“他不是还和那个关一帆博士去找你们舰长了?说是去了解四维空间。有时候我觉得他比你们舰长年轻好多。”
“有时候?两舰交流才开始多久。”
“但我已经觉得我们有成为好朋友的基础了。”
秋原玲子笑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马上就要吃饭了,感受感受蓝色空间号的伙食吧。”
“我感受过了。”
“今晚会不一样的,毕竟我们会收获好朋友。”
薇拉也笑了,秋原玲子站起来,准备领着她去挑选菜品。眼神一扫,玲子便看见了老熟人。
“朴少校?”
朴义君套了一身病号服,脸上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秋原玲子给两个人互相介绍了一下,二人打过招呼。想到上次见面时朴义君的样子,玲子不得不感叹,这陆战队的人恢复得就是快啊。
“我来打个饭,要不然怕是会饿死在医务室。”
“你自己打饭?”秋原玲子心说,谁会让朴大指挥官饿着呢。
“嗯哼。”朴义君抿抿嘴,看得出来确实恢复得不错,“我都能自己走动了,就别麻烦医生护士了。我还得给亨特带一份回去。”
此时的亨特还在医务室的床上,刚刚被允许进食流食。医生们自然是不太愿意照顾亨特的。朴义君担着沟通两舰的任务,只能摇摇头,想着这事好歹也是陆战队干的,就替他们照顾照顾人好了。当然亨特一开始看见朴义君并没什么反应,只是梗着脖子一言不发。朴义君就给他讲最近发生的事,讲他是怎么到蓝色空间号上的,直到说引力波广播已经启动,亨特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两个人自万有引力号的那一面后第二次有了交流。
不过相比之前,这一次的交流友好多了,先是朴义君先为陆战队的挖心行为赔不是,随后亨特也对不由分说砰砰两枪的行为道了歉,但是两个人都知道这其实只是走个过场,如果亨特不开枪数十年的坚守就成了笑话,而如果陆战队员不及时行动,恐怕他们指挥官的脑浆已经在万有引力号里循环了不知道几个来回。万事开头难,但聊着聊着就通了,尤其朴义君脑子里还准备了不少活跃气氛的小段子。但他还是拒绝了亨特的酒宴邀请,表示自己不喝酒,并给自己打饭找了个好借口。
“朴,实在是朴。”
朴义君一脸无奈地按下秋原玲子憋着笑竖起的大拇指。
意外与惊喜如影随形,虽然遭到微陨石撞击在宇宙中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在一天内就发生了六次,这样的频率多少还是太频繁了些。然而撞击的次数并不是最重要的。在四维空间中,人的内脏也会暴露在外面,星舰也是一样。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陨石,也能摧毁飞船最核心的核聚变反应堆磁悬浮控制单元,杀死他们这些地球孤儿。
好在有冗余单元。
“遇见是遇见过,但是没有这一次危险。”卓文摆摆手,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想想就觉得后怕。”
本来还想调侃一下卓文是不是没遇见过微陨石撞击,但想到这次确实危险,伊万也张不开这个嘴了,只是默默干着自己手底下的活儿。卓文已经早早坐下,看起来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从这事上大概就能看出万有引力号的先进了。”卓文说。
“唔?这是从何说起,上尉先生?”伊万正在收拾工具,听见这话便抬头看过去。
“你们万有引力号肯定比我们这个老飞船先进多了,这种事情的应对该比我们要好得多。”卓文调出以前的四维航行记录,万有引力号的维护工程师伊万的脸被界面遮住。
“哈……那并不是。万有引力号只比蓝色空间号晚建十年,我们只不过多了引力波发射的功能。喏,现在连这个使命都结束了,上尉先生。”
“叫我卓文就好。”卓文关上记录,伊万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只是从外观上来看,万有引力号倒真的像一艘超自然战舰。”
“那是你们吧。唔,蓝色空间号,超自然战舰。”
卓文苦笑。“别这么说,伊万先生。”
“我没有在挖苦什么。我说真的。”伊万依然是认真的表情。
“好吧,但我得出发了。”
“出发?你要去哪儿。”
“四维。去探索魔戒。”卓文站起身,此时的他像个孩子一样眼睛冒光,好像完全忘了刚刚微陨石事故的原因。
伊万想到卓文几分钟前那惊魂未定的样子,感叹这些搞研究的认真起来真是不要命。探索魔戒……这也太危险了吧?
“探索未知的路上,危险……总会有的。探索嘛!但是我觉得我能应对,我已经有经验了。”卓文拍了拍伊万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带着一个心理医生。研究过语言这种理由有点牵强啊。”
“喔?心理医生?是韦斯特吧。”伊万想起舰上广为流传的“厕所心理学”笑话:就算是马桶不通了,那人估计都能心理学理论加以分析。
“啊,对。希望他别乱动东西。”卓文摇摇头,“我该走了,希望他们两个已经准备好了。”
“一路顺风,上尉先生。”
“我会的,伊万先生。另外,蓝色空间号维护的事,真是谢谢你了。”
伊万露出俄罗斯人的典型微笑。
最近的交流让卓文开始习惯这位工程师时不时蹦出的语气词,但另一件令他意外的事是,年轻的关一帆博士居然留着长胡子。要不是那股子执着劲儿,卓文真就以为他才是那个年长一些的韦斯特医生。
“他就这样,不必在意。”韦斯特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卓文嘴上道没关系,心里想着,作为三个人里唯一一个军官,怎么着也不能给蓝色空间号丢脸。将二位请上太空艇后,他便只用目光跟踪或语音操纵驾驶了。
很快,来自蓝色空间号的信号就变得微弱,这是因为通信波溢散到了第四个维度里。这让卓文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但随即他便压下这个思想,他得集中注意力。
身后不时传来韦斯特和关一帆的赞叹声。
“什么样的心灵才能把握这样的世界啊!”
是的,人类无法把握。看,在四维空间中的人多么脆弱啊。最初听到别人提到四维,卓文的心里想到的是闵可夫斯基空间,这也是老师教过的正统理论,三维空间加上时间的维度。但直到他亲身进入四维空间,他才意识到,与三个空间维同样性质的第四个维度是存在的,并且是能够触碰的。
在四维空间中待得久了,便会自大的认为自己已经属于这里。
人类是傲慢的生物。
朴义君敲了敲门。门很快就打开了,秋原玲子的脸露了出来。
“朴少校?欢迎啊。”秋原玲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朴义君一步迈进球舱,顺手关了门,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军装。
“真意外,我本以为舰长会是第一个到的。”朴义君说。
“他最近忙得很。临时委员会那边总是有事情。好在两舰人员没发生冲突。”秋原玲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比了个“爆炸”的手势。
“哎,我躺太久了,都和时代脱节了。”朴义君回头看了一眼门,是关好的,“说起来你有什么想法?”
秋原玲子挠了挠头。按她的想法,现在集权的状况需要改变,不仅是万有引力号的加入,蓝色空间号的底层士兵也对此颇有微词,高层很难听到群众的呼声。尤其是前不久的集体苏醒,使得人少时难以察觉的问题暴露了出来。“我们不仅仅是一支军队了,我们还是一个社会,而如何运作这个社会,我们还对此一无所知。”
“哪怕只是一支军队,也需要上下级充分的沟通。”朴义君点点头,“但权力是不能下放的。”
“我也是担心这样下去,蓝色空间号成员的积极性会降低,而万有引力号的人们过了这个新鲜劲儿,就开始抗拒这种治理模式,毕竟他们来自一个何等开放的时代。”
“确实,但稳定对一个刚建立的社会是很重要的。事实上想换天地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的路可能是正确的,但换天地付出的代价是星舰社会承受不起的。必须保证各个阶层的稳定性,才能谈后续谈发展。万有引力号确实与我们不同,但这也是建立在两舰人数、文化、设施、受教育程度不一样的前提下的。我们的大方向不能改变,需要改变的应该是他们。”
“我已经尝试去给他们暗示了,但话说得再好听,也得看实际。”
“同志们,聊得很开心啊。”
褚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似乎带了一些疲惫。
“舰长。”二人回过身敬了个礼。“同志”的称呼让他们想起接受前辈检阅的那一天,某种程度上说,星舰人类虽然已经度过了婴儿期,但曾溅在身上的脐带血仍未干涸。
褚岩摆摆手,让他们不必如此拘谨。
“你们聊得如何?碰撞出什么新想法了吗?”褚岩拉了个座椅坐在两人对面。
“我认为需要打通底层与高层之间的联系,而不能仅仅停留在小问卷上。他们应该得到实质性的进言空间。”秋原玲子说道。
“但与此同时也要把控好星舰社会的稳定,可以允许议政,但决策权应该把握在领导层手中,社会结构也不宜有大的变动。”朴义君接到。
褚岩点点头。“我刚刚进门听了一耳朵,你们所言确实。我能感受到有相当多的人对现状不满,他们受到的政治教育不是为了被集权而准备的,这样下去不止是积极性会受到压制,创造力也会下降,这对星舰未来的发展绝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如果现在开放民主,恐怕会造出乱子来。万有引力号虽然不是集权状态,但他们舰上的心理军官数量之多也能说明问题。”
“真是令人纠结的问题。我们或许需要像章北海前辈那样的政工人员。”秋原玲子叹了口气。
“我们的执行舰长同志自从那件事之后就一言不发,我都好多天没看到他了。”朴义君摇摇头。
“他在默写一位伟大前辈的语录。”褚岩搓搓太阳穴,眼神飘得远了些,“倒是很有启发性。”
“我们会有机会拜读吧?”秋原玲子眨眨眼,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当然。”褚岩坐直了一些,“所以现在讨论的结果,最核心的两个问题,一个是底层声音,广开言路;一个是社会稳定,控制权力。没错吧?”
对面的两个人点了点头。
“好。我回头再和两位副舰长商量商量,下次开会我会提出这件事。”
“最近的会也太多了,舰长可务必注意休息。”朴义君歪了一下头,看到倾斜视野中的褚岩笑了一下。
“我会的,放心。”褚岩突然想到了什么,又从座位上站起来,“对了,我今天来迟了,光让你们讨论,怪不好意思的。你们俩快去食堂吃点什么吧,用餐时间快过去了。”
“需要我们帮你带一份吗?”秋原玲子也站起来。
“不必了,我没什么胃口。”
“舰长的生活越来越不健康了。”朴义君露出“指指点点”的眼神。
“说起不健康,少校,我最近怎么看你天天打三份饭?是你吃了两人份还是亨特吃了两人份?”出了球舱,话题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是卓文。他带着那些科学军官沉迷研究什么长线,每次我去的时候都说马上就研究出来了。”朴义君撇撇嘴,“我看他就是享受少校给他带饭的快感。”
秋原玲子终究还是没憋住笑。
卓文研究的长线是进入三位空间的四维物质。四维碎块正在缩小,魔戒也将在三维宇宙中毁灭。在三维与四维空间交界处停泊的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后退了三十万千米,避免被维度跌落时放出的巨大能量波及。
走廊里的秋原玲子和朴义君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对方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
“看你这样子,亨特他老人家应该快恢复了吧?”
“他年纪太大了,恢复还得有些日子。”
啊……那他就要错过魔戒跌落现场了。“韦斯特医生还邀请他一起去看呢。”玲子说。
“给他开一个全息好了。”朴义君倒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事情没那么简单。”秋原玲子突然压低声音,脸上浮起怪笑来,“你不觉得魔戒跌落的奇观很适合情侣吗?”
“你是说韦斯特喜欢亨特?”朴义君一脸震惊。
“什么啊!不是他。亨特是当灯泡去的,为了让别人不会看出来。”秋原玲子一摆手,“对方是那个关一帆博士,为了这事他把胡子都刮掉了。”
“这……不是,你哪来这么多八卦啊?”朴义君感觉自己需要重新认识玲子。
“薇拉说的。就是你去打饭时和我聊天那个俄罗斯人。”
朴义君想起来了。最近两舰成员串门热情高涨,蓝色空间号上出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薇拉算是比较脸熟的人了。
“可怜我们这些单身人士还要为情侣们的爱情操心。”朴义君缩着眉毛摇了摇头。这倒把秋原玲子逗笑了。单身人士?
“说起来,我来星舰之后恋爱观还改了不少。从前的我喜欢浪漫,喜欢轰轰烈烈粉红玫瑰。”秋原玲子收起不加管理的表情,抱起胳膊,看起来是真的在思考未来,“不过现在的我不一样了。现在我希望,我的另一半要有能力,要尊重我,要能和我并肩作战,过平淡却互相陪伴的日子。”
对面的小指挥官好像没听出什么来似的点头。“我同意你的想法。”
玲子瞟了一眼小指挥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谢谢。不过这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真爱总会到来,只是我不知道还等不等得到。”
“会等到的,玲子。”
“但愿吧。但就算最后没等到。”秋原玲子说着,又用力看了看朴义君,“和你们这样的人做一辈子朋友也很值。我该走咯,朴少校。”
朴义君笑笑,玲子和他挥挥手道别,他应了一声便转身向另一侧飘去,不多时远远看到拐角处有两个人影,定身细看,是卓文和年轻的小狙击手,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推推搡搡便吻到了一起。朴义君自知不去打扰,默默退回。
年轻人的爱情热烈富有激情,这是很好的事。
但为什么会这么想?
朴义君突然觉得这个念头出现得太怪了。自己也算是个年轻人吧,抛开冬眠的时间,也就……三十左右的样子?可自从他在万有引力号执行任务回来,便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是好事吗?
朴义君不知道。或许吧。
人类总是傲慢的,这种傲慢断送了一代人,断送了一代代人。
蓝色空间号的球形大厅里聚集了不少人,注视着魔戒从四维跌落入三维的宇宙奇观。
壮丽的背后,却是一个巨大而黑暗的秘密。
朴义君就站在褚岩侧后方。球形大厅中的人都沐浴在这炫目的光辉中。褚岩望着前方没有说话,只是长叹。他回过头看了看朴义君,朴义君向着对方笑了一下,脸在光中映得雪白。
“舰长,你最近太累了。”
“我没事的。”
褚岩这样说着,却觉得眼睛很不舒服,大概是魔戒跌落的强光刺激到了眼睛,他闭上眼睛一段时间,感觉眼球后方痒痒的。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一切就恢复了正常。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寻常的晚饭时间。或许是年纪的原因,亨特感觉自己恢复得有点太慢了。听到敲门声,他猜到应该是朴义君来了,甚至脑子里已经准备好一串话吐槽他来得晚。然而门打开之后,亨特愣住了。
“你好,亨特先生。今天晚上朴少校有些事情,所以是我来送饭。”
秋原玲子从门口轻盈地飘了过来,在亨特眼里简直是天使下凡。
“啊,秋原小姐……”
亨特结结巴巴,感觉自己舌头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秋原玲子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亨特一下子喊出了她的姓,随后便安慰自己可能是朴义君已经和他说过所谓“秋原小姐”的长相了,又或者是通过智子监视而得知。她把饭袋递了过去,这是亨特最后一顿半流食状态的晚餐,从明天开始他就要去有人工重力的食堂,吃软质的普通饭菜了。
“谢谢,谢谢……”
“不必客气。”
“真的谢谢,美丽的秋原小姐。”
秋原玲子在心里喘了口大气。
“不必客气,小心不要噎到。”看着亨特这幅样子,她突然有点想笑,倒不是嘲笑,只是想到刚刚的场景有点无奈。不过和朴义君打交道时间长了,这点笑意还是忍得住的。“其实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亨特先生。”
亨特眼睛有点直了。“啊,美丽的秋原小姐,你尽管问。”
“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通知。临时委员会宣布,两艘飞船上的任何人都可以做出选择,随舰继续航行或是乘坐冬眠仓返回太阳系。航行时间预计有三十五年。”秋原玲子顿了顿,又补充到,“两舰到时会给地球发通知,运气好的话,地球方面的协助可以将航程缩短到十几年。”
当然如果那时太阳系和地球都还在的话。
“亨特先生,你怎么选?”
亨特愣住了。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秋原小姐有什么打算?”
“我?”秋原玲子觉得亨特炙热的目光打在身上非常不舒服,“我留在这里。我想为星舰未来的建设出一份力。”
“那我也留下,我也想为星舰的未来出一份力。”亨特坐直了身子看着秋原玲子,让秋原玲子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不再考虑考虑吗?”
“我已经做下决定了,不会再改变,秋原小姐。”
“亨特上尉,我觉得你需要收敛一下你的目光。”秋原玲子觉得自己实在是忍不了了。
“啊,抱歉秋原小姐。但其实我想说,我有一个故事想和你分享。”
啊,但我不想听。秋原玲子在心里说。
“先把晚饭吃完吧,然后我们慢慢聊。”
身上火辣辣的视线让秋原玲子已经想到了故事的梗概。反正不入耳就是了。
“这故事我只给你一个人讲,秋原小姐。”
“从前有一位上校,年轻气盛。
他年纪轻轻就被授予了上校军衔,是末日战役的幸存者。
正是因此,他被安排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要摘下两杠三星,还将在等待中耗光一生。
但他还是接受了任务,义无反顾。
时间太漫长了,曾经与他共事的人因为冬眠依然年轻,而他却老得不成样子。
他就这样一个人,独自坚守着。
但漫长的时间也给了他一个礼物。
他爱上了一位年轻的姑娘。
可他深知他们不能相守到老。
听起来是个有点悲伤的故事吧。
那位上校向我许了一个愿望。
秋原小姐,你猜猜看,他许了什么愿望?”
冷不丁被提问,秋原玲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事实上刚刚亨特讲的故事她也没怎么听进去,只记得是个有些悲情的,可怜上校的单相思历史。
“我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
“他希望下一个12月到来时,他能亲口对那个姑娘说,圣诞快乐。”
“他会愿望成真的。”秋原玲子深吸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