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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墓镇冬日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凉意。
天已经微微亮起,妮可的库房里仍旧灯火通明。她在一片狼藉的车盖前面,满手污迹地拿着扳手敲敲打打,而尼禄则钻到了车底下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墙脚那台色彩花哨的电唱机里,播放着撕心裂肺的重金属摇滚,跟刺鼻的柴油味混在一起,倒也相得益彰。
为了尼禄的这趟远行,他们在这间鸽子笼大小的库房里已经埋头折腾了好几天,话都少得很——你给我递个扳手,我给你点根烟,就是二人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
这是一辆快要寿终正寝的白色货车,是尼禄在二手市场上挑选回来的。摇摇晃晃地将这老家伙开回车库后,妮可就撸起袖子大刀阔斧地敲打了一番,该换的换,该拆的拆,丢弃在一旁的金属零件堆成小山,让送饭的姬莉叶差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为了最大程度地保留更多空间,除了前排的驾驶与副驾驶之外,妮可把多余的部件全拆了,才勉勉强强将弹簧床、置物柜、车载炉灶与水箱塞进去。姬莉叶还送来了整整一箱子的即食罐头,不用开罐器的那种,实在放不下了,只好委屈委屈塞床底下。
“咱们的好女孩怕你在路上饿着,尼禄。”妮可猛吸了两口滤嘴,吐出一个个白雾似的烟圈,“我替你算过了——这一去,起码16个小时的车程,只能吃住在车上。莫里森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得委托人,定金估计连油钱都够呛付得起。”
“所以我去,你留下。”尼禄从车底下滑出来,撩起破了洞的红色毛衣,擦一把满头满脸的汗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维吉尔和但丁谁都没有驾照。”
“你走之前,就不跟他们道个别?”妮可叼着烟,举起黑色的喷枪,绕到白色货车的侧面,喷洒出Devil May Cry三个湿淋淋的大字,“我可以替你转达,不过……”
“这就够了。”尼禄将满是油污的扳手往地上一扔,叮当一声碰撞回荡在狭小的车库里,“他俩都老大不小了,能照顾彼此,我在不在,无所谓。”
妮可安静地叼着烟,红色镜框后面一双深褐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男孩那张脏兮兮的脸。
“嘿,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就好像你要给我个抱抱似的,可饶了我吧。”尼禄往后缩了一下,认栽似的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手。“认真的,妮可,别这样。你什么时候开始像姬莉叶一样爱操心了?”
尼禄不明白,妮可跟姬莉叶干嘛都用一副关爱流浪犬似的表情看自己。
这半年以来他过得也不差,不仅右手长出来了,还多了对蓝色的小翅膀。
但丁和维吉尔虽然从魔界回来了,但绝大多数时候,Devil May Cry事务所都是尼禄在打理。他接下莫里森给自己带来的每一个委托,收定金,签合同,然后叫上妮可风风火火地开到事发地点,打完,收尾款,回家。
是的,他现在也有自己的家了。
尼禄将事务所仅剩的几间还没散架的卧室让给了父亲与叔叔,还有偶尔造访就住着不走的蕾蒂与翠丝,自己则在外面找了一间公寓。
说是公寓,也有些抬举它。
那不过是大楼里一处用来存放纸质文件的空隙,终年都被大大小小的文件柜塞满,潮湿发霉,墙脚结满蛛网,是个不招人待见的去处。后来公寓管理员崔克先生将所有资料转移到硬盘,把生锈的柜子丢去了废品站,就空出了这块地方——不偏不倚,刚好卡在两间较大的公寓中央。
作为房间,它太狭窄,作为储藏室,又太浪费,高不成低不就,无论在谁眼里,都是让人尴尬的存在。
而尼禄,在替崔克先生干掉了地下室一大波挥舞着死亡剪刀的恶魔之后,就干脆利索地替他抹掉了尾款的一个零,只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附加条件。
“那间没人要的屋子,给我住就挺合适,你不觉得吗?”
结束了一整天的委托后,尼禄就会回到这个仿佛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小窝里,点顿外卖,冲个澡,读两页V留下来的诗集,然后沾枕头就睡。
这个迟钝的男孩依旧读不懂威廉布莱克,但是他会在低声念诵那些晦涩诗句时候,小心翼翼抚摸过纸张上的油墨,任由粗糙的手指划过封面那个已经开始褪色的V字,然后轻轻合拢诗集,让它紧贴着胸口,伴随心跳一同安眠。
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尼禄发动了引擎,将这辆改头换面、焕然一新的货车驶出车库。妮可将烟头丢下一脚踩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奔着追出去。
“喂!尼禄!”
妮可不顾还在缓慢滑行的货车,猛地拉开车门,三步并一步地跨上台阶,为这个离家出走的男孩送上了最后一样礼物。
那是一根银色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复古手杖。曾经沾满血迹与污泥的杖头,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打磨出了圆润的弧度。手杖把手的位置也被重新雕琢过,尽数磨平了不趁手的棱角,还裹上一层轻而薄的浅棕色皮革,握在手中更加柔软、更加富有摩擦力,再也不必担心因为汗水的黏腻而把握不稳。
尼禄伸手接过,将这件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掌心余温的“遗物”,轻轻放在副驾驶的位置。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自己一转头,就看得到。
“走吧,V。”
尼禄踩下油门,对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妮可挥了挥手,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咱们要出远门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