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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我和他曾经在深海8000处,在一个下一秒可能就会爆炸的核动力潜水器里,漫无边际地聊着地上8600米处的世界末日。因为他说一定要去世界最高的地方,这样就能清晰看见整个人世在血和火海中沸腾的模样,那景色一定很美。当时我心想,这家伙果真就是个反社会人格小混蛋。
直到后来黄昏来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事实上,我俩混球程度不相上下。其实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生活如何都没太大关系。我想要的只要是活着,或者说我只是想要一种更广义上的“存在”。因为这样,我就还能够和他相遇,我们彼此都不会再孤独了。
在那个时候我对他说,如果在末日真的来临,它到来的那刻我会陪着他。”
“然后呢?”
“我失约了。”
01.
路明非第一次听到那把嗓音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他正在太平洋上两万米的高空被劫机犯的手枪顶着后脑勺。应该是某种未知的言灵,效果类似某种3D打印技术,劫机犯把组装材料以普通形态浑水摸鱼,之后在飞机上完成了武器拼装。
劫机犯共有三个,其中一个伪装成了美联航空乘。暴动起时长途旅行过了一半多一点,正是旅客们昏昏欲睡的时候。路明非趁乱瞅准了空子往那个手握武器高大的空乘身侧撞,暗中遮住了旁边那个慌张惊叫的金发女孩,如他所愿,当下他就被捉了人质。
弦崩至极限前的空气中,出现了片刻的僵持。飞机已经偏离预定轨道,劫匪在第一时间内毁掉了与主控台间的无线通讯设备。他们是有备而来。
哭泣和尖叫仿佛被一瞬间掐断了。连路明非的微型耳麦也死寂一片,诺玛失联了。
稍微有点麻烦。最近执行部人手短缺,路主席其实是被拿来顶缸的,劫机犯这种三两毛贼的程度,任务级别顶多是个B。毕竟如今学院第一人曾经的对手,那些龙王们,作为真正的大人物,劫持的不是地下北京,就是囫囵整个地上东京。麻烦就在于诺玛不在了,干活的就他一个,回头任务报告还得他一个字一个字挠着脑壳亲笔写。
就着这丝真情实感的难过,以及“报告简单=不要把事件搞复杂”的金科玉律,路明非刚思忖了下行动流程123,却在刹那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来自手枪撞针的可疑的摩擦声。
哥们,你这么头铁,我就很难办了。
不想验证自己头是否更铁的路主席,当机立断矮身。劫匪低头,看到秀气的亚洲青年将一截细瘦手指攀上他的左腕,不禁冷笑,当即打算就势紧紧勒住这个毛头小子的喉咙。可他愣住了,想法迅速落空,他整个人纹丝不动,那手指仿佛由钢铁铸成,轻易将他牢牢钉在此地。下一刻,整个人突兀地腾空而起,超过两百磅的身躯被狠狠向前拍晕在地上。
那个亚洲青年电光火石间所做的一切,轻描淡写地仿佛劫匪只是他修长指尖肆意玩弄的铅笔。
“小心!”
有人用汉语高声提醒他。路明非把注意力转向舱位劫匪的另外一位同伴。余光瞥见刚才出声的那个人迅速躬身擦着他而过,亚洲男生,没看清长相,可能路明非干脆利落的动作给了这位陌生人信心,他丢下一句中文“我去机长室帮忙”就匆匆反向奔去。
“欸!你等等——别动手!”
他被另外那位劫匪暂时绊住了。那人没理会路主席心急火燎制止,一边彬彬有礼轻声说着“抱歉,请让一让”,动作却迅灵如猫,倏忽没入人群。
完了。
上飞机来,路明非第一次变了脸色。不是因为那位“义士”也是个混血种——甚至可能是位血统纯度极高的混血种。他敏锐地从“让一让”这个极普通短暂的请求中,捕捉到一丝“言出法随”的言灵之力。
而是因为那个声音。
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嗓音,就有点像……有点像——
飞机不祥地震动,金属挤压发出长吟,下一刻猛地下坠,尖叫声此起彼伏。在乍起的声浪中,路明非跌跌撞撞朝机长室跑去,他的心也在急遽下坠。
这段路过于崎岖了,道阻且长,仿佛所有人都在阻碍他去见那个人。
他在人群里踉跄着伸出手,推开门。
黑发的少年回头,在电弧滋啦啦的声音里,那张完美贴合路明非想象中、再长大一些的少年路鸣泽的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仿佛小海豹的笑容。
“哎……冒昧问一句,你……会开飞机么?”
李嘉图·M·路一生有很多惊心动魄的时刻,但是他从未乞求如此刻这般,大梦三千长醉不醒,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时间停驻,哪怕就这么一路坠落、坠落——
直到坠入地狱。
"路鸣泽!"
02
“你认识我?”少年斜斜飞来一眼,湛亮惊人,“先不说这个啦,我犯了个错——”
数根数据线正从他的电脑探出,曲曲折折连上红绿荧光闪烁的飞机主控台,名为“路鸣泽”少年边十指如飞敲击键盘,边抽空对着路明非抬起下颌点点旁边滋滋作响的电弧枪。
“我打昏了这个人,结果飞机就突然地失去了某处的控制台型号,所以现在才会急速下降。我正在入侵这架飞机的控制系统。”
下一刻,他微微一顿,眼光快速扫过整个屏幕,然后轻快地叩下Enter键。伴随清脆地一声“啪”,飞机猛然一震,机头逐渐上扬,结束了骇人的下冲状态。
“别这样惊讶地看着我。我只是恰好找到了一个硬件上的后门而已。”他冲着路明非龇牙一笑。
就算是民航,所谓的“后门”也绝非在这短短的数十秒能轻易发现的。可能面前的少年真的是一位惊才绝艳的技术狂,又或者,路明非想,心突然抽动一下,他的言灵可能是——
“不过,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少年出声打断了路明非的思绪,他撇撇嘴,第一次露出些微苦恼的模样,“通信模块有部分损毁,为了重建通信,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所以之后我可能会发出一串干扰指令,得有个人协助我实时进行调整。”
他把充满期待的眼神投向路明非,“你会开飞机的对吧?”
路明非被他某种眼中直白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委婉道,“我没试着开过这么大的客机。我觉得——”
“那你开过别的机型咯,都差不多的,”路鸣泽冲他鼓励地微笑,“那边波音787的操作手册我给你翻出来了,你读读就理解了。”
……
果然只是长得像吧,又一个被他光亮的壳子给骗了的。真正的小魔鬼足够了解他的废柴本质,不会对他有这种学神般荒诞的期待的。
“没必要这么麻烦,”路明非定了定神,指向一边昏迷的劫匪,“把他弄醒就行了,通信断线确实是因为他昏迷了,他的意识其实是个基站,因为他的言——”
他再次卡壳,今天有些失态。在完全确定对方是普通人还是混血种之前,他不该失口说出关于任何混血种的任何信息的。
又或者他潜意识在期待着什么?
“没用的。即使醒来,他也没法维持蛇的通信。”路鸣泽对他一笑,口齿清晰地说,“空中没有电流良导体,为了形成信道,言灵蛇需要构建电流回路激发电磁波难度翻倍,所以我之前才说我错了嘛。那个电弧枪是我自己做着玩的,功率有点大——他断线的那时候我就知道坏事了。”
在路明非心底的那丝雀跃冒头前,他听到那个和小魔鬼九分相似的声音说,“自我介绍下,我叫路鸣泽,是卡塞尔学院预科班的退学生。
因为我没有言灵能力,无法对任何龙文感应。”
一丝说不清是轻蔑还是嘲讽笑容在少年的脸上一闪而过,他伸出手,“你好龙族混血种,我是个普通人。”
03
被拆散的操作手册内页一批批浮向空中组成一面薄薄的纸墙,方便路明非快速对照然后辨认面前荧光闪烁按钮的用途。确认了面前路鸣泽的身份后,路明非也不再遮掩自己的能力。直到最后一批纸张失去支撑从空中委顿落地,路明非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现在脑子爆炸的感觉仿佛旧日重现,睡觉、逃课、抄作业——他还是那位直到期末才临时抱佛脚开始疯狂死记硬背的好学渣。
“准备好了么?”路鸣泽拍了拍他的肩,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球形物体。
他摊开手心,一颗很常见的金色包装Godiva的巧克力,略有点融化了。
“没注意到对着散热片,被吹融了点,味道应该没变。”路鸣泽耸耸肩,大步跨回自己电脑前,“你补充点糖分冷静下,准备开始吧。”
“我以为你……”
“什么?”路鸣泽正把自己用绳子牢牢固定在椅子上。青春期的男孩子瘦的其实只有一把骨头,平时套在宽松的T恤并不明显,被绑着后单薄得像张贴在椅子上的纸片。
“没什么。”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融化,他原本想说你居然也会吃这种普通的巧克力。曾经小魔鬼的选择,不论是红酒美食还是宅邸,总是别有深意,所以通常也对应着不凡的价格。
别魔怔了。路明非对自己说,他不是小魔鬼。
和如今毕业转行在硅谷当码农的表弟一样,就算曾经和龙族世界有过短暂的联系,终究只是他生活中又一个“路鸣泽”而已。
在空姐轻柔提醒飞机即将遇见强气流的播报声中,他双手握向操作杆,沉声道,“我准备好了。”
如果有哪座地面控制台有幸捕捉到这架波音的飞行轨迹,一定会惊惧于对这种与死亡边缘反复摩擦的行为。路明非此刻十分感谢学院的血统精炼计划,他被打磨出来的反应速度和危险预感几乎在这里得到极致发挥。
而在这昏天黑地的旋转失重所带来的混乱中,唯一清晰平静的是路鸣泽的指令声。预见性固定住自己的他几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五指在在键盘上依旧如行云流水。直到听到路鸣泽那声笑吟吟的宣告——“好啦,内部和外部通讯回路都测试完成。我切回了自动飞行模式”——路明非才脱力般放松下来,回过神来才发现冷汗已经把衬衫湿透。
“喏。”路鸣泽一边戳戳他,一边咔嚓咔嚓啃着曲奇,“最后一块巧克力给你了,只剩下飞机上的小饼干,姑且来一块?”
“谢了。”路明非觉得自己胃还有些抽搐,“也难为你还能吃得下。你看后面乘客舱,已经吐了一地了。”
“别在我吃东西时说这些啊!”路鸣泽皱起脸,语调很委屈,“我还是个在长身体的小孩子嘛,可不想之后比你都还矮。”
你对我现在一米八的身高有什么不满么!
路明非一瞬间觉得自己拳头硬了,小小年纪白烂话一箩筐,今天可不得敲打一顿给你长个记性。伸出去的手却在接触到路鸣泽时化作头顶一个轻柔的抚摸,黑发毛茸茸透着点暖意,掌心还有咀嚼的震颤感。啃着饼干脸颊圆鼓鼓的就像只仓鼠。可以理解,正常青春期的男孩子确实会有那种仿佛处在永恒饥饿感的感觉。
……如果小魔鬼能够长大的话,应该也是这样子的。
路明非眼神一黯,左胸最下肋骨处隐隐作痛,“帮我重置一下自动飞行的地址,设为劫机犯之前原定的地方。”
“恐怕不行,”路鸣泽浏览过控制窗口,“那是太平洋上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岛,如果要改道的话,剩余燃油是不够的。”
“如果我说时间紧急,先去那里,然后联系人来把剩余旅客带走呢。”路明非淡淡地说。
路鸣泽停下最后半块曲奇,偏头看向路明非,看起来乖巧无害,“其实就算去哪个小岛剩余燃油也有点够呛啦。所以我一开始就设定的是临时停靠距离目前最近的赌城LAS机场。”
“按照仪表盘显示确实是如你所说,燃油有限。”路明非轻轻一笑,“可是你心率在因为刚才那句话上升了10%……曾经有人说我蠢不可及,但是过了这么久了,常规客机的里程耗油量这种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你偷偷改过仪表读数,为什么呢?”
路明非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仪表盘的荧光在他无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蔓延的静寂里,面前的路鸣泽慢慢坐直身体,眼神直直凝视他。那一刻,路明非突然感到某种彻头彻尾的不同,来自那双和小魔鬼相似的,比正常人偏大轮廓偏圆的黑色杏眼。
曾经那双眼或激荡如熔岩般的黄金,或有金色曼陀罗花粲然盛放。而如今它是一片更为广阔的黑色,悄然凝注时却带来的是灭顶的冷寂和黯郁。
“专员先生,其实我一直都想说,这架飞机上的人是死是活,你并没有那么在意对不对?”他轻声道,“我没有质疑你道德和动机,也知道你也会拼劲全力去保全这个飞机上人的性命,哪怕因此丢掉你自己的——但是这种拯救却是高高在上的,出于怜悯,同情和责任,是龙的视角——普通人的生命,对于龙族而言不过蝼蚁。我十分感谢你出手救了我们,但是也请你理解言灵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是不可承受之重。我并不赞同让整架飞机的人再次牵涉到龙族混血种斗争的风险之中。”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说服我?”
“专员先生,在你们的传说里,就连龙王这种至强至伟的生物,也会狡兔三窟地留下茧化的线索。在离开那个世界前,我学到的最大的教训就是,永远要给自己预留另外一个选项。”
“是吗?”路明非眼神颤动下。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探究路鸣泽底牌的欲望,就像一切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般,只是把自己从驾驶座上解放出来,向乘客舱走去,“那就如你所愿——希望你永远不用踏足龙族的世界。再见了,路鸣泽。”
“也谢谢你,专员先生。”
他凝视着路明非的背影,始终没有离开驾驶舱,也自始至终,没有问过这位卡塞尔学院专员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