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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落,映照在海面上,散落一片金光,海天浩瀚。
中原沿海,西滨之外,小岛之上,竹林中有一栋小屋,其中隐隐有木鱼之声传来。悬箫孤身一人,居住在这孤岛木屋之内,诵经持戒,已经过了三十年。
悬箫盘坐堂前默念经文,她手拈佛珠,眼睑低垂,木鱼敲击之声不绝。天色渐晚,竹林中一切颜色渐渐暗去,微风吹过竹林,簌簌之声入耳。屋中未点烛火,夕阳没去,悬箫眼下便一片黑暗。在这个小岛上,时间过得安稳又平静。
悬箫站起身点好烛火,正要将木鱼收起准备餐食,一瞥之下发现木鱼之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她一声叹息,这木鱼随她几十年,终是迸开了一条细缝。她看见这木鱼,便想起曾有人轻笑着说她:“你怎么呆呆的,真像个木鱼。”那时她只是个初出江湖的少女,说这话的人却已经是术法界年轻一代翘楚。思及此处她嘴角微微勾起,笑了一笑,但随即又叹了口气,不知她现在何处,过得……可还好么?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清亮如银。月华广耀。
悬箫用过晚膳,站在窗前静静看着月亮。她忆起蔺幽兰来小屋做客的那天也是满月之夜。不管她身在何方,今夜,她的月亮也会是圆的。
过了许久,悬箫上床歇息。
又过了许久,竹林之中传来淡淡兰香。
月色之下,一袭白影轻巧地从半开的窗户进了悬箫的房间。
来人走到床前,一语不发静静看着悬箫。良久,她才移开目光,环顾房间。这房间和她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月光斜斜从窗口照入,照在书案之旁,其上放着一盆尚未开花的兰花。
蔺幽兰看着那盆花呆了一会儿,这花是三十年前她买的。
三十年,她算得很清。
三十年前,滨海小镇。
蔺幽兰从仙岛外出游历,路上听闻凌月湾内以一汪月色名扬左近,便绕了个弯要过来瞧上一眼。
她本在小镇客栈二楼吃饭,特意选了个临街的位置,虽然嘈杂了些,但可以看见远处海景,却突然被楼下吵闹声扰了心情。
她皱眉往下一看,一个大汉正抓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不放,说什么撞到他了,要那少年赔钱。少年也是不服,跟他吵了两句,那壮汉一手扬起便要打人。
蔺幽兰眉头一挑,随手拈了个术法,一支短棍却比她拈咒更快,打在了那壮汉手腕之上。那汉子受人短棍一击,又被她术法打中,捂着手向后退了好几步,骂了几声走了。
她定睛一看,出手之人一身青色居士常服,头上斜斜绾了个发髻,不施粉黛,身上亦无装饰,看着与她年岁相仿,二十左右的年纪。那人缓步走来,对那少年说了几句什么,那少年便走了。
蔺幽兰一笑,从二楼翻身而下翩翩落在那女居士面前,对她一笑,说:“准头不错,我是蔺幽兰。”
悬箫从地上捡起那根短棍,看着这从天而降的人,说:“吾名悬箫。”
蔺幽兰这才看清,那所谓的“短棍”其实是一支木鱼棍子,这女居士手上还拿着木鱼,她看看木鱼,又看看居士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说:“你怎么呆呆的,真像个木鱼。”
悬箫呆了一呆,不知是因她的笑,或是因她的话。
但她没有回答蔺幽兰这句话,反倒是说:“汝的术法亦使人惊艳。”
蔺幽兰又笑了一笑,说:“多谢。我正在楼上吃饭,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悬箫想了想,她对第一次见面就跟人一起吃饭这事没什么经验,但看见眼前这人的笑脸,却忍不住点了点头,说:“好。”
二人在饭桌上聊了几句,悬箫这才知道蔺幽兰是仙岛之人,此次出门游历想要走访其他境界,顺便看看有无术法高手可以比较一二。
悬箫心中对她敬佩有加,以她这个年岁,在仙岛术法界已无人可与她一较高下。
后来又聊到凌月湾月色极佳,蔺幽兰便问:“你知道凌月湾在哪里?”
悬箫点了点头,道:“吾可以带汝去。”
蔺幽兰又笑着说:“那好啊,吃完我们就去。”
此刻才中午,离月升还有些时间,二人在左近转了转,到了黄昏便向凌月湾去了。
凌月湾是海岸线曲折处的一个月牙形浅湾,月圆之夜,月光照在海面,波光闪耀,映出一片金银之色。
蔺幽兰对着这月色与海着实赞叹了几句,说是人间少有,绕路过来看上一眼也算值得。
夜色已深,蔺幽兰提出要回小镇找间客栈休息。
悬箫却道:“吾就住在附近岛上,小镇路远,汝今夜可与吾同住。”
她话刚说出口,又觉得唐突,刚认识一天就邀请她回家做客,也许幽兰会觉得不合适。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不像是自己会说出的话。
但幽兰却笑咪咪说:“好啊,那今夜就叨扰你了。”
不到半个时辰,二人从凌月湾回了悬箫住的小岛上。
悬箫住的地方是个小小的木屋,总共就两个房间,一间是她自己的,一间是悬箫师父的,她已经故去。
悬箫不愿改动师父的房间或是移动她的物件,房间里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她将这事同蔺幽兰说了,要她住到自己的房间去,而自己睡师父的房间。
蔺幽兰听了却摇摇头,她拍了拍悬箫的肩,说:“房间还是给你师父留着吧,今晚我们可以一起睡,反正床也够大,是吧?”
说完这话,不等悬箫回答,她到悬箫房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她那张床真能睡下两个人。又走回来等悬箫的答复。
悬箫面色微红,她有些庆幸夜晚烛火幽暗,幽兰看不清她的脸色。
她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也觉得这是个好方法。
那一夜二人便同睡一张床上,接下来几天蔺幽兰都借住在悬箫家中。
白天她便拉着悬箫去海边摸鱼抓虾,或是拉着她赤着脚在沙滩玩水,晚上便把白天捉到的海货拉回家,琢磨着要如何用不同的方法烹煮。悬箫性格不如蔺幽兰活泼,有时就只是含笑看着她在海边玩耍。知道悬箫食素,蔺幽兰还曾以荤食之美味劝说她试试自己做的鱼虾,都被她微笑拒绝了。
海边的日落甚是壮阔,悬箫陪着蔺幽兰连续看了好几日。
但总有分别之日。蔺幽兰在悬箫家中住了四日,第五日她便提出要走。
蔺幽兰知道,悬箫面上看不出什么,也不会劝她多留几日,但她就是知道悬箫心中不舍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走之前她挽着悬箫的手,笑着安慰她:“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悬箫脱口而出:“吾送汝到镇上。”
幽兰笑着答应了。
到了小镇,正巧路过花草市集,蔺幽兰就说你那小屋周围有竹无花,少了些香气,便在市集买了一盆兰花送给悬箫,要她好好照顾。
这便是悬箫房间内这一盆兰花了。
三十年了,她真的有在好好照看这盆花,她还记得自己。
蔺幽兰笑了,为了一个承诺,这花陪了她三十年。
她走到悬箫床前坐下,看着她的面容,好似与她记忆中三十年前的她无甚差别。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又拈起悬箫的一束发细细看着,一头乌黑发丝,没有半根白发。
她在悬箫点亮烛火之前便已在竹林之中,又等她熄火、待她熟睡,她甚至还在进房间之前向悬箫下了一个深睡咒。在与悬箫初识之时她就知道悬箫剑术超绝,警惕性自然也高,若是不这样做,只怕在进门之前就被她发现了。
蔺幽兰在她床前静静坐着,直到日出之前。离开的时候,她对那盆兰花施了个高级术法,那兰花便开出一枝五朵,淡淡的翠绿之色,甚是惹人怜爱。
她要以这盆兰花的味道,遮盖自己身上的兰香。
悬箫醒来的时候,便闻到满室兰花馨香,疑惑起身,才发现是自己的那盆兰花开花了。
这花她仔细照看了三十年,从未开过花。她甚至有过怀疑这本就不是兰花,而是一株草,可她偏偏在小镇卖花老板那里见过同种类的兰花开花,只得打消怀疑。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照看不佳方法不对,岂料一夜之后,这兰花竟然就开了!这花的味道闻起来就像幽兰身上的兰香,她曾与蔺幽兰同床而眠,这香气在她脑中久久不能褪去,三十年后,她又闻到了同样的香气。
惊喜之余,她又想到,三十年不开的兰花都开了,那个曾经说会回来的人,会有可能回来么?
直到蔺幽兰离开很久之后,悬箫才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了这个爱笑的女子。她与自己很不相同。
她不知什么是爱、如何爱人,师父也没有教她。可师父,有自己爱的人。师父与她的丈夫本也是神仙般的逍遥侠侣,二人剑术天分之高早早就扬名天下,只可惜悬箫师父的丈夫因病去世,她的师父也因此心灰意冷,出家做了尼姑。
捡到悬箫,并教她剑术,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悬箫长大成人之后,师父就出门远游去了,离开之前交代她:不可囿于小岛的一方天地之内,要去见江湖之广阔。
不久之后,悬箫的师父托人带回一封信,说余事已了,陪自己的丈夫去了,告诉悬箫不必忧思自己葬在何处。在那之后,悬箫迷茫了好一阵子。
她那时还年轻,不明白爱为何物,也不明白一向温柔、总喜欢微笑着的师父为什么在独自一人时总是深切哀伤,爱一个人真的能在他死后持续那么长的时间吗?爱这种感情真的不会随着时间褪去或是变得模糊吗?
直到她遇见蔺幽兰、蔺幽兰又离开她许久之后,她才顿悟,师父总是在思念她的丈夫,而自己,也总在思念幽兰。
她曾出岛去寻过幽兰很多次,却总也寻不到她,却在过程中结实了慕容府、遥星、旻月这些人。后来又听说仙岛到其他境界的通道因故关闭,不知何时才能够重新开启,她心中希望渐熄。
但如今,见这兰花开花,她便觉得似乎幽兰回来之日也近在眼前,开心了好几日。
她却不知,蔺幽兰这几夜每晚都偷偷来见她。
这日早晨,蔺幽兰刚从悬箫处回到中原营地,便听到身后有人喝到:“站住!”
蔺幽兰回头一看,是仙岛七王之一——开阳武曲•司马幻魂。
蔺幽兰眉头一挑,心中不悦,淡淡地道:“何事?”
司马幻魂眉头紧皱,“你这几夜都去哪里了?”
蔺幽兰冷笑一声,“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司马幻魂脸色不佳:“瑶光破军,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下禁令不准手下靠近海边是怎么一回事?”
蔺幽兰一声冷哼,“与你无关。”
司马幻魂脸上怒气已现,“你莫忘记岛主要我们……”
他话未说完已被蔺幽兰打断:“仙岛七王平起平坐,各司其职各理其事。司马幻魂,莫用岛主来压我,你怕他,我可不怕他!”
远处天权文曲•十雪天子闻声而来,这两人剑拔弩张,似乎下一刻便要动起手来。十雪才走过来,尚未开始劝说,便听瑶光哼了一声,不愿听他多讲一句,拂袖而去。武曲瞪了他一眼,也转身走了。十雪天子无奈叹了一声。
因今日与武曲吵了一架,蔺幽兰心情不佳,去找悬箫的时间早了一些。她下了咒,悬箫依旧床上深睡,蔺幽兰微微扬起嘴角,能看见悬箫,让她心安。
她伸出手去摸悬箫的脸,但悬箫突然出手,速度之快,便如同一绝世剑招。蔺幽兰没能避开,手腕被悬箫抓了个正着。
蔺幽兰愕然看着悬箫慢慢睁开眼睛,轻声说:“这是梦吗?”
蔺幽兰收起惊愕之色,微微一笑,说:“是。”
悬箫松开抓住她的手,说:“汝不是。”
蔺幽兰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一笑,“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悬箫慢慢道:“前日吾把兰花移到前厅……”
她顿了一顿,没说把兰花移到前厅是要看着兰花画幽兰的画像。蔺幽兰没去前厅,竟也没注意到兰花不在悬箫房间。
她继续说:“晚上没有把花搬回房间,但昨日醒来,室内依旧有兰花馨香,是汝身上之兰香。吾便已有猜疑。”
蔺幽兰笑了一声,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你猜对了。”
悬箫被她大胆的行为惊了一跳,却忍不住嘴角扬起,这个吻让她心情很好。
“为何白日不来?”悬箫问。
蔺幽兰沉默了一会儿,说:“白日……我另有他事。”
悬箫微微点了点头,说:“休息吧。”
幽兰一愣,“什么?”
悬箫话里带着笑意,为她让出半张床,说:“汝明天不是还有事。”
蔺幽兰嘴角微扬,说:“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