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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1-26
Words:
3,951
Chapters:
1/1
Kudos:
27
Bookmarks:
1
Hits:
1,196

渡る舟人、かぢを絶え

Summary:

未亡人的追思之旅。

Notes:

2021.02.02敢高only的短篇小說
※原作軸
※大和與上原婚後兩年,上原因故去世,之後大和與諸伏短暫交往後分手

Work Text:

由良の門を 渡る舟人 かぢを絶え
ゆくへも知らぬ 恋の道かな

大和敢助在箱前合掌,繩鈴餘音打在箱裏,像喉嗹的低吟。他沒許什麼大願,可這神社太過蕭索,他祈願的誦聲竟能使拜殿搖撼,著實令他心驚。出門時,老垂的注連繩落在肩上,容他不經心拍去,回過頭,見諸伏高明越過門檻,朝掌心呼口熱氣,從容戴上手套。他倆無語走過參道,佇足於半朽的木鳥居下。今刻是晨,界外展開光翳交錯的嶙峋山壑,被朝嵐抹得影影綽綽,彷彿鳥居口早掛了張鑑心的水簾,而他倆都是勘不破迷津的俗人。自神社這端,隱約能望見巔頂遠世卻學究的象牙色——美歸美,可那終究是俗世的晨曦,遠不及神居空淨。

他輕吁,心心念念往殿內瞧了幾眼,才與諸伏並肩步下石階。這一趟路道崎嶇,好不容易尋到一處平台,崖邊坐落著磚石亭子,他一屁股坐在石上,伸臂攬過亭邊木籬,親感初冬山氣的薄冷。他撓了撓鼻頭,拉高風衣領子,看諸伏束手遠眺,眉宇淡然,方怨道:「那地方可破得不成樣子啦,連神主都沒個人影。」

「是你求太多了,我們畢竟是客,」諸伏豁然一笑:「更何況,不說神主,遇到這番凡間美景,想必連神明都不禁動了凡心,急著越過締繩下凡受苦呢。」

「那就真的是仙遁了。」他不以為然,自覺氣悶,乾脆半身探出籬外,眼望山腰零星炊屋。

「停車坪還很遠嗎?」

「一兩個小時吧,這路不太好走。」他看炊屋無人,心裡生厭便站起身來,一看諸伏眼色,突然覺得該說些什麼,於是言不由衷:「抱歉啊,讓你陪我。」諸伏只搖搖頭。他們繼續扶著上苔的岩壁向下,腳踏著落葉枝椏和成叢的樹頂,一只秋津在路間踊舞,又歡快地飄開了,石階漸漸褪為古道,初蛻的蟬鳴渲得越發響亮,拐過彎,山氣陡然一醇,他們靜靜穿入杉木之間。這些杉木生得空透,理所當然將他倆挾得無知無覺。他抬頭,方才尚在腳底的樹冠已深入空境,那些近天的是新生芽,而歷經千年風霜的砌起石垛,於他們足邊紮著飽實的根。

不認得路的諸伏手紮口袋走在前頭,侷促得像把自己反矇在太鼓皮下。反正古道一方通行,沒個所謂。他邊打呵欠邊伸展腰桿,即便生滿了杉,這地方還是太曠達了,可惜山氣太濕,樹層潤得垂涎欲滴,他玩味地出手試探,既無雨,他順勢垂眼,讓目光飄過沾泥的腳尖、讓視線穿過木群,木群之下是舞樂搖撼的溪聲。

諸伏放緩腳步,側過臉向他皺眉:「蜻蜓太多了。」他嗤笑著拉起拐杖,替那人趕飛蚊蟲,卻聽他焦切地咕噥:「這邊看不到吧……」

「什麼?」

「由衣小姐的墓。」

「說什麼傻話?」他被惹得失笑:「墓地那麼遠。」

他們從墓地開車過來,由衣的墓在信濃町郊外。今年石白的墓前,他只帶上自己,諸伏倒多抱了束花。離開墓地時天色方明,理應是回程,他方向盤一扳,便糊里糊塗上了山。他習慣乘興而行,好比當年他在駕座,也不過是淺淺一句「結婚吧」,聽由衣咋舌後又喜又泣的羞怯笑聲,頓覺多年膽戰都值得了。

或許是再婚的心結未解,婚後七百日,由衣每天瑣碎地說著喜歡,亟力想逾越青梅竹馬的名份:二十年相識讓他倆作不了耳鬢廝磨的愛侶。那又如何?他總覺得由衣太喜歡他了,可當由衣環住他肩、輕拂他的耳背,他不得不認錯——錯在自己喜歡由衣太久。從此他愛膩地接住她的日夜親吻,耽於這份細究的笨拙。

七百日後,他沒趕上由衣最後的喜歡。醫務辦公室,他木著臉簽下文件,出門時正和推走病床的護理師擦肩,那張載著由衣的病床轆轆遠了,他在走廊眼巴巴望著,看它消失在兩列陌生房門的盡頭,而他仍漫漫向前,忘了停下腳步的理由。不知好歹的護理師自辦公室追出來,以招待的口吻要他歸還簽字筆,那支勾銷由衣生命的筆正被他緊緊握在手裏,掌心給筆桿烙出了紅印子。他理應大為光火,但由衣已經死了——生氣似乎沒有那麼必要了。

「前年我和由衣來過這裡。在這邊住久了,我們都沒有在觀光地走正門的習慣。」

「我想也是……」

他咂嘴:「我們明明是同鄉吧。」

「非天道者,何能盡知天下事。」諸伏垂下眼簾,復拉大步伐:「只能怪我虛長年歲,卻從來不認得真正的天岩戶。」語落,他已行得遠了。路道緩下,他頭頂如度亡的塔婆紮在古道卑處。

他百口莫辯跟在後頭。由衣死後,諸伏有意的疏遠,令他始得端視那人的背影。由衣走時牽了塊心肉,讓他心頭結著不成樣子的痂;而他每回注視諸伏,只是把創口烙得更壞。然後,時經兩個春天,他方從那張背影讀出隱晦的一些什麼。他一時有點迷惘,旋即幡然:倘若那真的是愛,或許沒有關係吧。於是今年啓蟄,他們除了承諾以外能做的都做了,初夜沒過幾天,他的鋼杯裡多了諸伏的牙刷,再過幾週,諸伏的西裝自然而然掛進他的衣櫥。他自一次次交媾讀懂諸伏的情思,那些情思卑怯地隱埋於日常,像長年受盡鞭笞、半跪在木廄角落的駑馬。

某個假日他興致剛過,順手撬了瓶朝日,在床榻喝將起來,見諸伏病懨懨蜷在被窩,不見盛氣,他喜孜孜地隨口挖苦:「你是不是喜歡我很久了?」

「沒想過這個問題,」那人竟有些困窘:「我覺得……我一直都是這樣。」

他撥亂他頭髮,一口啤酒下肚,自討沒趣打了氣嗝。

他花了半載才理解這段關係的百無聊賴:諸伏疏遠的是他的悲痛,他戰戰兢兢容他一個人療傷,寬容地讓他上完床、循時節擦拭由衣新婚時的相框。床友本不令人生厭,可他們該是戀人,而諸伏把這份愛談得太卑微。兩週內,他無聲無息將相框自客廳帶進房間,又從書桌移上邊桌。然後草露白,方醒的他仰在床鋪清理相框的窪痕,見紙巾無塵,他復端詳那面玻璃片後的笑容,隱約察覺時候到了。

「就這樣吧,」數日後他開口,諸伏正狼狽地擦乾頭髮。「我說分開。」見諸伏怔怔抬眼,一語不發步出房間,他先是如釋重負,然而不久,房外傳來迆遲的翻找聲,令他滿心狐疑追出門外——客廳,諸伏跪在行李廂邊,衣物和日用品紛亂在地。不顧他瞠目,諸伏摺妥襯衣,方停下動作,朝他平聲道:「什麼時候該搬走?」

沒必要這麼急吧。他嚥下念頭,淡然道:「隨便你。」當晚諸伏就離開了,他在窗後,看諸伏跌跌撞撞攔了輛計程車,那車沿馬路開走,像由衣的病床一樣走得遠遠的。拐過神,路邊兩排夜燈晃晃亮在窗面,如放流的水燈——定睛一瞧,是由衣的靈偕同諸伏的愛乘於燈上,隨波漂遠了。他突感氣結在喉,一拳搥在窗沿,燈色無動於衷,徒鬧得他掌腹發疼。

那張背影中的愛入了黃泉。而那人的某塊心肉,似乎也悄悄被牽走了。

他埋首向前,不覺至古道盡頭,低矮的隨神門後,是下一段碎石路,草蕪擁著路沿,外緣的杉木生得疏了,枝椏漸稀,舉頭已能直直望見如瓶覗的天色。門前迎來一對老夫婦,他們笑吟吟向他頷首,逕朝山峰而行,老嫗攙著老翁,一左一右的登山杖輪番點地,穩健載著兩人向前——白頭偕老原來能這麼簡單。他緘然送走老夫婦,一只秋津飄過耳際,隨他矮身出門。石階之下,岔路三分,諸伏正佇在路牌邊。

他平視那人雙眼:「不是要自己下山?」

「讓你失望了……我可認不得路啊。」諸伏莞然,復將手紮入口袋——反矇在太鼓裡的模樣——低頭讓足底擀著石子:「接下來該怎麼走?」

「我想早點下去,這邊越來越冷了。」正欲起步,「……剛看了預報,」聽諸伏徐道:「今天早上的天岩戶有機會下雪。」

他搖搖頭,心中已有定見,於是他邁步朝溝渠所向的右道,讓渠邊的蕨磨過腳踝。這條路的神木參不了天,任薄雲繾綣昭然於道,如高天原的染缸,直要人浸入天裡。他又拉高衣領,覺諸伏跟在身側,出口譏道:「快四十歲的人了,還在跟機率過不去。」

「我心自不在雪。你嘴上嫌,地上那兩隻腳倒很老實。」諸伏含笑:「子曰四十而不惑,活到這歲數,總該認明機緣不過是執。」

他們一時無話,光走聽著水聲潺潺。此地不似古道隱喧,魚獸無形,鳥蟲無聲,這闊大空靜反像遺世的寂寥。或許他終是有情人——他思忖,悠悠想起:他倆都三十九歲了。稍後,諸伏突道:「是我們認識太久了吧?」

他鼻哼,打量手紮口袋的諸伏,隨後遞出側背包的熱茶瓶。那人接過而噤了聲。他乾望諸伏捧御盆似的神態,逐漸悟了:由衣過世兩年,他卻還破著口。

他要後悔,只能恨他的因循苟且,起草似地默許那段愛,又戛然扼了它;僅僅因「沒關係」而開始,最後因「就這樣」而結束,粗濫像一見鍾情。分手後他們於職場如故,可下班約酒,他總找不著人。諸伏將自己掩於鴜鷜的瞬膜之後,他再如何細膩相待,悉無從滲解。蹉跎兩月,數日前的臨冬,他忍無可忍,於床緣撥通諸伏手機:那人語調似不驚訝,如分手那日的決絕。他開門見山:「由衣的忌日。這次你要來嗎?」聽諸伏諾諾答應,他撫摸由衣的相框,復反省他的愛情:其一,他並沒有那麼喜歡諸伏;其二,他失去由衣的心傷,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好了。

不知不覺,他倆已走上棧道,曠白的足音叩動寒氣,而那封悶寒氣鎖著他們,令他們在葫蘆天地搖顫——無垠碧落終得被凍為掌中玩物。他邊走邊吸著成塊的氧,眼望枝頭凝滯於空,夫相,可識者也。依他來看,萬物不得不有所屬,定是俗世相吧。他逕自嘲,背包一沉,是諸伏將茶瓶放了回去。他懶作聲色,卻聽那人蔑然低哂。他一下昂起頭:「笑什麼?」

「不,我只覺得……我等入世之人,竟在神靈之域招搖過市。」

「有什麼關係?只要是人,總有想逃的時候。」

諸伏光作殷笑,他恙恙拉緊衣領,平白覺得被戳破了底子。突然,一只踊舞的秋津穿破寒氣,掠過睫尖,繞著他倆翩轉——它赤銅的軀幹裹著銀白薄紗,薄紗閃著歡快的碎光;再走幾步,聽見了喧嘩聲:山風喧瑟、蟬鳴又起,彷彿那秋津的舞步,竟令萬物解了束縛;再走幾步,山川鳥獸已不慌不忙撥響序樂,而那秋津舞回道上,滿不在乎地舞著打轉——這跡兆式的鋪墊,似乎正要揭露蟄伏山下的巨鯤隆鳴——他心頭霍然一縮,驚覺視線早被那秋津捕住;而那秋津揀著步履飛得更深了,它化作一點微光,隨樂律輕靈遍點,引著他倆朝前方的深幽處探尋——

倏然,眼界闊開,他們走進棧道末處的湖心。湖心映著天地,而天地的實與像,慈悲地將他倆輕捧於掌間——他試圖展開雙臂,可連這份感嘆都顯得虛張聲勢:天地太大了,大到他的一舉一動皆屬徒勞,他倉皇地摸索不存在的邊界,最終鬆下臂膀——然後,似龍笛的鳥鳴吹響了起音,下一剎太鼓擊響,在這萬神聚集的天岩戶上,篳篥清風,琶音葉磨,而那湖面成了懸在賢木枝上的八咫鏡,將山河滿滿地盛了進去——虛實之間,天人憑湖霧歡喜自得,而那只引路的秋津於其中漫舞,踮過湖面,直到它薄紗褪去,裸出胴體……聽任心喜怒的八百萬神齊聲大笑,笑聲喧天,直通入瓶覗天頂——

他在無惱無憂的宴中失了神,一會兒方睨身側:諸伏已從太鼓皮裏出來了,那人亦被無理的極樂所懾,唇半開著望向湖心:此時,湖面已望不清那秋津的身子,但它點的漣漪仍薄薄地疊至他倆腳邊——他垂頭,默數著漣漪圈子,漸漸覺得無所謂了。

他望向諸伏的側臉。「由衣死得太早了,我總覺得多活一天都是責難。」

「你在愧疚?」

「不是,我是指像這樣,擺脫不了悲傷而活著。」

他隨即看見諸伏極其困惑的神情,多說無益的暗示。「高明,」他還是開口,自覺是強詞奪理:「我從來沒把你安在由衣的位置上。」

諸伏的笑意很倉促:「我知道。」

宴聲未止,此時此刻,知與不知,已無所分別。他無語望回鏡池,赫然醒覺:天色不知何時變得更濃了,這段山上的寂離時光,簡直就像時間凝滯一樣。他搖搖頭,正要看錶,諸伏突扳開他手腕:

「——下雪了……」

不待反應,諸伏近身湊上了臉,那人冷乾的唇徐撫過他顴骨,終落在耳輪上,鼻息緩緩,薰暖了他的太陽穴。他什麼都沒做——他目光停在湖心,任諸伏挾住他手臂,淡而苦痛地擦著臉頰,許久,他方浮上念頭:或許諸伏遠比他所想的還喜歡他——然而,他已經什麼都不能做了。

諸伏終究鬆了手。這時他方感雪花片片消融於頰。日現,那只秋津舞沒了身子,而喧天的舞樂未歇。